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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冬。
国民政府于一年前宣布迁都,月初,全盘落定。
允祥坐在轿车里,喇叭声滴滴地刺耳,分明是傍晚,陪都却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黑色的汽车在本不宽敞的大路上,如同笨重的泥牛沉入沼泽,半会儿抬不出一步。
他扯了一下领口,交叠的双腿换了个姿势。
“耐心点,”玄烨闭着眼睛,在一旁悠哉地开口。
“这么几步路,车还没有走的快。”
“耐心。”
玄烨拍拍允祥的膝盖:“迟到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但你要是真跑过去了,反倒丢分。”
“我知道。”允祥皱着眉回答,沉默片刻,叹息,“刚到就开宴会,一堆事没处理。”
玄烨抬起眼帘,说:“你以后要习惯这种事,这就是政府要做出的样子,哪怕被人打上家门了,不得已逃到这里,也要表示一切安定的模样。”
他又轻笑一声,说不出什么态度:“起码在人前要如此。”
“今天慈善晚宴,是各界人士为了支持前线开办的,你初次参与这种场合,只记着少说,少做,多迎合就行了,”玄烨转着手中的拐杖,思忖道,“我还能替你撑几年场面,但大事你自己也要看着办。允礼虽然看得多,但他的性格我不放心。”
坐在副驾驶的允礼讪笑几声,没敢反驳。
允祥点头:“我知道了。”
乌龟爬也总算是爬到了地儿,允祥扶着玄烨下车,转头便见一溜儿的黑色轿车,不少车前插着蓝色小旗,在酒店前停成队列。下来的,许多是同允祥一样穿着崭新款式军装披着大氅,一大半穿着西服头上抹油,还有一小部分穿着中山装戴着徽章,估摸着是非军方的政府官员或者见不得人的那部分。极少数的,穿着棉布长袍,这种估计是文化界艺术界的一些人士。
进了酒店,熟悉的便互相吆喝着,见面称兄道弟,你迎我送,关系差点的,这时候也要掩盖一下,对视一眼,互相递个警惕或者嫌弃的眼神,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便是了。
一些人走上前对玄烨打招呼,又赞叹一番玄烨得了好几个孝顺儿子。
全然不顾前阵子玄烨家中为了争位闹得风声鹤唳。
玄烨一边拍着允祥扶着自己的手臂,一边回应:“他读了一肚子国外军校的玩意,不惹事我就满足啦——老兄您的儿子才让人羡慕,如今在政府高就啊……允礼也不错,是不错,他这职位……”
允祥又将这些人的脸与平日玄烨在家中大骂的那几个对上,不由生出一种好笑的错乱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这水平拍马也赶不上父亲。
宴会前半段,便是抬头几人发表讲话,说些感谢大家的,不知真假的鬼话。允祥按着父亲的吩咐,随大流捐了几千大洋并几十车棉布,转头又开始心疼自家那群非嫡系的子弟兵,心说这些物资已经算是牙缝里抢出来的了,不知道明天去黑市上逛一圈能不能再弄回来。
玄烨看他心疼,摇摇头:“你跟这些人打好关系,总是有得赚的。再不行,那边商界的……”
玄烨努嘴:“肯定收的回来。”
允祥喝了口香槟,瞥一眼光鲜亮丽的一群人,嗤笑道:“那也没必要,只是觉得给他们浪费而已。不过那些商人,的确有钱,刚才有个人单独捐了几十黄鱼呢。按照发国难财来算,隔一个毙一个,肯定有漏的。”
“给土皇帝上供呢。”玄烨不屑地摇头。
允祥挑眉。
允礼远远看了一眼,解释:“听说是那几位的家里人办的厂子。”
他旁的比不过,但在国防厅里工作,消息确实灵通。
坐了一会儿,几个军政方面的人凑在一起,窝在角落的沙发上闲聊,允祥坐在一旁发呆,一时间无所事事。
一人见状,笑说:“几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聊天,没必要把孩子拘在这儿。”
玄烨便挥手:“那你一边去吧,允礼也不用在这儿,跟你哥一旁玩去。”
两人也不恼他们打发小孩子的语气,赶忙起身跑到一边去了。
倒不是不关心那些人谈话的内容,只是都是快隐退的人,凑在一起不是替自己家哭穷,便是满口忧国忧民,顺带附和些委员长才说的新生活运动云云。真有什么事,也不会在这个地方谈起。
为了避免自己人生地不熟被坑,加上也的确懒得应付这种场合,允祥从桌子上端了一盘面包,躲在角落沙发上吃。他长期在外行军打仗,胃口大得很,宴会一开到半夜,实在扛不住。可惜桌上这美国的罐头红酒,无人欣赏。
允礼缩在一旁,见允祥悠闲,忍不住说:“哥,今天晚上来了挺多局里的人。”
“你知道了?”
“我见过几个,之前在厅里拉走好几个人。”
允祥瞥他一眼,对于自己这个弟弟实在是无可奈何:“知道了还说。”
允礼抓了抓头发:“就是看着害怕。”
“你要是闲不住,跟我说说其他人都是做什么的。”允祥摇头,目光一撇,落在会场的另一角,“喏,就那些人,介绍介绍。”
允礼看过去,不由一愣。
那地儿一看便是一群文化界的人,被围在中间的,是政府新任的教育局、文化部的官员,再有便是学校校长之类的人。允礼一个个念过去,在最后一个时,停了嘴。
那是一个与宴会格格不入的人,一身棉袍只能说干净,裁剪勉强算是精细,但绝不能说高档,身材高大却不壮实,只觉得骨架打眼,棉袍在肩膀处晃悠悠地空荡。
肤色是文人样的白皙,面目清隽,五官柔和,线条婉约的眼睛目光却十分锐利,双眉以沉静的姿态微蹙,透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味道。
“这个人……”允礼犹豫片刻,却不料允祥突然开口:“我见过他。”
允祥撑着脸回想:“他是允禄的老师吧?我去学校时匆匆见过一眼,有点眼熟,当时还以为是允禄的学长。”
“是,他叫胤禛,在陪都大学教国文和写作,但不能算允禄的老师,”允礼点头,面有难色。
允祥见状,嗤笑:“他比那些特务还吓人,说不出口?”
“文人有时候危害很大,”允礼一本正经地说,见允祥目光惊异,补充说,“这是父亲说的,我的同事也没少提起。”
“他时常在报纸上发表一些文章,只与人辩论倒好了,偏偏热衷于抨击时政,”允礼顿了一下,“听说宣传部和文化部的对他都很是深恨。”
允祥点头:“书生误国,不是没有道理。”
他也遇到些总爱义正言辞的书生,大多纸上谈兵,说的话引人发笑。
允礼耸肩,没接话。他倒不觉得抨击时政有什么问题,但是他也会为胤禛偶尔过分毫无遮掩的话感到胆战心惊。
“不过看上去,不像一个尖锐的人,我倒是好奇他能写出什么文章来,”允祥想了想,玩笑道,“大骂那位尸位素餐吗?”
允礼回忆片刻,苦笑:“那不至于,只是把所有事都放上台面来说了而已,比如新发行的国卷之类……”
允祥一时间也有些无言。
他低头抿一口杯子里已经不冒泡的香槟:“哦,那比大骂还要戳心。”
“谁说不是呢。”
抨击当局的,民国如今多了去,影响上面人捞钱的才是心头刺。
允祥又问:“能活到今天,背景不一般吧?”
允礼:“听说是书香门第出来的,祖上和前朝有些关系,但现在已经民国了,谁还在意呢。不过在国际文坛上他也算有点地位,而且有传闻,他和国防部的某些大佬有来往,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估计是谣言吧,没听说他借过谁的势。不然报纸上也不会时常有人和他起骂战。”
说着,允礼在家里人眼中唯一值得称道的过分敏感的神经突然一动:“哥,你问这么详细做什么?”
允祥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好奇罢了,好奇。”
顶多有些一眼中意,但要说多么在意倒不至于,颜色虽称心,但允祥又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再者说,他从小学武,长大从军,对于沉溺纸墨的文人,素来是尊敬又不在乎的,如今又是乱世,更是少不得一些轻蔑。
“只是,”允祥轻笑一声,“听你一说,他似乎只是个好运的酸腐文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摇摇头,隔着香槟酒杯看向那个和周围人说些什么,表情越发不佳的人,微微眯起的浅棕色双眸在流光溢彩的顶灯照耀下荡漾出一片华光。
可惜了这幅皮囊。如果放在过去,起码还能称一句如玉君子么。
刚这么想着,允祥便见那位“君子”拂袖而起,面色严肃地伸手将教育部的一位官员按了下去,看周围人的表情,估计说了些让人难以应对的话,随后便大步离开。
临到门口时,脚步一转,走到一旁的桌子上,从怀里掏出油纸,将桌上的面包之类卷了一堆抱起。
有一位允祥看着陌生的军官见状,也不知存了什么心,竟是不知从哪拿了几个盒子,递给胤禛,让他将那些开了口的罐头也装了起来。
直到手中怀里再拿不下,胤禛这才慢悠悠往外走,临走时还笑着对门口的侍卫点头。
允祥看着这人从头到尾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与周围人一起陷入了目瞪口呆的境地。
一旁的弟弟仓促咽下一口酒,喃喃道:“还好没几个人注意。”
闻言,允祥突兀地笑了起来:“你说他是真大无畏吗?”
不管如何,允祥见过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但唯独胤禛,总算说得上一句有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