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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其实,呃……有点抱歉。"御剑怜侍坐在监狱会面试玻璃的另一面,偏开视线,不自觉地握住了自己的右臂。他总是在感到局促的时候这样做,哪怕没有成步堂美贯的特殊能力,这点也显而易见。"借口紧急事由仓促约了和您见面,实际上并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对不起。"
宝月巴冲他笑了。这些年,自从多田敷被杀案和SL-9事件杀害罪门直斗的真凶落网,这位本市历史上最年轻的前检事局长,如今因协助杀人和伪证罪而正在服刑中的宝月女士脸上的笑意出现得愈发频繁了。"你确实吓了我一跳,御剑。"她说。"不过没关系,我很高兴有人来探监。监狱毕竟是一个与社会隔绝的地方。小茜这几年读书总是待在欧洲,有时候我也寂寞得很。"
"好在你们有定期通信。"于是放松了一点的御剑怜侍也冲她微笑。"先前她导师在邮件里提起过,她适应得不错,而且已经开始构思硕士论文了。"
提起妹妹,宝月女士的神态更柔和了不少。"我听说了。而且有她进度迅速但痛苦的决定性证据:最近几次收到的信用的语言都是英德混杂的。"然后她冲自己曾经的下属挑了挑眉:"知道你不擅长寒暄,所以先帮你结束了。好了,你来有什么事情吗?"
御剑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复杂情绪的奇异表情。"确实没什么紧要的。是有关一件我昨天晚上才突然发现……呃,突然意识到的旧事。"他又沉吟一阵。"关于我的老师,狩魔豪。"
狩魔豪。维持了四十年常胜纪录的传奇德裔检察官。检事局的不灭神话,被告与辩护律师的永恒噩梦。葫芦湖凶案的幕后主使。DL-6悬案追溯期最后一天在法庭上坦白的真凶。司法界半个世纪以来的重大丑闻。无期徒刑的囚犯。几年前突发心脏病默默死于狱中的老人。
狩魔豪。御剑怜侍的老师和养父和杀父仇人,他多年来强迫性重复的噩梦中最后一幕惨叫声的主人。在这个大众对司法界的关注总是不知何故地过于热情的城市里,御剑怜侍自然而然是一位名流,所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狩魔豪这个名字对于他的意义。宝月女士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她选择了不说话,用耐心的神情鼓励他继续。
御剑怜侍又握住了自己的胳膊,但是这次并没有偏开视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犹豫地开口:"我好像本可以早点意识到,但是先前我一直在回避思考这方面的问题。总之,种种迹象表明,他……在检事局的影响力,其实并没有那样深刻。是吧。"
"哦!"宝月女士有点惊愕,好像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话题将会是这样走向。终于将内心想法说出口了的御剑怜侍此时看上去放松了很多,卸下负担之后的脸上只剩下了无可奈何,甚至还有一分不知道是否该显露出来的苦笑。但是精神负担遵守着一种永恒的物理定律,即其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坐在玻璃另一面的宝月巴就是它转移的目的地。"呃。"这次轮到这位女士变得不那么自在起来。"怎么说呢,当时的狩魔无疑是检察官中最卓越、最受重视的那个。"
"您知道我的意思。"御剑怜侍叹了口气,"我已经基本上理清楚了,找您只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事实。"
"他很重要。"宝月女士说。"他……我是说那两起事件的真相被揭露之前,狩魔豪一直都是真的在做实事的那个。检事局需要这样的人。哪怕关于他的处事方式和极端手段的质疑一向存在,但是就当时的情况而言,狩魔豪的卓越是毫无疑问的——他确实是一个传奇检察官。"
"但是不是检事局长。"御剑怜侍指出。"他在地方检事局待了四十年,差不多一个人包揽了那个无聊的检察官奖和其它所有荣誉,他对自己接手的案件有几乎绝对自由的选择权,但是一直没有明确正式的升职。"
"你的关系和他更近。"宝月巴说,"你应该比所有人都更清楚他当初拒绝被任命局长的理由。就是当时我被严徒海慈从警署调去地方检事局的那一年。"
2.
御剑怜侍当然记得。那年有一天,狩魔豪从首都出差回来之后明显情绪不佳——或者说相当愤怒。那时御剑怜侍自己刚接手SL-9号案件不久。这是他当上检察官以来接到的最重大的一个案子,第二天就要一审开庭,为了完美的胜利指控他决定去找自己的老师寻求一些建议。——证物比往常的少?狩魔豪甚至都没有翻开他带来的文件。就因为这点小小的阻碍,你就没办法给那个恶心的杀人狂定罪了?
老师的心情很差。22岁的御剑想。青影的连环杀人案性质极其恶劣,受害者又是公检法内部人士,是个社会瞩目的案件,平时老师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它毫不关心。是首都开会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不过总之自己不应该让老师再多操一份心。"不会的,老师。我有决定性证据——以及当时身处现场的目击者。"他说,"我有自信明天的庭审会是一场完美的胜利,被告的情况不存在任何辩护余地。青影丈将会为杀害罪门检察官和其他五个无辜市民的行为付出代价。"
狩魔豪的情绪看上去平复了很多。他转过身来上下扫视了一遍御剑怜侍,伸手将他被马甲压住一角的领巾翻出来,打理整齐。这是你的第一个大案子,御剑怜侍。我不希望再次出现你第一次出庭时的预料外状况——被告当庭自尽?几个法警不负责任的愚蠢失误最后导致整个案件不了了之,你应当以之为耻,时刻警醒。传奇检察官耐心地整理好自己学生的的领巾,收回双手仔细打量,然后满意地点头。首都那边说一柳万才打算退休,他们在考虑让我接任局长。一群蠢货,想让我退居二线和一柳那个感情用事的软骨头老东西一样躲在战场后方养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学生。御剑怜侍,我需要你给我带回来一个绝对的胜利,要让他们知道,狩魔这个名字代表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完美实力。
"他宣称自己有足够的精力在一线工作,并拒绝所有人愚蠢的无谓关怀。"宝月巴尽力不让自己的嘴角翘起来。"实际上让狩魔豪接任局长是一柳万才的提议,他应该知道严徒的野心。不过这一点他倒也没有那么坚持,不知道是因为他了解狩魔有多固执,还是听说严徒钟意的人选是一个不满三十岁几乎没有检察官资历的女性探员。"
"可能对一柳来说没有区别——二者都是他认为有把握能施加影响的人。抱歉,不是有意这么说您。"御剑适时地像那位当时不满三十岁几乎没有检察官资历的女性探员表达歉意。"我曾经从来都没考虑过狩魔豪这方面的事情——好像理所当然地默认他的事业重心是国际上的。但是实际上IS-7的案件之后他分明一年近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这里才对。我和冥在欧洲生活的那段时间,其实一直在德国的差不多只有狩魔夫人。"
宝月巴并不在意曾经的下属她自己稍微有点尖刻的评论。"更早的那些事情我没有亲身经历,所以也不好下定论,但是我知道实际上地方检事局一直以来并没有正式的借调狩魔豪的文件,他在国内活动的身份一直都是国际检察官。"
御剑怜侍吸了一口气。"换句话说,这些年他其实没有权限负责很多国内的案件,譬如……呃,16年我的案子。以及DL-6的重审。"
"不过这本来不是一个严重问题,毕竟地方公检法长期人手不足的事实众所周知,序审法庭制度不就是为了这个设立的。"宝月巴想了想,又说,"或者说,这件事的严重性可大可小,只是在于有没有人追究。往大了说的话甚至要牵涉到Interpol和国际检察官的中立性原则,但往小了说也只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工作。"
"所以,其实这也是一柳万才的一张牌。"御剑怜侍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能说得通。单单是狩魔这个名字就足够让人如雷贯耳了。当时地方公检法人手不足的问题早有端倪,上层应该正急着要多吸纳进一些人才,狩魔豪对国内事业的兴趣一直让一柳感到威胁。但是他也不能选择彻底摆脱狩魔,毕竟检事局需要人手维持工作运转。所以无论是IS-7的尸检报告还是狩魔豪国际检察官的身份,都是一柳设计好的保险装置。"
宝月女士叹息。"我不是非常了解一柳具体做了什么,小茜在信里大概提过,但她所知的也有限。我想那时候的一柳万才和你的老师……和狩魔豪还没有那么熟悉,没有意识到他压根志不在此;或者他只是需要掌握别人的把柄,也不知道将来有一天他会,嗯,自掘坟墓。"
"像他自己一样。"御剑怜侍终于放弃了掩饰他脸上的复杂情绪,向会面室的另一边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宝月女士也笑了。"像他们所有人一样。"她说。
3.
那天是周四,工作日的倒数第二天,整个州都盼望着第二天的太阳落山。周五哔哔鲁芭的常驻魔术表演将推出一个全新的节目,大魔术师成步堂美贯一放学就要去小舞台的后台准备造梦的机关,不知道几点能结束。酒馆的老板,一位热情又负责任的女士,因此寻求了魔术师的监护人的许可,让美贯在后台待到所有的装置准备都万无一失并且写完学校作业之后送她回家。因此前知名辩护律师,现成步堂艺能事务所经纪人兼职餐厅钢琴师成步堂龙一先生可以从单亲爸爸的责任中解放出来一个晚上,于是去找了他的检察官男朋友御剑怜侍。御剑怜侍觉得留一个十多岁的青少年独自在家不太合适,并提议接美贯晚上住在自己家,但是考虑到美贯的乖巧独立甚至是超乎年龄的,且哔哔鲁芭和他的公寓之间有在交通状况良好的情况下二十多分钟的车程还没有公交直达,这样的安排代表美贯周五早上需要比往常提前至少半小时起床,所以提案被否决了,而这对情侣则拥有了一个周四二人之夜。不过那天毕竟是工作日,不适合香薰蜡烛和舒缓的lofi音乐,何况地方检察院中一个高级检察官工作狂的每日工作量本来就足够夸张。那天御剑怜侍对男朋友最浪漫的让步就是将能带走的文件整理好带回家继续审阅,而不是留在检事局1202办公室里再忙到后半夜。那天御剑怜侍下班之前将资料分成两摞分别收好:厚一点的那边是最好在这周末之前完成审阅上交归档的工作文件;薄一点的则是他这些日子新搜集到的有关几年前或真敷魔术团案件的零散资料,还没来得及整理,全部塞进一个蓝色的塑料资料夹里,交给成步堂自己看着办吧。御剑离开办公室开车先去了波鲁哈吉接男朋友,让成步堂把副驾驶上公文包里的那个蓝色资料夹取出来。"哦,新发现?给我看没问题吧?"成步堂抽出一份剪报,发现整页都是波鲁吉尼亚语,密密麻麻的像是格列夫俯瞰利立浦特王国的什么黑色狂欢节,于是开始晕车。御剑笑了一声,想说点什么敦促他学一门二外的尖刻讽刺,但是听见成步堂开始夸张地呻吟,于是决定还是先帮他降下车窗为好。
夜里两点半左右,御剑怜侍养的白色大狗Pess正窝在卧室一角打着呼噜。半湿着头发,穿着睡衣T恤靠在御剑怜侍卧室床上研究翻译器使用方式的成步堂龙一听见了书房关门的声音,然后他的男朋友从阳台联通的通道走来,把资料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推门进了主卧套的洗手间刷牙。这象征着整个州政府里最工作狂的公务员也决定放弃加班开始休息了,因此成步堂龙一当然再也没有了继续跟波鲁吉尼亚语死磕到底的道理。他的男朋友进屋时并没有做一个体贴的情人跟他打招呼,不过成步堂完全不打算计较。因为很明显御剑怜侍刚放下工作很可能不超过三十秒,他的灵魂大概率还在书房徘徊,在没有绫里家灵媒帮助的情况下,成步堂知道自己应该给再他们一点时间整合归位。
但是洗漱完毕之后准备上床睡觉的御剑看起来依旧处于那个游离的状态。这就似乎有些失常了。御剑怜侍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爱人。显然他并不是感情方面的专家,并且存在不少证据表明他多少有一点述情障碍。但是他毫无疑问是一个有教养的人,不可能毫无理由地突然对自己的恋人不理不睬,何况今晚他们二人都忙得压根没有吵架闹别扭的机会。于是成步堂问,"你还好吗?"
"啊。哦,呃,没事。"御剑终于回过神,将一副微妙复杂的表情仓促地收起来。"没什么,"他说着,把马克杯放在床边,钻进被子里,"就是之前莫名其妙想起来了一点关于狩魔豪的旧事。"
狩魔豪。成步堂一听这个名字就忍不住学御剑一样皱眉。姑且不提二人道德准则上的分歧,单单是这个所谓传奇检察官给自己的男朋友带来的创伤性经历就足够成步堂龙一讨厌他一辈子了。当然,御剑怜侍对他的情感理应更复杂,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于是成步堂问,那家伙以前还对你做过什么吗?
倒不是那个。御剑怜侍把枕头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而且说实话,我在狩魔家的回忆也不全是创伤性的。
这我相信,毕竟你跟狩魔冥检察官的相处模式是那个样子的。成步堂笑了,凑过去吻他。御剑怜侍回应了那个亲吻,胳膊越过成步堂的脑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
"但是你刚才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困扰。"昏暗的灯光彻底熄灭了,成步堂龙一在一片柔软的黑暗里说。"你想跟我谈谈吗?——我是说,你可以慢慢来,但是如果你现在愿意的话?"
嗯……。黑暗中的御剑怜侍发出了一声拖长的鼻音,像是沉吟又像是叹息。然后房间里忽然被沉默笼罩。但现在人们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黑暗了,所以成步堂能够看得清他的男朋友此刻的神情。御剑怜侍的左手和一部分小臂搭在额头上,眉头比平时皱得更深,睁着双眼盯着天花板的一角,像是在思考一个什么世纪难题。半晌他扭过头面向成步堂,说,对不起,我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跟你讲这个事情。而且我现在很困,明天六点四十五就要起床了。不过我保证我目前感觉还好,过几天想清楚了我再跟你讲。
唔。好吧。成步堂扬起眉毛表示了解。无论狩魔家的教育是否过于扭曲,他的男朋友最终都成为了一个拥有独立人格和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因此成步堂更愿意选择尽量尊重他的边界,并信任他的决定,知道在他准备充分的时候总会遵守承诺,而御剑也一定会用对等的态度回馈。
——不过。不过还有一件事。
"不过,"成步堂说,"那你要不要跟你的咨询师谈谈?"
御剑怜侍本来已经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他和成步堂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叹气,搭在额头上的左臂伸展开,手掌盖住了成步堂的眼睛。
实际上我好像已经想到了一个更便捷的谈话对象。御剑说。
纯属好奇,但是。成步堂取下御剑的手,把掌心凑到嘴唇草草地吻了两下。你想的是谁啊,有什么提示吗?
——我明天让秘书安排一下,下午去一趟州立监狱探监。御剑把手抽出来,塞回被子里。好了,现在睡吧。
……我知道我该闭嘴了而且我想要异议的内容一定是你全然了解的所以以下发言只会出现在我的脑内,无意冒犯但是御剑你确实清楚狩魔豪已经因突发心脏病去世而且鉴于咱们这个州的离谱犯罪率他的监室此刻一定住了别人因此完全不适合故地重游感慨一番吧,对吧。成步堂盯着御剑的侧脸,非常用力地想着。
"…………宝月巴。"
"啊。啊?"成步堂一愣。
"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但我刚才指的是前检事局长宝月巴。小茜的姐姐,宝月巴。"御剑怜侍烦躁地翻了个身,把后背冲着成步堂龙一。"所以能不能请你不要再像以前你盯着法庭记录一样盯着我看了,成步堂龙一。我真的特别困,迫切地需要快速进入睡眠。"
"你说话真刻薄。"成步堂笑了起来,从背后搂住御剑,把脸埋进他男朋友的后脖颈。
4.
在来这里探监之前,御剑怜侍早有预感这将会是一场较长的对话,于是善解人意的秘书体贴地安排了一场因为几乎没有时间限制而显得有些不合规定的会面。更何况,会面室玻璃两边的人,无论是前检事局长宝月巴还是如今检事局最有前途的高级检察官御剑怜侍,都会给低职称的看守者带来相当大的精神压力。因此,哪怕会面室陷入了一阵很像是话题结束后的沉默,狱警,不知是出于对御剑检察官严肃气场的畏惧还是单纯地不想在自己这个月工资评定上看好戏,依旧尽职尽责地站在门边的角落,当背景板里一尊站姿笔挺的雕塑,目视前方一言不发,没有丝毫主动上前打断会面的意思。
御剑怜侍故作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需要专门和您谈一谈,所以没怎么仔细思考过就来打扰了,非常冒昧。"说着,他好像又觉得有些局促了。或许是因为毕竟他曾是宝月巴的后辈。而且不论动机是否是出于SL-9号事件伪造证据的行为使得宝月女士对这个年轻人心怀愧疚,她身为前辈和上司时对于御剑怜侍的照顾都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而御剑自己在回应好意的方面并不是非常游刃有余。"可能,"他想了想又补充,"目前对我而言,您应该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解释什么前因后果就可以和我谈论这件事的便捷人选了。"
似乎确实如此。宝月女士点点头。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件事呢?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御剑怜侍回答。唔,不过,有风声说上面想让我来接任下一任局长。实际上,前段时间首都的人来找我谈过话,我下个月要去总署出一趟差。
喔?宝月巴挑眉。说起来,好像自从我被捕后,局长的位置一直是空缺的?
御剑怜侍点头。是的。您离开后,统筹工作这些年一直是直接归于中央的。执行起来……说实话,有颇多不便利。
前检事局长了然。原来如此。毕竟这个城市的情况特殊。到底是人手短缺。何况当时检事局高层丑闻频出,由于我的缘故又没办法再从别的部门调配,这些年都再没出过什么能服众的人选了。她又带着几分揶揄地看向御剑。虽然当年因为你的老师和我连着几桩案件,连累得你也丑闻缠身,但你去欧洲研学也算是避了风头,后来拿了国际检察官的资格却还是更专注国内的业务,这么些年攒了不少资历。如今让你当局长,总归比当年对我的调派更有说服力。宝月女士想了想,笑道,这些年你行事风格成熟了不少,还真是一个当局长的好人选。
您分明知道我不是为了避风头才去的欧洲。御剑怜侍不满地皱眉。"法律的黑暗时代"——他叹气。说真的,我很惊讶这个概念至今才被人们提出。我们现有的司法体系存在太多不合理的矛盾之处了,这绝非一朝一夕形成的现象,更不是成步堂和夕神两个人造成的——何况这两起事件各有各的疑点。
是"信赖关系"的打破。宝月巴叹气。无论是民众对司法界的信赖,还是公检法律相互之间的信赖。我是你和成步堂先生的庭审的现场亲历者,我猜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御剑怜侍抱起双臂,若有所思。
无论如何,现在检事局长的这把椅子恐怕不是一个能舒服坐上去的好位置。宝月女士笑着问:所以,你有意接受这个职位吗,御剑先生?
说实话,我还在犹豫。御剑道。
宝月女士点头。这确实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既然如此,我这里还有一些关于你以前的信息——虽然你这样聪明,自己也一定能意识得到。是关于你接手SL-9那段时间的事情。
5.
宝月巴是在SL-9事件的审理阶段才第一次和御剑怜侍接触的,但是在此之前,她就对这个名字已然有所耳闻。
这没什么奇怪的。御剑怜侍,两年前刚从慕尼黑回国的天才和神童,狩魔豪的得意门生,有时一些资历深的法官在要求控方开庭陈述之前甚至还会主动和他寒暄两句,问一句"御剑检察官,您的老师可还贵体安好"。哪怕如今在大众的视野里还名不见经传,但在司法界人士的眼中,光是与"狩魔"这个姓氏的联系就足够让这个年轻人的名字被记住了。
但是那时候的警探宝月巴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操心什么法律界的银勺子。这是她这辈子最焦头烂额的时期,对妹妹的忧虑、对青影的恨、对罪门兄弟的愧疚和对严徒海慈的畏惧已经彻底淹没了她。当严徒告诉她,自己找到了一个检察官当了不到两年的新人来接手罪门直斗的工作时,对庭审本就极端焦虑的她几乎要对自己的上司发了狂: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吗——无论是给青影定罪还是保护小茜?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早都没有退路了吗?而你却要把案子交给一个——一个喜欢在法庭上行骑士礼的浮夸二世祖?
严徒海慈对着仪容镜专心致志地拨弄着自己额前的那一撮头发,耐心地等她把情绪全部发泄完,慢吞吞地转身,盯着因为大喊缺氧而有些气喘吁吁的宝月巴,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微笑,半晌才开口道:咦,奇怪了,巴。我记得你分明是无条件信任我的判断才对的。不然,你也不会让我来帮忙给你妹妹的杀人现场善后的,不是吗?
小茜她——!宝月刑警猛地拔高音调,又慌忙收声,哑着嗓子低声说,小茜她不是罪犯。这只是一个意外,我的妹妹不会背负任何杀人指控,你向我保证过。
同样的,你也答应过会全权配合我的行动。严徒海慈看着她,就像威严的大人看着一个在玩具店里撒泼胡闹的小孩子,温和但不容拒绝地给她讲着一些浅显的道理,一些通用的社会规则:小巴,我非常想希望能帮助你,真的非常想,但是只要我们配合默契,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信任是相互的。我们是一个阵营的同伴,不是吗?同伴之间应该有这样多毫无根据的质疑吗?严徒那样看着宝月巴,直到宝月巴低下了头。然后他又爽朗地笑了起来,大手拍了拍搭档的后肩,"你也要给小剑那孩子多一点信任——他可是狩魔家的小孩,完美胜诉是他毕生唯一的追求,整个检事局再没有比他更适合做这件事的人选了。"说着,他将搭档办公桌上的证物清单仔细地对折,用力捏出褶皱,然后整齐地起来,最后在其中一页上盖上了宝月刑警的公章,递了过去:"有小狩魔在,这些就足矣让青影丈伏法了。这是小剑后天庭审制胜重要的武器,你一定要原封不动地送到他手里,好吗,搭档?"
后来宝月巴想,自己当初并没有完全理解严徒海慈对于御剑和狩魔的描述的真正含义。她只知道御剑怜侍年轻气盛,师从名门,业务能力杰出,又对自己有极苛刻的要求。她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只是在想又一个前途光明的年轻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自己拉上了贼船,但是为了保护小茜她只能这样做。除了罪门兄弟和专案组的几个组员们之外她又多了一个需要愧对的人。但后来宝月检查局长逐渐发现,严徒和众人的态度还有隐含着另一种轻蔑。两年后的那个扫除日,有关SL-9号案件的一切即将被彻底封存吃灰,警署要举行一年一度的颁奖典礼。一周之前严徒署长找到宝月巴,将刻着狩魔豪的名字和2017字样的绿色铜制奖杯递给她,说,老豪年底被逮捕了,这还真是意外,虽然实在有点浪费,但是这个奖杯只能交给你处理掉了。既然如此,今年的"年度检察官"就送给小剑吧,总得有一个人来接替他老师的位置——荣耀总得归于狩魔嘛。宝月巴没有去一周后的那个典礼,她总不是愿意多看见严徒海慈,还有警署的那些熟悉面孔。但是那天她接到了严徒的电话,让她处理藏在"小剑那辆漂亮跑车后备箱"里多田敷道夫的尸体。在停车场里宝月巴看见了御剑后备箱被撬坏了的锁,在打开它的一瞬间想着这些事还真是够讽刺,所有人都并不真的在乎狩魔四十年的传奇连胜记录,他们只是需要检事局永远能有一个授与"年度检察官"奖杯的人,而狩魔豪的学生将会是下一个狩魔豪最方便的选择,不论这对师生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荣耀归于狩魔",这是最划算不过的交易。
6.
那天从监狱会面室离开的御剑怜侍没有回检事局的1202办公室,他平时的工作时长足以弥补偶尔早退的考勤。他在停车场里给秘书处打了通电话交代了一部分文书收尾的工作,然后驱车直接去了哔哔鲁芭。周五,小酒馆的常驻大魔术师要在哔哔鲁芭的小舞台上表演一个全新的魔术舞台短剧。舞台还没有开幕,但是酒馆已经来了不少人。御剑怜侍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大魔术师成步堂美贯的经纪人,那顶蓝粉撞色的针织毛线帽哪怕在灯光昏暗的酒馆都有点过于抢眼了。成步堂龙一坐在吧台最外侧最靠近舞台的那个位置,手边却意外地看不见半瓶绿色玻璃瓶葡萄"果汁"的影子——想来哔哔鲁芭是美贯的地盘,在自己的地盘上的决定什么东西被允许出现,而什么东西将会消失是魔术师的天赋之权。
今天下班这么早?成步堂龙一问。
"是我早退了。"御剑给自己和成步堂分别点了一杯无酒精的气泡水——他要开车,而成步堂正在被迫戒酒中。"你可以理解为,高级检察官在情况特殊的条件下有权利偶尔这样做。"
"这还真是条模糊不清的法规。什么特殊情况?"成步堂问。前排的灯光熄了。幕布拉开了。戴着蓝色高礼帽的木偶帽子君和戴着蓝色高礼帽的美少女魔术师正在草原上快乐地跳舞。御剑怜侍放松地倚在吧台上,用吸管喝着乳酸菌味的苏打,含糊地嘟囔着,特殊情况……唔,哔哔鲁芭周五魔术之夜最新推出的剧场吧,叫什么来着,《魔法双子与苏醒的巨龙☆~GO!》。
哦——非常优秀的演出,一票难求。我那天也去了。成步堂学着他们二人最熟悉的那个法官的语调,拿搅拌勺当法槌敲了一下吧台桌面,宣布自己的判断:很有说服力的理由,检方主张成立。辩方没有异议。
又当法官又做辩护?你可真忙。御剑怜侍笑道。我还是大魔术师的首席经纪人,兼职餐厅钢琴师。成步堂道。舞台上方的魔龙张开大口,将帽子君吸入腹中。人群中传来了阵阵惊叹,紧接着是四下响起的掌声。
哦,今天我跟宝月女士谈过了。御剑一边鼓掌一边说。
结果如何?成步堂问。
理清楚了一件事情;又做了一个决定。御剑说。我发现狩魔豪其实完全没有我曾经以为的那样……神秘?神秘又庞大。说实话,我奇怪怎么怎么意识到这件事情花了我这么多年的时间。
喔,那真不错,恭喜你。成步堂举起酒杯,和御剑的碰了一下。玻璃杯清脆的一声响,舞台上的少女一剑斩向魔龙,一阵烟雾,帽子君凭空出现在了半空中,得意洋洋地飞舞。巨龙消失了,变成了一堆零散的胶合板,四分五裂地坠落。然后掌声雷动,观众开始欢呼喝彩。
成步堂龙一后仰身子,示意御剑俯身凑过来,然后冲着他男朋友的耳朵高声喊:"那个决定又是什么——?"
御剑怜侍揉揉耳朵,缓了一下,然后也抓过成步堂的肩膀,提高音量在他耳边回答道:"接任局长!"
————
番外?彩蛋?:
周五晚上,成步堂龙一又坐着御剑怜侍的车去了御剑怜侍的公寓过夜。虽然周末已经到来,但是今天美贯也在这里,所以拥有香薰蜡烛和lofi音乐的二人时光依旧无法成立。但是御剑的冰箱里还有一小桶gelato,虽然是伯爵红茶味的,于是他们三人最终叫了两张披萨和一桶家庭装的可乐,抱着Pess一起在客厅看了大将军超人的剧场版光碟。
可能是今天的魔术表演太过消耗体力,在演职人员表出现在荧幕上之前,美贯就抱着吃光了的冰激凌桶,靠着御剑睡着了。成步堂把空冰激凌桶在被Pess的鼻子拱翻之前解救出来,用抽纸给女儿擦干净嘴角,然后把她抱去了次卧。"她没刷牙——"御剑怜侍轻手轻脚地整理着桌子,用口型向成步堂示意。"我知道——"成步堂也用口型回应着,"——下不为例。"
不过还没等成步堂给她盖好被子,美贯就醒了。于是成步堂决定将御剑叔叔的意见转述给女儿,让她自己决定。美贯半睡半醒,没有半点跟爸爸争论的想法,点点头梦游一般地下床去找洗手间,差点忘记挤牙膏。成步堂只好看着美贯回到被窝里,以防她半路决定在御剑给次卧铺的过于柔软的地毯上躺下睡觉。回到主卧的时候御剑正坐在床边,腿上摊着之前那几张波鲁吉尼亚语的剪报,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听见成步堂进来,御剑头也不抬地说,"冥之前教过我用这个上面的一个新出的翻译软件,可以扫描文字之后直接翻译,但是我忘记怎么用了。"
"那能给她打电话吗?"成步堂问。
"能,但是可以的话先不要打,因为一定会被她骂愚蠢的老古板愚蠢到学不会便捷的现代科技最终一定会愚蠢得被时代淘汰。"御剑沉着道,又看了看表,"哦我收回前言,这会儿也不能打,慕尼黑凌晨五点半。"
有理有据,于是成步堂点头认同,然后拿出笔和备忘录,趴在床边和御剑一起梳理如今掌握的证据链。
这次新掌握的资料不是很多,好些还是都两个人都几乎没有一点基础的外语,只能等明天向欧洲寻求科技援助,于是两人今天结束工作的时间比昨天早很多。成步堂洗漱的时候御剑正在浏览《海牙法治杂志》的新一期论文的目录——这是他在平板电脑上少数几个能够熟练使用的现代科技功能。突然成步堂咬着牙刷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嘿,我又想起来一件事。"
嗯——?御剑怜侍用鼻音表示询问。
"你当了局长之后,能不能禁止检察官在庭上抽鞭子、扔咖啡杯?"成步堂说着,回头在水池里吐干净牙膏,漱了口,又回来扒着门框,"为了辩护律师的身心健康。"
"没有相关性,成步堂。据我所知,目前检事局的年轻人里,没有一个养成过这样的陋习。"御剑笑。"——事情结束后,你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己下次的法考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