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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利的琥珀刀尖从背板刺穿了他柔软的后胸和腹部。钢铁擦过他的内脏往上滑动，不，是他正顺着长柄往下滑坠。他没能落到底。
战友的挣扎越来越弱，连呼吸声都逐渐听不见了，只剩下疼痛刺激神经时带来的抽搐，最后变成偶尔的、小小的颤动。这样微弱的颤动会持续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科什卡本来应该像他们那样死去。外来者攻入皇宫时闹出的动静让那个库尔提克激进者没能精准地刺穿他链状的心脏。
不过现在这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没救了。他还活着，螳螂妖的生理结构决定了他还能活一段时间。但他没救了。他知道自己将死得缓慢而痛苦。
只要有一把刀，他就能结束这一切。锋利的刀尖会刺穿同样柔软的中胸，不能直直地，得斜过去一点，撕开腹部的神经索就能破坏腹部感觉受体，因此不会痛很久......
他只是想象。他的胫节早就被摘掉了，附近也没有任何能够拿到的锐器。除了穿透他身体的这个。
***
“你觉得我像个希克提克，那就当我是个希克提克吧。”科什卡对面前这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软皮动物说。
这不是那种烦躁的敷衍。他是说真的。
他属于被血之召唤者尼尔那克镇压并抹去了名字的那个族群。他们曾经生活的地方如今被称为黯光枯木。劣等种族趁虚而入，它们在那棵树附近的活动越发频繁，后来的数位女皇却对此视若无睹。她们都继承了那位因为太过弱小无能甚至不配在帝国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女皇的记忆，她们担忧那棵树下有什么东西使螳螂妖忽视她们的歌声。
当然科什卡并不是什么上古的遗留，螳螂妖不可能活那么久。他也不是英杰。他才90岁呢，年轻得很，只经历过一次轮回。哪怕算上现在提前开始的这次也就两次。
一万多年前，切割者剖开了一位在抵御蜥蜴人突袭时战死的卡拉克西战士。在里卡尔得到切割者的名号后，他被允许研究他们的脑子。螳螂妖中不存在亵渎尸体的说法，不浪费就是最大的尊重。“他们脑中的一部分产生了离经叛道的变异，女皇对他们的影响相当微弱。”切割者认为这变异是由偶然的外界因素所导致的，因为在后来的虫群中再也没有大规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那么，我们不能再冒险将虫卵放到那儿去。”卡拉克西瓦·帕克对切割者把组织液溅到他身上没有表达什么不满。他总是如此庄重、沉稳且善于忍耐。
卡拉克西瓦·沃尔一直审视着那堆破碎的甲壳，他长长的触角并拢在一块儿。他在思考时总是做这个动作。终于，他移开眼睛。“也许我们可以对这种变异加以利用。”
他们认识了一个劣等种族，这可相当罕见，简直是前所未有。以往都是他们捕食了一个劣等种族。
科什卡从不当面叫它“劣等生物”或者“脏东西”。他是无伤者的副官，它是无伤者的唤醒者。就算它是个劣等种族，这点基本的礼节他还是会遵守的。那要怎么称呼它呢？总不能一直你来你去的吧。就叫它“软皮动物”好了。好像没有那么多贬低的意味，无伤者和他们提起它时也这么说过。
他走到它面前。“软皮动物，今天我们负责群星湖。”
雾刃邪鳞领主的巢穴就在这底下。软皮动物蹲在洞口旁，腥臭让它面部的肌肉扭曲在一起，但它已经把一只脚伸进洞里了。“你看得清底下有什么吗？”科什卡一把拽住它的手臂，眯起眼睛盯着那阴暗曲折的通道。浓烈的腥臭味影响了他触角的知觉，他的复眼可没法拐弯看到通道尽头有什么。
“我来过。下面有一片很开阔的泥地，角落有各种菌类。你过敏吗？哦。还有蜥蜴人，数量不多。它们不是乐于分享的种族。”它将头朝湖对岸抬了抬——两个蜥蜴人正在为一条穆山兽尾厮杀。“卡拉克西曾经把至尊者封印在这儿。”从科什卡突然向上转动的触角来看，他对至尊者的事情相当感兴趣。
它别过头，深吸一口气，滑进了地洞。
雾刃蜥蜴人的首领重重倒下，它在潮湿的沙土上抓出骇人的痕迹想要爬起来。接着，科什卡的刀深深没入它的脖颈，很快它的挣扎就消失了。其他蜥蜴人四散奔逃。这些魔古的失控宠物在决出新的首领前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在这期间，卡拉克西可以放心地派人来开采湖底下的琥珀矿脉。
“我到这儿这么久了，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没有胫节的战士。我还以为只有炼金术士和工匠会摘掉胫节。”它拍拍在地洞里沾上的泥巴，然后靠近他。
他没有胫节，所以它可以离他很近而不受伤。
“通常是这样。”他投去飞快的一瞥。软皮动物正盯着他，他已经知道那眼神在它的种族中是好奇和探寻的意思了。现在不告诉它，它一会儿还得问。
“一开始，卡拉克西希望我成为一名工匠去维护信标塔。于是我摘掉了胫节。”科什卡转动手腕，盯着那一块小小的突起——那里原先是锐利、形状优美的胫节。“但很快，他们发现我在战斗方面的天赋远超修塔。然后我就去拿刀了。”
科什卡站到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上。群星湖的南方有一群伊克提克基因操纵师和护卵者，附近琥珀巨蝎的活动非常反常，珀光蛾、穆山兽和其他动物身上有一种不属于它们的古怪信息素。这些都是需要向卡拉克西汇报的。
“嗒。”软皮动物把什么湿湿圆圆的东西塞进他手爪里。他张开手爪。一小颗琥珀球。刚从群星湖里捞上来的。冷冰冰的湖水沾湿了他掌心的甲壳。
它把他当成什么了！这些劣等种族真是让人火大。虽是这么想的，却什么都没说，安静地把那颗小小的琥珀球咬开吃了。
这有什么。年轻的螳螂妖容易饿嘛。
他们原路返回。有许多道路通往卡拉克西维斯，但这一条最为安全。
“跟我讲讲至尊者。”提到至尊者时，科什卡非常恭顺地把触角往脑后压去。
它正往已经满满当当的背包里再塞一个愚人菇。在地洞里顺手摘的。“你应该比我更熟悉你们螳螂妖的传奇？”
“我是问传说之外的。详细点。他是怎么战斗的？他如何骗过死神？他......”下一句他说得相当不情不愿又有点羡慕，因此很小声，“你和他并肩战斗过吧。”
“琥珀。”它指了指黏在他嘴角的那一点小液滴。他转头把它舔掉，然后迅速转回来凶狠地瞪了它一眼。整个动作非常干脆利落。“琥珀给予生命。”它以至尊者说过的话作为开头。他全神贯注，本就卷曲的触角卷得更紧了。它接着讲下去。——琥珀再生奇迹。
***
她一进皇宫的大门就看到了玛里克带来给他掠阵的卡拉克西战士们。
对于她这样的外来者，螳螂妖似乎都长得差不多。但她一眼就认出了科什卡，也许是因为他的卷触角，也许是因为他被摘掉的胫节——也许只是因为科什卡是科什卡。
库尔提克切割者和激进者挡住了皇宫前厅的入口，也挡在他们中间。他们是曼提维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大女皇夏柯希尔的近卫军。
“科什卡！”她呼唤他。“我们马上就解决他们来救你们！”
被呼唤的螳螂妖晃了晃卷曲的触角，她猜那意思是他听到了。
一场恶战，但比起他们之后要面对的什么都不算。人群迅速穿过皇宫前厅的入口，留她一个人停在科什卡面前。
“我能把它砍断，卡兹里克就在门口等着。他会带你回卡拉克西维斯。至尊者的琥珀再生奇迹，你记得的吧？你会没事的。”她用上全身的力气——
戟砍在钢铁上的震动让他痛得把触角都缠在了一起，他的头颈向前伸，想将自己蜷缩起来。世界在他体内崩解粉碎，变成不停闪烁的雪尘，再被他的体温融化，从伤口淌出来。
“再，坚持，一，会儿！”几道不深不浅的凹痕，也许再花上几个小时她确实能折断它。可哪来这么多时间给她呢？皇宫前厅已经传来了战斗的声音。她也该意识到她是没法救他了吧？
“......我不能看着你们也死在这里。”
也？科什卡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到了她手上拿的无伤者之戟，什么都明白了。
虫群密集的振翅声、螳螂妖险恶的咆哮和刀剑相碰的响动。来自皇宫更深处，应该是声之神剧厅。
说实话，听到她声音的时候他期待起了获救的转机，他没有立即要求死亡，他还在等......但现在他知道自己等不到了。
“留一把刀给我。”科什卡如释重负。“然后往前走。”
她把库尔提克激进者的琥珀弯刀递过去。“你会死吗？”没有抽泣，也没有叹息，只是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来。
“当然会。”科什卡握住它。
好冷啊。呼吸变成白花花的雾，朴素、真切、热气腾腾，仿佛刚涌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