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我住进了这栋红色城堡,在我二十五岁这年。
镇子里的人都恐惧这座传说中的城堡,说这是魔鬼的老巢,但我想,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一个身患绝症,不久于人世,又与家人互相厌恶的老姑娘,现在只想放逐自己。
冬日正午,我刚从镇子里的邮局里出来,本想着接下来到图书馆借点书看,但手上紧紧攥着的沃特医生寄来的信让我兴致全无,上面写着,我的心脏病甚为致命,如果我保证心情舒畅,那我应该还能活半年。
“索恩小姐,很抱歉不得不告诉您这样的消息,这半年多陪陪亲朋好友,他们和我会替您向上帝祈祷的。”
我苦笑,我的亲朋好友早就因为我是个叛逆怪异的老姑娘而巴不得我能早点消失,他们的祈祷不一定有沃特医生的有用。我想象着回到家,把我得绝症的事情告诉他们,恐怕我会被实实在在地软禁起来,说不定还能逼得他们举行大逆不道的驱魔仪式。
我一阵胆寒。与其这样,我宁愿最后这半年做一个流浪的吉普赛人,就算是恶魔,我也要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恶魔。
其实我早就想过要当一个吉普赛人,记得十几岁的时候,一群吉普赛人路过镇子里,那一个月里,我每天都能听见他们驾着马车唱着歌。当然,每到这时,我的虔诚的教徒母亲就会恶狠狠地把窗户关上,并念念有词:“这群该死的异教徒……”
但我很喜欢他们,我说不清,但光是听见他们唱歌,就让我想与他们成为朋友。有一天,学校里几个胆大的男孩因为溜去下湾看吉普赛人表演,被老师罚站了一天。放学后,我终于也按捺不住好奇与向往,趁着夜色,溜去下湾。
下湾是所谓下等人住的地方,通常是一些异乡人和纤夫,当然还有妓女和小偷。现在想起,我当时的行为确实有些冲动。但当我看见篝火边起舞的吉普赛女人和袒胸露乳的吉普赛男人,听见共鸣的铃鼓声和火焰炸裂的响声,我的一切罪恶感就都烟消云散了。
直到我分明在火焰里看见了我家里某位叔叔的脸。我吃惊异常,那位叔叔可是家族的骄傲,下一任教区牧师的候选人,我们家任何人出现在这里都有可能,最不可能是他。正当我愣神时,我们四目相对了。我分明看见他眼里的被抓包的惊慌失措不比我少,但下一秒,他却那样怒气冲冲地向我冲来,狠狠揪住了我的耳朵。
“好啊,没想到真的是你!”他的声音格外得响,好像愤怒异常,但我知道,他这是心虚,“一个好人家的女孩!你叫我怎么和你妈妈解释!”
我的耳朵疼得我整个人意识都要模糊了,模糊中,我听见吉普赛人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助,又听见我叔叔恼羞成怒对着吉普赛人破口大骂。然后,我就被揪着耳朵,硬生生地拽离了下湾,拽上了马车。
晚上,我们家族围着一张圆桌,紧急召开了一次讨伐大会,我那位道貌岸然的叔叔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他在下湾为一位可怜的临死的妓女超度时,从被感化的她口中听说了一位好人家的小姐跑去了下湾。
“拯救失足少女是我的使命和职责,我想我有义务去引领一个迷途的灵魂,这样,对那位可怜的小姐来说也是功德一件”他看起来痛彻心扉,“但我实在没想到,是你!”
我的白眼快要翻上了天,于是开始痛斥,那个和我一样溜去下湾看表演的明明就是他。但谁会相信一个性格乖僻的小女孩,而不相信家族骄傲,未来牧师呢。结果就是,我不仅被安上了堕落的罪名,还被安上了说谎者的罪名,幽闭两个月,对外,就说我得了肺炎。
我想,我从那时就已经看清了这个家的虚伪了,连带着看清了这座镇子的虚伪。而现在,我拿着这封“判决”,突然觉得自己受够了,再也不想和任何人虚与委蛇了。
但我一没有钱,二又单方面与家人断绝了往来。攥着放我自由的那张纸,我在街道上徘徊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直到我看见有人开始对我指指点点。我躲进了一家小茶馆,用身上仅剩的钱点了一杯茶,这时,我快要死了的实感才开始攻击我。
我不害怕死亡,我只是觉得可悲,这二十五年的人生过了和没过一样。如今我仅仅是喝了一杯茶,便身无分文了。而当我走出这家茶馆,我又无处可去。没有可以依赖的亲人,没有可以接应的友人。
我想到了去下湾,那里多是身份不明无依无靠的人,我在那里既不容易被家里人发现,也不会有人对我指指点点。但很快,这种想法就被我否决了。女人在下湾那种地方,要不成为某个男人凶悍的妻子,要么就变成时不时被凶悍的妻子追打的妓女,不然很难过得下去。之后,我又想到了逃离这个小镇,我想着坐马车到外面去,但镇子里的马车师傅与家里人都相熟,我出镇的消息很快就会被他们知道,在他们眼里,这比私奔还要罪恶,毕竟私奔代表我有男人要。他们定会嚷嚷着丑闻丑闻然后把我抓回去关起来。我又想着徒步出逃。可我没有水,没有口粮,不知能支撑我走多久。为今之计,也只有先回家,准备好口粮和钱财,再做打算了。
回到家,没人想起来要关心我的诊断,我也乐得清静,回到房间把所有值钱且便携的东西收拾好,又偷摸溜去厨房切了点干酪面包,包了点浆果。第二天清晨,我拎上水壶,趁着鼾声震天,从后门溜了出去。镇子上只有从下湾来的扫地工正在清扫,什么熟人也没有。我裹紧斗篷,快步往森林里走。
要到外面去,必须要穿过那片森林。
不知是不是镇子里的人希望大家都对外面的世界保持恐惧,总之镇上每个小孩都听过红色城堡的恐怖故事。
森林深处有一座被藤蔓覆盖的城堡,红藤蔓缀红叶,因为那是由无数人的血液浸染的。而城堡里住了一个魔鬼,喜欢以人血喂食,每当月亮出来时,他便会露出森冷的獠牙,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但不论这是真是假,我都不在乎了,眼下,没有什么会比即将到来的死亡和二十五年无为的人生更可怕。
我在森林里一直往前走,沿着车马留下来的土路。一开始我走的很快,想在家里人发现我失踪前尽可能走远一点。但很快我的体力就被消耗了。而等太阳彻底升起来了,马车开始出现在森林中。我不得不从土路上下来,往旁边幽暗的树林中走。
我竟可能保证土路始终在我的视线中,就这样走了一个上午,我停下来吃午饭。细数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干粮,我必须保证明天中午之前走出这片密林,但实际上,如果我不能再天黑前走出这片密林,我很可能被豺狼虎豹吞噬,除非我能找到落脚的地方。于是我不敢耽搁,继续往前走着。
这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做吉普赛人也许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自由有时候意味着危险与未知,我走在森林里,虽然身边没有人时时刻刻告诉我要挺胸抬头,但我伸着脖子望着土路,也是不得不挺直了走。
【二】
我就这样走了一整天。而我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天黑了。
天一黑,森林里就开始想起各式各样的怪声,其中可以分辨出来的那些,是大名鼎鼎的豺狼虎豹,没一个是好惹的。我接着月光翻着地图,大致看了一眼,如果我加快步伐,再走一两个时辰应该能走出密林。于是我开始加速,甚至奔跑起来。
可我明显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心脏病患者,一天马不停蹄的奔波已经让我精疲力竭,没跑多久,我的胸口就开始抽痛起来。一开始我还没注意,但渐渐抽痛像匕首一样加速扎向我的心房。我害怕了,停下脚步,就地坐下深呼吸。
月光撒在我坐的空地上,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之后我也像今天一样四处奔波的话,不多久心脏病就会要了我的命。我需要的是一个地方,能够让我躲起来,平静地生活。我需要重新思考我的去处,也许找一个安静的小镇和一个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
这时,身边的树丛中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响声,打断了我的思索。
黑暗中双鲜红的眼睛凝视着我,我背上顿时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还没等脑子做出反应,身体就先一步弹射起来,向反方向开始狂奔。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紧随其后,转头时我隐约看见那是一头孤狼。我曾在书上读到过,狼是一种群居动物,而孤狼往往代表着这只狼被狼群遗弃,处在脆弱无力的状况下。
而也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无法支撑我继续疯跑,于是我干脆抄起地上随便一根有点分量的树枝,转过来面对它。它鲜红的眼睛凝视着我,脚步停下。我们沉默地转着圈。如果想要将它吓跑,我必须一击即中,让它感受到无法对抗的力量。
于是一边转圈,我一边向它靠近,直到离它够近,但没有近到让它不顾一切抢先进攻的位置,我高举起木棍,狠狠砸了下去。
那只孤狼被当头一棒砸出了一声呜咽,夹着旋即尾巴贴着地面,逃窜而去。这时我才发现,那本就是一只瘸了腿的狼。一时间我双腿瘫软,跪坐在地。但夜晚的森林危机四伏,很快我又振作精神开始前进。只是这时,我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
完了,我心里哀嚎起来,我现在这个状况和那只瘸腿孤狼没什么两样。想要根据月亮的位置辨别方向,可月亮挂在头顶,丝毫不给我拉出一点影子。我无奈,只能朝着树木稀疏的地方走去,这样可以少一些隐藏在灌木里的危险。
走着走着,我眼前逐渐开阔,树木变得愈发稀疏,星星点点从繁枝中冒出来,甚至隐约间,我看到一丝火光。抬起头,我竟然看见高高的树枝间露出一个建筑物的尖塔。我又一次忍不住奔跑起来,有火光就代表又人家,有建筑就代表有庇护!这一瞬间我已经忘记了人有时候比狼要危险得多。
啊,那是一座城堡,高高耸立,至少有四层。高高的铁栅栏把这座城堡圈起来,顶端竖着尖刺。借着月光和城堡里透出的火光,我看见栅栏里的花园,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天气太冷,花圃里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同样漆黑的还有城堡的外墙,我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才发现密密麻麻爬满墙壁的是乌黑的藤蔓,这使整个城堡看起来显出沉重阴郁。
不知为何我打了个寒颤。
我绕到栅栏门的地方,用力摇了摇把手。果然,门是锁着的。这么大一个庇护所我却进不去,这让我十分恼火。我试图大声喊叫,引起城堡主人的注意,但回复我的只有密林中野兽的呼嚎。我承认我被那只狼搞怕了,只能放弃喊叫,试着翻过去。
可是没等尖刺阻止我的动作,身上厚重的裙子就一把把我拉了下来。
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坐在地上揉着大腿,一眼看见了栅栏下面隐藏在杂草中一个土坑,应该是狗刨出来的。
于是,我也兴奋地像狗一样钻了进去。经过了一天地奔波,什么优雅从容、小家碧玉,全都被我抛在脑后,现在我是一个打过野狼,翻过栅栏,钻过狗洞的野人了。我颇为骄傲地站起身拍了拍层层叠叠的裙子。如释重负的同时,我开始真真切切地佩服自己了。
我穿过花园往城堡大门走,来到城堡门前,我也看清了扒拉在城堡上的藤蔓,与其说它是黑色的,不如说那是极深的暗红色,而这也不是藤蔓本身的颜色,而是一种焦枯的颜色。我本想敲门的手顿了一下,脑海里突然想起大人们反复念叨给孩子听的童谣,想起那个被红色藤蔓覆盖的红色城堡。
但也只犹豫了一瞬——就算这是那座红色城堡,那又怎么样,我已经是走投无路的野人了。
我伸出手,只一用力,门竟然被推开了。
吱呀声在城堡大厅里回荡。
“有人吗?”我的声音也开始回荡。
但没有应答。这很诡异,这么大一座城堡,就算主人不在家,也应该有管家或仆人。但回应我的是一片死寂。
“有人吗?”我试着走到了大厅中间,仍然无人应答。
烛火幽幽,只照亮了大厅的空间。城堡的楼梯,二楼的平台,包括我两边的走廊都笼罩在黑暗之下,影影绰绰令人胆寒。我后退几步,反而回到了靠近大门的地方,仿佛黑暗中潜伏着什么怪物。
我扶着门口沙发的扶手,缓缓坐了下来。一接触到那柔软的坐垫,我整个人都卸了力,深深陷了进去。我就这么坐着,期待着城堡黑暗处有人来接待我,或是赶跑我,甚至来吸我的血……
但我实在太累了,很快睡着了,在这个诡异而神秘的城堡中。
直到门再一次吱呀打开了。寒风吹醒了我,我被吓得一个机灵,赶紧起身,望向门外。
门外刮着大风,大厅里的光照了出去,照亮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看着我。他身形高大挺拔,披着毛皮披风,带着圆顶礼帽,礼帽下冒出柔顺的深棕色发丝和浓密的鬓角,帽檐投下的阴影里,一双漂亮的鲜红的眼眸隔着镜片盯着我看。眼角和嘴角的细纹昭示着他三十多岁的年龄,身上大披风的质感让我断定,他应该就是城堡的主人。
我的所有恐惧和对未知的不安突然消散了,这样英俊的一个人,能是什么怪物。
“你是谁。”他醇厚的声音响起,平缓冷静。
我少有能与陌生男人独处的机会,更何况是这样英俊有气质的男子,更何况我是要恳请对方收留自己。但一想到我今天的所有遭遇,我不开口也得开口。于是我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是那个镇上的居民,想请您收留我!”
“原来是镇子上的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有镇上的人来拜访我了。”他走进门,摘下自己的帽子,脱下手套,但表情仍然仍旧波澜不惊。
我尴尬地笑笑,不知如何作答。
“看你的穿着,不像是无家可归的人。”他脱下披风挂好,走近我。
他上身穿着驼色长礼服大衣,质感比我见过的任何大衣都要好,里面搭配同色的笔挺的背心,领边的暗绣在火光下泛出金光,下身穿着马裤蹬着马靴,这一身剪裁不凡的服饰利落地修饰出他健壮修长的身材。他浑身散发出来自城堡外的寒气,俯视着我。
“我,我是逃出来的。”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哦?”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我,“为什么要逃?”
为什么要逃,我想说,因为我要死了,因为我想要真正活一回,因为我讨厌生我养我的家人,因为我讨厌那个不允许任何人有任何一点不同的小镇。但不知怎的,我脑子一抽,竟然反问他。
“那您又为什么逃到森林里来,躲在这座城堡里。”
他直愣愣地盯着我看,沉默了好一会。正在我以为他要勃然大怒把我赶出去时,他竟然露出一抹实实在在的笑意。他没有回应我无礼的问话:“但,我为什么要收留你呢?”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好怎么回答了。
“我,我可以做女佣,帮您打扫卫生!”我在城堡门口坐了这么久,却没见到一个人,连他回来也没有人出去迎接。虽然不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打理这么大一个城堡的,但我想他不会拒绝一个帮手,同时,我掏出我包裹里的所有值钱的东西,“这些首饰也都归您了,作为房租。”
他看了我一眼,用戴满戒指的手接过我的包裹。他看了许久,突然挑出了一条挂坠。
那是我过世的父亲留给我的,银质吊牌上精细地篆刻着茂密的藤蔓和一个大写的“S”,据说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幸运符。他挑着链子,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开口:“这条挂坠先押在我这里,至于女佣,就不用了,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打扫着玩玩。”
他说完,转身要走,见我没有跟上,又回头向我招手:“和我来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他带我走上了那座华贵无比的楼梯,手里的烛台冲破浓重的黑暗。我们向右边走,打开了第一间房间的门。厚重的门发出巨大的吱呀声,他走进去,为我点亮了房间。
他告诉我了最近的恭房和浴室,还告诉我如何自己烧热水:“我的房间在左边第一间,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我颇为感激地点点头。他笑了笑,道了声晚安就要走,我却突然发现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你可以叫我陆沉。”
【陆沉的日记】
……
今天,有一个女孩闯入了我的城堡。我已经许久不用我的听觉去探查什么了,但看见门口的脚印,我还是听了一下,却只听见了平稳的呼吸声。
女孩自称从那个小镇逃出,恳请我收留她。按道理来说,我不应该给自己惹麻烦。这座城堡已经被人遗忘了两百年,让那个女孩进来只是徒增变数。而我本也不打算在这里久待。
但我还是收留了她。
也许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并不愿意有人死在我的门前。又也许是我看见了本属于我母亲的那条银质挂坠,精细雕刻的藤蔓美丽一如往昔。自从两百年前我烧掉了她所有物品之后,我总算又一次看见了属于她的痕迹。
虽然这本就是属于这座城堡的东西,我仍感谢她能将它带回给这里。
但不管怎样,明天,我会把栅栏下的空洞给填补上。
……
【三】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我在城堡住下了,我愿称之为奇遇。
这样一座华丽的城堡,这样一位贵气的城堡主人,却莫名其妙收留了我这个逃出家门来历不明的人。但也是这样一座华丽的城堡,外墙上却布满那么多枯焦的暗红藤蔓。也是这样一位高贵的城堡主人,却没有一个人侍奉他,帮他打理城堡。
不过,神奇的事情常有发生,我只当现在是发生在了我的身上,于是我心安理得又无所畏惧地住下了。但很快,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没有可以换洗的衣物。我住的屋子倒是够豪华,还配了一个大衣柜,但一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而且我也没带贴身衣物,实在是无法换洗。
本来如果到了另一个镇子,我还可以找地方买一下,但现在在森林里,好像除了拜托陆沉也没有其他方法。可是这种事情,我怎么开得了口。于是我就这样坚持了一天,想着该怎么和他说。
没想到又过了一天,也是晚上的时候,陆沉又从外面回来,拎回来大大小小好几个包裹。有干粮肉类,鲜奶蔬果,还有满满一袋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包括贴身衣物,月事带等等。
“等等,先生,”我喊住他,想着我母亲去买这些的时候,还要避着些人,“您一个男子去买这些,没人说闲话吗……”
“我没有注意,只是觉得你一定用得到这些,”他笑笑又补充道,“如果你还缺任何东西,不用拘束,记得要和我说。”
我的心微微颤动,怎么可能没注意,我想明天,一个穿着富贵的男人跑去买女人东西的八卦就会传遍小镇。但他那种无所谓的样子……我说不清楚,心里除了感激,更涌上了一种敬意。
有了贴身衣物,我总算是安顿下来了。但很快,我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这座城堡好像已经许久没有生火了。我去厨房时,炉灶里满是灰尘与蛛网,墙角为数不多的柴火也都已经发潮不能使用,有的甚至已经腐烂,而烧水用的柴火被我洗澡的时候用完了。我吃了点面包应付了一下早饭,然后花了一个上午打扫出可以做饭的地方,接着开始发愁柴火怎么办。
我不想麻烦陆沉,于是到杂物间抄了一把斧头,到城堡后的森林里准备砍树。我看准了一棵比我高不了多少,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树,信心满满准备动手。但只一斧,后坐力便震得我手臂发麻,低头一看,只碗口大的树干竟毫发无伤。我不甘心,又气势汹汹地朝树干挥了几斧,但除了惊飞了几群飞鸟,那棵树还是毫发无伤。我哀嚎了一声,弯下腰喘着气,抬起腰准备再战时,突然听见有人在我背后说:“让我来吧。”
我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斧头也没拿稳,眼看就要砸落。说话那人眼疾手快,从背后伸手捞住斧头。我一转头,距我不过半尺站着的正是陆沉。他因为要接住斧头,几乎是将我半圈在了怀中,他身上的苦艾气息伴着冬日冷冽的空气将我包裹,没有眼镜阻隔的红色眼眸格外深邃。但我何时和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距离,下意识向后跳开。
“用斧头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他没在意我的举动,朝我笑笑,“也是我疏忽了,以后砍柴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懊恼地揉揉震痛的手臂:“没有,没有,是我太没用了。”
他摩挲了一下斧刃:“不是你的问题,这把斧子太钝了。”
也许是吧,但下一秒,他就高高抡起斧头,对准树干挥砸下去,也只一斧,那树就被砸断,气息全无倒在地上。
我看呆了,脱口而出:“我要学这个。”
他没听清我说了什么,停下来疑惑地看向我。我咽了咽口水:“我说,我想学这个。”
他忍俊不禁:“好。”说完又换了一棵更为粗壮的树,抡起了斧子。
我也是现在才意识到,寒冷的冬日,他只穿了一件带着花边的复古白色衬衣,纽扣扣到胸口,下摆随意地塞进裤子里,随着抡斧的动作,他的锁骨和腰腹曲线若隐若现,更别提他抬手时露出的结实小臂。又是一棵树被砍倒,他呼出一口气,化为带着他温度的白色水雾向上飘去。
作为大家闺秀,我从没有这样注视过男人的肉体,当然除了看吉普赛人的那次不算。但比起那些袒胸露乳的吉普赛人,我似乎更喜欢现在看到的情景。
但他没挥几斧,便砍出了足够多的柴火,我也及时收回了目光。我们俩每人抱着一堆柴往城堡走时,我突然感受到了一丝羞赧与尴尬,于是我开口问他。
“城堡里好像很久没有生火了,先生平时是怎么吃饭的?”
“我一般不在城堡里用餐,”他沉吟了一下,“毕竟一个人住,没有生火的必要。”
我对他的解释不敢苟同,但也不打算追问,于是转变了话题:“您好有力气啊,那么粗的树,您一下子就砍倒了。”
“比起力量,用力技巧更重要。”他笑了,“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我不知为何联想到了他从背后搂着我,手把手教我的场景,不自觉脸颊发烫,于是赶紧推脱:“不,不了,我还是不学了。”
“嗯,但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还是希望你能直接向我求助。”他颇为诚恳地望向我。
我心里又是一阵悸动,健康的那种。
【四】
有了柴火,就有了热饭热菜,还有了温暖的壁炉。我回忆起陆沉说自己一个人住,不需要生火的样子,想着应该也给他送去了一份餐食。
于是我端着餐盘,第一次敲响了左边第一间的门,随着一声“请进”,我走进了他的房间。
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书房。四面墙有两面是高高耸立的书架和满满当当的书籍,那书籍数量可能比我们全镇加起来都要多,还有一面墙上开了一个落地窗,猩红的丝绒窗帘垂闭着。他穿着常服,坐在窗前的书桌上,鼻梁上架着眼睛,正在看书,见我来了,抬眸望向我。
“先生,我来给您送点吃的。”我向他走去。
他站起身,双手接过餐盘,表露出惊喜的神色:“谢谢你。”
感到自己总算回报了他些什么,我十分开心,于是愈发殷勤地帮他收拾起桌面,还抽出一张餐巾,垫在了他的腿上。
他举起刀叉,分外优雅地叉起一根小香肠,放进嘴里。
“味道很不错,”他朝我点头示意,“谢谢你。”
“您喜欢就好。”
“对了,这几天住在城堡里,可还适应吗?”
“还行,正在适应着。”
“不知道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他说,“一楼大厅后面是会客厅,左边是乐器室和舞厅,右边是画室,三楼还有绣房和桌游室。”
“我,我好像没有这么多才多艺。”我颇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余光瞄了瞄身侧的书架,“那个,我平时可以问您借点书看嘛?”
“你喜欢看书?”
“嗯,喜欢看点小说什么的。”
他看我蠢蠢欲动地看着他的书架,笑着站起身,拿下几本大部头,递给我:“这是一些东方志怪故事,还有一些哥特小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当然可以,”我兴致勃勃接过,迫不及待翻看起来,“谢谢您,先生!”
“没事,你喜欢的话带回去看就好,餐盘我一会自己送下去。”
“不,我等您吃完。”
陆沉笑着指了指书架边的扶手椅,示意我可以坐下看。我颇为不好意思地坐下,但很快如饥似渴阅读起来了。
读书是从前的我唯一逃离那个家族,那座小镇的方法,特别是在我到了适婚年龄之后,家里人对我的管控愈发严苛。很神奇,当我成熟了,有能力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们却像对待洪水猛兽那般对我的任何行为加以管控,直到我被交到另一个男人的手里。到那时,我再怎么抛头露面,再怎么泼妇,好像都不再有人在意了。
这种荒谬的事情只有在一些小说里才会消失,特别是那些过去的小说。那里面的爱恨情仇也好,生离死别也罢,虽然浮夸,甚至看起来危险,但至少是真挚的,生动的。比起那个用道貌岸然的外表遮掩自己去看吉普赛人表演的叔叔,那些酣畅淋漓作恶的江洋大盗反而显得肆意潇洒,魅力十足了。
我便靠着这些小说磋磨自己的少女时期,实际上,这些小说还曾救我于水火。我的第一位订婚对象是我妈千挑万选出来的“虔诚的教徒”,虽然长得矮,但自视甚高——订婚一个星期,甚至我们都没说过几句话,他便在我家颐指气使,指示我给他端茶送水了。当然也多亏了他的自来熟,不然我也不会在卧室偷偷读小说的时候被他抓个正着。
“你,你怎么看这种书!”他抢过我的书,看了几眼后颇为震惊。
我想说,他来得不是时候,因为这本书里也只有这几页的内容“不符合教义”。
但还没等我说出口,他又大叫起来:“我想我要再好好考量一下你做我妻子的资格,但出于你的名誉考虑,这件事我不会向外说的。”
我不知该生气,还是该感谢他,总之后来,我的第一桩婚事就告吹了。我想,我家里人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厌恶我的。毕竟被退婚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
但还好他们不知道这是看小说的原因。我也没有在意,继续在暗处逃离着他们,逃离到那些更真实也更虚幻的世界。
就像现在,我看着小说里描绘的充斥着香料丝绸,金银珠宝的东方世界,构想着馥郁芬芳的花园和纯金打造的宫殿,幻想着长着翅膀的狮子和说着箴言的鱼,几乎感到目眩神迷,这是我在镇上那个小图书馆里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我被这神秘的东方夺了舍,直到我的面前站定了一双脚。
我这才意识到,我不是在东方某个沙漠中与恶魔做交易,而是在欧洲某个古堡里给陆沉做女佣。
“对不起,我看入迷了,我这就去收拾。”我惊慌地站起身,搁在腿上的书本滑落在地。
陆沉笑着捡起那些书:“不碍事,餐具我已经送下去了。”
他拍拍书上的灰,递还给我。我接过时,手尖不小心摩挲过了他的手指:“只是已经夜深了,我想你该休息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座钟,才发现我已经在东方遨游了两个小时了,不禁懊恼:“玩物丧志!”
“真的不用在意,毕竟你是我的客人。”他又笑起来,替我打开门,“晚安,祝你做个好梦。”
临走时,我瞟到了房间里的黑黢黢的壁炉,想着怪不得刚才越看越觉得脚冷:“那个,明天我帮您把壁炉生起来吧。”
他摇摇头:“不用了,谢谢,我不喜欢火。”
【五】
适应了城堡的日常起居,我开始挽起袖子准备行使我作为女佣的职责,当然,那些房门紧闭的房间我不敢随意进入,便从公共区域开始。
冬天洒扫是十分折磨的事情,但好在陆沉不知什么时候给我砍了足够多的柴火,于是我不停烧热水,不停烧热水。有时候我坐在火边等水烧开时,也会思考,为什么陆沉说他不喜欢火。
我刚来的时候,这座城堡确实像是常年不生火的样子,连石壁都渗透出那一股子冷意,让人心里发毛。除此之外,我还注意到城堡后的花园,除了一副破败灰暗的模样外,冻硬的泥土里混着一些类似灰烬的黑色粉末,还有覆盖了城堡的暗红色的藤蔓,那副精瘦干枯的模样也像被火燎了一般。
也许是小说读多了,我脑海里为这个处处藏着故事的古堡和那个处处透着神秘的男人编排了很多故事。但我发现,每个故事里的他都是命途坎坷的苦情角色,不自觉地,对他的这种印象也被我代进了现实中,包括那种同情与怜惜的情绪。具体表现便是,每次做完饭,我都想邀请他一起吃。
虽然我没做过女佣,不知道邀请雇主和自己共同进餐算不算僭越。总之,我去敲他的门了。第一天敲了几次门,无人回应,我想他应该是出去了。第二天敲门,仍然是无人回应,我开始思考,他会不会是觉得我无礼。第三天敲门,我鼓起了十足的勇气,仍是无人回应,一不做二不休,我又用力敲了起来,但敲了一分钟,仍是一片寂静。我打开门,才发现空无一人。这么说来,他已经连着三天,白天不在家了。
初来乍到时的那种无所畏惧已经消失殆尽了,特别是适应了城堡里有一个令人极有安全感的陆沉。现在突然意识到偌大的城堡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禁让我心惊,我的脚步声也突然变得格外响亮起来。特别是到了晚上的时候,我的每一步好像都能引来密林中豺狼虎豹的回应,他们的呼号不知从哪扇打开的窗户钻进来,困在城堡中不断回荡,吵得我不得安宁。
同时,本来就神秘异常的古堡一下子到处都是禁忌之地,他不在家,好像每一扇门都变成了蓝胡子的门,等着我禁不住诱惑,去探寻其中隐秘。
这种不安感持续着,让我几近夜不能寐,那些每天让我读到深夜的志怪故事也变成了我不安的养料,助长着我过剩的想象力。于是,我干脆开始坐在门前,等陆沉回来。长时间的洒扫工作和不足的睡眠令我的心脏负荷变重,坐在门前时,我时常感觉它跳得慌忙无措,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让我活下去。
我念叨着:“我要休假,打扫什么的,等他回来了再说。”但其实,仅仅是一楼,我打扫了一周还没打扫完。
坐着,想着一周多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仿佛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我的睡意竟然渐渐上涌,模糊间,我看着那扇门,回忆起陆沉第一次打开它,站在那里时的样子。他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他不顾礼仪教条,给我这么一个藏身之所,能让我自由地度过这最后的生命,哪怕我现在疲惫又不安,但我至少活着,生动地活着……
下一秒,吱呀声吵醒了我,随之而来的是呼啸的寒风,我被吹得发抖,旋即清醒过来。
“你怎么坐在这里?”来者是陆沉,他迅速关上了门。
我本想说我在等你,但还好嘴慢,让我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想等您回来问一下,”问什么呢,我的脑子转得飞快,“二楼的那些房间哪些需要打扫。”
他环顾四周,发现到处都是明净如鉴,然后转头看向我,无奈地笑了:“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深深看着我一眼,下一秒突然向我抬起臂弯:“来吧,我带你回你的房间休息。”
他一边陪我慢步踱,一边轻柔地说:“你真的不用替我做这些的。”
“这只是我表达感谢的方式。”我回应他。
“举手之劳罢了,”他提醒我,“小心脚下。”
我们走上了台阶。只是他不知道,收留我也许像收养小猫小狗一样简单,但对我来说,这里是我的后半生。这么看来,如果我不帮他做点什么,我好像与被收养的动物真没什么两样。我苦笑了一下。
“抱歉,我太久没有招待过客人,而你又是那么安静贴心,我一不小心就怠慢了你。”
“没事,我本来也是不速之客。”
“记得你说过,你是逃出来的?”他试探着问我。
“嗯,”我很害怕他追问我出逃的原因,于是赶紧回话,“所以我必须做点什么,感谢您给我这一个容身之地。”
他顿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愿意明天和我一起参观一下你的容身之地吗,这座城堡我也许久没有逛过了。”
我迷迷瞪瞪点头,他将我送到门口,向我道了晚安。
这一切就像往日重现,我在城堡的第一晚也是这样——我坐在门口,他打开门。然后他给了我一个温暖又安全的庇护所。
不管他有多神出鬼没,神秘难测,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对他产生了一种依赖。
【七】
那夜我的梦做得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我是陆沉的妻子,因为他出门把柴火都运走了,我活活冻死在房间里,一会变成了一只飞虫,绕着房间里的七具尸首盘旋,直到陆沉开门把我掸走,一会儿,我又扑向烧水的炉火,变成了一根柴火,感受滚烫的温度将我灼烧至炭黑。
然后,我就被陆沉叫醒了,他醇厚的声音在我边响起:“已经中午了。”
他将手搭上我的额头:“你发烧了。”
是的,我病倒了。无形的手挤压着我的头颅,把我重重地按在床上,还有一只手戳进了我的喉咙眼,尖锐的指甲随着每次吞咽划过喉底,最要命的那只攥紧了我心脏的手,他捏得那样紧,我的心好像不再跳动,而是在挣扎。
我难受地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几欲作呕,陆沉端来面盆,抚拍着我的脊背。迷糊中,他又取来毛巾,冷敷在我的额间:“你需要看医生。”
他起身要走,我赶紧抬手抓住他。请了医生,他便要知道我没几天好活了,反正横竖都是死,他再花那么多时间请人,还不如陪在我身边。一想到这样空旷的城堡,我像根干柴独自燃烧殆尽,我便觉得恐惧。
“不要,不要医生。”这些动作花光了我所有力气,只能接着用眼神传达我的意愿。他似乎十分为难,但最终还是回到床边,为我又挤了一条冷毛巾。
这时,我开始构思死了之后要埋在哪里了。我想埋在楼下的花园里,那样荒芜的地方,很像是我的人生。但我又觉得万一被人挖出来,以为是陆沉害了我怎么办,于是我想着,埋到森林里去,但又害怕被豺狼虎豹挖出来。
于是,我开口:“先生,请您把我埋深点。”
“什么?”
“我说,请您把我埋深点。”说完,我再也没有力气开口。
他怔怔地看着我,哭笑不得的样子让我有些气恼,然后他伸手覆上我的眼睛:“睡吧,睡醒了就会好起来的。”
我堕入了无梦的睡眠。
【八】
再次醒来时,我感到神清气爽。壁炉里的火似乎刚刚熄灭,闪着暗红色的光,冬日清晨的鲜甜空气充斥了我的鼻腔和肺腑。
我还活着!我猛地坐起,手按住胸口,虽然心跳得虚软无力,但确实还在跳着。是陆沉救了我吗?就我那时候的身体状况,我不相信我能挺过去。我内心激动无比,掀开被子想去找他,道谢也好,表达死而复生的喜悦也好,总之,我想要见到他。
但爬下了床,接触到了微凉的毛毯,我才发现我有多衣冠不整。望向全身镜,鸡窝似的头发,松松垮垮的睡裙,特别是胸口那里,还有苍白如纸的面色。昨天的记忆突然涌现出来,我趴在他的腿上干呕,用汗湿的手攥住他的手腕……一阵窘迫油然而生。我找出我最妥帖最体面的衣服,用木刷狠狠刷开打结的头发,又用毛巾把脸搓红,折腾了半个小时,才紧张地打开门,往陆沉房间走去。
在门口踌躇了半晌,终于敲响了门。
陆沉见我来了,并不惊讶,示意我在沙发坐下,温暖的壁炉火光炙烤着我。他站起身,倒了点葡萄酒到高脚杯中递给我:“喝了,你会感觉好点的。”
“谢谢您,”我接过,“不管是现在,还是昨天。”
提到昨天,我的声音不可避免地低了下去。陆沉注意到了,笑着开口:“昨天多有冒犯,希望你不要介意。”
“哪里的话,您救了我的命!”我的心情激动起来,激起了一阵咳嗽,反而愈发狼狈了。
“举手之劳,”他等我平复下来,又递来一条方巾,“家里还剩一些药水,我斗胆给你用了,只是你现在还是需要休息。”
我将葡萄酒一饮而尽顺顺气,把酒杯和方巾都递还给了陆沉,却发现他正探究地望着我。
“我发觉你很有意思,”他半倚在书桌边,面带笑意,“你很勇敢,你不怕独自住在荒郊野岭的奇怪男人,不怕与这个奇怪男人长时间共处一室,却害怕在生病的时候看医生。”
我讪笑:“我,我有可能只是不怕死。”
金框眼镜后的那双红色眼睛犀利地凝视着我:“所以,你只是得了风寒便会死?”
我意识到陆沉在套我的话,而我害怕当他知道我命数将尽后会把我赶出去,毕竟没有人真的愿意到森林里埋尸。
“先生,是人都会死。”我装傻。
“是啊,”还好那双眼睛又一次变得柔和了,“但幸好不是昨天。”
“多亏您,不是昨天。”这句话里的感激倒是一点不掺假。
他收起酒杯,绕到桌后坐下:“今天你先好好休息,我会把餐食送到你的卧室。明天等你好一点了,我想带你参观一下城堡。”
我点头,但忘记了还有一件事:“先生,等我好一点了,我还想继续打扫卫生。”虽然我力微言轻,但哪怕在生命最后几个月里,我也不想真的成为被收养的动物。
“好。”陆沉点头答应了我。
第二天,陆沉开始带我参观这座城堡,挽着我打开了一扇又一扇蓝胡子的门,幸好没有一扇门里挂着尸首。
“二楼都是卧室,我住的是我父母曾经住的主卧,你住的是我曾经的卧室。其余的卧室都是客房,只是许久不用,家具和寝具都被用布蒙上,就不带你参观了。”
我们继续往上走,三楼除了他之前提到过的绣房,桌游室,还有一间收藏品室,里面多是一些我没见过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稀奇玩意,走廊里也挂满了各个风格各个时期的画作,但大多数因为年代过于久远,而泛黄模糊,看不清晰了。
实际上,走在这座城堡里,很多事物都提醒着我,这座城堡被尘封于时间已久。没有煤油灯,没有热水管道,还维持着蜡烛照明和锅炉烧水的方式,壁纸花窗的纹饰,壁龛拱顶的形制,都至少是上上世纪的风格。而且,城堡处处让人觉得缺乏“人气”,不是因为长时间没有打扫而呈现出灰蒙蒙的感觉,而是因为空气许久没被扰动,时间便渗进了每一个死物,那些原本应该银白光洁的铠甲骑士像是被附上了一层看起来就难以剥离的锈膜,显出朦胧的七彩色泽。
“三楼大多是宾客们休闲的地方,你想来可以来,但我们只有两个人,很多娱乐项目其实没法进行。”陆沉抱歉地笑笑,他醇厚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中,驱散了城堡阴森的气息。
他带我继续往上走:“四楼是一些议事办公,举行仪式的区域。”
陆沉带我在议事厅和档案室逛了一圈,只是档案室里什么也没有,惨白的日光透进来,剩下无数空架子林立着,像是层层叠叠的密林一般,看得人发毛。陆沉察觉到我的变化,将我的手臂挽得更紧:“四楼还有一个阅览室,我们接下来去那里。”
这句话很好地转移了我的注意,而当所谓的阅览室展现在我的面前时,我的注意力被完全抢走了。偌大的房间,墙体挖出无数内陷的壁龛,其中放满了书,一直蔓延到天花板,最高处要靠梯子才能够到。一抬头,我几乎眩晕,因为那些书那样高,像是要倾倒到我脸上一般。我兴奋地随意抽出一本,是古埃及神话志,才翻了几页,就看见金色墨汁勾勒的画风奇异的古埃及神明,这在小镇里是绝不可能出现的东西,会被当异教徒的信物烧掉。
陆沉看见我的样子笑了:“如果你想要打扫城堡的话,我想请你帮我重新整理这里的书籍,只是里面有的书很旧了,书页很脆,你翻阅的时候要小心。”
“好!”我知道这是陆沉给我窝在这里看书找的借口,但我实在无法拒绝。这么多的书,我大概看一辈子都看不完。但我的一辈子最多也就那么几个月了,我的心情迅速沉底。
“不过我想,我恐怕整理不完。”我把手里的书放好,对陆沉说。
“你想整理多久都行。”
走出阅览室,走廊尽头还有一间房间,那扇大门被锁链锁着,门前积灰格外厚。陆沉用钥匙开了锁,推开,厚重的门发出极响的吱呀声。门开了,是一个宽阔的礼拜堂。
楼层越高,城堡内也越明亮,没了树木的遮挡,光线从花窗照射进来,明明白白显出礼拜堂内空气中凝滞的尘雾。这个礼拜堂是真的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我和陆沉走进去,穿过一排排长椅,来到祭台前,望向耸立的十字架,保持着沉默。
即使来到这里,即使我决定与从前的生活决裂,我仍保有着饭前睡前祈祷的习惯。虽然所有镇上的牧师和教徒都没给我留下过什么好印象,但我对上帝本人的印象竟然出奇地不错,我将其归功于小时候看的教义故事,那些故事不像信仰它们的那些教徒,这些故事真挚而美丽。
如果我的这些话会被母亲说成大逆不道,可我相信上帝听了反而会很了然地对我笑笑,表示出他一如既往的宽容和通透。
不知为何我坚信,陆沉不信教,就凭他帮我买月事带,以及他的那些藏书,我总觉得他会不屑于和那群人坐在教堂里,听另一个人要么令人昏睡、要么令人恼怒的祷言。但我望向陆沉时,我分明看见了更为复杂的情绪,他盯着那个十字架,仿佛要把它盯穿。
“先生,您是异教徒吗?”话不自觉从嘴里溜出来。
陆沉怔愣了一下,转头望向我。
“我,我的意思是,您信教吗?”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多么无礼,我赶紧换了个问法。
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平和:“我确实不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异教徒,我想我也算是一个。”
“那我也是,”我自嘲地笑笑,又补充,“至少我的家人认为我是。”
陆沉笑着,一本正经打趣我:“所以你其实是被赶出来的,不是逃出来的。”
于是我也一本正经地打趣回去:“不,不是,是他们扬言要把我架在火上烤,所以我逃出来了。”
我在祭台前肆无忌惮地胡说八道着。
陆沉没有回答。
沉默蔓延了几秒,正当我感觉有可能我有点越界了的时候,他又突然问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被至亲背叛,送上十字架,你会怎么做?”
我唐突思考起来。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被捆绑,慢慢炙烤着。但我没有逃,如果没有沃特医生的一纸“判决”,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逃。
但现在我逃出来了,我有底气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
“我会逃的,我会折断每一个十字架,浇灭每一簇火苗,只要有一口气,我就会逃的。”
【九】
那天之后,我在城堡的生活开启了新的阶段,因为陆沉开始有意识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通常,我早晨起来,陆沉会将餐食备好,放在餐厅里。我吃完收拾好之后,便开始例行打扫,整理书籍,四楼的阅览室也成了我常待的地方。陆沉偶尔会来,找些书籍或是单纯来给我送点茶水或者点心。吃过晚餐之后,他会邀请我去他的书房,我会抱着那本超厚的东方志怪故事,窝在他为我点燃的炉火边阅读。
“我记得您说过您不喜欢火。”
“嗯,但它和你如果有一个要发热的话,我希望是它。”
我乖乖闭嘴不说话了。但很多时候,我还是想说话,特别是看书看到情绪激动的时候,我会发出怪声。陆沉便会停下手中的事情,从善如流地问我怎么了,给我一个倾诉的理由。我感激他的体贴和耐心,更重要的是,我敬佩他的眼界。
还记得我之前一个人在城堡时,把他想象成一个忍受孤独的苦情角色,但其实他眼界开阔,学识渊博,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超乎我的想象。他给我描述东方真实的样子,从市井到宫廷,从小巷里的下水沟到硝烟弥漫的战场。
“只有遍地的黄沙和身披黄甲的尸首,”他说,“那是国王的军队,你也可以说是他白白撒在战场上的遍地黄金。”
他还给我描绘了东方朝圣的情景,一大群身着白衣的教众围绕黑金绒布包裹的神圣的方尖塔,形成一个不断回转的旋涡,发出轰鸣的祷告声。其中时不时有人跪地匍匐,大声告解自己的罪过,后面的人便跨过他继续向前。更有的是人因长途跋涉或是过于拥挤的人群,倒在方尖塔前,一梦不醒。
“信仰的力量是强大的,可以用来稳固皇权,排除异己,甚至是慰藉自身。方尖塔像是一个无底的宝箱,有任何他们渴求的东西,只要他们足够虔诚。”
“那你有试着混进他们之中吗?”
我以为他会摇头,但没想到他看着我,笑着点了点头:“我有过,我从本地商贩那里买来白袍,虽然能遮挡住我的头发,但我的肤色和瞳色仍能将我出卖。”
“我汇入旋涡,想看看什么时候我会被教众当做异教徒抬出去,”他喝了一口茶,“但直到我走完了七圈,这件事都没有发生,甚至没有人抬头看我。”
“但我也没有从方尖塔那里得到任何东西。”
我喜欢看书里虚构的故事,也喜欢听他给我讲他的亲眼所见,想象着他穿着白衣,戴着头巾会是什么样子。只是看故事和听他描述给我截然不同的感受。书里的故事虽然是虚构的,但角色通常情绪饱满,而他作为自己故事的主角,却缺乏喜悲,倒是我经常听得龇牙咧嘴。有时,我甚至分不清他是去游历还是出差,抑或只是路过。
他性格里这部分疏离淡漠我看不透原因,他绅士体贴的表面又穿戴得极好。我有时胆大,便会去刺探他。
“所以先生,您想从方尖塔那里得到什么呢?”
陆沉笑了:“你是在笑我这个异教徒过于异想天开吗?”
我摇摇头。
“大概我想它赐予我一些箴言吧,赐予点黄金也可以。”陆沉却异想天开地回答。
还有的时候,我会受到书中露骨内容的冲击,有的是大篇幅的勾栏瓦舍的描写,又或是地狱中的yin糜乱象,也有有情人之间的耳鬓厮磨,肌肤之亲,偷情人之间的窃窃私语,干柴烈火。每当读到这些内容,我都会不自觉地把头缩进衣领里,不敢看陆沉,也不敢细读,草草略过。陆沉有时看我突然脸涨得通红,也会出声询问,只是被我搪塞了过去。
但后来他给我讲了在东方遇到的一个名叫莉拉的妓女的故事,倒是让我觉得我的害羞显得幼稚,且没必要了。
莉拉是他刚到东方没多久遇到的,恰好她那时候需要帮助,而陆沉施以了援手,他们便成了朋友。在陆沉最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她提供了许多帮助,不仅是饮食起居,甚至还和陆沉讨论了自己常年以来的从业技巧。
“她说,想要在这个行业脱颖而出,让客人们满意,就需要去多观察动物。有狗就观察狗,有狮子就观察狮子。观察它们怎么求偶,雄竞,交配,然后营造类似的氛围,让他们像动物一样释放自己。”
“您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吗?”
陆沉笑着摇摇头:“从我个人而言,我不认同她说的这些。她于是十分气愤,说所有人都不例外,而我不是动物,也不是人,是块木头。”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她过来与我道别,说她爱上了一个奴隶,他们相约好要一起出逃。”陆沉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说那个奴隶是个例外,让她看不到任何动物的影子,在对方追求她时,她也没有看见她熟悉的求偶场景。而他不是动物的同时,她也感觉自己不再是妓女。于是,她决定倾尽所有协助他出逃。”
“我想我懂她的意思……”我喃喃自语。
陆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也能够理解她,但是在东方,奴隶和妓女的地位都很低。奴隶出逃是死罪,协助他出逃的人更是罪加一等。可她不是来寻求我意见的,甚至不是来寻求我的帮助。我没有立场去劝诫她,只是与她道了别。再见面时,她用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脱下头巾后,她的脸上,胸口都是血迹。”
“她怎么了?”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把她的情郎杀死在了床上。”陆沉仍是娓娓道来,我的内心却震撼非常,“那个奴隶向她求欢,她像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样拒绝了他,但对方只觉得她是欲擒故纵,拉扯间,她突然发现对方说的话和他的行为,与她之前见到过的那些‘动物’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而她也正在堕回那个技巧娴熟的妓女,和客人进行着求偶的游戏。”
“于是她又羞耻又愤怒,掏出她本来准备和治安官搏斗时用的匕首,捅进了她情郎的胸口。而正巧出逃的事东窗事发,治安官和奴隶主正在全城搜捕他们。她听见敲门声,翻窗逃离,只来得及拿了条头巾。她走投无路,身无分文,只能来到了我的住处。”
我用眼神催促他继续。
“我建议她承认是自己杀了那个奴隶,然后将协助出逃的事说成被胁迫,她就还能活。毕竟杀死奴隶只算是侵犯了奴隶主的财产,罪不至死。”陆沉幽幽地说着,“但她拒绝了,她说她不愿意在真主的眼皮底下撒谎,她愿意承担自己的愚蠢带来的后果。”
“于是她带着我给她的盘缠和干粮,继续逃亡……”
“后来呢。”我急于知道她的结局。
“没有后来了,”陆沉对着我笑了,“又过了一天我就离开了那座城市,再也没有听到过莉拉的消息。”
“呼——”我长叹了一口气,“这真是……所以,您觉得她愚蠢吗?”
“不,我从不觉得,”陆沉又喝了一口茶,“相反,我很钦佩她,哪怕面对死亡仍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坚持的原则。”
之后他放下茶杯后突然透过镜片看向我:“直觉告诉我,你也是类似的人,对吗?”
“我,我不知道。”我心里一颤,健康的那种。
总之之后,我就不羞于在陆沉面前看露骨内容了,反而,当我偶尔从书中抬起头,看向他时,会感到害羞。但这个故事带来的效果还远不止此——
我记得人生中最脏的脏话是从家里的叔叔们口中学到的,那时他们在破口大骂下湾的妓女,因为其中有一个偷窃了一位乡绅的钱财。他们用尽了最为恶毒的词汇,我听着都觉得罪孽深重。但看向家里的女人,却没有一个觉得有什么不对。我困惑异常,便去问母亲,她只说:“那个女人自甘堕落,不仅偷人钱财,还败坏乡绅的名声,活该下地狱。”
“可,万一那个乡绅确实……”
“住嘴!”母亲喝住我,“那个乡绅刚捐了一座教堂,是个十足虔诚的人!”
后来,在我发现了那位叔叔也偷跑去看吉普赛人的表演后,我才幡然醒悟,为什么他们当时要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妓女有如此敌意,如此声援一个不知道他们存在的乡绅。因为他们心虚,他们需要聚在一起,大声地将罪责推到一个女人的身上,才能撇清自己身上的罪过。上一次是那个妓女,之后轮到了我。那个讨伐大会便是他们又聚在了一起,心照不宣如同一丘之貉,带着强权赋予他们的虚伪,合力将我送上处刑架。我每每想到便觉得无比恶心。
但当我想起陆沉和他讲述的那个故事,我就会感觉到一阵热意从心底上涌。即使我不是故事的主人公,我与主人公唯一相同之处也只有性别,但不论在密林,在东方,还是在下湾,不论是良民,还是妓女,我想我们的处境都是一样的。陆沉的出现给莉拉第一次喘息的机会,她怎么会不倾心于他,但可惜陆沉像她说的,“是块木头”,那是陆沉性格里疏离冷漠的那一部分,于是她开始期盼第二次喘息的机会,直到现实借那个奴隶的手将她打醒。
而我作为一个比她幸运的听众,在共情她的同时,也感受到了类似的喘息,我感到被从叔叔们扼紧的手中解救出来,呼吸到了清甜的健康的空气,我和他之间的交流没有虚伪的面具,我和他之间的对话没有强权的倾轧。而不可避免地,我也产生了与莉拉类似的感情。
如果说之前我对陆沉有敬意,有感激,感激他罔顾礼仪教条,救了我的生活和生命。那么经过这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我想我对他有了那样炽热的情感。就像阿里巴巴看见金山银山,我遇见了一个高尚的灵魂,在这一个月里,我所进行过的真挚的,充满尊重与平等的对话,也许已经比我之前二十几年中进行过的要多得多了。
【陆沉的日记】
……
最近这个小姑娘让我想起许多过去的事情,想起我曾在旅途中见到过的许多人,包括那个东方的莉拉。
她坚定地说出她会不断逃离的时候,我又一次看见了那个满身是血的莉拉,手刃自己的幻梦,持续地在路上狂奔。我想,如果莉拉还活着,现在也应该死去了。
只是遇见莉拉时,我正像个无辜的观众看着这个巨大的舞台,渴望一个除血与泪之外的答案。那只是徒劳无功。我倾向于说我看不见她们的出路。我去过太多地方,看到过太多差一点勇敢,差一些智慧的人死在半梦半醒中。我看见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锅炉,光滑的锅壁引向的皆是深不见底的锅底。莉拉在那里,我的母亲也在那里。我看着眼前的女孩,我想着她会不会出现在那里。
现在,我仍旧困惑地活着,但我却做好了拉她一把的准备。那一夜,她卧在床上,像一块木炭一样燃烧着,我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任由她燃尽,而是用自己的血将她治愈。我没有想很久,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也许是天太冷,土太硬,我不想像她说的那样,费力挖个深坑。但看见她像莉拉那样无惧地奔向自己的死亡,我就是突然想拉住她了。
……
【十】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情感。仅仅知道他存在,便让我感到不再孤寂,而能够在他身边,我便感觉幸运无比。在我生命的最后五个月中,我得以与我所钦佩所共鸣的人共处,聆听他眼中的世界,这对我来说像是一种良药,使得我那二十多年黯淡无光,枯萎腐朽的人生重新焕发出了活力。虽然他不知道我的故事,但听他讲述那些爱恨情仇,我强烈共鸣着,就好像也受到了安抚与理解。
这些他不知道,也许知道。我不知我的眼睛够不够诚实,望向他的时候有没有流露出爱意,但我不敢与他长久对视,与他共处一室时,我也需要费更大的力气集中注意力在书籍上。当我回到房间,熄灭烛火,我的心脏就开始抽痛,我无法分辨这是病理性的还是心理上的,也许都有,只是想到我无法离他更近,无法伴他更久,这种痛就激起了我的泪水,流落到枕头上,伴我入梦。
于是我又觉得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在一个人生命就快结束时告诉她生命的另外一种可能,更美好的可能。当我对他的爱意在我们一日日的对话中不断堆积,到了一定的临界值,我连在他面前都无法压抑住那种悲哀。那天,我终于读完那本厚厚的东方志怪故事,最末空白的书页像是某种隐喻,点燃了我的多愁善感,泪水于是砸落下来。
“你怎么了?”陆沉柔声问。
“没什么,只是书读完了,有些伤感。”我拂去泪水。
“那今晚就不看书了,”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我们去城堡里走走。”
我们在城堡里踱步。经过这一个月,我们已经能算是朋友了,于是他对我发出了朋友式的关切:“你最近看起来有些忧郁。”
“啊,没什么,可能只是有些疲惫。”
“累的话就不必打扫了,”他说,“城堡里的书你随意取阅就行。”
他领着我往一楼走,过了一会,又开口说:“其实,我也很希望你能陪我在书房,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听众。”
“是吗?”我有点受宠若惊。
“嗯,”陆沉笑着说,“你总是让我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老底全部交代了。”
“感觉我像是什么女巫。”
“确实很像。”陆沉回答。
不知不觉中,他带着我走到了一楼的音乐厅。音乐厅和舞厅是一体的,向上打通了二楼,高高地建起了穹顶。四面高墙中有两面嵌满了彩窗,玻璃将夜空染成不同的色块,星星镶嵌其中,又倒映在被我擦拭得铮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如梦似幻。
我从没在夜晚时来过这里,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呼吸。
“很美,不是吗。”陆沉放开我的手臂,任由我往窗边走。我越走近,头抬得也越高,眼睛也越睁越大,但膨胀的夜空与四散的星河还是逃逸出了我的视线,环抱住了我的全身。同时环抱住我的,还有悠扬的大提琴声。
我转过头,陆沉坐在舞台上,拉着一架古朴的大提琴。琴声悠悠,紧贴着墙壁流淌过,转眼就充盈了整个舞厅,连带着我的心房也变得宽广,转而变得平静,嘈杂的星河,斑斓的夜空,也突然变得静谧甜美,波澜不惊。
我向陆沉踱步过去,好像踏着音乐的节奏,真正走近了他。等他放下琴弓,睁开双眼时,我已经站定在他的面前。
我给他鼓起掌来,他微笑着朝我点头示意,我们在舞台边缘坐下。
我的心情舒畅了很多:“谢谢您演奏给我听。”
“也是我自己手痒了。”他将琴收好,“你之前有听过乐队演奏吗?”
我仔细思索了一下:“吉普赛人的乐队算吗?”
他一愣,笑着开口:“怪不得你的家人说你是异教徒。”
听他这样说,我总感觉有点不服:“我其实一直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镇上的人那么排斥吉普赛人,难道只是他们的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不同,就要将他们视作过街老鼠吗?”
陆沉看向我:“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与自己不同的事物。”
“我能。”
“嗯,毕竟你能接受我那些惊世骇俗的故事。”
“其实,”不知为何,今晚我的话有点多,“我有想过当吉普赛人,但太过于惊世骇俗,没有和人说过。”
陆沉沉吟了一会:“现在开始也不迟,如果你想去游历,我可以带你去。”
他是认真的吗,我朝他的眼睛看去,那里分明写着“是认真的”。那种“我拥有了一整个阅览室,但我只剩五个月时间”的悲哀感又出现了。
“不,不用了。”我感到泪水积蓄起来。
陆沉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我,然后突然发声:“那你会吉普赛人的舞步吗?”
下一秒,他拿起琴,修长的五指在空洞的琴体上敲击出繁复的节奏。我诧异,然后不自觉地起身。
陆沉的表情激励了我,我学着记忆中的模样提起裙摆,跺脚踢腿。陆沉的节奏加快,我颇为自信想要加上上身动作,结果手脚打结,反而变得不伦不类。
陆沉忍住了没有笑话我,但我自己没忍住,笑着跌坐回他身边。
“多多练习,就可以靠卖艺维生了。”他一本正经地提议。
【十一】
那天之后,我不再像先前那般忧郁。如果我沉浸在对那些无意义逝去的时光的缅怀中,以及对不存在的未来的祭奠中,那我就相当于已经死了。我做不了吉普赛人,我的身体不能支撑我长时间旅行,但我也不能再浪费这五个月。
于是,我的娱乐活动从读书拓展开去了。舞厅,画室,绣房,桌游室我全都开始涉足,就像一个孩子走进了一家糖果店,我没见过的风味可太多了。
桌游室里陈列着多种牌类棋类,还有好几个弹珠桌。陆沉见我感兴趣,便陪我在里面耗了几天。
大多数游戏我都是听说过但没接触过。在家的时候,厨房是女人的天下,而天下是男人的天下,他们在外面的酒馆里打牌社交,创造世界,而我们在厨房里揉面烘焙,创造夜宵。但好在,打牌不比做派难,几轮下来我便和陆沉打得有来有回了。
只是遇到棋类,我就开始不行了。那些需要长时间坐着思考的活动让我感到焦躁。虽然一部分原因是我知道我下不过陆沉,但另一部分原因更为重要,我总感觉我仅剩不多的时间,需要更活跃的活动填满。所以同理,我也不大愿意长时间坐在画室,完成一幅堪堪入眼的拙作,不愿意闷在绣房,做一件穿了也没什么人看的裙子。
除了活跃的活动,我还热衷于尝试新鲜事物。如同外面的酒馆配备桌游和足量烟草一般,城堡里的桌游室也摆满了酒精和烟草。我试探性地举起酒瓶子朝陆沉晃晃,他极配合地拿出了酒杯。我不敢贪杯,只是每一种都小酌一点,更重要的还是套陆沉的故事听。
比如,这瓶是某法国领主送给他的,那一瓶是从某西班牙富商那里赢来的,还有一瓶是他在海上漂行的时候漂进他手里的。
“您别骗我。”我表示不信。
“我一开始也很困惑,”陆沉笑着举杯,“直到船继续往前驶进,来到一片硝烟弥漫的海域。等烟散开,我们才看清那是一片死亡海域。海面上漂浮着无数浮尸,一艘破损严重的船停在其中,船体像被人剖开,露出其中的船舱,挂在截断处的还有被截断的人。甲板上暗红一片,可能是血,也可能是酒。”
“……是海盗!”
“没错,”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我们那艘船的船长看清了情况吓得掉头就走,所以,只有这一瓶,没有更多了。”
我突然不敢再喝了。
除了酒精,我还尝试了烟草。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极其叛逆的行为,叛逆到连陆沉都向我反复确认:“你确定要试试吗?”
他越问,我越坚定。我不会告诉他,因为我幼稚地想让他另眼相看。总之,他拿出一个镶金的烟斗,灌进烟草,放进我的嘴里。他的手指点点我的嘴唇,示意我把气孔先堵上,还好桌游室灯光昏暗,他没看见我涨红了脸。然后,他划亮了一根蜡烛,摇曳不定的火光,火光中有他晦暗俊美的脸庞,还有萦绕在鼻尖唇齿的烟草气息和他指尖残存的温度,暧昧的氛围浸润了我所有毛孔,他眼神柔和地看着我,点燃了烟斗。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面庞。
然后下一秒,我便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咳嗽,咳了好一会直起腰,猛吸了一口气,又弯下去继续咳。陆沉在旁边发出低沉的笑声,接过了我手中的烟斗。我恼羞成怒,顶着咳红的脸怒视他。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他笑意不减,“我应该再教你一下呼吸速率。”
他优雅地将烟斗叼进嘴里,并拉着我的手贴放上他的胸膛。随着他深呼吸,他的胸膛也在我的手下有节奏地起伏,还好我的脸本来就咳红了,不然又要被他笑话了。
“开始的时候要慢一点,”他吐出烟雾,擦了擦烟嘴,把烟斗递给我,“初学者的话,越慢越好。”
我学着他的样子,夸张地深呼吸起来,忍过了喉咙的不适,终于感受到烟雾充盈进了我的肺部,那种感觉很奇妙,略微眩晕,略微舒畅,但下一秒我还是咳了出来。
陆沉轻抚着我的后背。我想,有些事情体验过也就可以了。
城堡探索得差不多了,我把目光投向了外面。陆沉有时会骑马外出,采购一些生活用品,有时也会背着步枪出去狩猎,打一些野味回来放进地窖。我不热衷于户外活动,但也想尝试。
陆沉听了之后也没有拒绝,开始思索:“你会骑马吗?”
我摇头。
他又想了想:“城堡里好像没有可以穿的女式骑手服,你可能需要等我明天采购一下,然后我们先学骑马。”
但当天下午,我便想到了另一个主意:“先生,您可以借我一条裤子吗,最好是你不穿了的那种。”
陆沉找了条旧裤子给我,我跑去绣房,按照自己的身高腰围,把裤子改了一改,试穿了一下,大小正合适,再套上马靴,俨然一副骑手模样。更重要的是,我从没感觉如此灵活轻便过。
我穿着裤子走在城堡里,说实话,还是有点什么都没穿的感觉的。但我给自己壮了壮胆,敲响了陆沉的房门。
陆沉面露惊讶,但很快就笑了起来:“这种款式要是被吉普赛女人发现,她们会很喜欢的。”
“那我的维生手段就又多了一个。”我颇为自得地说。
第二天,我就穿着改良后的裤子,在陆沉的帮助下骑上了马。不知道家里人看见我现在这样,会有多难堪恼怒。而我第一次坐上马背,第一次摆脱内裙中裙主裙的拖累,忙着感受新世界,大概会拍拍马屁股,留给他们一片扬尘。想到这里,我不禁笑出声。
“笑得很开心,在想什么?”陆沉在我前面骑着马,牵着我的马匹。
“没什么,只是感觉当吉普赛人的愿望实现了。”
“只是在森林里流浪就够了吗。”
“嗯,重要的是那种自由的感觉。”
那天我们在林中待到快天黑才回到城堡,而我在那时已经能自己独立骑马了。当陆沉在城堡大门口协助我下马时,我望着城堡窗户透出来的昏黄的烛光,感受到一种回家了的安心,比任何策马肆意的感觉都要令我快乐。这种无法抑制的快乐让我自嘲地笑笑,看来我还是不适合当吉普赛人。同时,我也不自觉握住了准备把马送回马厩的陆沉的手。
“陆沉,谢谢您!”我握紧那双手,“真的谢谢您。”
陆沉也冲我笑着,紧紧地回握。
【十二】
尝试新东西尝试得差不多了,我又回归了阅览室,回归了陆沉的书房,我开始像之前那样窝在扶手椅上看陆沉给我的哥特小说。
我的心平和了下来,但这不代表我对他的感情有所减弱,恰恰相反,我任由这种感情在我心中生根,而我越与他接触,这根就扎得越深,它汲取到的养分也越多。只是我现在找到了我们之间的平衡——我悄悄地仰慕着他,不奢求这份感情能走向任何结局,
于此同时,我们礼貌地回避彼此的秘密。他还不知道我出逃的原因,还不知道我对他的情感,而我,除了知道他曾环游世界,对他身份家庭,职业头衔更是一无所知。
这些天来,他一直待在古堡中与我做伴,我不曾见他处理过工作,也没有见到过任何他的访客,我甚至不知道这座城堡是他的长期住处,还是他的度假屋。但我确信,他不希望任何人再涉足这栋城堡,我爬进来的洞已经被修补,铁门也被加了锁。我是个意外,而他不希望意外再次出现。
有时我会天马行空地为神秘的他安上各种身份。国王的刺客是最有可能的,而且有可能是世袭,这座城堡就是国王的赏赐,代代相传,传递到了他的手上。而且,刺客这个职业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要避开人群,为什么他要四处游历,为什么他最近这么闲。
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与我一样,只是单纯想逃离人群,厌倦了自己的身份也好,厌倦了四处游历也罢,现在只想离群索居,哪怕休息片刻。
当然他也有可能是一个鳏夫,一个逃犯,一个抛妻弃子的混球,说实话,我不在乎,我更在乎我听见的,看见的。因为最近在读哥特小说,我甚至想过他是吸血鬼的可能性。毕竟他在我看来确实力大无穷,我也很少看见他下楼与我一起吃饭,更何况,他的城堡,他本人也浑身透露出一种来自过去的气息,像是已经活了许久,更别提我有时看他深夜出门,直到黎明时分才回来。但就算他是吸血鬼,我对他的感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就算他将尖牙悬在我的脖颈上,我也不会退缩。
毕竟他这是第三次拯救我了,拯救我的生活,拯救我的生命,顺便激活了我的感情。我愿意就这样幸福又平和地生活到死。
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这天,我起床梳洗,远眺着窗外亮得越来越早的天空。突然,铁栅栏那里移动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原本,我以为只是什么小动物,但定睛一看,是两个男人。
一般来说,铁门锁着,栅栏又高又尖,他们不会进来。但我站起身,打算去找陆沉,向他通知一下这件事。可是站起来往外又一看,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而且是不健康的那种。
那两个身影是如此眼熟,看穿着打扮,那正是我阔别已久的家里的其中两位叔叔。这件事情的性质一下子改变了,如果他们是在森林里搜寻我的踪迹,那么他们看见这么一个城堡,定会前来一探究竟。而陆沉特地避开人群,索居此处,别说被人敲门了,他甚至不愿被人路过。我不能让他们进来。
我慌乱地披上外套,为今之计,我想也只有我去引开他们。电光火石之间,我脑子里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我从城堡的后门出去,绕到他们后面的密林中,弄出点声响,发出点怪叫,什么都好。然后我再伺机逃走。至于之后他们还会不会折返,到时候再说。
我快步下楼,以最快的速度往后门飞奔。但一双有力的手从后拽住了我的手腕,我被往后一拉,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你去哪里?”陆沉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有两个人来了,他们是来找我的,肯定会想进来。”我站直身子,试图挣脱开他的手。
“我不会让他们进来的。”
“我知道,但他们不会罢休。”我挣脱不开他。
“你逃到树林里只会更容易被他们发现,相信我。”陆沉的声音很平静,手却拽得很紧。
“我不是逃,我要去引开他们。”我看向他,“我不去引开他们,他们就会一直烦扰您。”
陆沉深深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你在担心这个?”
“难道您不担心吗?”
“担心,”他挑眉看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把你赶出去吗?”
“这也是一种办法,”我点点头,“至少现在让我去引开他们。”
“那你呢,我以为你对他们深恶痛绝,不害怕被抓回去吗。”
“我还可以再逃。”
陆沉面带笑意盯着我看:“不需要那么麻烦,把耳朵捂上,眼睛闭起来。”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过了一秒,他放开了我的手腕,那双温润厚重的手盖上了我的眼睑。我彻底堕入了一片漆黑。
隐约间,我好像听见了风声,还有惊呼声,只是那覆在我眼上的手仍是岿然不动。
过了几分钟,那只手终于撤下,陆沉拨开我捂着耳朵的双手,笑着对我说:“好了,他们暂时不会来了。”
“您做了什么?”
“我动用了一些城堡的小机关,吓了一下他们。”
城堡里有点机关我倒是不惊讶,只是我还是感到惭愧,这两个人毕竟是我引过来了,而且我知道,他们恐怕还会再来:“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他语气轻松,“不如给我讲讲,他们到底是谁。”
于是,我们一边走回城堡,我一边给他讲我的基本情况。我告诉他我家是小镇上的普通富裕家庭,家里人保守又古板,虚伪又虚荣,而我在他们眼里是个古怪叛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让他们格外厌恶,觉得我丢了家里人的脸面。
“我之前去你们镇上,没有听说过有人失踪,”陆沉说,“只听说有个姑娘卧病在床两个月了。”
“那是他们的惯用说辞,”我苦涩地回答,“每当我犯事被禁足,他们对外就用体弱多病的借口。”
“所以,你决定逃出来了?”
“嗯。”我不打算告诉他更重要的原因。
“为什么不逃得更远一点,去看看世界?”
“我,我觉得这里就很好……”我搪塞过去,但同时,心里翻滚的不安却一刻不停。就我对我那些家人的了解,他们看见了密林中的这座城堡,不会无动于衷的,“先生,我总感觉他们还会再来的。”
“你在担心什么?”陆沉柔声问我。
“我担心他们像试图改造我一样,改造这里,改造您。”
【十三】
但还好,他们接下来一个月都没有来过。但因为他们的出现,我有时也不得不回答一些陆沉的问题,有关我的过往。毕竟我是那个为他平静如水的生活带来波澜的人。
天气逐渐回暖,他遵守诺言,带我去森林里打猎。我们蹲在灌木里,盯着远处的一个水塘,等着有鹿什么的出现,同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这么说,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小镇?”
“没有,我想镇上大多数女孩都没有。”
“可你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开放包容。”
“您是指无法无天,狂放不羁吗。”
“我是指见多识广,海纳百川。”
但下一秒,他就举起猎枪,向前瞄准。这时我才发现,一只小鹿跃进我们的视线范围内。
他果断开枪,巨大的枪响惊飞了一群乌鸦。我望向那只鹿,它还活着,但一瘸一拐十分痛苦,尽管这样,它还是想要跳跃着逃离这里,只是力不从心。
陆沉将枪递给我:“你来开最后一枪。”
我按照陆沉教的样子举起枪,瞄准那只仍在努力跳跃的鹿。那只鹿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我惊奇地发现它歪歪斜斜跳起来,跳得比之前更高,更远,但可惜,落地时它又狼狈地倒下去,我几乎能听见伤口撕裂的声音。
我端着枪,突然开始踌躇起来了。悲哀攥住了我的双手,特别是在新鲜事物带给我的热情褪去之后,我发现打猎是那样一件无趣的事情。我不享受杀戮,也不享受地窖里多了一具动物遗体的感觉。
这时,陆沉突然从身后托住了我的手臂,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你越犹豫,它越痛苦。”
他帮我把姿势摆正,又用双手将我的耳朵蒙住,示意我开枪。我屏息凝气,扣动扳机,那只鹿应声倒地。
回到城堡后,我一整天都心情萎靡,我想着,如果我不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我是不是就不会因为一只鹿而多愁善感。
但我知道,不管我有多见多识广,海纳百川,我都有自己喜欢与不喜欢的事情,打猎就是我不喜欢的事情之一。
“你似乎不喜欢狩猎。”晚上待在书房,陆沉问我。
“嗯,我无法感受到杀死它的快感。”
“也许杀死它本来就没什么快感,只是单纯地需要。”他看向我,“也许需要它的肉,也许需要它的皮,也许只是需要杀死它,作为娱乐和社交。”
“像我们白天那样吗?”
“不,”陆沉笑着摇头,“我是指我见过的贵族。”
陆沉喝了口茶,我知道他又要开始讲故事了,合上书本托起腮。
“特别是靠近地中海的那些贵族们,那边的贵族不管男女都喜欢在夏季驰骋猎场,鹿是他们最中意的猎物。”陆沉十指相对,“所以为了猎鹿,他们会圈起一片繁茂的森林用于养鹿。到了狩猎季,他们就会装作闯入者,用马蹄踏平那些草地,用砍刀斩碎那些灌木,用猎枪把养得高大雄伟的鹿射倒。”
“他们其实既不需要鹿肉,也不需要鹿皮,他们唯一需要的只是鹿血。所以他们会随身携带一个高脚杯。每有一头鹿倒下,他们就会在尸体边碰杯欢呼。”陆沉举起他自己的杯子,朝我示意。
我打了个寒颤:“听起来很毛茹饮血。”
“是的,”陆沉笑了起来,“毛茹饮血,他们只是需要通过这种方式确定自己是十足的狩猎者。”
“我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我摇摇头,“我还不够开放包容。”
“不,你比他们更加开放包容,”陆沉反驳,“你拥有鹿的视角。”
我拥有鹿的视角。也许这句话的含义更倾向于我是一个无助的受害者,有勇气跳得最高,逃得最远的时候就是现在——濒死时的苟延残喘。
这时的我也会格外勇敢,格外愤怒。
“他们是十足的伪君子,懦夫!他们用猥琐的目光盯着跳舞的吉普赛女人,盯着袒胸露乳的下湾妓女,却转过来指责我灵魂堕落,德行有亏!”我终于和陆沉讲了我的人生故事,“他们围着圆桌审判我,就好像屠户在审判猪肉一样!就好像,就好像,就好像贵族在围猎他们圈养的鹿!”
陆沉眼镜后的红眸凝视着我。
“我现在只觉得后悔,他们圈养了我二十多年,我后悔没有早点逃离他们,我后悔没有在离开前撕扯他们的假面。”我结束了我的控诉,坐下来深呼吸以平复我的心情。
陆沉没有说话,那双红色眼睛仍然隔着镜片凝视着我。而我,在情绪平复下来之后,就开始感到羞耻,倾倒那些最深处的情绪跟脱光了站在陆沉面前没有什么两样。
我打算开口说点什么缓解尴尬的氛围,陆沉却突然出声:“其实你要撕下他们的假面很简单。”
“什么?”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
陆沉跳过了安抚我的情绪,直接从解决方法下手,倒是让我不再感到尴尬:“……该怎么做?”
“只需要拜托下湾的男人们说几句话就可以,含沙射影你的叔叔们曾经涉足过下湾多次,”陆沉语气平淡,目光炯炯,“不需要证据,谣言就可以让那些人彻夜难眠。”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明天就可以办成这件事。”
陆沉的语气和眼神都认真异常,我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在买凶杀人一般,而他是杀手。于是我赶紧挥挥手:“不,不了。”
“为什么?”他看着我,笑了,一副早就知道我会拒绝的样子。
“谣言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他们确实没有做什么,”我摇摇头,“而且我都逃出来了,我不在乎了。”
陆沉看着我继续笑着:“不是不在乎,只是你总是有鹿的视角。”
【陆沉的日记】
……
听见那个小姑娘控诉着世人的虚伪,诘问着世界的不公,我突然也好像活了过来。那颗已经许久不跳动的心脏好像开始颤动。
我曾经也如她那般愤怒,那般痛苦。那时我将自己困在这座城堡里,点燃了一把火。那把火从妈妈种下的玫瑰丛开始燃烧,沿着她存在过的痕迹蔓延,点燃了爬满城堡的鲜红的藤蔓。只隔着那扇窗户,我已经感受到了翻滚的热意。自虐似的,我不肯缩手,想着母亲被绑在十字架上点燃时,是不是也感受过这样的温度。
我想用自己偿还那个唯一纯洁的灵魂。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红色的藤蔓那样温柔地缠绕这座城堡,像是血管缠绕心脏。等我再醒来的时候,红色的藤蔓变成了黑色,而这座城堡毫发无伤。是妈妈亲手给我种下了最后一道屏障。
现在,每每我走过破败的花园,我便会想到世人如何背叛她,父亲如何抛弃她,我如何辜负了她。我想着她在死前是否也曾控诉着世人的虚伪,诘问着世界的不公,而我又多想对她说,逃吧,折断所有牵绊,踏灭所有火苗,逃吧!
而我对那个女孩也已经生出一种感情来,可能是怜惜,可能是欣赏,也有可能更加炽热,我看不透,说不清……只是看见她的眼睛,我又看见了森林中无数只被我吸干血液的鹿的眼睛。我狩猎它们只是为了不变成十足怪物,但在它们和她的眼中,我分明看见我就是那只怪物。
……
【十四】
不知不觉间,我剩下生命的一半已经过去,我有感觉,我的身体正在日益衰弱。
此前,我可以连续打扫一个上午,但现在不行了。只一个小时,我便感觉我的心脏在抗议,让我赶紧找个地方坐下。
身体在存在病痛时会奴役人的思想,每当这时,对死亡的恐惧就自然而然占据我的大脑,于是我双腿发抖,就地坐下,等待心悸平息。
有时我也会突发眩晕,好好站着或者坐着,突然眼前一片漆黑,耳朵也听不见了,我被遗弃在这无声的角落,好像是有谁提前拉我去到死后的世界,然后又放我回来。直到某一天我再也回不来。
可偏偏在我惶恐死亡将近的时候,春天来了。气温的回暖牵动整个森林的脉搏,清晨我能听见更多鸟鸣加入盛大的晨祷,而且每天,我都能看见抽枝的嫩芽为窗外点缀出更多绿色。包括那座破败的花园。
我以为这座花园已经死了,灼黑的焦土先前被冰雪覆盖,没有任何生命生长的迹象。但就在几天前,我望出去,花坛里分明冒出了绿色的杂草,是土壤还在呼吸的证据。能长杂草就能长花,我的心雀跃起来。
其实早在打扫城堡的时候,我就想着也许能打理一下花园了。我一向喜欢草木,在小镇里的时候,我在家的娱乐活动除了偷偷看书,就是打理花园,让一切看起来生机勃勃,居民们路过想要寒暄时,总是就着我家的花园夸赞起来。只是花上没写名字,哪个姐妹要谈婚论嫁了,这些花便是哪个打理的。
但我不在乎,只要草木还在生长,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
于是第二天,我敲响陆沉的房门,他正在窗前饮茶,见我来了,欣喜地笑起来。
上帝啊,我该怎么抵御他这种笑容的魔力。
“早上好,先生。”
“早上好,小姑娘。”他放下茶杯,走到桌前,半倚着桌面,面朝我,好像在说很高兴听见我的声音。
“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可以。”他笑得是那样开心。
“不问问是什么请求吗?”
“那么,是什么请求呢?”他从善如流地问。
“我想在花园里种花,我想拜托您带些花苗回来。”
他的眼眸分外炽热地看向我,看得我有些发慌:“我以为,外面的土已经长不出花了。”
我走到窗边,将发芽的杂草指给他看:“先生,能长草就能长花,小心呵护就行。”
身后人沉默了一会,然后我便感觉他拍了拍我的肩,用满是笑意的语气说:“那就辛苦我的小园丁了。”
一天后,花苗买了回来,有玫瑰,蔷薇,三色堇,迎春花等等。我帮着陆沉把花苗卸下,他分外自觉地拿起锄头,笑着对我说:“我先帮我的园丁把土松好。”
看着他在花圃中劳作,又让我想起了初到城堡,他帮我砍柴的样子。同样结实的身子,我现在除了欣赏,更想靠近。我幻想着依偎他的臂膀,感受他出于同样浓烈的情感,将我禁锢在他的怀中……但现实我只能借帮他拂去汗水的借口靠近他。他弯下腰,任我在他的额头上隔着手帕描摹着他的眉眼,但其实他根本没怎么出汗。
“我出了那么多汗吗?”陆沉突然抬眸玩味地看向我。
我触电般地缩回手:“没,没出汗。”
他缓缓直起身,笑着继续锄地。
一整个白天,我们都在花园里劳作。我给他讲我的构想,他负责种花填土的体力劳动,倒显得我才是像是城堡的女主人,而他是我从田野里雇来的短工。
他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停下来打趣我:“女士,城堡里管饭吗,我的饭量可能会比较大。”
“管的,”我一本正经回答,“茶水也可以畅饮。”
“那看来我得更卖力了。”陆沉笑得很开心。
一早上我给他端茶送水,递物擦汗,好像很忙的样子。下午,我突然感觉有些愧疚,于是换上了条自己改良的裤子,和陆沉一起栽花。只是花还没栽多少,倒是弄得脸上都是灰土。他用手帕帮我把灰土擦去,我却坏心眼地想用手上的泥水去抹他的脸,但他只是一闪身便躲开了,并且眼疾手快攥住我的手腕。
“我……”被抓包了,我有点尴尬,想要缩回手。
“别动。”他将我的手摊开在他的掌心,还抬眼狡黠地看着我。
我有点紧张,以为他要打我的手心。
但他没有,他垂眸,只是格外认真地用手帕擦干净了我手上的泥水:“现在干净了,可以继续你的动作了。”
我的脸涨得通红。
就这样断断续续,我们在花园里忙活了一周。当然,陆沉干了大部分的体力活,我一边干一边休息,才不至于让自己累倒。
“谢谢您,先生。”我们叉着腰,俯瞰着如今生机勃勃的花园,“明明是我提的议,却是您干的活。”
“不,我早就该好好打理这个花园了,让它重现生机。”
“所以,”我试探着问,“从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前,”陆沉喝了一口茶,“从前一把火从最远的那个花圃烧过来,一直烧到外墙上的藤蔓。火熄灭之后,就成了之前那个样子。”
我看向陆沉,他似乎不愿意多说,于是我没有多问。
“但多亏了之前的灰烬。”我开口。
“什么?”
“我说,之前留下的草木灰,是很好的养料,”我笑着看向他,“虽然那些花烧掉了,但这些花很快就会开的。”
陆沉笑着点了点头。
我转身想要离开,但突然想起了城堡外覆盖的暗红色的藤蔓:“对了先生,那些藤蔓您打算清理吗。”
“不用了,”陆沉朝我笑着摇头,“那是我母亲种下的。”
【十五】
这是陆沉第一次和我提起他的家人。
站在藤蔓前,抚摸着那些被烧枯的经脉,我思考着陆沉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令他离群索居又常年游历。那铺满城堡外墙的焦黑的藤蔓告诉我,这不会是一个令人愉悦的答案。
我试图养活这些半死不活的藤蔓,我对陆沉讲了我的想法。他对此兴致不高,没有修复花园的兴致高。
“我明天可以买回来一些肥料。”他答应我。
而我满怀期待地拿着铲子,给藤蔓松土浇水。同时,我还到四楼阅览室找到了许多关于植物养护的书籍,并学着书上那样,楼上楼下地跑,将身子伸出窗户,剪掉那些已经完全死去的或多余的枝条。肥料买回来后,我小心地调配着,将肥料一点点浇灌到根部。
就这样又忙了几天,所有藤蔓都被我折腾了一遍,我才停手。当然,不停也得停了,因为长时间的劳动令我的各种症状更为严重了。
我对自己的努力颇为自信,时常坐在花园里,等待藤蔓有所变化。但等了一个星期,那死气沉沉的藤蔓仍然死气沉沉地扒拉在墙上,像是一层死皮。
陆沉走下楼,来到我身边坐下:“不用在意它们,也别有压力。”
“没有,先生,”我坐得端正了一点,“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对的,我本想着如果救活这株藤蔓,也许就有理由问问陆沉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现在我用尽方法它还是半死不活,我实在不甘心。
“你很想让它们活吗?”
“嗯,”但我当然不能说是因为想套他的话,“它们如果活了,花园的景致就完美了。”
“那既然这样,”陆沉沉吟了一会,“就把这些清理掉吧,明天我买点其他藤蔓苗回来,你想种哪种?”
事情突然朝我没想到的方向发展,我有点慌张:“不,我不是非种不可。”
“嗯?”
“我只是……”我脑子飞快旋转,“只是我们小镇的人都说,森林里有座红色城堡,因为上面长满红色藤蔓,我想看看。”
“哦?”陆沉颇有兴致地望向我,“他们是怎么说的呢?”
“……”坏了,我沉默了,因为那些可都不是什么好话,“他们有一首童谣——血滴落,红叶生。月光明,獠牙增……”
“然后呢?”
“呜呜咽咽,汩汩而出……”我看着他,决定和盘托出,“他们说红色城堡里住了一个怪物,每到月亮升起的时候,他就会露出獠牙,如幻影一般在森林里游荡,吸食人血,然后……”
陆沉挑眉。
“……然后用剩下的血浇灌红色藤蔓。”
陆沉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他们是这么形容这座城堡和我的吗?”
“嗯……”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这个故事还是这个版本。”陆沉说。
要说这个故事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我外婆小时候,但我不是很理解陆沉话里的含义。
“什么叫还是这个版本?”
陆沉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如果是你,你会如何讲述这个故事。”
“我会说,”我想了想开口,“森林里有一座黑色城堡,人们总说里面住了一个怪物,但那其实只是一位见多识广的先生。”
“嗯哼。”他笑着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只要你走进这座城堡,他就会给你讲故事,他就是靠这些故事留住走进城堡的人。他有一千零一个故事,但人们一般没听完就会不耐烦地离开。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孤陋寡闻的女孩走了进来,她贪婪地听完了所有的故事后,还不愿意走。于是那位先生告诉她,自己没有故事可以继续讲给她听了。”
“但女孩还是不愿意离开,她说,还有一个故事,是您的故事。”我停下讲述看向陆沉。
陆沉沉默地看着我,之后才开口:“那万一人们说的都是对的,那位先生就是一个怪物,而他其实是在用一千零一个故事骗人们留下,然后吃掉他们。”
“……那至少那个女孩足够幸运,能够听完所有故事之后再死。”我挑眉看向他。
陆沉笑了:“那幸好,现在故事还没有讲完。”
“嘻嘻,幸好。”只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听完一千零一个故事了,而他还是不愿意和我讲讲他自己。
他起身离开后,我又在花园里坐了许久,望着满墙的藤蔓,思考着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催生了那首童谣。
“……血滴落,红叶生……”我突然中了邪一般地站起身,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液滴落在藤蔓的根部,“说不定呢……”
风吹过花园,拂过藤蔓,枯萎的叶片一齐晃动起来。
【十六】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而一千零一个故事还遥遥无期。我特别想离这个我爱的男人再进一步,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做。
我们之间,永远是他在掌握节奏。
而他最近,总是再给我若有若无的希望。我时常能够看到他眼神热烈地看着我,和我进行若有若无的肢体接触,可明面上的举止言行又是一如既往的陆沉风格,克制沉稳。我反复在他在撩拨我和他只是正常与我交流之间挣扎,甚至感觉恼怒。但这恼怒没有发泄的理由。我不可能对着那个语气温和,笑得灿烂的男人质问出声。
唯一一次,我似乎接近了我和他之间的真相。那时我正在往藤蔓根部滴血。
自上次异想天开之后,我觉得这不失为一种方法,哪怕只是用来安慰自己也好。于是我只要想到,就会跑去给藤蔓滴几滴血,却正好被陆沉看见。
不知为何我突然有一点心慌,于是把手缩回了背后。
“先生,我……”
他没有说话,大步流星走上前,将我的手拉到眼前。那个血点还在往外渗血。
我们都没有说话,特别是他,盯着我的手指看了一会,又开始盯着我的眼睛。我应该道歉吗,我真的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这种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难懂。
然后他突然向我低下头,极慢的动作像是在克制,其实只是助长了暧昧的氛围。那时我和他的距离只差一点,就脱离了君子之交的范畴,只差一点,就能与他呼吸交融……
但他顺势抬手,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你不会把童谣当真了吧。”
旖旎的气氛被一下子打破。我无奈开口:“只是不小心弄破了。”
“下次不要这样了。”他直起身,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之间似乎需要再来一个这样的契机。
这天,我正在厨房准备自己的晚餐,一阵熟悉的眩晕传来。
随着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这种眩晕越来越频繁。一时间,我手中的刀没有拿稳,向指尖切去。刺痛过后,我的双目前漆黑一片,只能等晕眩褪去后再检查自己的伤势。而我睁眼时,血已经流了半个砧板了。
我恐惧地看着手指上深深的切口,立马将它举高,当务之急是赶紧止血。我举着它,血液顺着掌心手臂流下,洇进衣服布料里,显得更为血腥恐怖。
我敲响了二楼陆沉的书房门,想问他有没有纱布。他打开门,看着血淋淋的我,急忙让我进门,翻出柜子里的纱布酒精。
“坐下吧,我来帮你处理。”他抽出自己的手帕,为我擦干血迹,又扯了点纱布,沿着我的指根往上缠。只是越靠近鲜血汩汩而出的开口处,他的动作越缓慢笨拙,甚至双手开始颤抖起来。
“先生,您怎么了?”我感受到他捏着我手腕的手指愈发用力。
他低着头,但我分明看见他的红色眼眸突然鲜艳至极,穿透镜片,那目光如有实质紧盯着我流血的指尖。他颇为罕见地狼狈地甩了甩头,挤了挤眼睛:“没事。”
他皱着眉头继续包扎,最后颤颤巍巍给纱布扎好一个死结。
“谢谢您,先生。”
我看见他迅速站起,转过身,背对着我递来纱布和酒精:“这些你拿着,如果血止不住,就用纱布再缠几圈。”
“好的,”我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那……我先去休息了。”
“嗯。”
我回到房间,躺下来,长时间看着鲜红的血液让我发晕,但更让我感到眩晕的是陆沉刚才的表现。那个开枪时都能纹丝不动的男人,在给我包扎时却颤动宛如老翁。
难道是我离他太近了?我想。可是陆沉明明之前靠近触碰我的时候,都是那样从容坦然,自始至终都只是我面红心跳。还是说他与我一样,在对对方产生情感之后,开始警惕所有肢体接触?
这种想法一冒出来,我便止不住地微笑,一边笑一边又走马灯似地回想起和陆沉每一次目光相接,每一次肌肤相触。
如果他爱上了我,那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摩挲着床单,开始了无端的推理。也许是在花园里的时候,他用那样炽热的眼神看着我,又也许是在桌游室的时候,我们在那里度过了那么多快乐的时光,又或许是某一次书房的密谈,他在给我讲故事时,我走进了他的心房……想着想着,我慢慢沉入了梦乡。
再睁眼时,有人敲着我的房门。陆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晚饭我放在你的房门外了,不要忘记吃。”
我一个弹跳下了床,那些白日梦的男主角就在门外,我怎么可能不借机亲自道谢。
但虽然我的速度已经极快了,打开门时只有餐食在地上冒着热气,陆沉却早已不见了踪影。我东张西望了片刻,想要道谢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喊,只得把餐盘端进来开吃。边吃,心里渐渐冷却下来。他喜欢我又或者不喜欢,其实都不重要了,我本是将死之人。
经过刚才的事情,再加上疼痛的指尖,今晚我不打算再去陆沉书房了。吃完饭,我稍稍洗漱了一下,换上睡裙,钻进被窝里看哥特小说。
陆沉不在身边,一个人在昏暗的房间,读着青面獠牙的怪物如何在幽暗的迷宫里追逐一身白衣的女主,我觉得脊背发凉。烛火影影绰绰照出的事物轮廓也变得狰狞恐怖,为我本就过旺的想象力添油加醋。于是我干脆放下书,吹熄烛火,尝试入睡。
窗外,早春的寒风呼啸,镜面反射惨白的月光到我的床头,脑海里不断闪回小说中神出鬼没的吸血怪物,我辗转反侧了好一会才睡着。但没过多久,房门响起刺耳的吱呀声,我猛然惊醒,盯着门口看去。
来人处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暗红如血滴的眼睛。
“陆沉?”我轻唤出声,对面却没有应答。
我刚准备再唤,对面却一个猛冲,将我压倒在床。我大惊,下意识伸手去推,来人却眼疾手快掐住我的手腕压在床头,令我动弹不得。紧接着,滚烫的气息就扑在我的脖颈处——是来人将头埋进了我的肩窝,柔软细滑的发丝垂落我的脸侧,散发出苦艾的气息。
这时我确定,来人就是陆沉,只是迟钝的大脑完全搞不懂他此举的含义,身体却感受到危险,本能开始扭动挣扎:“陆沉!”
“别动!”他的声音隔着紧贴的胸腔传来,他的鼻尖滑擦过我的锁骨,沿着我的脖颈向上,又在我的耳后不断辗转,发出粗重的喘息声。终于,我的脑子帮我总结了当前的状况,我爱的男人正伏跪在我的身上。这个认知彻底引燃了我的理智,本能的恐惧和本能的兴奋纠缠在一起,我腿脚发软,无助地颤抖,闭上眼睛,等待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陆沉只是隔着鼻尖的距离徘徊,多次侧头想要亲吻下去,却又硬生生地顿住,发丝在我的脸侧扫过,令我浑身发痒。
“陆沉……”我有扭动起身子,想要改变着令人困惑的现状,但指尖传来刺痛,一抬头,月光照耀下我分明看见鲜血渗出了洁白的纱布。
我抬头的动作将我的脖颈送到了陆沉的唇下,下一秒,又是刺痛传来,陆沉终于吻了上来。只是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吮吸——陆沉的唇扣在我的颈项间,再也没有离开过,粗粝滚烫的舌头覆在我的皮肤上不断鼓动,我感受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挤压渗出,消失在陆沉的唇齿之间。
是什么呢……酥麻感令我脑袋发晕,恍惚间,我望向镜中的月色,但下一秒却尖叫起来——镜中只映照出我,狼狈不堪地躺在凌乱的被褥中,完全不见那个伏在我身上攫取的男人!
尖叫声唤醒了颈边人,他猛抬起头,捂住我的眼睛。失去意识前,我听见他说。
“嘘——睡吧。”
【十七】
第二天,我从床上醒来。迷迷糊糊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我猛地坐起,检查自己的全身,除了脖子处的胀痛,没有任何其他问题。我跳下床,来到镜子前,东敲敲西敲敲,镜子没有任何问题,十分诚实地印照出我所看见的所有东西,包括我脖子处的红痕。我想昨天那诡异的一幕也许是在兴奋下出现的幻觉。
我凑近镜面,扒开衣领,看着陆沉吮吸留下的印记,一时间脸比印记还红。但定睛一看,昨天看见镜面时的恐惧感再次油然而生——红痕遮掩下的明明就是两个新鲜的伤口,像是用犬齿咬出来的血点一般!
鸡皮疙瘩从脊背处升起,我后退几步,想到了我看的哥特小说。
“吸血鬼,以人血为食。青面獠牙,却无法被镜面反射……”
我跑出房间,在二楼的走廊上狂奔,打开每一个卧室的门,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镜子。没有,除了我的房间,没有地方有镜子。我跑上三楼,四楼,跑进每一个盥洗室,没有地方有镜子。
最后,我来到陆沉的书房前,我记得那扇书架旁的门我还从没打开过,我默认那是陆沉的卧室。
“吸血鬼只能在棺材中安眠……”我害怕背后的真相,更害怕亲手发现那个真相。与其如此,我更愿意陆沉亲口告诉我。
于是我敲响了书房的门:“先生,您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我又敲响:“陆沉,我有事情想问你。”
没有应答,他不在书房,不在三楼四楼。我去一楼跑了一圈,找遍了花园甚至是砍柴的那片林子,处处都没有他的身影。那么,我唯一没有找过的地方,便只有陆沉书房所通向的卧室了。
我往那扇房门走去,许久不曾想起的蓝胡子的故事又一次出现在脑海,那一扇我未曾打开过的门后,就藏着我揭开就无法逃离的真相。
我敲响了房门:“先生,您在里面吗?”
我拼命敲打着,我多希望陆沉能够走出来,笑着看向我,说他在,说他昨日的冲动是因为爱欲也好情欲也罢,只要不是食欲就行。
但他没有。我敲门的声音响彻整个城堡,没有人回应我。我的手伸向了门把手,又开始祈祷门是锁着的。
可惜吱呀一声,门开了。打开门,猩红的窗帘,昏暗的灯光,还有帷幕后面的……一张看起来极为舒适的大床。
我双腿发虚,顿时瘫软在地,那颗没什么存在感的心脏终于也开始跳跃。没有棺材,也没有尸体。
我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开始理智地思考。我摩挲着颈项间的伤口,细小的,几乎已经让我察觉不到,陆沉留下的红痕反而更为扎眼。我的脸不可避免地又红了起来,他昨日压在我身上的重量,他舌面粗粝的触感,他口腔内的湿润……可他又确实在吸我的血液……
我曾经天马行空思考过他是吸血鬼的可能,那时我是那么信任他,爱慕他,哪怕他是吸血鬼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现在,我对他的信任和爱意只增不减,我扪心自问,我是否会因为他刚刚吸食了我的血液而远离他唾弃他。
答案是我不会。最初本能的恐惧褪去之后,留下的只有对爱人的亲昵之举的兴奋。比起他是否会置我于死地,我更在意的是他昨天伏在我身上时,爱欲更深还是食欲更深。我想要亲口问他,从他的眼眸中获取答案。但现在,我踮起脚尖,瘫倒在床上,双手抚摸上脖颈、手腕,以及任何昨天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我想要知道,他感受到的是怎样的我。
我就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天,同时密切关注着任何开门声和马蹄声。但一整天过去了,陆沉没有回来。
晚上躺在床上,我睡不着觉,于是我又重蹈覆辙,坐在城堡大门前开始等待,一直等到深夜,困意翻涌,我又悻悻地拖着步子回到房间睡觉。第二天一睁眼,我便又开始在城堡里呼唤陆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这几天里我想了很多,除了陆沉到底是想吃了我还是想占有我,我还在想他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愿见我还是不敢见我。同时我还在思考,如果他回来了,我又该如何对待他,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还是直接叫他对我负责。
这些问题等到陆沉回来都会迎刃而解,但问题的答案却死活不肯出现。
我继续着一个人在城堡的生活,一个人烧水,一个人打扫,一个人做饭。这天我在花园里浇花,突然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环顾四周竟然发现,原本覆盖着城堡的枯藤竟然真正慢慢变红,仿佛血液充盈进了血管。我怔怔地看着这鲜红的脉络,这奇异的景象,我也完全确定,陆沉是吸血鬼无疑。
“……血滴落,红叶生。月光明,獠牙增。呜呜咽咽,汩汩而出。影影绰绰,栩栩如真……”我嘴里不断念叨着那吓人用的童谣,“邪门,真是邪门。”
原来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和吸血鬼住在一起。我走上前,抚摸着新长出来的红色叶片,解开指尖的纱布,揭开新结成的痂,滴了几滴血液到藤蔓的根部,一阵风吹过,叶片掀起一阵波浪。
【十八】
一个人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星期,陆沉还是不见踪影。这天,我还是如往常那样点燃大厅的烛火,坐在城堡门后等候陆沉的归来。
但我却等来了不速之客。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看见窗外有火光闪动。我以为是陆沉来了,赶紧起身,从侧窗望过去。可那哪里是陆沉,明明是一群我十分眼熟的小镇居民,而为首的男人戴着高帽,穿着制服,一副军官模样,他身边佝偻着的,分明是我的叔叔之一。
电光火石之间,那个为首的军官与我四目相对了一下。我内心一惊,赶紧蹲下身,但脚步声表明,那群人越来越近了。虽然为首的人不认识我,但发现家里有人,他肯定会来敲门。想到这里,我赶紧匍匐到门前,将门反锁。我也知道,如果他们进来认出了我,那不仅是陆沉会受到影响,我也别想安安稳稳度过我剩下的几个月了。
于是我弯着腰,躲着所有窗口,找到二楼随便一间没点灯的房间躲了起来。我的心都在颤抖,呼吸都有些困难,只能祈祷他们发现无人应答之后会自行离开。
一片寂静中,我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只能抓住每一声细微的声响。而那些声响中,我隐约听见了城堡那个厚重木门打开时发出的吱呀。我赶紧躲进了衣柜里,更加蜷紧了我的身子,屏息凝气……
直到我听见,这间房间的门被推开,我的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我。”是陆沉。
我推开柜门,往门口望去,阴影中又是那双红色眼睛。如释重负的感觉令我扑将过去抱住了他,安全感瞬间笼罩了我。好像有他在,我就不会有危险,有他在,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没事了,他们已经走了。”陆沉扶着我的肩膀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的动作使我迅速冷静下来,我急忙往后退了几步,似乎在证明着什么。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最后,我们同时开口。
“我以为你会离开。”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们看向彼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的疑问。陆沉盯着我,昏暗中,他的眼睛又泛起鲜红的光。
“你知道我是什么了,对吗。”陆沉问我。
“我大概猜到了。”我点点头。
“为什么不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
“你不害怕我吗。”
“不害怕。”
“我随时有可能像那晚那样失控。”
他说到那晚,我不禁又感到脸颊发烫,但我必须开口:“您那晚来到我的房间,吻了我,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陆沉向我靠近,终于,他的脸出现在了月光里。
他的红眸炯炯发亮,令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他向我低下头,张开嘴,森冷的獠牙在月光下泛出惨白的光泽。
他将脸送到我的颈窝处,柔声在我耳边说:“我仅仅只是吻了你吗?”
“……您还吸了我的血,先生。”我双腿打战,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但他很快直起身,好像刚才只是想和我说句悄悄话而已。在一片沉默中,氛围再次改变,刚才暧昧的空气变得冰冷了。
“所以你需要离开,我可以送你到森林那边的小镇,也可以送你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陆沉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獠牙也不见了踪影,他平淡的语气就好像在问我今天吃了什么。
他要我离开,可我不想离开这里,离开他。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先生。”委屈的情绪涌了上来。
“这个世界很大,我在别的地方也有住处。”陆沉说。
我看向他:“您是在赶我走吗?”
“如果我是呢。”
“那我就走。”我犹豫着开口。
确实,不考虑我的那些情愫,和我们之间若隐若现的情谊,我已经带给了他许多麻烦了。就比如今天,如果他没有及时回来阻拦,那一群气势汹汹的小镇居民能立马宣布占领这座城堡。
陆沉盯着我看:“你知道的,我不想被那些人打搅。而且我的身份也不能被那些人发现。”
“我理解的,您这也为了我好。”泪水涌出了眼眶,我有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最坏的也不过是陆沉想吃掉我。但我从没想过,今晚那些人来过之后,他会决定把我送走。
陆沉沉默了一会又说:“我在东欧有一栋宅子,那里一直有人打理。我在远东也有宅子,只是过去需要几周的时间。”
“没事的,”那些地方都太远了,远得令我心惊,“您就把我送到森林另一边就行。”
“在那里你容易被他们发现,”陆沉又说,“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也容易有危险。”
“哪里都有可能有危险,先生。”我的声音越来越低,“除了您的身边……”
他又沉默了,他每次沉默我便感觉他在对我进行审判,下一秒,我的生活又有可能出现在地狱或天堂。
原来我从没有逃脱过审判!童年时的圆桌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只是现在审判牵绊我的不再是礼法教条,而是单箭头的爱情。我自嘲地笑笑,果然我不适合做自由的吉普赛人,我没有获得自由所需要的必要条件,不论是在过去还是曾经,我都在被迫或自愿被圈养着。
终于,他又开口了:“你似乎不愿意离开这里,为什么?”
我开始有些厌倦与他对峙,小心地守护着我的爱恋和自尊。
“因为我有病,”陆沉挑眉,我破罐子破摔起来,“我有心脏病,受不了长途旅行,先生。”
“我是吸血鬼,”陆沉莫名其妙地牵起了我的手,“如果需要,我可以带你很快到达任何一个地方。”
“不,先生,”我想着就算要走,我也要道出我的心意。反正我所谓的自尊在几个月后便会失去载体,但我现在、马上、立刻就要离开他了,“我的心脏病让我离不开您。”
“为什么?”
“因为我爱您。”
陆沉又沉默了,只是他的沉默再也无法令我提心吊胆,我接受他将我发配到任何地方去。
但下一秒,他将我的手抬起,按压在他的心口。
“吸血鬼是没有心跳的。”确实,我感受不到手心底下有任何鼓动,“但我觉得它和你的心脏一样。”
他格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它让我离不开你。”
【十九】
当然,之后我们又进行了好几轮的拉扯。总结一下就是我说不信不信不信,而他说你要相信相信相信。
最后我咄咄逼人地问他:“既然你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又为什么要用那种话试探我。”
“我一个多星期前才刚吸了你的血,如果我当下和你表白心意,你只会觉得我草率轻浮。”
确实,如果他消失一个多星期后突然出现,然后表白,我只会觉得他之前没喝够,饿了之后又想来找我啃两口。
“所以呢,我应该相信你吗?”
他拉我入怀中:“不,我希望你原谅我。”
“你说原谅吸血的事,还是原谅套我话的事。”
“可以都原谅吗?”
我又怎么真的会怪他。
然后他吻了我,在这个没有点灯的、到处都盖着防尘布的房间,他捧着我的脸吻了下去。先是我的唇,再是我的眼睛和鼻尖,最后吻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说不出话来,我二十五年的人生在这一刻体会到极致的快乐,陌生的感觉如潮水般在我的身体里涌动。我向他张开我的双臂,环上了他的脖子,用我那颗跳得混乱的心脏去贴他寂静的胸腔。
这么多年,这颗心脏寂寞地鼓动着。没有人听见它的声响,没有人感受它的温度。多少个日夜,它压抑地呐喊着,被困在镇子里,房子里,为一具懦弱的躯壳供给违心的血液。终于在它被宣判死刑之后,我鼓起勇气,带着它出逃,又带着它住进了红色城堡。现在,它肆意地在我的胸腔中舞蹈,因为一线之隔外,它终于找到了它的同伴。
【陆沉的日记】
……
仅仅是怀抱着她,我便感受到了心在跳动。这个莫名停靠在我肩上的小东西,好像真的是路过我生活的吉普赛人——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会往何处去。我时常怀疑,她下一秒就要振翅而飞,再也不见踪影,但有时,我又觉得她想在我肩头度过余生。她温柔地给我的生活打开了一条裂口,然后钻了进来,真诚地和我说话,逼得我看着她的眼睛,和她交流,使我无法像敷衍我无尽的生命那样敷衍她。
所以透过她的眼睛,我开始直视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不再受噩梦般过去的牵绊,不再受无尽的未来的蒙蔽。我看见冬天受潮的柴火,夜晚倒映的繁星,我看见林间生息的万物,看见花园复苏的草木。我甚至还看见了那些领地内的居民,他们和过去一样,戴着虚伪的假面,守着残忍的教规,焚烧所有目所能及的异教徒。
那些烧死我母亲的人的后代,那代代相传的伪善和鄙陋。我理应愤怒,理应怨恨。但怀抱着她,我只感到平和。她从那里逃离,选择栖落在我的身边,哪怕我露出獠牙,刺破她的皮肤,她仍表达着依恋。
如今,我的唇齿离她不过毫厘,她的脉搏,她的心跳近在咫尺。她信赖我,仰着头将自己交予我。当我将唇贴上她的胸口时,我感受到那令我迷醉的心跳,那样肆意无序……但下一秒,她在我怀中昏厥过去。
……
【二十】
等我再醒来时,我躺在洒满阳光的卧室中。我迷迷糊糊地睁眼,床头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陆沉,一个我不认识。
“能听见我说话吗?”陆沉抚摸着我的额头,“这位是李,我的朋友,他会为你做一些身体上的检查。”
我哑着声音开口:“我怎么了?”
“你昏倒了。”陆沉柔声说,“不用担心,他医术很好。”
“小姐你放心,我不是什么庸医。”旁边的李开口。
“不用……”我摇摇头,感觉一阵呼吸艰难,“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陆沉和李盯着我看。我想了想该怎么开口:“我和陆沉说过的,心脏病,也是老毛病了。”
“已经病到要昏厥了吗?”李看着我,拿着听诊器跃跃欲试,“什么时候开始的,平时有什么症状呢?”
我看了眼满脸担忧的陆沉,又看了眼胸有成竹的李:“……我之前看过医生,不用再看了。”
面前两人面面相觑。
“之前的医生怎么说的呢。”陆沉握住我的手,轻声问我。
我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溢满了柔情。之前我瞒着他,是害怕他知道我快死了之后直接把我赶出去,后来害怕好心肠的他对我过分小心翼翼。但现在确实没必要瞒着他了,我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说我没救了,心情舒畅的话……”我停顿了一下,“还有两个月。”
陆沉和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重了起来。我突然就感觉对不起他了,昨天刚刚和他表明心意,今天就告诉他我马上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让李再给你检查一下好吗?”
我点点头。
李颇为严肃认真地给我听了诊,又仔细询问了我的症状和家族病史。
“我的父亲好像是心脏病去世的,只是那时候我才四岁,具体情况记不清了……”
李面色愈发凝重,他和陆沉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会给你定一个治疗方案,希望你也能抱有希望,积极配合,”李在纸上记着什么,“我还会给你试一些远东的治疗方法。”
他把纸头递给我:“这样可以吗。”
我瞟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包括吃各种药物,按摩,还有针灸什么的。我看着就觉得心烦,一想到未来陆沉可能会主动操持这些琐碎的事情来堪堪延续我的生命,我就觉得悲哀。
陆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我们会很快适应这种生活的,到时候我们会有更多的时间去干我们想干的事情。”
我不愿让他担心,于是也振作精神对李说:“嗯,我没问题,我会配合您的。”
李点点头,他们两人肩并肩出了门。等陆沉再进来时,他端着满餐盘的餐食,神色轻松。
“有胃口吃早饭吗?”他将餐盘放在床边。
“等我一下,我先洗漱一下。”我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想要从床上起身。
“我去把水壶端过来。”陆沉按着我的肩膀示意我坐下。
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变成了一个瓷娃娃,躺在床上,不论做什么都需要我爱的男人伺候。我赶忙拉住他的手腕:“我自己来。”
我认真地看着他:“如果可以,我希望以后,这些事情我都能自己来。”
他了然地笑笑,好像我这样要求他并不意外:“好,我帮你拿双鞋。”
我穿好衣服穿好鞋,走到水盆边洗漱,虽然感觉有些无力,但万没有到没法行动,没法劳作的地步。
于是我在陆沉的注视下,颇为麻利地吃完了早饭,还推开陆沉将餐盘送下去清洗。陆沉多次想插手,我都没给他机会。
只是到我想要打扫卫生,浇花除草的时候,他说什么都不想让我干了。
“我是吸血鬼。”他说。
“啊?”
然后他就给我展示了一下他十分钟干完我一天要干的活的本事,顺便用他的吸血鬼能力把所有壁炉里的火都点燃了。
“你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唔,比如不需要斧头就可以砍柴,不需要猎枪就可以打猎?”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平复了一下心情。
“吓到你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你陪我玩了好久的过家家。”
他又是笑得很无辜的样子。
【二十一】
第一天过得倒算正常,陆沉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会大惊小怪。一整天,他陪在我身边,我们窝在书房里各自看书,有时他放下书,问问我的病情。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情况的。”
“唔,就在来到这里的前一天。”
“所以你是知道了自己的情况,所以决定逃跑。”
“嗯,最后的时间不能浪费在他们身边。”
陆沉看着我,目光温柔:“我应该早点带你多出去看看的。”
“千万别这样想,”我听出了令我惶恐的歉疚。
“我有能力带你去足够多的地方。”
“可是我不一定会喜欢所有地方,”我回答,“就像我不喜欢打猎一样,我之前在四楼书架上翻了半天,也没挑出一本我喜欢看的。”
“可是……”
“先生,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我认真地说给他听,“我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发现了红色城堡,遇到了你。”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对着我笑。
下午,我在他的催促下去睡了午觉。他坐在我的床边,我看着他在镜子里不存在的倒影,还是觉得奇妙。
“在想什么?”他抚摸着我的额头。
“我在想吸血鬼的事情。”我看向他,“你一点也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
“怎么样?”
“青面獠牙,杀人如麻?”
陆沉笑了:“吸血鬼也是有选择的,你可以选择喝动物的血,也可以喝人类的血,你可以自我节制,也可以贪婪放纵。”
他顿了顿又说:“我的母亲也是吸血鬼,她选择了第一种,而我也只是跟着她选罢了。”
“那你那次对我……”我试探开口,“是偶尔放纵?”
陆沉摇了摇头,手轻轻抚摸上他上次舔舐的地方:“如果我说了,你会害怕吗?”
“我不怕。”
“我通常能够控制住自己,不管眼前有没有血液,”他柔声说,“但爱欲和食欲有时很难分清楚。”
读懂了这句话的含义,我轻颤了一下,但不是因为害怕,这点陆沉也知道。
“睡吧,晚饭好了我会叫你的。”他俯下身子,我期待又紧张地等待一个吻。
但他只是笑着帮我掖了掖被子,便转身离开了,只留我在被窝里羞红了脸。
第二天,李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更详细的治疗计划表,还有一罐罐一包包的药。他把我和陆沉叫到餐桌边,颇为严肃地开了一次会。
“这个药每天都要服用,这个药在你觉得心悸得厉害的时候服用。这个药是外用的,也是状态不好的时候涂抹在心口按摩用。”李一边说,陆沉一边记,而我听着他自信又笃定的语气,竟也生出希望来。
“这样先走一个疗程,如果状态没有变好,我就给你施针。”
我点点头,陆沉也放下了笔。之后李又把陆沉叫走,交代了点什么,就离开了。
陆沉回来后,我与他面面相觑。
“现在我真的像个病人了。”悲哀的调侃莫名其妙飘出来,我忍不住苦笑出声。
他走过来,把我圈进怀里。
而陆沉在之后,也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专业的护工。
一开始,我时常惭愧,这个去过那么多地方,阅历如此丰富的男人现在不得不陪在一个虚弱无力的老姑娘身边,每天的活动除了喂我吃药观察我的状况,就是陪我散步,陪我聊天。我也时常安慰自己,好在我麻烦不了他多久了,而且对于一个永生的吸血鬼而言,这几个月实在算不了什么。
但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好几天,陆沉的温柔和体贴令我生出了另一种情绪。我感到屈辱。我们表白心意后已经过去一周,但陆沉似乎收敛了所有恋人的心绪,多次我殷切地望向他,他眼神中的温柔令我感觉,我于他只是一个病人而已——我的躯壳引不起他的欲望,我的言语唤不起他的热情,就连我的各种情绪也变成了一个病人的情绪,是以悲哀和绝望为底色的,他只会如海一样接纳并表示同情。
可我依然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渴望生活和爱情。
于是,当他在花园里劳作,而我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时候,我望向他饱满的肌肉和撩上去的刘海,开口问他:“你已经好久没有吻我了。”
他愣了一下直起身子,望向我。
“自从我晕厥之后,你就没吻过我了。”我站起身走向他,“你是害怕我会再晕吗,我不会的。”
我仰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但委屈却难以压制地冒上来:“我不想只做你的病人。”
陆沉看向我,我真害怕他眼神里又涌上温柔与怜惜。
“我只是最近想了太多。”他摇摇头,“关于你,关于我们。”
好了,这时候我又觉得惭愧了,如果他不想和一个苟延残喘的女孩谈恋爱,我应该尊重他, 我甚至应该离开他,不再用病躯绑架他。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如果你对我不再有那样的感情,你可以告诉我。”我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恼怒,“你不需要只因为我是病人,就对我那么好。”
陆沉沉默了一会,反而笑了:“所以,我应该怎么对你呢?”
“如果你不想吻我,你可以疏远我,忽视我,把我赶走,都行。”
陆沉向我靠近,笑意更深:“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向我索吻吗?”
“不,我是在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我愈发气恼。
但他下一秒就吻了上来,对着我的嘴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吻。他那样认真地给我答案,我心里的所有不安困惑随着这个答案也逐渐消失了。
许久之后,他又用炽热的眼神看向我:“如果我们之间有问题,那也是我的问题。”
【陆沉的日记】
……
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就好像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死亡。
我第一次面对死亡,是在女孩现在住的房间。那时候我才十岁,刚展现出吸血鬼的能力不久。我扒拉着一个女仆,用我的能力将她迷晕,就着她的脖子就吸了起来。孩子是最残忍的捕猎者,而当她的生命在我怀中流逝时,我就应该想到,我需要偿命。
但我没有。
第二次面对死亡,是我的父亲和母亲。我的父亲为了遮掩我的罪行将我的母亲献祭,但最后他们都被镇民绑在十字架上炙烤至焦炭,然后撒在了城堡的花园里。直到我用吸血鬼的天赋去听,才知道他们撒的那些焦灰是我的双亲。
“一把火把这地方烧了吧,正好把那个小孩也烧死……”
“只要我们不说,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的……”
“愿上帝宽恕,我们只是消灭了一只怪物和她的同谋……”
但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第三次面对死亡,是我自己。我放了一把火,那把火从玫瑰花开始烧,一直烧到那些红色藤蔓上,并且逐渐熄灭。那是我母亲和我父亲一同种下的藤蔓。
“我负责种下它,你父亲负责用自己的血浇灌。”母亲曾经告诉我,“它就是我们爱你的证明。”
所以我活了下来。
我活了下来,并开始自我放逐。其间我又面对了无数次的死亡,东方的莉拉和方尖塔前的信徒,寂静海域的沉船和血染的战场。大多数时候,我冷眼旁观着这些人沿着错综复杂的命运走向属于他们的尽头,并试图安慰自己,我没有能力去解开纠缠的命运,去改变他们的选择。
所以,当死亡向她侵蚀的时候,我从未感到如此无助。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我只能尽我所能去照料她,去安抚她。我本是如此乐意看见她在我的庇护下度过快乐自由的时光,感受她用饱满的感情呼唤我的名字并作出回应。就好像我终于从十字架上解救下来了一个人。可现在,她的衰落似是我的罪过再一次向我证明,没有人能从十字架上走下来,连我也不行。
我感受到久违的恐惧,冷眼旁观了那么久的命运,如今命运又一次落在了我的头上……
……
【二十二】
他是爱我的,知道这一点,我感觉就够了。
那天以后,我们开始在城堡各处拥吻。早晨起床后,他会吻我,在书房休闲时,他也时不时站起身,吻我的脸,吃饭后坐在炉火前,他会从后面俯下身吻我。
我们在落雨的窗前接吻,靠在墙壁上接吻,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接吻。他确实很懂得节制,每当我感觉心跳过速的时候,他便会停下,一边与我额头相抵,一边抚摸着我的脊背。在他的怀里,我的情欲逐渐消退,呼吸逐渐平缓。但也有一次,我不小心咬破了自己,血腥味弥散开去的同时,我感觉他格外用力地吮住了我的舌尖。我任由失控的发生,直到他清醒过来推开我。
我有时会想,如果我没有身患绝症,那我们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我肯定不会如此频繁地去亲吻他,因为这张嘴要用来与他对话,我要听他讲他的母亲,他的童年,直到我知道该如何更好地与他相恋。但有限的时间给了我不知廉耻的权利,言语太过于缓慢,又晦涩无力,我选择直白地用躯体表述我的爱恋。
但这具躯体正在腐败。它日夜折磨着我,已经成为了我的囚笼。越来越多的时候,它给予我苦痛,阻止我思考。每到夜晚心悸不止的时候,我除了恐惧再也没有其他的情绪。
陆沉会发现我的情况,他会按照李的指示给我用药,除了内服的药,还有味道难闻的精油,需要涂抹在心口进行按摩。
我忐忑地躺下,陆沉伸手解开我睡裙胸前的系带,我整个胸膛展现在他的眼前。病痛使我消瘦,我清晰地看见烛光照在我双乳间凸起的肋骨上,显出起伏的沟壑。陆沉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刘海,示意我不要紧张,又倒出精油在手间抹匀。我感受到他的手掌按压下来,在我心脏的上方画着圈揉搓。
他的手是微凉的,宽厚又有些粗糙,紧贴着我柔软的左胸,格外认真地按摩着。我努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但越压抑,那胸前的异样就越为明显——陆沉在用他的手触碰我的隐秘,这个认知的出现,使我的脸霎时涨得通红。
可是望向他,他的神情告诉我,他只是在认真专注地将刺鼻的精油抹匀在我的胸膛。
屈辱再一次攥住我,而这一次我无法简单通过索吻解决。
我本该在最动情的时候展露在他的面前,接受他滚烫的凝视,引起他本能的欲望,感受灵肉合一,爱欲沉沦。可现在这具破败躯壳背叛了我,如孩童如老妪一般横陈在他的面前。尽管他的双手就在我的胸前,可只有我在无助地对此做出动情的回应。
而他只想把精油抹匀在我的胸膛。
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他也看见了。
而本来,这些黏腻的情绪不应该存在在我们之间的……
但人就是这样神奇,等第二天醒来,我的身体状况好一点了,我的那些坏情绪又莫名其妙消失了。所以当陆沉来和我道早安时,我逮住他问:“昨天晚上,你是自制力太好了,对吧。”
“嗯,”陆沉笑着看向我,“而且也是李的吩咐。”
“什么李……”我突然意识过来,“他怎么——”
“因为他是医生,有必要提醒我们不要太过于激动。”
“可是……”
“如果你觉得不公平,你也可以抚摸我。”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你在说什么呀。”我被他弄得笑出声来。
但是当天晚上,我们还是把手放在了彼此的胸膛上。他在照常给我按摩,而我只是单纯地……在摸。
“噗,”虽然他的胸肌手感很好,但我实在忍不住笑,“我们现在好像在进行什么诡异的仪式。”
“嗯,因为我们是彻头彻尾的异教徒。”他眼含笑意地望向我。
可不是吗,未婚大龄女青年,袒胸露乳对一个雄性吸血鬼上下其手,我的家人们光是听到,恐怕就要被吓晕。
于是我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回答他的是更响亮的笑声。
不多久,他收起了精油,去面盆边洗手。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回到床边,俯下身来吻我,把我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
【二十三】
但那是我们仅剩不多的快乐时光了。随着时间流逝,我的病情每况愈下,直到心悸和胸痛折磨得我难以下床,我才发现,我之前因为预知死亡的到来而产生的情绪是如此浅薄无力。那些都是假的,只有实实在在的病痛是真的。
而病痛喜欢用一种十分恶毒的方式折磨我。当我状态好一点的时候,我会坐起身望向窗外,透过玻璃,我可以看见愈发浓重的绿色,可以看见日益繁茂的花园,这些景色让我感到眷恋。但当病痛来袭的时候,它就会一下一下重拳锤击着我的心脏,一下一下把眷恋捶打出来,让我只想去死,早一些脱离这种痛苦。生与死不断攻击我,给我希望又让我跪地求饶,我感到尊严尽失。
我一会想活,一会想死,像个疯子一样,我确实快疯了,即使对着陆沉也是如此的疯癫。疼痛时我揪着他的衣襟,低声恳求他帮忙给我个痛快,但清醒过来后,我又会抱着他道歉,絮絮叨叨说我有多不希望离开他。
李也来得越来越频繁了,他开始在我的身上使用远东的疗法。我很感激他,每次他扎完那些银针,我就会感觉舒服许多。这时我会央求陆沉带我去花园里坐坐。他便抱起我,将我抱到花园中。
我们坐在长椅上,看着鲜红欲滴的藤蔓,我又央求他:“我来不及听完一千零一个故事了,你给我讲讲你自己吧。”
于是陆沉开始娓娓道来,从他的童年开始,他给我讲红色藤蔓的故事,给我讲他的父母如何相恋,还给我讲很多他童年的趣事。
“我第一个觉醒的吸血鬼能力是强大的听觉,”陆沉似是一想到就想笑,“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很多声音,近到炉火的声音,远到森林里野兽的声音。当然,我也听见了女仆们八卦的声音,厨师对着窗外吐痰的声音,甚至还有下人躲在房间里咒骂我的父亲。”
“然后呢?”
“然后我就义愤填膺地去把我听见的咒骂告诉了我的母亲,”陆沉说,“当然,我没有立即去告诉她,我偷偷听了很久,学了很多骂人的话。”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我的母亲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去责怪那个下人,相反,她教我如何控制这种能力,告诉我哪些能听,哪些不能听。她还说,人和人之间难免会互生怨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如果把所有怨怼和秘密放到明面上来,那这个世界就会一团糟。”他的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我的手背,声音温和地讲述着。
我赞同地点点头,但忽然又想起:“诶,你当时为什么没直接去告诉你的父亲?”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因为作为一个孩童,我有些害怕他。人们提到我的母亲总称呼她为宽厚仁慈的领主夫人,而提到我的父亲便只是领主。他是一个严肃到有些严苛的人,他会责罚我,而他也会更严酷地责罚那个下人。所以母亲也让我不要告诉他。”
“然后呢。”
“然后我就守着这个秘密,像往常那样对待那个下人,试图去理解原谅。但我没有听我母亲的话,”陆沉似是有些无奈地笑笑,“我还是时不时去窥探城堡里的秘密,直到有一次,我听见了城堡的牧师在与一个女仆偷情。”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嗯,那个牧师很受我父亲的敬重,而那个女仆是我母亲从野外救进城堡的。”陆沉语气平和地讲着这些猎奇的事情。
“我想这就是我无法成为一个虔诚的教徒的原因。因为作为吸血鬼,你总会发现世界上到处都是异教徒。也是从那之后,我才听我母亲的话,不再随意窥探。但不是因为我品德如我母亲那般高尚,只是嫌弃这些秘密黏腻恶心。”
我听着他讲完,握住了他的手,但我的心却开始颤动。
虽然他一直在讲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但我却无时无刻不在他的描述里嗅到悲剧的气息,我甚至不知道我仅剩下的理智与同理心能不能支撑我听他讲到最后。
“那你第一次吸血呢?”我好奇地问。
陆沉沉默了许久,才说:“你不会喜欢这个故事的。”
“那你愿意讲给我听吗?”
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握紧了我的手。
“……我第一次吸血是十岁的时候,吸的就是那个女仆的血。她那时因为被责罚受了伤,躲在我的房间里哭泣,但被我发现。”他停顿了,但我没有开口催促,我在等他。
“……她流血了,那一瞬间,血的气息使我冒出一种邪恶的狡猾,我轻声细语靠近她,获取她的信任。”陆沉的手握得愈发紧,“我用我的能力使她昏迷,就像我使你沉睡一样。然后,我本能地凑近她的脖子……”
说完他试探着低下头,将头埋到我的颈窝里,呼吸间,我们的温度交融,但我感受到他的气息在颤抖。
“我开始吸食。”
他的唇贴上了我的皮肤,在动脉处不断啄吻着。但那个吻不包含任何欲望,反而使我悲伤到颤抖。他的手握得是那样得紧,我几乎无法承受这种疼痛,于是我开口。
“然后呢?”我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后脑勺,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丝。
“然后,她死了。”他将头搁在我的颈窝,不再动了,但手上的力度却丝毫不减,像是怕我会逃走。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是我的父亲发现了她的尸体,帮着我处理,并隐瞒了所有人。”陆沉在我的耳边呢喃,“直到那时我才理解,为什么母亲允许所有人保有自己肮脏的秘密……”
巨大的悲戚攥住了我的心脏,我开始急促地抽噎。陆沉敏锐地感受到了,他赶忙直起身,拂去我的泪水,帮我按揉着心口。
我多没用,本该是我抚慰他的。
在那之后,他似乎不愿意再去触及更悲痛的回忆,只是给我讲更多的吸血鬼轶事,然后他有一次问我。
“你愿不愿意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陆沉的日记】
……
面对命运赋予的死亡时,我开始认真思考把她变成吸血鬼的可能。
但将她变为吸血鬼不难,难的是让她明白变成吸血鬼意味着什么。成为吸血鬼意味着健康和永生,这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但同时也意味着杀生,她不得不依赖动物或人类的血活着。而据我所知她不喜欢这一部分。
我和她讲述我的过去,希望她能从中了解吸血鬼的生活。但渐渐地我发现,只是我想讲给她听。就像抽丝剥茧一般,那团阻塞在我心口的棉絮在讲述中被缓慢抽离,带出了一系列封存在记忆中的情绪。而她在另一头承接住,使我的过去在现在有了落脚点。
还记得初遇她时,她问我,为什么逃到森林里来,躲在这座城堡里。我回答我不是逃到城堡里的。确实,我想我是逃到了无尽的世界之中。当我因为她继续在这座城堡停留时,反而找到了真正的归处。每夜伴她栖在我本来嫌恶的火堆旁,我开始正视我一切经历。现在将我自己讲予她听,我也在正视自己。
这使得我更想不顾她的意愿,将她转变。我想带她故地重游,透过她的眼睛去看我曾经看到过的风景;我想教她如何狩猎,如何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受外物的牵绊;我想对她讲述我命运里更加鲜血淋漓的部分,我想看见她怜悯我,同情我。
我想和她相伴永生。
我还有很多理由将她转变。
自从上次故技重施将治安官和镇民赶走之后,我时常能听见身周的密林中有他们的响动。我知道治安官派遣了一部分人手前来探查这座城堡的奥秘。同时,我也能听见来自领土内各个小镇的传闻,那里已经因为红色城堡真实存在而且还会莫名其妙起火而乱成一锅粥了。女孩的家人也终于瞒不住,将女孩的失踪上报给了治安官。那个正愁不知道如何升官的男人必定会将城堡里看见的人影和女孩联系起来,他不会放弃这个维护教民内心的安宁的大好机会。
在他们眼里,这座城堡是一座无主城堡。早在两百年前的那场大火之后,我就借机焚烧掉了城堡里所有的档案,包括大部分我父亲与母亲的私人用品以及书信。当时,领地法官,治安官与乡镇长沆瀣一气,联名上书一封,将城堡发生的事情描述成一场悲剧,我乘机将文书截停。我不愿这个城堡被任何人打扰,也不愿意任何人再踏足这里。
其实当时正巧遇上统治阶级改朝换代,文书就算被接收,也会很快消失在动荡不堪的皇室混战中。而当一切平息,下一任领主上任时,他另起炉灶,建成了更豪华的住处,就更没有人愿意提起或者在意这个密林深处被焚毁的城堡了。这是他们想要看见的结果,也是我想要看见的结果。
所以关于这座城堡,最终留下的只是我传播出去的童谣和传说。他们一代代兢兢业业地传颂,几乎认定了这是魔鬼的老巢。现在,他们再一次发现了这里,不论出于愚昧、贪婪还是恐惧,他们总会闯入这里。
如果没有她,我一点也不想在意他们会有什么动作,两百年足够我释怀很多事情,而她的出现也帮了我很多。只是现在女孩的状况让人无法带她去到任何地方,哪怕一点的颠簸都是判她死刑。所以当治安官和镇民举着自诩正义的火把来的时候,我们只能蜷缩在女孩的血液充盈的藤蔓下。那是我们的最后的期限。
我想我必须尽早下定决心。
她也一样。
……
【二十四】
陆沉问我是否愿意转变成吸血鬼,我想这个问题需要我用所有的理智去思考。但这是我最匮乏的东西。
我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了。心脏的衰弱使得我的五脏六腑都开始衰弱。我的四肢开始水肿,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胸痛持续地来临。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仍然被圈养,被我自己的躯壳,被生与死围猎折磨。
陆沉会用他的能力使我陷入沉睡,让我免于痛苦,同时他会守在我的身边,将他的手放在我的心口,确保它没有也沉入梦乡。那些梦境浅而动荡不安,与其说是做梦,不如说是被困在了无法逃脱的思绪中。我的恐惧被具象起来。林间鹿的白骨,被红藤纠缠的心脏,还有火焰炙烤的十字架……
又过了一个星期,李被邀请住进了城堡,他开始用各种方式延续我的生命,频率越来越高的针灸,熏艾,包括放血。
只是放血是由陆沉代劳的。他总是轻轻抓握起我的手腕,将尖牙刺进我的皮肤。我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事实上,我感到舒适。我感到我的血液流向他的身体,好像我一部分的生命封存到了他那里。这种隐喻给了我一点心理上的安慰。
难得的清醒时分,我只是起身靠在他的怀里就觉得精疲力竭。然后我听他在我耳边呢喃外面的景象,他告诉我蔷薇藤爬了多高了,迎春花开了多少了,灌木丛修剪成了什么形状。而我,逮住每一个间隙告诉他我的感情。
至于吸血鬼的事情,我只在被病痛折磨的时候才会想要以此寻求解脱,而那时候我是不理智的。当我理智时,我又被情感占领。我没时间去思考未来,思考未知,去思考生命的另一种形态。我被病痛捶打到相信死亡是板上钉钉的事,除此之外我看不见任何结局。于是我抓紧时间对怀抱着我的男人说:“我爱你!我爱你!”
虽然我对他的爱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听不了他的故事,吻不了他的唇,我只是这么说着,让我不至于完全沦为躯壳的奴隶。
夜晚躺在他的怀中,望着无尽的繁密的星空,我感到死亡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从这个怀抱走向它的怀抱,而它将放我自由……
【陆沉的日记】
……
我想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没有想到这竟然花费了我这么长的时间。
是什么让我犹疑,我想是女孩像鹿一样的眼睛。无法想象那双眼睛鲜红如血,犀利贪婪地盯着世间万物。新生的吸血鬼还不能压抑自己的欲望,我历经过这段时光,我知道那蚀骨的痛苦。如果将她变成吸血鬼,她必然会经过那个阶段,她会狂躁,会不安。嗜血的欲望会折磨得她生不如死,直到血液流经她的胸腔,丰盈她的全身。
我又想到莉拉,在那个必死的局面里,她拒绝踏上那唯一一条生路,我总觉得女孩会和她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难道我不会在她身边吗?难道我没有信心让她存活的同时快乐吗?
我早该这么做的。
太阳即将落下,现在我坐在她的床边,用我吸血鬼的耳朵聆听着她的心跳。同时,我也听见治安官们带着镇民气势汹汹地来了,端着步枪,举着火把,我也听见女孩的母亲跟在人群后大喊着:“放过我的女儿!”
但那已经无济于事了,我几乎可以预见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嚷嚷着“清除异教徒”,然后踹开城堡的大门,这次没有火焰会阻止他们的步伐。
治安官们会先进来,他们在城堡里四处搜寻,像是耗子一样四散开来,而我抱着女孩,将尖牙刺进她的脖颈。那时太阳已经全部落下时,我会点燃那片繁茂的花园。女孩如果知道了,应该会扼腕叹息,但等我们离开了这里,我们会有更大更茂密的花园。
那些火会沿着蔷薇迎春三色堇蔓延,最后点燃城堡下的灌木,攀上红色的藤蔓。那是用女孩的血液丰盈的藤蔓,在它铸造的火墙下,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他们可以去引水灭火,但那时,我已经完成了初拥。
初拥过后,她会很饥饿,这城堡里的耗子会成为她的第一餐。我会尽力阻止她吮干他们,但就算她吮干了他们也无妨,我会再点燃一把火,就从我的书房开始,从内部燃尽这座城堡,达成两百年前它就应该迎来的结局。
太阳就快落下去了,而我们的新生即将来临。
……
【二十五】
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了温暖的火光。
我想起了无数个和他在书房度过的夜晚,在噼里啪啦的柴火声旁,我们静坐着,但我的心不可避免地向他倾斜。
越过书脊,我悄悄地看向他,看他的脸浸没在火光中,暖黄浸润了他每一道细纹,点亮了他望向我的红色眼眸。虽然我只是坐着,但我的心开始舞蹈,围绕着火光,踏着自由的舞步。
那抱着我的这个怀抱又是谁的呢。我疑惑地抬起头,却看见魂牵梦萦的脸就在眼前,红色的眼眸映照着熟悉的火光……
我是多么幸福。
闭上眼睛,我感受到他的吻落下来,从唇齿到脸颊。脖颈处传来刺痛,我幸福地仰起头,血液跳动着朝他奔涌而去……
就这样吧,就这样迎来结局……
【番外一】
一个十岁的小男孩正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哭泣,如果不是身边躺了一个面色惨白的女仆的话,任谁看见他满身血迹、涕泪横流的样子都会觉得怜惜。
“你干了什么!”父亲伸手探上了那个女仆的脉搏,那个女仆瞪大着眼睛,脖子上两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已经流不出一滴血了,“她死了?”
男孩感受到父亲愈发滚烫的怒意,颤抖着往后挪。父亲几个大步上前,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拽起来:“你干了什么!”
“……呜呜,我饿了……”
父亲盯着自己儿子满身的血迹,他说话时嘴里的血腥味令自己几欲作呕:“你这个怪物……你会害了我们全家的!你懂不懂!”
巴掌落在男孩的脸上,把他打得偏过头去,但男孩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恐惧:“呜呜……我错了,我错了,父亲……”
比起后悔自己干了什么,他更害怕这件事带来的后果。杀人偿命,父亲作为铁面无私的领主,肯定会把他关进阴冷潮湿的地牢里,自己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他害怕就连一向仁慈善良的也不母亲会原谅他。一想到母亲会冷眼旁观着自己遭受酷刑,男孩就感到绝望。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只是饿了,渴了,就莫名其妙夺去了一个人的生命?
但眼前的父亲无法解决他的问题,关于他与别人不同,这是他和母亲之间的秘密,所以这个问题必须母亲来为他解答。而现在,也只有母亲能理解他,原谅他,解救他。
“我要去找妈妈!”男孩挣脱开父亲的桎梏,父亲一个踉跄,但还是眼疾手快拽住了他衣领。
“你还有脸去找你的母亲!”父亲又是在他头上重拍了一下,“不许去!”
男孩被拽得干呕,又是委屈地哭了起来:“妈妈会原谅我的,她会救我的……”
“闭嘴!”父亲用手指指着他,低声喝着,“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许告诉任何人,听到没有!”
男孩只是低声啜泣。
“听见没有!”
“听见了……”男孩被吓得颤抖。
父亲转过身,端起了房间里的水盆和面盆,来到男孩身边。
“张嘴。”
男孩不明白父亲要做什么,但还是害怕地服从。父亲提起水壶,把水往男孩嘴里灌,男孩被呛得直咳嗽,父亲示意他把水吐到盆子里。
就这样漱了好几遍口,直到男孩嘴里不再有血腥味。父亲又端起水壶,示意男孩把衣服脱掉,用冰冷的水不断冲洗他身上的血污,直到男孩浑身皮肤通红,但看不见一点血渍。
“去给自己找套衣服穿起来。”
男孩已经意识到了父亲在帮自己遮掩,乖乖地去衣橱翻衣服。于此同时,父亲扯下床上的床单,把带有血渍的衣服和女尸统统包裹捆绑起来,往男孩的床底下塞。
“记住,今天下午你身体不适,所以一直在房间里休息,”父亲指着他的鼻子叮嘱,“我会让所有人不要打扰你,你也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听见没有!”
男孩抽噎着点头。
“半夜的时候我会再来处理,你听见三轻三响的敲门声之后给我开门,不许睡着,听见没有!”
“听见了……”
父亲走后,男孩颤颤巍巍地用锁把房门从里面锁起。夕阳西下,红光照进卧室,晃得男孩害怕。他把窗帘拉起,一转头又看见床底下白色床单包裹的一只脚,吓得大叫起来。
他缩在离床最远的角落,抱紧了自己。他多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多希望自己只是一场梦。可是床底那一动不动的白色阴影不断提醒他发生了什么。
现在,他只希望父亲能够快点来,帮自己彻底摆脱这具无言的尸体。
于是他开始用自己的听觉去寻找父亲的声音,他听见父亲和自己的家庭教师请假,听他解释为什么自己不能去吃晚餐,听见他安抚母亲,说自己只是上午受了凉,有点头晕,睡一觉就好……
可是父亲不知道,自己是吸血鬼,自己不会生病,也不会头晕。而母亲很快就会发现父亲在撒谎,发现自己有事情瞒着她。
男孩把头放进臂弯中,无声地哭泣起来,他害怕自己哭得太大声会被母亲用吸血鬼的耳朵听见,那她就会发现床下的尸体,发现自己的儿子是一个贪婪的怪物……只是这时他突然又想起母亲的话。
“人和人之间难免会有摩擦,每个人也都有自己不想告诉其他人的秘密。你要学会尊重这一点。如果把所有怨怼和秘密放到明面上来,那这个世界就会充满冲突和恶意。”
他终于理解了母亲的话的含义,也从未如此感激过她的仁慈。他也意识到,自己可以放声哭泣,因为母亲不会来探听。
【番外二】
索恩二世正坐在酒馆里喝酒,他对面的人敞开大衣,掏出一个银质挂坠,偷偷摸摸地展示给他看。
“纯银的,贵族的东西……”那个银质挂坠上篆刻着一个大大的“S”,周围还雕刻着繁密的藤蔓,“你看这个工艺,用来当传家宝倍有面子。”
索恩喝了一口酒:“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你明知故问!”那人取出嘴里的烟斗,向着密林的方向指了一指,“不就是那个红城堡里流出来的嘛。”
“你这……安全吗?我买了不会惹火上身吧?”
“安全,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人靠得更近了,声音也更低,“城堡里那个大老爷现在已经名存实亡了。”
“现在端枪的,判罪的都在——那叫什么——弹劾他,说他是异教徒,说他城堡里藏了一个怪物……”
“这能信吗?”
“有什么不能信的!”那人低声叫了起来,“他们都已经开始集结人手,要攻进城堡了。我小姨本来也在城堡里做工,听她说,现在城堡里的仆人逃的逃,死的死,就跟地狱一样。”
“那你这岂不是异教徒的东西,能值多少钱……”索恩有意压价。
“怎么能这么说呢,这东西只是个东西,在教徒的手里就是干净的东西,”那人举起一只手,“就这个数,少了我可卖给其他人去了。”
索恩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算了一下,觉得还行,于是买了下来。
但没过多长时间,他老婆就开始指着他鼻子骂:“……你花两个月工钱买回来的破东西,你知道现在值多少吗?”
“别说了……”
“只值一斤粪肥,一斤!”他老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还不够我浇一天,就算喂给你吃,你这头蠢猪都吃不饱!”
索恩被骂得实在受不了了:“那我不知道嘛!谁知道那个死女人是个吸血鬼啊,他妈的……”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他妈知道什么?没事就知道去那破酒馆喝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皇帝共进晚餐去了!但凡少喝点酒,你恐怕早就坐上皇位了!嫁给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索恩被骂得哑口无言,他自知说不过这个悍妇,只能带着挂坠,摔门走了出去。
“去他妈的吸血鬼,”他在河边踢着石头,“去他妈的小贩……”
整天辛辛苦苦赚钱,好不容易攒了点,准备学着隔壁家给自己的后代添点资产,没想到这天变得比他老婆的脸还快。上个月邻里还在歌颂的宽厚仁慈的领主夫人,如今已经变成了青面獠牙的吸血鬼,而自己的老婆又是个不识好歹的……
“贱人……”索恩不知道自己在骂领主夫人还是自己的老婆,总之他越想越气,掏出口袋里的挂坠,想朝河里扔。
但一想到自己花出去的钱,他的动作停滞了。
收回手,他往挂坠上哈了一口气,放在自己肮脏的麻布衣服上擦了擦。
“算了,不和她们计较,”他自我安慰着,“一群短视的泼妇……”
又过了一个星期,当地的治安官、法官和牧师选中了这个小镇作为处刑地,小镇广场上连夜搭起了火刑架。这件事让这个小镇的居民觉得格外兴奋,他们许多人从没见过那座城堡里的贵族,更别提把高高在上的大老爷和贵太太架在火上烤。于是行刑那天,大多数镇上的居民都过去看热闹了,索恩也想去。
“你去哪里?”他老婆的声音震耳欲聋。
“你管我……”他带上挂坠小跑起来,害怕他老婆追上来。
但还好他老婆没有。
到了广场,那里早就人头涌动。索恩站在外围,拼命踮脚望向中心的木头架子。
“哎,大老爷来了没?大老爷来了没?”他焦急地问旁边的人。
“我哪知道,”那人嫌烦,甩开他的手,“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
但很快,就有人解答了他们的疑惑,因为中心的人群突然发出一阵呼喊声,一直蔓延到外围。于是索恩也跟着呼喊起来。
“哦——哦——”他格外兴奋,“烧死她——烧死她!”
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参与感。不多久,人群安静下来,他也跟着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传来影影约约的说话声,絮絮叨叨着“同谋”、“共犯”什么的,索恩听不清,他只听见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女声:“不要——”
可是那声惨叫很快又被人群的呼喊遮盖了,他们又一次高呼着:“烧死他!烧死他!”
于是索恩也跟着喊起来:“烧死她!烧死她!”
他一边向空中挥拳,一边感受到挂坠在胸口跳动,自从把挂坠买回来那天就郁结着的怨气终于有所消散了。就这样,他轻飘飘地跟着人群宣泄,不多久,火光冲天,而人群也随之沸腾起来。他更奋力地挥拳,更高声的疾呼,好像那把柴里也有他砍的一根,那把火里也有他添的一簇!
这把火烧了好久,久到他的嗓子都喊哑了,手臂也举酸了。但当人群安静下来的时候,他还觉得意犹未尽,那颗鼓动的心脏迟迟不肯停歇。
“结束了吗?结束了吗?”他又问身边人。
“我不知道啊!”身边人也面露红光,兴奋异常,“但愿没有吧!”
确实没有,因为很快,从人群的中心又荡漾出高亢嘹亮的呼声:“进攻城堡!进攻城堡!”
不仅如此,粘稠的人群很快开始流动起来,他们往森林的方向铺天盖地地涌去,很快,火刑架就被踩塌了。索恩被裹挟在人群里向前,兴奋地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当他也踩过木片和灰烬组成的废墟时,他觉得自己把贵族踩在了脚下。
他颤抖着掏出胸前挂着的吊坠,吻下去,用自命不凡的语气说:“……去他妈的吸血鬼,去他妈的短视鬼,你今后就姓索恩了!”
【番外三】
“亲爱的小沉:
我亲爱的孩子,在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人世,去到了很远的地方。我很想在这封信里写满我对你的爱意,但我知道,我不能。我有很多话想要叮嘱你,我希望你能认真地听我说。
首先,我希望你能原谅你的父亲。因为这是个无解的问题,而你的父亲给出了他所能拿出的最好的答案。如果有一个人必须为你的罪过承担,我想那个人也本应该是我。
还记得我曾对你说吗,我告诉你,这个世界难免存在怨怼和秘密,我们要学会不去听,不去看,我们要学会默许它们的存在。但我想这句话本身就是错的,我的错误造成了一系列严重的后果。
你瞧,如果我将我们的秘密也告诉你的父亲,他就会明白他的儿子不是怪物。当他明白了这一点,他就会在你失控的当下将这件事情告诉我。而如果你没有听信我错误的言论,你就会哭着跑到我的怀里,像你一直能做到的那样诚实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至少不会像这样发生。
所以孩子,不要去指责你的父亲,他在有限的选择下做出了最爱你的决定。
其次,我希望你能原谅那些行刑者,虽然我知道你憎恨他们。
也许你也会觉得我是当仁慈的领主夫人当上了瘾。但我希望你原谅他们,更重要的是希望你原谅自己。
这件事没有人做错了,不论是他们还是你。你不需要为我的离去找到一个可以指责的对象。而等你在世上的年岁越来越久,你就会和我一样看透很多事情,命运错综复杂,没有什么是必须找到端点的。我不希望是憎恨陪伴你度过这些年岁,如果可以,去寻找爱吧,就好像我找到了你的父亲,找到了你。
最后,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点,保护好自己。如果听见有人举着火把来了,和你父亲躲在城堡里不要出去,藤蔓会保护你们。如果可以,舍弃这座城堡,逃吧。这个世界很大,我也是流浪了很久才最后选择了栖息。
还有,我在书房里留下了很多笔记,教你如何控制自己的欲望,如何狩猎,如何发展自己的能力。你会经历一段很痛苦的时光,我的笔记可以尽可能缓解你的痛苦。我只恨那时我不能在你身边,陪伴你走过那些时光,但我想是时候和你道别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你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