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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得晚,玄关还亮着灯,出于刘虞自我满足式的节俭只开了最昏暗的那档,光线没比后街年久失修闪烁得如同惊悚电影的路灯温情到哪去。这对我而言毫无意义,长期军事工作上的直觉外带漫长到可憎的居住年月,即便处于黑暗我也不至因走不稳一条直线而撞到屈指可数的家具上某个坚固的角,遂了某人不形于色的心愿,但这灯不会为别人而留,即使我夜不归宿也能从黎明初升的晨曦中辨认出这束脆弱的光。
刘虞惯例地倚在床头看书,内容大体关乎异族文化与社会建构,为他蛊惑人心的演讲堆砌基础理论,他不惮其烦地连续几晚翻出来看,全然不顾我是否酝酿着入睡,书页摩擦的声音频率参差,每隔几分钟牵扯一次神经,让我不得不抄起枕头搬迁至客厅沙发委曲求全,却依然烦躁得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返回时卧室已经熄了灯,书也折好页沉寂地摆在床头。我见此状掀开被子一角扬到头顶,将冷风尽数灌入。刘虞睡眠浅,有时还会含糊地梦呓,我相信此举吵醒了他,难得心情愉快地没过多久睡着。次日清晨床头多出一份眼罩和耳塞,被我在洗摩托车的路上原封丢进垃圾桶,于是当晚一切照旧。
“你抽烟了?”
我走到床边刘虞才抬起头,开口即不出所料地令人恼火。事实上我没抽烟,是关靖抽的,而且是雪茄,其人醉醺醺地贴在我身上极具声色地向我上贡刚到的新货。我给他一巴掌说戒了,转头去喝刚兑好的加冰威士忌,含在嘴里一口气灌完,嚼碎冰块咽下去,拎起外套扛在肩上,说我回去了,没顾后面一帮人嚷嚷念叨些什么,对店员随手指了指关靖的方向说他结账。田楷跟我走到门口,要送我,我说我没醉,还能骑车,你玩得尽兴。随后踩下起动杆朝他挥了挥手,戴上头盔沿再熟悉不过的路线行驶,把一路上兜风当作醒酒的仪式。
但我一声语气词也没从喉咙溢出,缄默得像对此等恶行供认不讳,不过没人在乎刘虞怎么理解,何况他又哪来的资格过问我的行踪。
紧身背心被随手甩在地上,发绳扯开我才察觉到自己身上实在难闻,高浓度的蒸馏酒精、接连点燃的烟、陆续前来搭讪的人混在一起的劣质香水。刘虞见此状皱了皱眉,但也没再继续说下去,转头接着透过单边眼镜将视线落在晦涩密集的文字上,垂在耳边的金丝在光晕下融进柔软的灰绿色长发,松散地搭在裸露半边的肩膀,末端夹杂潮湿的水汽在锁骨留下一道稀疏的水痕,似乎刚洗过澡,身上还泛着浅淡的乌木香。
书页翻动第三下我扯住刘虞的衣领压了上去,膝盖顶进他腿缝,扣住那本碍事的书,手腕向后发力将屡次侵略我宽宏底线的噪音源根绝在门口,刘虞条件反射地一愣,眉梢轻微扬起,又在眨眼间恢复自始至终淡漠的平静,状如对我突如其来的怒气早有预谋,仿若神父面对前来忏悔者,投以无处可避的怜悯视线,直至人受此裹挟羞惭不堪,声泪俱下地阐述自己的罪行。可我毫无罪孽,至少在刘虞面前清白坦荡得很,不似他对我深谋远虑地频加算计。若是有罪,一切舛讹也该归在刘虞身上,归在他自以为是又空泛的一颗心,归在我们明明彼此怨恨却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同一屋檐下生活数年。
可能是酒精现在才发挥功效,也可能像我之前说的,我根本没醉,只是在欲望与忿恨的纠葛下周遭一切都变得如失真影像般恍惚晕眩。我咬住他下唇,单手捏住下颌迎合自己的角度,另一只手垫在后脑扼住淌进指缝的发丝,将他彻底禁锢在身下,力道极似宣泄,与逼供无异。但他依旧不发一言,我也没想好自己究竟要听到些什么话才肯作罢,故一味地沉湎在激素飙升的快慰里。按在下颌的手缓慢移到脖颈,掐着喉咙迅速陷进作为缓冲的枕头,舌尖撬开牙关娴熟地钻进湿滑的口腔,空余的那只手探进宽松的衣物下摆,沿着小腹的弧度划过在刺激下逐渐挺立的乳尖,肆意向上揉搓乱摸一通。刘虞生性疏俭,故而摸起来总是硌手,似乎在和我生活的这几年来变得尤其清瘦,肋骨在吸气时像足以刺穿皮肤的利刃,此刻如一柄粗粝的凶器抵在我的侧腰,我相信他足以杀死我。
唇齿交缠得愈发深入,他清楚抵抗无益,只会给自己平添多余的疼痛,也早过了将挣扎当情趣的阶段。渗出薄汗的手挡在我胸口,执拗地使用几分徒劳的力,指尖触及我在酒精敦促下速率飙升的心脏,不抗拒也毫无迎合意味的顺从,正是这种反应让我兴致顿失。我松开手,刘虞从骤然结束的暴行中轻轻喘息,眼尾泛着湿润的水光,呼吸平复后缓慢启唇拼凑出破碎的字音。
“闹够了吗。”
这句话甚至不算发问,尾音毫无上扬的趋势,风轻云淡,不比他在公务中对待屡次犯错的下属更疾言厉色,似乎适才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让自己更加难堪,像一切皆为我自取其咎。不过我的确醉了,兴味索然地没再和他多纠缠,胸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强忍着才没吐在新换的床单上,越过门槛时还绊了一脚摊在地上的书,肩膀撞在门框,直到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台前才发作,呕得像要把胆汁从体内清除,与灼烧食道的酒精并行诱发胃里蛰伏的刺痛,脊背被迫弓起剧烈咳喘,直至清液中浮现一抹夺目的红,好像刚刚被按在床上窒息的那个人是我。
洗手间没来得及开灯,我半撑起身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抬眼看向镜中,掌心还残存颈动脉鲜活跃动的触感,像刚扼死一条滑腻的鱼,半张脸被汗水浸透的墨绿发丝阴森地遮挡住,眼白布满状似具有独立生命的血丝,泪沟深陷,一圈眼睑乌青,被苍白的皮肤衬得惊心动魄,与夜以继日服用过量药物的成瘾患者没两样。我彻底脱力滑到地上,骨头被瓷砖硌得生疼,不知又干呕了多久才倚在水池边昏昏沉沉阖上眼,像是经历了一场濒死的休克。
醒来时我依然躺在浴室地面,不同的是四周都被清理干净,身上还多了条不算厚实的毯子,这显然不是我自己盖上去的,你无法指望一个醉鬼避开自己的呕吐物从衣柜里精确无误地摸索出最为耐脏的那条薄毯。大清早折射在玻璃上的阳光晃得刺眼,我试图唤起酸痛的四肢,踉跄着走出浴室,脑袋涨得像头骨即将把眼球挤出来。刘虞穿了件灰色高领毛衣,将颈上淤青遮蔽得欲盖弥彰,他正在准备早餐,似乎要提前去早会。餐桌上摆着一板所剩无几的布洛芬和一罐拧开的蔓越莓酱,我们当中没人爱吃甜的,那罐果酱的购买初衷和时间也早已记不清了,也可能是受赠与人的。或许某天从抹刀上面流淌下来的暗红会成为我糜烂粘稠的血,不过谁又能预知以后呢。
我吞下两片药,走到刘虞身边接水,手抖得差点不受控地把玻璃杯打碎。他十足伪善地对我道早安,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我从善如流,答多亏大人您的仁慈才让我没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冻死。不过我难得没三番五次地醒来,所以总体来说睡得还算好。
我从刘虞手里接过溢满果酱的面包,对上他从容自若的目光,指尖掠过他无名指上磨损的戒指和布满细纹的肌肤,齿间迸发出难以忍受的甜腻。我知道他会在接下来的人生中与我继续彼此折磨下去,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