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嘿,利威爾?那傢伙又在外面等了。」
利威爾呼出了一口至少憋了一小時的嘆息。他專注在自己的呼吸:呼出七秒,吸入四秒,然後閉氣直到失去意識,或者隨便什麼那個手機上幾乎免費的冥想應用程式經常教他的那樣。
「謝謝你,斯普林格。」他捏著鼻樑並閉緊雙眼答道。
今個學期利威爾班上的都是些不錯的孩子。
他叫他們「孩子」,彷彿他們不是跟自己一樣二十多歲,落在同一個稅級中揮霍光陰。事實上,唯一能區分利威爾和他的學生的就是他是那個坐在滾輪椅上、手握紅筆的那個人。
出於惡意,利威爾故意拖延時間,等待每個學生都逐一離開,一個個地與他們點頭、或予以一句「下週見」道別。可惜學生人數並不多,很快就剩下利威爾獨自一人和投影機的嗡嗡聲,以及白板上那個古董鐘的滴答聲。
他不疾不徐在座位上仔細地整理實驗報告,按字母順序將所有翹起、釘裝過的折角都一一壓平並排列整齊,然後放入文件夾以便之後批改評分。
利威爾喜歡批改作業,一切都是那麼有系統而實際。他甚少偏離自己精心制定的評分準則,儘管 人人 都知道他偶爾也會給予努力過的人一些額外的讚賞的分數。
他也許是世上最嚴厲的人,但至少他仍會尊重那些努力嘗試的人。
當他覺得已經拖延夠的時候,時間已經是九時十五分。
「課堂怎麼樣?」一踏出門口,他身形偉岸的訪客便上前問道。
「不錯。」他回答得很簡潔,鎖好門並收好掛繩。
他討厭這棟大樓,討厭它糟糕的照明和更糟糕的空調系統,以及大學對他原先教室的進取的重建計劃。原本的教室好好地落在工程大樓的寬闊長廊之間,離他的辦公室只有一層之隔。再這樣下去,他寧可吸入石棉也不想再花一秒鐘與門口的氣壓差進行這種尷尬的鬥爭。
他握上門柄然後用力一拉:「操。」他低聲咒罵,剛才的動作牽扯到掛他胸前深藍色吊臂帶中的那條胳膊,晃得他難受,隨之引起的痛楚一路蔓延到頸側。
「來,讓我——」
利威爾轉身,厲聲道:「別他媽碰那該死的門,埃爾文·史密斯。」然後用手指戳上那剛好在他視線水平上的胸膛正中央。
埃爾文在旁邊徘徊的時候他再次嘗試打開門。利威爾猜他大概露出了那種眉頭往上攏在一起的表情,像一隻被人踢了一腳的小狗。利威爾恨透了那張臉。
「至少讓我幫你拿一下包,好嗎?」當他們終於離開並走進夜間潮濕的空氣中時,埃爾文問。
以十月而言,氣溫算是溫暖。又或許只是利威爾還沒有適應西岸的生活,這裡裡的夏天就像黏在牙齒背面的花生醬一樣難以擺脫。
「不行。」
「包重嗎?」
「不重。」
實際上是挺重的。
利威爾扛着一堆教材和那台老掉牙的戴爾筆記型電腦、還有一大沓未批改、已批改和未佈置的作業,紙張數量比得上一整台印刷機的容量。
他只聽到埃爾文緊隨其後的腳步聲,然後包就被人從肩上提走了。他識趣地沒有戳穿利威爾對包的重量所撒的謊,但也無阻他看起來一臉滿足。
利威爾嗤之以鼻,埃爾文笑而不語。
「要我把你也背起來嗎?」他問:「另一隻手還空著喔。」
「去操你自己吧。」利威爾告訴他,儘管很勉強,但也算是保住了自己的尊嚴。埃爾文想幫他拿東西就隨他喜歡,利威爾 不需要 埃爾文·史密斯,不需要他過份熱衷的心、或是他的救世者情意結、又或是他健碩的美國男孩手臂。他不需要人扶他過馬路或者提東西,即使一隻手臂或多或少無法使用,就是摸黑利威爾也完全有能力獨自回家。
埃爾文能省省他的同情心,而利威爾會讓他清楚知道。
於是他憤然離去,揚起下巴以數步之距走頭在前頭,而埃爾文就像一隻大蠢狗一樣跟在他後面。
利威爾喜歡晚間的實驗課,真的——直到埃爾文仍然堅持課後送他回家這一部份。
「該死的。」
伊莎貝爾全神貫注地看着酒吧的電視,漫不經心地往她張大的嘴裏塞食物。
「該死的。」她重複:「天佑美國。」
「你能他媽的冷靜點嗎?」他盯了一眼她腦袋的側面:「我們在公眾地方。」
「我們在一家運動酒吧,利威爾。」她嗤之以鼻,幾乎沒有看向他的打算:「再糟糕的事也發生過在這個座位上。」
利威爾在座位上不舒服地挪了挪,底下的仿皮發出了痛苦的嘎吱聲。
「別提醒我。」
「他肯定知道緊身衣在他的屁股上有什麼效果,對吧?」
她嘆氣,彷彿自己有被冒犯到。
「你覺得當一個超級英雄需要具備三到五年不必要地性感的經驗嗎?」
利威爾滿懷悲哀地盯着自己的啤酒:「他面具下的臉很可能可笑得很。」
伊莎貝爾翻了個白眼,往嘴裏塞了一把薯條:「不重要。指揮官的肌肉是真,對我而言已經足夠好了。」
利威爾他媽恨透了這間餐館,也恨透了這裏的食物好吃得幾乎值得他忍受。
他沒精打采地吃着他的炸魚薯條。
這裏大概有零件事可以讓他現在的心情好一點,而伊莎貝爾無無謂謂的嘮叨只會令事情變得更糟。
「他只是個有超能力又被吹捧過頭的肌肉男。」
「銅板落在他屁股上都能反彈*。」她嘟囔道。
譯註:原文為“You could bounce a penny off of it.” 想像一下一個屁股得有多堅挺多有彈性,才能讓硬幣反彈(笑)
「他的屁股真的沒有那麼好。」利威爾撒謊。
「你我都知道這不是真的。」
屏幕上,指揮官把整輛脫軌的列車車廂推回正軌。利威爾咬牙切齒。
身邊的手機響起,利威爾面帶不悅地從口袋裏掏出來。
「抱歉,我得接這個。」他說。伊莎貝爾向他揮了揮手,眼睛仍然盯着屏幕。
「嘿。」他走到外面後躲進附近的小巷裏,遠離酒吧的嘈雜聲。
「那個...」電話的另一頭傳來窻窻窣窣的聲音:「你看新聞了嗎?」
「很難不注意到。」
韓吉靜待著,但利威爾保持沉默,用靴尖挖著路面的一個凹坑。
「…你生氣了嗎?」
「隨便吧,他是個成年人。」
「但那個原型…」
「那已經不是原形了,技術沒有問題的。」
「他違反了你的規則。」
「我沒有規則,韓吉,只有建議。」街上傳來一陣嘈雜聲,他用手指捂住揚聲器阻擋噪音。
「他要是想把自己該死的手臂給扯下來那就隨他去,我他媽的不在乎。」
「真的嗎?」他們追問,語氣不大相信:「就這樣?沒有大喊大叫或威脅之類的?」
「沒有。」利威爾加重了尾音:「我不在乎,反正他都不會聽我的,他從來都不聽。」
「嚴格來說,他不知道他應該要聽 你 的話。」
「嚴格來說,它可以去操他自己。」
「這才像話嘛。」韓吉寬慰地舒了一口氣。
埃爾文·史密斯,本地該死的烈士。但願他能聽進別人的話,或稍微有點自我保護的意識。利威爾明確地警告過他,不要在身體仍左適應義肢的時候過度使用它,但利威爾算什麼呢?又不是他用上世上最頂尖的夢幻科技,不知疲倦地為埃爾文·史密斯設計了該死的整個部件。
操他媽的,操他的救世主情意結,還有操那個星期二下午劫持火車的廢物。
利威爾把手機從臉上移開,看了看時間。離辦公時間只有幾分鐘,而他還有帳單要支付。韓吉想的話可以去弄明白埃爾文,吼他,跟他講道理,告訴他他的行為有多蠢多魯莽。反正不管怎樣,都是對牛彈琴。
「看,我得走了。」他嘆了口氣:「他…祝你們好運。」
在聽到回答之前他就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然後回到桌子旁,總算把伊莎貝爾的目光從埃爾文·史密斯星光𦒉𦒉的屁股上撕下來。
~
「早上好。」
利威爾「嗯」了一聲回應,手指以岌岌可危的姿勢抓住杯口,隨手就把錢包和鎖匙塞進吊臂帶中。
埃爾文是個難以忽視的人,因為他高大得像棟樓,而且渾身上下都金光閃閃:金閃閃的頭髮,金閃閃的肌膚,金閃閃的迷人笑容。
利威爾多多少少還是成功無視了他,這是他透過長時間訓練得來的一項技能,而最近難度越來越高。
埃爾文還是一貫的陽光燦爛:「利威爾,睡得好嗎?」
利威爾睡覺就像他對待其他事情一樣:不情不願且毫不講究。
睡眠只是一種達到目的手段,是每晚眼前的數字開始模糊、到他床頭鬧鐘響起的一刻之間最快的距離。
但最近…好吧,利威爾幾乎無法入眠。
他肯定埃爾文看出來了,透過他眼底的深紫色黑眼圈,以及向來聰敏的腦筋變得遲緩黯淡,像被剪去爪子的貓一樣,疲憊的利威爾失去了往日的攻擊力,空餘虛張聲勢的嘶叫。
利威爾將失眠歸咎於肩膊疼。一個習慣趴着睡覺的人被迫靠在一堆靠枕上保持直立,小心翼翼地睡覺,一切都很不舒服也難以適應。但即使是 他 也不得不承認,這不是他夜夜失眠的唯一原因,特別是當他知道自己的休息是受超級英雄引起的焦慮所阻礙。
他夢見自己的科技沒能在埃爾文需要的時候保護他。
利威爾夢見自己辜負了他。
儘管如此,他還是用一句生硬的「還好」回答他的問題。
利威爾對於自己願意在哪些事情上浪費精力非常挑剔。不幸地,在埃爾文身上浪費時間似乎是他最大的惡習之一,因為他根本停不下來。
考慮到利威爾太過驕傲去承認自己的情感(以及其他細小脆弱的部份)受到傷害,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要去觸碰埃爾文的每一條高大、閃亮、天生自滿的神經。
「肩膀如何了?」
利威爾咕噥了一聲作回應。他一直很勤力做伸展,並在物理治療中取得良好的進展。
他很幸運受傷的不是慣用手,也很幸運骨折的肋骨很快就癒合好了。
都是些小確幸之類的。
「你喜歡那些花嗎?」
利威爾咬牙切齒,力度足以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動。
對,對,利威爾該死的喜歡那些花,即使昨晚光是瞥到一眼那小心地擺放在他家門口的花,都足以氣得他踹了那個可憐又無辜的門口一腳。
「真的給垃圾堆增添了一抹色彩。」他撒著謊:「我想這就是我家一直缺少的點綴。」
「哦,是嗎?」埃爾文只是親切地微笑,因為他知道利威爾在胡說八道:「誰能想到呢?」
學生健康中心是一座大型的現代辣眼睛建築,玻璃幕牆配以本地的粗面砂岩。這是區劃法規範容許圍內最笨重、造價最不必要地高昂至數百萬美元的奢侈鋪張。利威爾更喜歡舊的那棟。
明明網上就有藍圖,現在他覺得自己像個該死的白痴在這棟新建築裡亂轉,像個迷失在消毒藥水味的走廊和明亮螢光燈中的孩子。
埃爾文一路送他到磨砂玻璃門前。
「如果需要我來接你的話,你會給我發信息對吧?」
「我不需要你來接我。」利威爾嗤笑,但連自己都能聽得出自己的尖刺有所軟化。幾分鐘前那股義憤填膺的憤怒都到哪裏去了?是因為那些花嗎?他媽的肯定是因為那些花。
「利威爾。」埃爾文說,語氣變得認真:「你需要的我話,你會打電話給我吧?」
利威爾翻了個白眼:「 如果 需要的話,我會。但我不會需要。」
「這樣就夠了。」他的微笑帶點孩子氣,愚蠢又帥氣。
「操你的。」利威爾指着他:「別回來。」
埃爾文已經轉身離去,舉起手臂隨意地揮了揮:「我會在附近的!」
~
利威爾27歲了,因此他有一款最喜愛的葡萄酒適用於任何場合:新居入伙、生日、學院假日派對、退休、壞日子、好日子、「自從我差點死在你懷裡後事情一直變得很奇怪」的日子,諸如此類。
因為他的手臂被悶在吊臂帶的帆布之中,而另一隻空閒的手則拿着一瓶葡萄酒以示友好。他以奇怪的姿勢敲了敲門,原本的咚咚聲變成了「咔咚咔咚」的聲音。
門的另一邊傳來腳步聲,然後一陣漫長的停頓,埃爾文終於打開了門,這是利威爾這個星期內第一次見他。他身穿一件殘舊的運動褲和發皺的T恤,向來梳得整齊的三七分頭沒有塗髮膠,亂糟糟的朝各個方向支棱起來,彷彿他用手亂抓過。
從下顎周圍的陰影來判斷,很明顯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刮鬍子了。
這不是第一個出問題的迹象。
埃爾文一次也沒有去醫院探望他。這不會是什麼大事,如果埃爾文沒有在利威爾上個學期輕微感冒時拒絕留他獨自一人、唯恐他會被自己的鼻涕淹死的話。
所以很自然地,利威爾覺得埃爾文沒有前來看望他——一次也沒有——這件事很不埃爾文。
當然,利威爾不會開口承認他的缺席對他有奇怪的影響,例如傷到他感情這樣的蠢事,但如果有人問起,他會說如果埃爾文要千里迢迢來送花,他最起碼也應該親手送到他手上。
「嘿。」
埃爾文眨著眼往下望向他一會兒,利威爾緊張地挪動腳步。
「打算讓我進來嗎?」
埃爾文只是點了點頭,側過身讓利威爾走進昏暗的公寓裡。
唯一的光源是電視機,以安靜的音量播放着晚間新聞。
利威爾沒有對堆積在水槽裡的碗說什麼,又或是餐桌上的外賣盒,甚至是位於他放葡萄酒的櫃檯上的咖啡圈污漬。
埃爾文看起來好像已經好幾天沒有睡覺,也沒有換過睡衣。
他仍然保持沉默,像一個被電視燈光沖淡的鬼魂一樣在門口徘徊。幾乎無法忍受這種氣氛,利威爾埋頭於他最擅長的事情。即使有點不利索,他的手指仍然渴望整理、打掃,因為這樣就少了一件要擔心的事。
「孩子們給了我一張卡片。」他隨意地展開話題:「我想他們只是想在期中考前討好我。其實他們根本不需要這樣做,他們會表現好的。不要告訴他們我這樣說,特別是耶加,他會飄。」
他晃到客廳,開始緩慢而有條不紊地將分類垃圾。他笨拙地用單手收拾,空空如也的可樂瓶互相碰撞。
「佩特拉最近有在代我的課。她很驚訝有這麼多人出席——」
「利威爾。」
利威爾嗯了一聲,又用手指夾起了另一隻瓶蓋。
「我想我們應該分開一段時間。」
利威爾僵住了,然後緩慢轉身面對仍然站在門邊、神情冷漠的埃爾文。
「你說什麼?」
這是個警告——一個讓埃爾文小心考慮下一句話要說什麼的機會。
「我想我們不應該這樣。」他指著他們之間:「...在一起。」他澄清。
利威爾討厭這種不可置信的感覺,如同一個火辣辣的拳頭狠狠地擊中他的胸口、胃部、和指尖。利威爾是個戒備心很重的人;沒有多少人能說自己有能力傷害他。
「你他媽的在耍我。」利威爾瞪大了眼睛:「你真的要把我甩了?」
埃爾文不自在地挪動,這是他第一次表現出冷漠以外的情感:「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想是——」
「『我想』。」利威爾冷笑道:「你準備告訴我原因嗎?還是說你打算隨便說點什麼就把我丟進回收桶裏?」
「我也很想給你一個更好的解釋。」他的蠢眉毛緊皺在一起,那該死的腳靠近了一步但又立刻停住了:「我也很想解釋清楚,但你得相信我,這樣是最好的。我對你而言不好——」
利威爾的確相信埃爾文,相信埃爾文會給他買茶而不是咖啡,相信埃爾文尊重他和他的界線,相信埃爾文的確是為了他好,不管他的決策可能有多麼的錯誤。
為了埃爾文,利威爾忍受了被了解和關心的可怕煎熬。
「這他媽的根本說不通。你怎麼可能會對我不好——」
「利威爾,求你了。」
利威爾讓沉默在他們之間的空氣凝固。埃爾文看起來很不自在,但他眼中堅定的光芒和繃緊的肩膀告訴利威爾,他已經做出了決定,而埃爾文·史密斯是一個總認為自己是對的固執混蛋。
「你是個懦夫,埃爾文·史密斯。」利威爾冷靜地告訴他,然後越過房間去把空玻璃瓶丟指定的藍色筒,發出足以讓嚇到另一個人的巨大聲響。
「我知道。」
「不。」利威爾立馬轉身:「你不知道。」
利威爾行事一向不誇張,但他絕對知道如何做出一個充滿戲劇性的退場。
他用受傷那邊的肩膀撞開埃爾文,懶得理會他傷痕纍累的肌肉碰上埃爾文光滑的金屬義肢時一路蔓延到指尖的疼痛。
「你的酒——」
「留著吧,混蛋。」
他豎起中指,然後大動作地打開大門,任由走廊上的黃光進屋裏。
在埃爾文還沒來得及開口說出別的漂亮話之前,或更甚,在他看到自己的虛張聲勢還未撐到幾步之遙的公寓前就開始崩潰前,他猛地關上了門。
~
他鬆開拳頭,看着蒼白的皮膚恢復血色,以及掌心上四個小小的彎月凹痕。他的手心在冒汗,更正,他全身都在冒汗。不知怎的,他同時感到寒冷又炙熱,站在暖氣口下會感到悶熱,但離開熱源時又在汗濕的連帽衫下顫抖。
接待區的椅子軟得讓利威爾覺得自己坐在一個充氣過度的氣球上,他不禁想,為什麼大學在室內設計上花了那麼多錢,卻在必需品上吝嗇,譬如吝嗇一張不會讓他背痛的椅子和一個不討厭的接待員。
天啊,他討厭醫生。
「利威爾·阿克曼?」
利威爾與一個看著膽小、身穿嬰兒藍醫生服的金髮男孩對視,他看起來只十四歲。我肯定會得到很好的照顧,利威爾走向護士時乾巴巴地想。
「哦,天啊——」
「利威爾!」韓吉高呼,迅速關上門然後用力跳上滾輪櫈,衝力之大足以讓櫈子傾側。
利威爾嘆了口氣。
「你不是我的醫生。」
「恰恰相反,我的小朋友。」
他們迅速往桌上那台看著過時的電腦輸入他們的登錄信息:「三十分鐘前我絕對是你的醫生。」
「這感覺不合法。」
「沒有違法。」他們豎起一根手指:「可疑?是的。不專業?也許。但沒有違法。」
利威爾挪動時,床上的紙張沙沙作響,無情的冷氣風吹得他直打顫。他不安地翹起雙腿,然後又放下:「是埃爾文讓你這樣做的嗎?」
「埃爾文?」韓吉問,他們的手捂住胸口,眼睛瞪大:「不是,我只是想確保我的朋友得到最好的照顧。這樣不好嗎?」
「是的。」利威爾嘟囔道,但韓吉要麼沒有聽到,要麼無視了他。他們又轉回鍵盤上。
「好吧,你的體徵看起來還好,這很好。血壓有點高,有點緊張,是吧?」
利威爾想起廚房桌上的花瓶中的紅色鬱金香,心裡有點不屑:「我沒事。」
韓吉揮揮手:「他們都這麼說:『我沒事,韓吉』,『我沒流 那麼 多血,韓吉』,『我已經燒灼了傷口,韓吉,所以爐子才會開著。』」
利威爾翻了個白眼。
「你該打流感疫苗了,想今天搞定它嗎?」
利威爾聳聳:「也行。」
韓吉的視線停留在病歷上的某個項目。利威爾知道那是什麼,他清楚記得自己有多努力才能在無情的學生健康平台*上承認自己最近的困擾。
*Student Health Portal: 大學為師生提供的網上健康服務平台,師生可以透過平台做初步評估以便駐校醫生跟進。
「最近睡不好,是嗎?」他們轉過身來面對他。
「是的。」利威嘟囔著搖擺雙腿,四處張望就是不去看韓吉。
韓吉稍微往前挪動了一點,手肘靠在膝蓋上,專注地凝視他:「想聊聊嗎?」他們輕聲問。
「沒什麼好聊的。」利威爾聳了聳肩撒謊道:「普通的失眠而已。」
「當然。」他們重新坐直,背靠著岌岌可危的書桌邊緣:「我一點也沒有質疑你意思。但我發現失眠通常只是一個巨大拼圖中的一小塊。」
「我的睡眠一直像坨屎。」利威為自己辯解道。
「但現在更糟了?」
利威咬了咬內頰思索著:「現在是更糟了。」他承認。
「好的。」他們點點頭,記錄在系統之中:「有沒有什麼方法能緩解你症狀?」
利威爾回想從醫院出院後的那個晚上,在強效鎮痛藥的催眠下半睡半醒,清醒的時間只足以確保自己沒有在睡夢中戳穿自己的肺或者甩掉吊臂帶。
藥物並不能使利威爾好過點,只有昏昏欲睡,把他變成一個意外地乖順的病人。
埃爾文當時睡在他床邊的地板上,當利威爾猛地從睡夢中驚醒坐起來,不管肩膀疼痛掙扎着要抵抗夢中那深深植根於他的腦海中的金屬觸手時,埃爾文一直都在。煙硝,玻璃,急促的腳步聲,利威爾絕望地在人群中掙扎然後又被拖回去。
「沒事了,利威爾。」他跪在床墊旁邊,梳理着利威爾額上汗濕的瀏海。利威爾的意識未清醒到足以記住他當時的臉,但他記得埃爾文的聲音聽起來很悲傷:「沒事的,利威爾,沒事了。」
利威爾聳了聳肩:「茶,雨聲。」
韓吉沉吟著在他們藏在大衣口袋裏的筆記本上寫下了一些東西:「記下了。」
「好極了,謝了,我走了。」
當他從檢查以上跳下來時,韓吉轉過身來,從電腦桌上拿起一個看似無害的黃色文件夾,以誇張的動作遞給他。
「診斷結果?」他從他們手上接過文件夾。
「還有圖片。我覺得沒有問題,但…你才是專家。這最起碼應該能減輕你的擔憂。」
「你就沒有辦法以 不 侵犯我醫患保密協議的方式把這個交給我嗎?」
「有,但這樣就會少了很多樂趣。而且你知道我有多喜歡我們的聊天。」
利威爾嗤笑了一聲,拇指翻過厚厚的數據。他知道回到家後收件箱裏會收到一份電子檔,但韓吉知道利威爾有時更喜歡捧著實體。
文件背後面貼着一張數據卡,他揚着眉用指甲輕輕敲了敲。
「一系列的動態影片。」他們解釋。
「喔。」利威爾費了點腦子去回想自己有否要求過這個:「謝了,這個可能會有用。」他把文件夾塞進背包,然後扛到肩膀上。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韓吉向他敬禮:「多來看我!我已經開始想念你了!」
當利威爾終於擺脫了健康大樓可憎的現代感,時間比預期早了二十分鐘。在陽光的照射下,他眯著眼睛重口袋裏翻出手機。他盯着它許久,嘴角不高興地扭動着。
它可以給埃爾文打電話,他經常為了無謂的狗屎給他打電話。更正:他以前常常為了無聊的狗屎給他打電話。現在撥通他的號碼感覺是在直接侵犯埃爾文有意製造的「空間」,禮貌但流於表面,溫暖但疏離,友好但不會 太 要好。他們曾經介乎於朋友和…別的什麼之間的狀態,早已一去不復返。
所以他 可以 給埃爾文打電話。
但這樣埃爾文就會出現送他回家,而利威爾就得裝作自己一點也不想念他,哪怕他就在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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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利威有特別擅長的一件事,那就是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以至於無法想起其他任何事。埃爾文·史密斯已經不在了,那個原本可以、應是、有機會成為朋友以上的那個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指揮官:一個名為CHH—0822.mov的檔案,由許多動態像素和長達三十頁的診斷測試所組成。他以後肯定會仔細查閱讀,然後最終將其送入碎紙機中。
利威將文件夾中的數據卡插進韓吉給他的專用筆記電腦中。他把它藏在衣櫃的抽屜裡,因為沒有人會想到那裡會藏著一台秘密電腦,裡面載有這座城市最受喜愛的蒙面人的敏感數據。如果被其他人發現的話…好吧,仔細想想,他還是應該買一個保險櫃。
當他打開文件夾尋找他要找的影片檔案時,那個縮圖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帶著忐忑的心情點開了它,然後在影片開始的那一刻就猛地合上了電腦。
下一秒鐘他就打電話給韓吉,透過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並抬起頭看著天花板。
「你他媽的有什麼毛病?」電話一接通他就問。
「你指什麼,利威爾?」
「為什麼他一絲不掛?」
「他沒有 一絲不掛 。如果他真是一絲不掛,這通電話就會完全不同。」
「為什麼他光著上身,韓吉?」
「因為我是個很好的朋友。」
「韓吉。」
「你一直很努力工作,所以我想給你一些好東西作為回報。」
「我不需要埃爾文赤裸著上身的影片。為什麼你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多給我點錢?」
「我也可以這樣做!而且老實說,我猜大多數人收到埃爾文光著上身的影片都會感覺良好——」
利威果斷掐斷了電話。帶著罪惡感,他環顧了一遍自己的臥室,然後按下了播放鍵,心裏希望自己當初選擇了另一個專業。
當初韓吉為他物色這份獨一無二、頂級絕密的高科技工作,並提供一切他所需的資源時,他應該說:不了,謝謝。我他媽的不接。
也許他應該去當廚師…或者一名酒店女傭。
但如果他是一個酒店女傭,誰來確保埃爾文·史密斯不會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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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蠢了。」利威爾在臥室門後的全身鏡前擺弄自己的身體:「我看起來蠢透了。」
伊莎貝爾直接朝他的腦袋旁邊扔抱枕:「不,你看起來很不錯。別這麼…」她朝他的方向做了個誇張的手勢:「暴躁。」
利威爾怒視她:「我不暴躁。」
「你絕對有。」伊莎貝爾翻了個白眼而利威爾盯著她:「怎麼了?你要和歷史系最性感的男人去約會。可憐的利威,哭哭。」她甚至沒有從手機裡抬起頭看他,只是繼續瘋狂打字:「你就是穿條緊身牛仔褲配世上最沒必要存在的皮帶,他都愛慘你了。」
「等等,真的嗎?」利威爾不安地拍了拍緊身牛仔褲後面的口袋:「我是不是應該換——」
「不!」她丟下手機:「不,別換。我喜歡這樣。這才是你。」
「好吧,也許我不是想做『自己』。」利威悶悶不樂地說:「也許我是想『適合約會』。」
「你適合約會啊。」她堅持:「所以他才邀請你出去。終於,在三百年後。」
「才沒有三百年。」
「就感覺有。」
利威爾緊張地捲起袖子,然後又放了下來。穿長袖會不會太熱了?天氣預報說有一場風暴正在接近,溫度將會下降幾度。如果穿短袖會不會太隨意了?
只是一頓晚飯而已。
沒關係的,他們之前又不是沒又一起吃過晚飯。
「我的天。」利威爾僵住了:「如果這不是一場約會呢?如果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晚餐,然後我就他媽像個變態一樣連古龍水都給噴上了?」
伊莎貝爾攤在他的床上,把床單都弄皺了:「他一個星期前就約你了。他為什麼要提早一整個星期去約你吃一頓普通的晚餐?」
「我他媽的不知道,他很老派。」
「他不是老派,利威爾。他只是有禮貌和好的音樂品味。」
「那都是一樣!」利威咬牙切齒地回答。
「他是問『你想去吃點什麼嗎?』還是問『你願意和我一起共進晚餐嗎?』」她用手肘撐起身子問。
「這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那實際上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問任何一個人都知道。」她看了看時間:「快六點了。」
「操。」利威爾咕噥著翻他衣櫃裡掛起的包,逐一拿出來挑選:「斜挎包?還是我該把所有東西都放到口袋裡?」
「利威爾,你連塞進那雙牛仔褲都難了,更別說你的鑰匙錢包和哮喘噴霧了。」
他緊握著包晃了晃:「要麼幫我,要麼滾。」
伊莎貝爾摸著自己的下巴,安撫他道:「好吧,選包,但不是那個。選那個小黑包。」當他找到並把它掛在身上時,她滿意地哼了一聲:「等等…對,往後移一點,對,就是這樣。這樣你的腰看起來很細。」
「好的那種嗎?」
「這真的是個問題嗎?」
有人來敲門,他們瞪大眼睛交換了眼神。然後伊莎貝爾迅速行動起來,把利威爾一路沿著走廊推到前門去。
「玩得開心點。」她低聲說道:「注意安全,別被控以公共猥褻罪。」然後她匆匆回到自己公寓另一邊的房間。
他緊張地撫平毛衣上的皺摺,管理好表情然後打開門。
埃爾文·史密斯站在門的另一邊,穿著一條淺色牛仔褲和奶油色的毛衣。
「你看起來很漂亮。」他微笑著遞出一束紅色鬱金香:「這是給你的。」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晚餐,利威爾心想,絕對不是。
「所以,呃、利威爾,我在想——」
利威爾哼了一聲,沒有分太多注意力給門口的新訪客。他快完成上週實驗報告的評分,而完成這些後將會是他出意外以來第一次趕上工作進度。
最近他得到批准撤掉吊臂帶。除了髮際線上那道縫合時留下的銀色小疤痕、以及他在人多的地方比以前更容易冒汗之外,幾乎看不出他曾經差點被人群踩死。
吉克·耶加,工程學系助理教授,清了清嗓子:「你會出席學院晚宴嗎?這個星期?星期四?為……為了學系?」
利威聳聳肩,整理著桌前最後一份未評分的報告,並快速翻了一遍:「也許吧。」
「嗯——我在想也許我們可以參加?一起?」
雷斯的作業總是做得很好,這就是為什麼利威爾把她的報告留到最後。他掃了一眼她完美的演算和整齊的步驟,心情頓時輕快起來。他滿意地勾起嘴角,給她打了A。
他突然停下來,然後在桌子上的紙堆中翻找:「你弟弟還在生病嗎?」
「應該是…」
「好。」利威爾點點頭,從一堆報告中找出耶格的那份:「他大概會想在期末考前看一下這個。你能拿給他嗎?」
吉克小心翼翼地接過試卷,微張著嘴巴:「呃…好的。我可以去送過去之類的。」
「不錯,謝了。」他看了看時間—四點半。埃爾文大概已經在大樓外徘徊了。利威爾把剩下的作業和電腦一起塞進背包,然後走向門口。
吉克小跑著追上去。
「你覺得怎麼樣?」
「關於什麼?」
「關於晚餐?」
「哦。」利威爾推門走進大堂:「已經有人接我了。但還是謝謝。」
「沒關係!」他迅速說道:「也許我們可以找天喝杯咖啡?」
利威爾放慢了腳步然後停下:「為什麼?」他挑眉。
吉克走近了一點:「我真的想和你坐下來聊聊,如果你想的話。」
「我的期末評估還有兩週才到。」他雙臂戒備地抱在胸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利威爾?」
利威爾和吉克同時轉過身,看見埃爾文迎面闊步走向他們。
「你就不能再等五秒鐘嗎?」利威爾翻了個白眼。
「我想確保你不會再在辦公桌上睡過去。」他笑得過分燦爛,手臂搭在利威爾的肩上把他拉到身邊,然後將注意力轉向他們對面的那個人:「耶格。」他打了個招呼。
吉克的下顎繃緊:「史密斯。」
「你們認識嗎?」利威爾狐疑地問,然後感覺到埃爾文聳了聳肩。「見過一兩次。」
吉克怒視了他一會兒,然後把目光轉回利威:「怎麼樣?喝咖啡?」
「呃——」
「利威爾更喜歡喝茶。」埃爾文又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燦爛卻沒有溫度,低頭看向利威爾的時候已鋒芒盡斂:「你吃過了嗎?」
「…還沒。」
「那麼我們該走了。」埃爾文拉著他走向出口,微歪著頭:「很高興再次見到你,耶加。」
~
「那麼...」他們穿過運動場向校園的另一邊走去時,埃爾文說:「耶加,是嗎?」
「他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他——」埃爾文瞇起眼睛看向夕陽:「只是他似乎挺喜歡你。」
利威爾聳聳肩,很多人喜歡他,也有很多人不喜歡他。他不怎麼花時間去思考自己在吉克或部門其他人的眼中是什麼形象。
耶加是個邋遢、緊張兮兮的知識分子,傳聞他批改作業時像個該死的獨裁者。
「我倒希望他他媽的喜歡我,我給他班上一半的人輔導功課。」
「不,利威爾,我是說他對你有意思,感情上的意思。」
利威爾停下來嗤笑一聲:「所以呢?」他用困惑的表情看著埃爾文:「是又如何?」
「就...小心點。」埃爾文一直望著遠處,好像他真的在思考什麼,又或是單純努力地不看向他。
利威爾雙手抱胸:「為什麼?」
「因為——」
「不。」利威打斷他:「和我說話的時候看著我。」
埃爾文終於轉向他:「他並不比我好多少。所以...小心點。」
「為什麼你總是說的那麼晦澀?」利威爾翻了個白眼:「打啞謎讓你覺得很爽嗎?」
「利威爾,我是在為你著想。誰知道他有什麼意圖——」
「哦、哦,我明白了。」利威抿起嘴唇,點頭表示理解:「你對我沒意思,但你也不想其他人對我有意思。你對我是不好的,但巧合地,其他人對我也是不好的。世事真奇妙啊。」
「你怎麼可能認為我對你沒意思——」
「你 怎麼可能 問我這個。」他反擊道:「也許是因為你不再和我進行真正的對話?或者是因為你總是和我保持距離?或者是因為我們他媽的約會過一次後你就把我甩了,埃爾文?也許我是從中得到了『你他媽的對我沒意思』這種可笑的想法。」
「利威爾——」
埃爾文伸手想碰他,但利威爾撥開了他,無視自己碰到金屬而非血肉所帶來的一絲疼痛。
「你是 瘋了才會 覺得現在可以碰我。」
埃爾文看起來很受挫,向來閃亮亮的眼眸變得黯淡無光:「我很抱歉—」
「別——」利威深吸了一口氣:「別再道歉了。隨便怎樣都好,我會克服的。」
一時間他們都沉默了,然後幾乎同時意識到他們還得朝同一個方向回家。
埃爾文不自在地挪動著:「呃,我剛剛...突然想起我還有事要做。在那邊。」他指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好。」利威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氣,雙腳交換重心:「巧了,我也有事要處理,但在另一邊。」當他轉身離開時,埃爾文再次叫住他。
「利威爾。」他張開嘴,然後又似乎改變了主意:「路上小心。」
~
「昨天的課怎麼樣?抱歉沒能來見你,突然發生了些事情... 」 在他們面對面坐下後,埃爾文問道。
埃爾文所指的「事情」是指發生在第五大道的一起銀行搶劫案。利威知道是因為當時韓吉有個約會,他被委派監控無人機以防發生任何事情。
最近的犯罪活動異常地活躍,這讓利威爾心中生疑。有些地方似乎不對勁,而這不僅僅因為最近埃爾文大部分時間都被這些事情佔據了。
利威爾揮了揮手:「別擔心,課堂挺好的。我讓他們提前下課了。」
埃爾文挑了挑眉毛:「哦?我們的利威爾這麼仁慈啊。」
利威聳了聳肩:「你知道我的。」他緊張地擺弄著純銀餐具下的餐巾。
這家餐廳不錯,但不會太高檔,安靜但不會太過寂靜,燈光營造的氛圍適中。然而,利威爾覺得有點格格不入。也許他應該穿得好一些。
「嘿。」埃爾文伸手過桌子,將手放在利威手上:「沒事吧?」他的眼神真誠:「如果你覺得太奇怪...我不想讓你感到不自在。」
利威立刻挺直了身子:「我沒有不自在。」他眯起眼睛:「你不自在嗎?」
「不,我沒有感到不自在。」埃爾文笑了起來:「我真的很高興你今晚願意和我出來。」
利威爾翻轉手掌,他們的掌心相觸:「嗯。」他若無其事地吸了吸鼻子:「反正你也差不多該邀請我了。」
就在他對面,埃爾文的眼睛閃閃發亮:「我讓你久等了嗎?」
利威爾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當埃爾文在他的手腕內畫圈時,他衣領下的皮膚泛起紅晕:「也許吧。」
「原諒我。」他勾起一邊嘴角笑了起來。
最後利威爾還是推開了他的手:「在你投餵我之前,別想玩別的花樣。」
埃爾文仍是笑著舉起雙手:「當然,利威爾。」
在那之後,利威爾身上的緊張和不適都消失不見了。說到底,這只是埃爾文:那個會在他長時間工作時給他買圖書館咖啡店裡的茶的埃爾文,那個會把他從工作堆中打撈出來確保他得到照顧的埃爾文,那個每次外出用餐都詢問是否需要為伊莎貝爾帶吃食的埃爾文。
他用手托著下巴,聽著埃爾文講述他的一天,他經常在便利店角落看到的那隻貓,國際關係課上那個討厭的傢伙——
他的目光被水杯中不尋常的震動所吸引,裡面裡的冰塊輕輕相互碰撞。當另一陣稍微增強的震動使地板都晃動起來,他坐直了身子,緩緩把手放到桌上。
在他對面,埃爾文柔和而滿足的笑容冷了下來。他把頭轉向他們旁邊的大窗戶。又一陣隆隆聲,周圍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探頭張望街道上。
咚、咚、咚,每一下都越來越響,越來越接近。
利威爾一手緊握住桌子,讓它保持穩定。
「埃爾文——」
「利威爾……」埃爾文慢慢轉過頭來:「我馬上回來。」
利威爾將餐巾從膝上拿起,平靜地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好。」他回答道。
「離窗戶遠一點。」埃爾文只對他說了一句就匆匆離座然後奪門而出,速度之快連椅子都往後退了兩步。
一個龐大駭人的身影遮蔽了街燈和街上的店舖。
一隻巨大的機械手臂從店面砸進來,裡面的桌子都折繼了,玻璃碎向內飛濺,慌忙走避的人群擠成一團,互相推搡,想盡辦法逃離現場。利威爾勉強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餐廳的後方。
利威爾感到有東西劃破他的前額。他用手捂住傷口咒罵了一聲,瞪大眼睛環顧四周,部份人也捂住了自己的手和臉,害怕地縮成一團。
在建築物的前方,那隻巨大的手沿著自己砸出來的凹坑退了回去,其他人趁機逃跑,爭先恐後地湧出門口,跑到佈滿瓦礫碎石的街道上,附近破裂的消防栓噴濕了地面。
接著是一聲巨響,金屬的撕裂聲以及異樣的一聲咆哮。
「看!」有人大喊道:「是指揮官!」
利威爾急忙轉身去看。
他就在那裡,懸浮在大約三十英尺高的地方,如同奇蹟般穿著他標誌性的深藍服裝。利威爾發誓他們的目光交匯了一瞬間,然後埃爾文迅速低下頭,及時避開了一隻憤怒地揮舞的手臂。
「操。」利威爾咕噥,用手擦去額頭和眼睛上的血跡,他看著眼前的景象:「這真他媽的是隻大猴子。」
那個生物再次揮動手臂,手背把附近的廣告板一把撞跌在街道的電纜上,陣陣火花在他們頭頂四濺。街上的人群尖叫著,瘋狂向後逃跑。
在混亂中利威爾迷失了方向,擠擁的人群把他淹沒在寒冷潮濕的水泥地上。他蜷縮著身體,抵住重重地壓在身上的腳步,胸口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直到周圍的世界變得昏暗。
~
自他們「吵架」以來,埃爾文已經一個星期沒有試圖與他說話了。而這他媽的完全沒問題。
事實上,這挺好的。沒了干擾,他完成了很多工作,還提前完成了期末實驗論文,甚至有時間整理了一份複習資料,現在他正在利用埃爾文上次大戰的衝擊數據來改進他的戰鬥技術,所以...
他一點事都沒有。
別管這已經是他連續第四個晚上用附近社區的店裡的冷凍酸奶來安撫自己躁動不安的事實。
「照舊來一份,利威爾?」
「...是的,斯普林格。」
康尼隨著頭頂的揚聲器的節奏晃著頭,熟練地裝起利威爾的點單。
「能在課外看到你挺酷的。」他說:「你也只是...一個普通人,對吧?」
利威爾瞇起了眼睛:「嗯哼。」
「你這個星期吃了很多冷凍酸奶。」他壓低聲音,語氣充滿陰謀色彩:「失戀了?」
「你還想過我的課嗎,斯普林格?」
康尼做了一個拉鍊的手勢:「明白,我的錯。」他從櫃檯上拿起一個小粉色瓶子:「你要點一些香草楓糖漿嗎?新上的。」
利威爾嘆了口氣:「不知道。我該要嗎?」
「是的,我覺得你會想要的。」康尼完成了點單,把酸奶推過櫃檯:「他們會在那邊幫你結帳。」
利威爾拖著腳步走到收銀台,正從包裡掏出錢包。
「不用了,我請客。」
熟悉的聲音讓利威爾猛地抬起頭。
「開什麼玩笑?」
韓吉在他面前晃動著雙手:「噔噔!」他們穿著白色的公司制服Polo衫和鮮紅的棒球帽擺出了一個姿勢,襯衫上有一個寫著「珍妮花」的名牌。
「你他媽在這裡幹嘛?」他低聲咆哮著,瞥了一眼裝作沒有偷看的康尼:「嘿!你到底認識這個人嗎?」他要求道。
「我給她塞了四百美元,自然是不認識的。」韓吉又往收銀機裡塞了幾張鈔票,然後把酸奶推到利威爾面前。
「去坐下,我們聊聊。」
利威爾重重地坐在遠處的椅子上:「我們不能在這裡聊。」他們在他對面坐下時他低聲說:「那他媽的是我的學生,韓吉——」
「我們不是來談論那個的。」他們向他保證:「我們來談談你的感情生活。」
「那就,更糟。」他咬牙切齒地說。
「吃你的酸奶,利威爾。」
利威爾慢慢吃了一口,一直和對方瞪眼。
「那麼發生了什麼?跟爸爸說說——」
「別這樣自稱。」
「埃爾文心情不好,而你的心情比平時還要糟。為了這座城市著想,和你的男朋友和好吧。」
「他不是我男朋友。而且如果他心情不好,那也是他的問題。」
「那你的壞心情呢?」他們問道:「那是誰的問題?」
「也是他的問題。」
「不。」韓吉糾正他:「那是我的問題。你的大腦是我最好的投資,利威爾,而現在它有點多愁善感。」
「我沒有。」
「你有。」
「那也許我不適合這份工作。」
「不。」韓吉嚴肅地說:「沒有其他人能勝任這份工作。」
利威爾嘆了口氣,揉著太陽穴:「好吧。」他嘆了口氣:「埃爾文說我們需要空間...在那次襲擊之後...」
「空間?」韓吉皺了皺眉:「什麼樣的空間?」
「那種『我不想和你約會』的空間。」利威爾攪動著融化的酸奶:「那種『我是一個超級英雄,而你是個累贅』的空間。」他憤怒地用湯匙將半冷凍的草莓切成兩半。
「哦,利威爾。」韓吉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腕:「我肯他不會把你當作累贅。也許他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受傷。」
「我知道。」
「好吧...那你為什麼生氣呢?」
「我生氣是因為他似乎他媽的選不了邊站!」利威爾喊得有點太大聲:「他想要『空間』,但我走到哪裡他都要跟著照顧我,以防我會突然自燃什麼的。他不想要我,但當他覺得吉克·耶加想上我時他就變得盛氣凌人——」
「什麼?!」啪的一聲,韓吉的雙手猛地拍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他想——什麼?」
「他...你在問什麼?」
「誰想跟你上床?」
「吉克·耶加?而且他沒有想上我,先此聲明。」
「你怎麼認識吉克·耶加的?」韓吉追問:「從什麼時候開始?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從學期開始...我他媽的為什麼需要告訴你?」
「我的天啊。」韓吉從椅子上站起來:「這可不行。利威爾,我得走了。不過我等一下會給你打電話!」他們轉身走向門口:「不要跟吉克·耶加說話!」
「什麼鬼?」利威爾不滿地對著他們迅速離開的背影喊道:「你們能不能不要總把我丟在餐廳裡?!」
他氣鼓鼓地坐回椅子上,愁眉苦臉地凝視著融化的酸奶。
「該死的。」他悲哀地喃喃自語。
他得交些新朋友。
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然後有人把一杯新的酸奶放到他的視線範圍內。
「呃,我快關門了。但我給你造了杯新的...外帶的。」利威爾抬起頭時康尼對他說。
「喔。」利威爾眨眨眼:「謝了,孩子。」
「我21歲了。」
「相比之下,你就是個孩子。」
「好吧。知道了,先生。」
利威爾把舊的酸奶扔進垃圾桶然後拿起新的:「我想——」
感覺到腳下熟悉的震動時,他怔住了。
咚、咚、咚。
康尼驚恐地瞪大眼睛看向他:「那他媽的是什麼玩意兒?」他低聲說。
震動越來越強烈,聲音也越來越大。那個東西又回來了,而且正朝這邊走來。就在他們頭上,燈光閃爍。
「別他媽的動。」利威爾指著康尼說道:「躲到櫃檯後面。」
當利威爾悄悄靠近門口時,聲音突然停止了。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和康尼匆忙跑到水果吧後時鞋子發出的吱吱聲外,他什麼都聽不見。
他把手放在門把上,慢慢地推開門。門上的鈴噹聲在深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他皺了皺眉,走出人行道左右看了看。
什麼也沒有。
「這是什麼——」
他唯一的警告是頭頂傳來尖銳的金屬聲,然後有東西狠狠地撞上他。
他倒抽了一口氣,被一把抓到半空中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雙手掙扎著想從光滑的金屬中脫身。
那金屬是由關節和節組組成…就像手指一樣。
利威爾仰起脖子證實他的猜測。
「你這該死的蠢猴子!」他尖叫道,在巨大的機械手掌中扭動著:「放開我!」
猴子無視了他並向前突進。地面在他腳下快速掠過,他努力地抓穩,儘管那隻機械手已經牢牢囚禁了自己。
手機從他的指間滑落,酸奶也是。
他伸出脖子,眼巴巴地看著它們都灑落在地上。
「我的酸奶!操媽的該死!」
~
利威爾一路被帶到了城鎮的另一邊,來到一個殘舊空曠的飛機庫,直到大門噹啷一聲重重地關上,那隻猴子才放下他。
利威爾轉身就想跑,卻看到一張滿臉驚恐的熟悉臉孔。
「利威爾…?」
「布朗?!」利威爾用手摀住額頭:「到底發生了什麼——」
「天啊。」萊納呻吟著,抬頭看向一臉木訥的猴子:「你綁架了我的助教。」
他轉向利威爾:「利威爾,請別掙扎,我真的、真的很需要通過你的課。」
利威爾惱怒地的仰天長嘆,然後舉起雙手表示投降:「行,隨你他媽的便——」
萊納把他帶到房間中間的一張椅子上,並拿起一卷細繩:「呃——」
利威爾挑了挑眉:「這真的有必要嗎?你有六尺高,而那是一隻巨大的機械猴。」
「相信我,有必要的。」萊納露出一個緊張又勉強的微笑:「我真的很抱歉,阿克曼先生。說真的,請不要當我的課。」
「我不會——老天,小心點——」當繩子刮過他手腕敏感的內側時,他嘶了一聲:「我不會當你的課。」
當他被牢牢地束縛住後,那隻猴子向前躥了幾步然後蹲在他面前。它的脖子後面滑開一個艙門,一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先別驚慌——」吉克·耶格本人出現了,他帶有安撫意味地露出雙手,以防利威爾攻擊他,彿彿他沒有讓人把他綁在椅子上。
「你這個亳無骨氣、狡詐、智障的狗屎!」利威爾掙扎著說道:「膽子真他媽的肥了啊,吉克·耶格。放開我!」
「不行。」他堅持道:「這是唯一能讓你和我說話的方法。」
「透過綁架我?!你有沒有考慮過——我不知道——寫封信?發個傳真?」
「我試過邀請你喝咖啡——」
「對。」利威爾翻了個白眼:「所以這個下一步就變得合理了。」
「我不會傷害你。」他發誓。
「太好了,你做到最低要求。多慷慨啊。」
「我只是想談談。」
「這就可以正當化你的行為?」
「他們從我這裡挖走了你,你知道嗎?」吉克咬牙切齒。
「誰?」
「那個該死的韓吉·佐伊。我看到了你關於微技術和有機系統共生的論文。我先看上你的,他們把你從我這裡奪走了——」
「那又怎樣?」利威爾難以置信地打斷他:「所以你嘗試殺死我作為報復?」
「不,絕對不是!」吉克發誓:「我沒有想傷害你,我只是想趕走那個總是纏著你的該死的害蟲。」
利威爾頓住了:「你想擺脫埃爾文?」他憤怒地低聲說。
「他給不了我能給你的,利威爾。」吉克向前邁出一步,眼神懇切:「他甚至都不能保護你——」
「那是你的錯!」如果利威爾的手能自由活動,他會把它們舉到空中:「如果你沒有把你那隻他媽的大猴子手伸進窗戶毁了我的約會,我根本不會有任何危險。」
「那不是我的本意,讓我證明給你看。他不像我那樣了解你。」吉克勸說他:「我敢打賭——我敢打賭他甚至沒有讀過你的任何作品!但我不同,利威爾。我讀過你所有的作品,我知道你的能力,我知道你的思維是多麼的奇妙——」
「喔操他媽的老天在上。」利威爾仰視天花板:「或許埃爾文是對的。」他嘟囔道。
「嘿,呃……吉克?」萊納開口了。
吉克向他伸出手指繼續說:「這地球上沒有人能比得上你。我永遠不會對此視而不見。我能看到你的本質——」
「吉克——」
吉克再次無視他並跪在利威爾面前:「我們是完美的一對,你難道看不出來嗎?」他懇求道:「利威爾,我——」
吉克沒有機會完成他的句子,因為他的脖子被人猛地提起,然後整個人被拋到機庫的一側,發出一聲巨響。他狼狽地倒在地板上——昏迷不醒。
「哦,這下好了。」利威爾乾巴巴地說:「我的英雄。」
埃爾文默不作聲,利索地解開利威爾的綁縛。終於得到鬆綁後,他嘆了口氣,揉著手腕以加快恢復血液循環。
埃爾文將利威爾的雙手拉到身前,默默地檢查。
「我沒事。」利威爾把手拉回去:「不痛。我沒事。」
埃爾文的頭猛地轉向萊納,他挺直身子,滿是威脅地迫近他。
利威爾跺著腳隔在兩人中間說:「那是我其中一個孩子,他媽的別碰他。」
「指、指揮官先生,我發誓我與此無關。他給了我錢,還說會給我寫一封非常好的推薦信。」萊納結結巴巴地說。
「停。」利威爾揮了揮手:「就回家吧。以後不要再提起這件事。」
「當然!永遠不會!」萊納慢慢後退:「順帶一提,指揮官先生,我是你的超級粉絲。我很喜歡...呃,喜歡你整個風格,非常復古的超人—」
「布朗?」
「是的?」
「離開。」
「對。當然。呃...他沒死對吧?」他的頭向吉克的方向歪了歪。
利威爾瞥了埃爾文一眼,他頓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沒,滾。」
利威爾等到萊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然後才轉向埃爾文。
「我猜你不會願意送我回家?」
~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利威爾閉緊雙眼,一晚內第二次被甩飛著跨越城市。他的手指抓住埃爾文的衣服,把臉埋進他的肩膀裡:「而且這絕對不是正確的方向!」他在風聲呼嘯中大聲喊道。
埃爾文依然保持沉默,咬緊下顎,手緊緊握著。
「冷處理,是吧?」利威爾問道:「我都快膩了。」他嘟囔著。
埃爾文把他們帶到韓吉頂層公寓的屋頂。
利威爾著陸時膝蓋有些發軟,埃爾文溫柔地摟住他的腰,領著他走向通往樓梯並連接樓下起居室的小門。
埃爾文遲疑地看了看利威爾又看了看臉部掃描儀,他稍微轉過身來擋住自己的臉,然後慢慢摘下面具。
「真他媽的—」利威爾不耐煩地把他推開。
利威爾彎下腰讓藍光在他的臉上掃過,左邊隨即傳來輕巧的一下點擊響。
「歡迎,利威爾。」一個柔和的機械聲響起:「希望你今天過得不錯。」
「他媽的棒極了。」他嘟囔著推開門,三步並作兩步跨下樓梯。
跟在他身後的埃爾文發出驚訝的聲音:「等等——利威爾,到底——」
「韓吉!」利威爾咆哮著,循著從樓梯一路傳到客廳的柔和古典音樂聲走去。韓吉在電視前的白色絨毛地毯上來回踱步。
「利威爾!」他們抬起頭,一絲寬慰的笑容浮現在他們的臉上:「你沒事!我太高興了——」
利威爾在走向沙發的途中順道在餐桌上抄起一本雜誌,揮動手臂用力朝他們肩膀上啪啪啪地扇過去:「你從吉克·他媽的·耶格手上挖角了?!」
他再扇過去:「為什麼——」
啪!
「你沒有——」
啪!啪!
「—告訴我?」
「我以為這事已經過去了!」
「他綁架了我!」
「呃,是的,但我又怎知道他會那麼迷戀你?」
「利威爾——」
利威爾轉身面向已經摘下面具、滿臉困惑地看著他們兩個的埃爾文:「等著,下個輪到你。」他厲聲說道,然後又轉回來:「你該告訴我的,我有權知道。」
韓吉做了張鬼臉:「抱歉,但不是因為搶走了你。一不留神機會就溜走,他應該更密切留意的自己的人才名單,不該把所有資料都放在一個很容易被偷走的公事包裡。」
「鑑於他想讓我和他一起統治世界,所以...提前告訴我一聲也不錯。」
「所以吉克·耶格的確想上你——」
「呃,他大部分時間只是對我的科學頭腦大讚特讚,所以...」利威爾聳聳肩:「誰知道呢?」
「我知道!」埃爾文從他身後抗議道:「他試圖約你出去!」
利威爾雙手抱胸:「一個好看點的工作面試而已。」
「他總是在你辦公室外徘徊。」
「我們在同一棟大樓工作——」
「利威爾——」埃爾文呻吟著,用手掌根壓住太陽穴,用力揉搓:「我感覺我要瘋了。」他朝韓吉看去:「我是不是要瘋了?」
韓吉聳聳肩,咧嘴笑著:「不知道,我玩得挺開心的。」
「他對我很執著。他是個怪人,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對我有意思——」
「他有!」
「不,沒有。話說回來你他媽的什麼成為權威——」
「我知道他愛上了你是因為我愛你!」埃爾文大聲喊道,他抓住利威爾的肩膀把他轉向自己:「我知道愛是什麼樣子。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利威爾。」
利威爾的呼吸滯住了。他瞪大眼晴凝視著埃爾文的目光,直到它變得溫柔起來。
埃爾文慢慢將雙手從利威爾的肩膀的弧度移到頸側的柔嫩肌膚上,拇指輕輕刷過他下顎之下。
「這是我的提示了。」韓吉宣佈著,躡手躡腳地從客廳偷偷溜走:「我會戴上耳機的。」他邊走邊回頭:「別打破什麼東西。」
埃爾文用拇指托起利威爾的下巴:「對不起。」
「別他媽的老是道歉。」利威爾呼著氣。
「我不想讓你捲入你沒想要的事情裡。我以為我在做正確的事情...以結束的方式。」
「嗯,你弄得一團糟。」
「我知道。」埃爾文的手指在利威爾的脖子後蜷縮起來:「我離不開你了。我真的不能。」
利威爾搖搖頭:「那就別離開。我沒有讓你這樣做。我不想要你離開。」
「我以為自己在保護你。」他堅持道:「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
利威爾握上埃爾文的手腕,視線瞥到一旁:「因為...」他咬緊嘴唇,皺起眉頭:「因為我希望你喜歡的是真正的我。就我這個人。不是因為我的大腦,不是因為我是你的技術支援,也不是因為我為你做了一個超棒的機械手臂。」他用臉頰輕輕蹭上埃爾文的金屬掌心。
埃爾文的手指動了一下:「這確實是個很酷的機械手臂。」
「超棒的。」利威爾糾正道,然後不滿地退後一步:「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有關吉克的事?」
「我該怎麼說呢,嗯?」埃爾文歪著頭:「『嗨,利威爾,你的老闆在閒暇時間用巨大的猴子機械人來殺我。另外,我還有超能力。』」
「這比『我覺得我們需要一些時間分開』好。」他嘟囔著抱怨。
「我錯了。」埃爾文的拇指撫過利威爾的下唇:「我不想要空間了,利威爾。」
「我就在這裡,不論你喜歡與否。」利威爾挑釁似的揚起一根眉:「我就是你該死的翅膀下的風,埃爾文·史密斯——」
埃爾文把他們的嘴唇撞在一起,將利威爾緊摟到自己堅實溫暖的身體上,綿長緩慢的親吻充滿慾望——一開始他的動作很溫柔,然後兩人都逐漸沉迷其中:在對方嘴中喘息著,唇舌相互交纏。
利威爾的手沿著他的胸肌往下游走,一路撫上結實、起伏有致的腹肌。
「老天。」他貼著他的嘴唇嘟囔,稍稍分開:「你真沒必要長得這樣結實。」
「實際上,這是工作的要求。」
利威爾用手背輕拍打他的肚子:「別那麼討厭。到底是誰出的主意要把你塞進緊身的微技術衣 裡的?」他的唇戲謔一勾,眼睛透過睫毛看向埃爾文:「哦,等等,是我。」
「我真的很高興我能存在讓你欣賞,利威爾。」
利威爾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手指沿著他的身軀緩緩向上,繞到他背後和寬闊的肩膀上的肌肉上。
「這就是韓吉開始讓我脫掉上進行性能測試的原因嗎?」
利威爾噘起嘴唇:「我有非常、非常地努力工作,指揮官。」他踮起腳尖,好讓他們的嘴唇只剩幾英寸的距離:「你不覺得我應該得到一些好東西嗎?」
埃爾文伸出一隻手臂環上他的腰,把他拉近些:「小心點,利威爾。」他輕聲說:「韓吉告訴我們不要弄壞任何東西。」
「你打算故意弄壞什麼嗎?」利威爾慢慢地朝沙發後退。
「不會是故意的。」
「為什麼不呢?」利威爾問。埃爾文的膝蓋碰到靠墊前方時利威爾推著他坐下來:「我以為你喜歡我?」他跪在埃爾文張開的雙腿之間。
「該死,利威爾——」
利威爾雙手沿著粗壯的大腿往上滑動,一路經過骨盆的凹陷處,然後撫上埃爾文的人魚線。衣料的材質在他手下涼爽而光滑,它有足夠的彈性,每當埃爾文一動、一伸、一屈,都能緊緊包裹著他繃緊的身體。
這可當真是了不起的發明,而他對它的了解就像對自己的手背一樣瞭解。
他伸手往上,拇指按上埃爾文胸口中央一個不顯眼的小金屬板。緊身衣迅速收回並整齊地收攏成一個掌心大小、沉甸甸的小方塊,只留埃爾文一件乾爽的長袖運動衫和一條緊身內褲。利威爾將它輕輕放在附近的茶几上。
「真方便。」利威爾評論道,轉過身來重新將雙手伸到埃爾文的上衣下,撫上溫暖的皮膚:「當初編程時我可沒想到這個。」
「你是個非常——啊。」利威爾咬上他的大腿內側:「你是個非常聰明的人。」
利威爾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因為這番讚美而弓起,隨之呼出的一口濕漉漉的空氣落在埃爾文的皮膚上,惹得他一番輕顫。
「你喜歡這樣嗎?」埃爾文的手伸到利威爾的頭髮中,輕拉著將他的頭抬起:「你想讓我告訴你你有多美妙嗎?你這樣看起來有多漂亮?」
「告訴我。」利威爾嘶啞地說。
「美得令人窒息,利威爾。你不知道你對我有何影響,我想你想得發痛。」他的手撫摸著內褲下凸起的腫脹:「你看不出來嗎?」
「求你了——」
「求我什麼?」埃爾文將他拉近自己,利威爾熾熱的氣息撲上那繃緊的布料:「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利威爾吞了呑口水,專注地凝視著埃爾文。埃爾文的拇指滑入自己的內褲之下,慢慢將其拉下,露出從肚臍到陰囊的一綹粗硬毛髮。
「嗯?」埃爾文提示著,耐心而足夠自信讓利威爾的內裡深處升起一股熾熱。
「請讓我吸你的陰莖。」
埃爾文的胸膛起伏不已:「你想吸我的陰莖?」之前的冷靜自持已經消失不見,他的聲音變得繃緊。
利威爾點點頭,眼瞼微垂:「我一直都很乖。我說了請。」他不記得自己何時這樣順從地將雙手放在膝蓋上,但利威爾抬起手,手指蜷入埃爾文的腰帶將其稍稍拉下,僅足以解放他的陰莖。
說實話,他很驚訝自己居然有耐性堅持這麼久。
他彎下身子,舌面壓上根部一路舔上頂端,當嘴唇緊箍著陰莖頭部時他發出滿足的哼聲。他輕輕吸吮,讓下唇的弧度貼著龜頭的凸起下。
埃爾文的頭後仰,義肢伸手向後掐住沙發背,以至框架發出抗議的嘎吱聲。
他坐在那裡不知多久了,嬌媚的嘴唇腼腆地探索並描繪著柱身上的靜脈。他感覺埃爾文在縱容他,但即使是埃爾文聖人般的耐心也會在某個時候耗盡。
「利威爾。」他嘶啞地發出警告。
利威爾張開嘴巴吮吸,手指環繞在陰莖根部,張著嘴一路往下向手指的方向。他緩慢地向上拉回,然後再次重複。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直到埃爾文的臀開始上下抽動迎合他。
他讓龜頭拖過上顎,直到觸及自己緊縮的喉嚨頂,然後再次拉回。唾液在他嘴角堆積了,滴落到他的手指上,他用拳頭握住陰莖的其餘部分繼續動。
「操, 操 ——」埃爾文呻吟著。他漸漸失去自制力,強行把利威爾的頭壓得更低直到他嘴唇能碰到自己的指節。
利威爾發出可憐的呻吟聲,雙膝在硬木地板上張開,衣服下的皮膚滾燙地泛紅。
「 是的。 」埃爾文嘶聲,抓住利威爾的頭髮讓他順著陰莖上下移動。
利威爾變得越來越熱,腿間隱隱作痛,他無助地往拉鍊的縫隙上磨擦,而埃爾文則在他上方喘息著。
「別停,利威爾, 天啊 ——」
在他的雙手下,埃爾文大腿上的肌肉越來越繃緊。當他的腹部開始跳動和收縮時,利威爾強迫自己盡可能向下,移動著手以便讓嘴唇含得更深。喉嚨受壓時他嗆了一下,生理淚水湧上眼眶並沿著臉頰滑落。
在他上方,埃爾文在一瞬間定住了,他射進利威爾喉嚨的深處,然後再次放鬆下來,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旁邊傳來一聲猛烈的碎裂聲,但利威爾並沒有過多在意。
「操。」利威爾嘶啞地說,嘴唇發麻,小腹灼熱。他皺著眉頭:「埃爾文——」
從高潮的餘韻中恢復過來後,埃爾文把利威爾拉到他自己的大腿上,急躁地搗弄著利威爾緊身牛仔褲的鈕扣。
「這些牛仔褲該被 立法禁止 的,利威爾。」當拉鍊卡住時他咆哮道:「你是怎麼 穿上 它們的?」
「靠禱告。」利威爾喘息著:「還有WD-40*。」
*一種機械用的潤滑劑。
埃爾文大聲笑了起來,但利威爾連這該是個笑話都給忘了,因為埃爾文佈滿老繭的寬大手掌環住他的陰莖,並在向上擼的時候收緊力度。
「哦,天啊——」他喘息著,顫抖著,對自己如此接近臨界點感到尷尬:「求求你——」
「你濕透了。」他設:「都是因為讓我這樣用你的嘴嗎?」
「是的。」他呻吟著:「是的,只是想讓你舒服。」
「當然了。」埃爾文溫柔地親吻他微微張開的嘴唇,同時扭動手腕折磨他。
「 都是屬於你的 。」利威爾嘆息道。
「你知道嗎——」埃爾文抬起頭,當他注意利威爾往自己手掌緊致的圈圈中擺動臀部時,他的
眼神變得更深:「我聽到了吉克向你表白的最後一段話——」
利威爾一手扶著埃爾文的肩膀保持平衡,怒視著他:「我認為我們 不 應該現在討論吉克。」
埃爾文無視了他:「他說你們是 完美 的一對,但那是不可能的。」他收緊拳頭並用拇指擦過龜頭:「你知道為什麼嗎,利威爾?」他輕聲問道。
利威爾蜷縮起來,小腹深處的壓力不斷累積增加。他的兩條大腿在埃爾文兩側打顫,無法抑制地從喉嚨發出的輕柔而急切的聲音。
「為什麼?」他勉強能發問。
「因為——」埃爾文挨近了他,距離近得他的鼻子足以刷過利威爾耳廓的弧度:「當你是為 我 而生時,你又怎麼可能是 他 完美的另一半呢?」
「只有你。」,利威爾加速晃動腰臀:「只能是你。」
「只有我。就是他想嘗試,也根本無法應付你。」埃爾文一臉實事求事的模樣,毫不客氣地說。
「他連一天—— 哈 ——都撐不住。」
「你是我的,利威爾。」他咆哮道:「他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利威爾的指甲狠狠地刺進埃爾文的肩膀。他張大嘴巴,彷彿被突如其來的高潮擊中而感到震驚。埃爾文在他高潮過程中繼續擼動撫慰他,在他身子開始晃動時用右手把他困定坐在自己腿上。
當他眼眶後方的壓力消失後,利威爾軟軟地向前倒,把臉埋在埃爾文頸間濕潤的皮膚中。
「 老天。 」他呼出一口氣。
埃爾文用乾淨的那隻手在利威爾的背上畫圈:「你可以再說一遍。」
「現在是不是個壞時機去告訴你我也愛你?」利威爾問。
「我能先洗掉手上的精液嗎?」
「嗯...不行。」利威爾決定說:「我愛你。」
埃爾文嘆息著用鼻子蹭上他太陽穴上濕漉漉的髮絲,然後在那裡吻了一下。
就在埃爾文從邊桌上拿紙巾時,利威爾終於抬起頭來。他瞪大了眼睛。
「我靠。」他抽了一口氣,目瞪口呆地看著沙發靠背一處已經變形的框架:「埃爾文,我們真的弄壞了東西。」
「哦。」埃爾文童心未泯地笑,聳了聳肩:「Oops。」
「我要被開除了。」利威爾嘟囔著。
「如果有人要被開除,那會是我。」埃爾文向前靠近親吻他的蘋果肌:「韓吉可以找到另一個超級英雄,但我不確定他們能找到另一個你這樣的。」
~
「利威爾?」
利威爾從他正在批改的作業中抬起頭來。班上大部分的學生已經走了,只剩下幾個伶伶仃仃的
落伍者在聊天。
康尼一邊把背包甩到肩上,一邊走到講台前,將一張白色紙條推到他面前。
利威爾拿起紙條,瞇起雙眼。
「這是一張免費冷凍酸奶的優惠券。呃...希望這次不會被搞砸。」
利威爾咬住內頰以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好的。謝謝,斯普林格。」
康尼點點頭便轉身離開,利威爾小心地把優惠券放到包前的口袋裡。
「噢,呃,利威爾?」
利威爾再次抬起頭看向門口,康尼正透過窗戶望向走廊。
「那傢伙又在外面等了。」
利威爾翻了翻白眼,伸手整理起自己的東西。
「你走的時候叫他進來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