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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率不知道勇敢是什么。
对韩俊辉说出的那句“我在意”算吗?那似乎是她最勇敢的时候了,虽然她只是在心里以一个好的法学生自称——要忠于事实真相不是吗?所以不在意才是不能理解的吧。
但她也并没有意识到,这世间的事实真相无穷无尽, 她没必要在意那么多,如果是和自己无关的人的情感或是事实真相。
对她来说“勇敢”好像是小学春游的励志项目,教官表扬她在高空勇于迈出步伐,那时自己比起同龄人好像确实很勇敢。但人不会回到小学,姜率也不记得什么是勇敢了。
姜率听到过同学吐槽她不近人情,她只是不在意罢了,包括别人的吐槽也是,在意的话就太费精力了。全A的成绩,对于她也并不是那么的容易,何况班里还有韩俊辉这类“司法二次”。
头又开始痛了。不知道是因为没喝那么多补药还是喝了太多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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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俊辉在意姜率,年纪小的那个。
天生的法律人,这是韩俊辉对姜率的第一印象。
姜率属于法学院年龄最小的一批人,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考上法学院,对很多同级的哥哥姐姐来说,与其说姜率是个需要疼爱的妹妹,倒不如说是让人想不起来去关心,只记得她是次次成绩表上靠前的存在。羡慕?嫉妒?还是别浪费自己时间赶紧好好学吧。
但是,韩俊辉眼里姜率上课时高高地举手回答的背影、一脸真挚地好奇委托人为什么有这样那样的行为的时候、冷静且咄咄逼人的“请回答是或不是”的语气……看起来丝毫没有人情味,不过很可爱不是吗。
天生的法律人,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韩俊辉那天在学习小组秘密基地看到半夜对着电脑检索资料的姜率,他有些意外——姜率不是那种喜欢熬夜学习的人。
他凑到姜率旁边,无厘头地好奇她在看什么。
韩俊辉瞥到了性暴力案的字眼——姜率从早上就在强调在意艺瑟前后证词不一致的不利——原来在找相关的判决。
姜率回头瞪韩俊辉,像是在埋怨他凑近看自己的笔记本屏幕,他只好说了句早点休息就离开了。
连想帮助同学的感情都不想被发现,会觉得不自在吗?因为觉得做了理性上没必要但道德上希望做的事吗?因为和她平时给人的印象不符合而觉得不好意思吗。
韩俊辉宽实的肩膀是他接触法律之前在警察大学上学的证明,但他的肌肉记忆早已被法律条文覆盖,只剩下刻在他DNA里的保护本色,但也与之前不同了。
警察大学里不教什么高大上的理论知识,只教你不要惹怒别人,并且保护好自己。
如果不小心惹怒别人,姜率知道保护自己吗?
韩俊辉想抱抱姜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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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率从来不适应诸如哥哥姐姐的尊称,也无意关心那些不是一次就考上法学院的同学们。但她确实有些异样的情绪,在听到大家都在仰慕司法考试二轮通过的学霸韩俊辉时。
——从警察学院退学学法吗?
姜率看到韩俊辉对姜率A笑,看到他们像熟识已久一样打闹,她感觉一种不知名的感情逐渐超过她向来对一切事物“不能理解就不理解”的坦然。太反常了,她第一次生出了对自己而不是他人的莫名其妙。
姜率回想起韩俊辉那对谁都温情的眼神,原来那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疏离吗?啊,自己还是没办法理解努力想要合群的心理,所以也注定没办法被共情吧。
可姜率渐渐发现,韩俊辉总是这样的,仿佛所有人都和他有着或远亲或近邻的关系,以一种颇具温情的角色对待身边的人。
我也可以成为其中之一吗?他好像对我也挺好的。
那么,我对他来说更像远亲还是近邻呢?是作为一个学习小组成员的友善,或是同为成绩拔尖的人的学霸相惜?
姜率B肯定把韩俊辉当对手,大家都会这么想的吧。
啊,但是为什么?韩俊辉好像总是有这样的魔法,让姜率在思考时无可避免的掺杂自己的视角与情感,忘记从她擅长的旁观者视角审视这一切。为什么没办法不在意?
太累了——思考非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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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俊辉又一次在天刚亮的学习基地遇见姜率,她总在这个时间背法条。手里还有她的眼药水,估计是滴完闭目养神的时候结果睡着了吧。
韩俊辉看她手下的手机快要从桌边掉落,于是想帮她挪进去一些,可他碰到手机还没半秒…...
“妈妈!”姜率从睡梦中惊醒,手中紧紧攥回自己的手机。她梦见妈妈抢她的手机,以不能因为男女关系妨碍学习的名义,要把韩俊辉从好友中删掉,要抢她的手机。
“快从桌子上(掉下去了)…”韩俊辉指指姜率手里的手机解释道。
他抬头和姜率抗拒的眼神对视,发现她好像正试图从一场噩梦中回过神来,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删了…不要……”姜率声音越来越小,她捂住眼睛晃晃头。梦里因为自己的抵抗,妈妈甚至要亲自联系韩俊辉,说让他把她删掉。她醒来第一眼看见韩俊辉,下意识求他可不可以不要删了自己,因为那不是她的本意。
“做梦了吗?”韩俊辉愣愣的看着她。
“没事,当我什么都没说”姜率从梦中的恐惧挣脱出来,意识到这里是学校面前的人是韩俊辉之后还是没法平复——现实的安心与同时的慌乱让她眩晕。
“别担心,我不会删掉你的。”韩俊辉没有问她怎么了,因为他知道姜率不会说。他只是轻轻说出这句话,像是给小猫顺毛。
但他不问并不代表他不在乎,韩俊辉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姜率早上的那句“不要删了我”在他脑中重现,像是带着祈求,又有种不肯放手的真挚。韩俊辉的心也不自觉的跟着姜率的眉头揪在一起。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校园的每个角落,来来往往的学生与期中的氛围充斥着。对未来的不安与同龄人压力是现在年轻人的普遍现实,但韩俊辉仿佛总是游离在这之外。
韩俊辉面对姜率的表白总是以一种长辈的自称,毕竟他比她经历了更多。但在某些情感上其实他们都是初学者,对于两人都陌生的领域,韩俊辉不能说自己就比姜率更成熟。
韩俊辉不想对姜率说些诸如“这个世界并不是法律能解决一切”的话,他只是希望她能少碰到些无厘头的人和事,或者她撞入社会的时候起码有人在身边保护她。
韩俊辉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变的有些陌生,他习惯了自己做决定自己负责,做很多事情时都带着准检察官的正义感,但面对姜率他有时会被下意识驱动——那种在他身上渐渐消逝的受控感。
不知不觉又在学校里没有目的地走了很远,韩俊辉低头笑笑,他很久没有一个人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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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率不配当法官。这是她爸爸说的。
姜率没办法在杨教授早就看透却偏要一次次重复审视的眼神中合理化自我,她其实做不到的。
有情感的人才会良心不安,不是吗?——所以她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就是屏蔽掉没用的情感,不管是对爸妈,对教授,还是对……对整个要她完蛋的世界。
姜率从来不求理解,毕竟所有人的理解都是一定程度上的揣测。没人能真正理解别人,所以要有法律——来掩盖人和人之间无法跨越的距离,使这个互相欺骗的世界起码不影响到无关的人。
“我相信你有那样的实力,所以想不通——有那样实力的你,为什么会选择抄袭呢。”
天哪。
这也是法律人的忠于事实吗。忠于事实要到这个程度吗?连为什么也想要查明吗,像是我的辩护律师。要当我的辩护律师吗?
在眼泪冲出眼眶之前,姜率想,像我这样的人,也有资格流泪吗?可以在内心里真实地贪心一个包容的怀抱吗?还有,可以像这样如此脆弱地思考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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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的秋天总是在一场雨后,没有预告地忽的来临。
教室里自习的姜率已经打了今天早上第数不清个喷嚏,但刑法第三章的知识点才只看了五分之一。真麻烦啊,姜率想,要是对温度的感觉不那么敏感就好了。法学院的第一次期中考试将近,所有人都在默默的加把劲,姜率,不能轻敌啊。
温暖的大衣不知何时突然被盖到身上,姜率一惊——她不喜欢别人打断她学习,但她下一秒意识到是韩俊辉。“别着凉了,今天学不完还有明天,不要太勉强自己”——轻轻放在桌角的韩俊辉的小纸条上写着。
还没反应过来告谢,那人就走到后排放下书包开始翻书。“什么嘛,叫我别学那么久结果自己也带了好几本书。”姜率心里想着,她回头看看周围,还好没有人注意这里。
姜率看完刑法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天气已经不像早晨那么寒冷,她回头看看,发现韩俊辉趴在后排听歌,所以她拍拍他,把大衣塞到他怀里,说着请韩俊辉一起去吃拉面——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姜率和韩俊辉面对面坐着等泡面变软,她在想一些事情,但想来想去连问题本身都好像混在一起。
“对所有人都那么好,不累吗?”姜率听到自己这么问韩俊辉。
韩俊辉愣了一下,他知道姜率这么问不是出于讽刺,而是好奇。尽管姜率平时的语气会让别人误会她是个没有情感的学习机器,但人工智能会好奇吗?为什么一个人总是会对其他人表示关怀。
想到这里韩俊辉忍不住发笑,可还是正经地回答姜率,“我只是总在做内心想做的事罢了,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挺任性的。”
“但我想问的是你累不累。”姜率比他更加一脸正经。
啊,原来人工智能好奇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我累不累。
姜率其实不怎么问韩俊辉问题,但她会问一些诸如“为什么被告会这么做”的问题,韩俊辉也总是耐心地回答——那些她能够伶牙俐齿地辩论却无法理解的情感类提问。
人情味对姜率来说是一种太过奢侈的东西。她放松下来才会显露的幼稚的一面,在韩俊辉眼里很可爱,就像现在这样无比真挚地问自己累不累。
但累或不累又如何呢,好像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累又如何?不累又如何呢?
韩俊辉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姜率的那句“我在意”,和现在一样直白的眼神,让人看不出是深思熟虑后的表白还是一时冲动的话语。
“为什么想知道我累不累呢,你不是不想成为我这样的人吗?”韩俊辉反问。
“就只是……好奇”
“跟着自己的内心走,没什么累不累的。”韩俊辉这样回答,抬头和姜率对视,“像今天,以你的性格,怕是把书看完感冒了才想起来自己穿的太少了。”
姜率愣了愣,内心表示认可。她好像在沉思韩俊辉的话,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地低着头发呆。
“而且,我也不是对谁都这么好”韩俊辉带着笑意这样说,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拉面碗已经见底。“谢谢你的拉面,记得下次衣服穿厚点。”
韩俊辉总是一句话就又让她陷入情感缓冲区。
很多时候姜率看到韩俊辉和别人打打闹闹,那种分不清是社交礼貌还是朋友关爱的笑容让她心中的酸涩晃来转去。但韩俊辉对她笑的时候,姜率却讨厌不起来,甚至内心因为他那隐约的对自己来说陌生的温柔情愫而紧张心跳。
不是对所有人都像对我这么好吗?
是我自作多情吧,白羊座不都直来直去吗。韩俊辉知道我也是白羊座吗?会不会觉得我不够直来直去呢。
姜率低头看着还有一丝热度的拉面,埋怨拉面的蒸汽让人脸颊发烫。啊,但是拉面起码不会像人类的情感一样纠缠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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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事案件与学期考试后的一切都显得平静,只有内心偶尔在深处翻江倒海。未来的轮廓似乎永远在逐渐清晰,但未来的形状同时也永远被每个现在重塑。
姜率发消息叫韩俊辉来自己常来的江边座椅,她还在想对没有提前告知韩俊辉“江边会很冷”而有点自责,但来人身上厚重的大衣告诉她她多虑了。
其实韩俊辉来过几次,远远望着姜率,还有偶尔和她一起喝酒的智镐。
—“你去哪”韩俊辉看着准备出门的智镐又看了一眼表,已经快九点了。
—“姜率叫我去喝酒,率B”
—“没看出来姜率是会借酒消愁的类型啊,你也喝很多吗平时?”
—“哎,我喝不过姜率。一开始看她熟练地吨吨倒酒的样子倒觉得神奇,后来发现她喝醉了也是,完全看不出醉的感觉。”
韩俊辉倒很好奇姜率喝醉是什么样子,但姜率递过来的草莓味饮料打消了他的念头。好冷,被寒风吹过的易拉罐表面。
“你知道吗,我喜欢你”
姜率一句话让韩俊辉差点把刚入口的饮料呛出来。
“现在知道了”故作镇静的表情和乱了节奏的心跳,被放大的吞咽声。
“2021年12月,汉江江边座椅上,姜率向韩俊辉表白......”不是姜某而是姜率,语气却和她念案例案件时一样,如果忽略声音的微颤的话。
“韩俊辉,会接受姜率的告白吗”江边的风把人吹的清醒又晕眩,她用问句的形式来表白。
如果能听到柔软的回答就好了,不管接受与否,姜率就这样想着。以韩俊辉的性格,就算是拒绝的话也不会说的让人不舒服吧。
可她下一秒感受到眼镜重量的消失,而后是唇间的温暖,耳边回响着韩俊辉的低沉声音。
“如果爱的话,会的”
不是“或许会吧”,而是肯定的“会的”。
姜率紧张而失焦的眼神和冷风吹拂下微红的双颊,映衬在韩俊辉动情的双眼中。
姜率记得韩俊辉给自己戴上眼镜时怦怦的心跳,但没察觉到对视瞬间对方手中镜框的微微颤动。
韩俊辉把他戴上过的眼镜摘下来,姜率又一次感受到那时的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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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江边微风没有伴着往日的酒精气味,姜率只尝到草莓汽水的甜。
她好像突然知道,人为什么会勇敢。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