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2-04
Words:
15,019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30
Bookmarks:
2
Hits:
1,454

【那莱/审狱】让他回家

Summary:

前文:请诸位保持冷静
莱欧斯利二胎后续,那维莱特对老婆的照顾,莱欧斯利病弱内容十足。以及,又是为他们爱情落泪的一天。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那维莱特一向是“公平”与“公正”的化身,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枫丹法律乃至整个提瓦特法律的象征。

十九年前的末日之战后,他代表龙族又一次重回提瓦特大陆的权利巅峰,正式接替了天理,成为整个大陆至高无上的王。

当年那维莱特牺牲自己,将天理所剩的两枚天钉送上高空,成为笼罩在提瓦特大陆之上的一层保护大气,此后每隔几年他就会用古龙权柄加固天钉的力量。因此,尽管这些年也有不少世界之外的力量频繁试探,但终究没有突破这层防护膜,对提瓦特的生灵产生过任何影响。

那场浩劫的末日之战不过将将过去不足二十年,提瓦特大陆上的大多数人都是那场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他们在世界各地亲历了当年,也亲眼见证了那维莱特是如何无限拉伸自己后,以一种车裂般的酷刑将自己撕碎,就为了将天理所化的天钉送上高空,成为人们的最后一层保护伞。

尤其是枫丹人民,他们在战后共同经历了一段记忆犹新的空窗期。他们的主心骨,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大人,尚未完全重生与回归。

也正是战后那短短的数月之间,全提瓦特人民都在蒸汽鸟报和其他六国各自的媒体报道下,知道了那维莱特牺牲之前的几个小时内,海水忽然冲起包围整块大陆的水帘,正是梅洛彼得堡的典狱长,枫丹的公爵大人,同时也是水之王妃的莱欧斯利先生亲自为他们扬起的防护墙。

而公爵大人在战后濒死,这也是那维莱特大人无法彻底回归的唯一原因。

人们日夜期盼着公爵大人的康复,也期盼着最高审判官的回归。

在战后重建的那几年里,甚至还有别国的民众特地前往枫丹,就为了碰碰运气,能看一眼这两位救世主,当面表达自己的感恩之情。

那段时间的沫芒宫和歌剧院门口总是络绎不绝地挤满了游客,要不是梅洛彼得堡在水下,伊黎耶岛上的升降机门口又有警卫机关重兵把守,热情的民众们能把监狱冲垮。

那维莱特也是那时候开始,对人类的观察和学习笔记中多了一条记录,“人类是知恩图报的。”

然而,就是这群知恩图报的人类,联名将那维莱特告上了审判庭。

莱欧斯利在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羊水栓塞和大出血的大抢救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始终没有清醒。尽管抢救结束后,他已经止住了出血,但因此而诱发的全身性器官衰竭又让他命悬一线。

他的心脏受到重创。本就因为怀孕而引发早期心衰,更是在抢救中因大循环系统的彻底崩溃而加重成了急性重度心衰。心内科主任频繁地为他进行检查,每博量甚至最低到过令人绝望的15毫升。

术中就已经丧失了自主呼吸功能,是ECOM强行通气后把人强留了下来,但情况仍然不好。

最终,就连托马斯也黔驴技穷。他失声痛哭,嘶哑着声音不断告诉他,“那维莱特和孩子们还在等你,莱欧斯利,那维莱特就在外面……”

随之而来的肺水肿让心脏负荷更加加剧,昏迷中的莱欧斯利不断地喷出粉色泡沫,心超影像中,他的心衰严重到已经让左心室几乎萎缩得看不到了。

绝处逢生的关键,是来自那维莱特提前准备的的各类血液制品。

梅洛彼得堡的70个犯人贡献了大量的鲜血,被那维莱特亲自送到实验室,在几个月内紧急制成了血小板,冷沉淀,红细胞和冷冻血浆。

这将近4万毫升的血液制品将莱欧斯利全身的血液换了几轮,最终,他腹腔内的两个出血点终于堪堪止住了。

凭空出来的这些血液使得莱欧斯利的大抢救几乎没有动用枫丹血库原有的库存,也就是说,普通民众病人们,不会因为莱欧斯利的这次抢救有什么影响。

那维莱特其实并没有告诉希格雯和奥利弗具体的计划,他只是罗列了几个要求让他们配合去梅洛彼得堡里找人。

莱欧斯利孕后期出门散步并未遮掩,这使得他怀孕的消息当然也不胫而走,奥利弗再闭塞也得到了消息。但他并不知晓公爵大人此次的危险所在,毕竟拉冬的顺利诞生是沫芒宫召开发布会时亲口告知的。

因此,他得到希格雯提供的寻人条件时,只当是莱欧斯利想要盘查梅洛彼得堡的罪犯情况,而那维莱特代为传话罢了。

后续的暴乱演练确实瞒不过奥利弗,也确实挑了个奥利弗休假的日子。只是那维莱特亲自坐镇梅洛彼得堡,控制着暴乱的范围,也拖延了警卫机关报告奥利弗的时间。

所以当奥利弗匆匆赶回梅洛彼得堡时,那维莱特已经处理完了后续,并且要求奥利弗把70个人全都交给他处理。

奥利弗内心并不愿意,但十几年前审判庭上,那维莱特对峙法尔曼的那场决斗实在让他印象太深刻了。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与沫芒宫派来的工作人员完成了交接手续。

希格雯是知晓更多的人。她知道莱欧斯利的情况,也在那维莱特格外关注犯人血型时猜到了大概,但彼时她并不知道那维莱特在召集了70人献血后的动作。

按照那维莱特的指示,这70个人被带去献血中心后,并没有告诉他们鲜血是为了谁。但事后那维莱特亲自为他们安排进了一个水上新开不久的化工厂,在里面工作直至原本的刑期结束。

与在梅洛彼得堡拧螺丝不同的是,他们得以每天回家,与家人团聚,像个自由人一样在水上世界享受周末。只要不再犯事,他们几乎就算已经结束刑期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维莱特本来也没打算做得多隐蔽。陆陆续续人们都知道梅洛彼得堡里放出来了70个刑期没满的罪犯,因为献了一次血,就获得了那维莱特大人亲自赦免,还被亲自安排了工作。

他们就在化工厂里上班,而且与普通人生活在一起。

这个消息一经证实,在全枫丹都掀起了轩然大波。舆论一边倒地抨击那维莱特以权谋私,说他玩忽职守,徇私枉法,审判中带着私人情绪,违背了审判庭公平公正的原则,让法律的尊严蒙羞。

刚开始只是一小撮声音,后来声音越来越响,许多群众根本无心挖掘事实,跟风地批判着那高高在上的最高审判官,在不需要实名制的任何场合肆意妄为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沫芒宫秘书长赛德娜在莱欧斯利的病房中找到那维莱特,第一次向他汇报这件事时,莱欧斯利刚刚术后两天,情况非常不稳定。

那维莱特沉默着听完整件事的汇报,果断地告诉赛德娜,先不要做出回应。他在赛德娜诧异的目光中解释说,因为目前蒸汽鸟报还没有主动来找沫芒宫核实,表示媒体还在观望,事情还可控。

就这样任其发酵一周,夏洛蒂已经轻松找到了那70个犯人,进行了一系列的追踪报道。证明确实如民众听闻的,他们献了血之后,亲自被那维莱特安排了所有。

民众沸腾了,开始怀疑这其中的猫腻。难道献了血,就可以抵消曾经做的恶吗?如果审判庭不给任何解释,那么民众就有理由怀疑审判庭的公正性,之后的所有审判都将遭受合法性的怀疑。

第二次汇报是赛德娜无奈地带着逐影庭一起前来的。

彼时莱欧斯利的心衰指标依然走低,那维莱特刚刚签完托马斯给他的第9张病危通知,莱欧斯利丝毫看不出脱离危险的迹象。

那维莱特站在病房门口,低头看着他曾倾力维护的美露莘们都对他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闭了闭眼睛,对她们说,“既然你们接到了民众的联名报案,那就来吧。”

“那维莱特大人……”

赛德娜急了,美露莘们纷纷露出焦虑的神情,她们愧疚地看向门内生死未卜的公爵大人,又看着那维莱特一脸淡然,却无法遮掩的疲倦,此时都觉得自己是在把那维莱特往死里逼。

“我愿意接受调查,但莱欧斯利的情况不好,我不能离开病房,就在这里吧。”

那维莱特平静地说。

逐影庭的美露莘们都快哭了,这不是她们的本意,可那维莱特却温柔地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就近揉了揉距离他最近的一个美露莘的脑袋。

“那70个人,是我为莱欧斯利找来的血库。我的妻子莱欧斯利第二次怀孕时,状况不好,主治医生托马斯担心生产时可能会大出血,提醒我有个心理准备。我调查了枫丹廷血库的库存,发现库存量并不充足,如果莱欧斯利真的发生大抢救,很可能要动用血库大量的库存。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我去梅洛彼得堡找来了这70人。”

“大人……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要为他们减刑呢?”赛德娜焦急地问,“民众们现在就是揪着这一点不放,认为您有私心。可我们不信,您可是最高审判官大人,是我们敬重的那维莱特大人,我们必须帮您洗清冤屈。”

“赛德娜,没什么冤屈,我确实有私心。”那维莱特仿佛站在审判庭上,直白又坦荡地告诉眼前试图为他开脱的美露莘们。

“他们为我的妻子提供了保命的血液,尽管当时我并不知道莱欧斯利是否能用到,但我就是存了私心,想要感谢他们愿意保护我的妻子。”

“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坐实了……”赛德娜快哭出来了。

“嗯,坐实了滥用职权罪和徇私舞弊罪,我愿意接受审判和刑罚。”

那维莱特忽然如释重负一般,侧头看了看房间里昏迷中的爱人,低头对美露莘们说,“现在莱欧斯利还暂时离不得人,孩子们还小,我作为唯一的家属,不方便立刻被提审。能否为我办理申请保释,等他脱离生命危险了,再让特巡队来羁押我,可以吗?”

“您在说什么呀!”赛德娜和其他几个美露莘已经心酸得扑了上来,她们克制着哭声,不敢吵到安静的病房,却还是抽泣着说,“这么多年您为了这个国家做了这么多,您不该被这么对待。”

“律法之下,众生平等。我既然加入了人类的社会,也理应遵守这个规则。”那维莱特平静得可怕,他好像早就考虑好了这一结果。他无动于衷地任由美露莘们哭了一会儿,最终也只是不置一词地将她们送离。

临别前,那维莱特又叫住了赛德娜,交代了几句之后,嘱咐她帮自己一个忙。

走廊尽头站着希格雯,她早已泪流满面。那维莱特看到了她,温和地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病房。

最终是克洛琳德为那维莱特办理了保释,成为了他的担保人。

决斗代理人带着拉冬前来病房找那维莱特的时候,水龙王正在提莱欧斯利温柔地更换搭在额头降温的毛巾。莱欧斯利烧得滚烫,只是半小时,原本冰凉的毛巾就已经被捂热了。

那维莱特心疼地轻轻拂去莱欧斯利眼角的泪,也许是实在难受得厉害,他哪怕昏睡着也会无意识地流泪。

“爸爸妈妈……”拉冬在门口怯怯地叫了一声,唤回了那维莱特的注意。

“你们来了。”那维莱特眼底的黑眼圈已经明显到让人咋舌,克洛琳德牵着孩子的手,抿了抿唇,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莱欧斯利还不算脱离险境,因此,所有外来访客都只是在走廊里,不被允许进入房间。克洛琳德和拉冬也不例外,她们只是敲了敲门,等着那维莱特从里面出来。

“妈妈……”拉冬伸长了脖子向里张望,看到了被机器和管子掩埋的母亲,毫无反应的样子让他吓到了。

自从莱欧斯利入院至今,他已经两个多星期没有见到母亲。今天听说可以来探望,本来非常高兴,但是踏上三楼走向VIP特区开始,他就被空气中的水元素传来的母亲病危的消息吓懵了。

“拉冬,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那维莱特蹲下身子,轻轻将孩子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是多日来终于找到了一个心理支柱一般,忽然觉得疲惫极了。

“妈妈怎么了?”拉冬已经染上了哭腔,“妹妹呢?”

“妹妹在新生儿科,一会儿你可以去看看她。”那维莱特稍稍拉开了点距离,抱起孩子轻轻地说,“现在我们去看看妈妈,但你不能下来,我抱着你,好吗?”

“好。”拉冬懂事地点点头,被他父亲抱着向病床边走去。

克洛琳德停在门口没有进去,将这难得的三口之家时间留给水龙王。

“妈妈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睡得这么疼?”拉冬还不太会表达,他只是哭着描述水元素告诉他的感受,“妈妈在疼,他很热。”

“嗯,妈妈在受苦……”那维莱特当然也从水元素中得到了相同的反馈,但是听着孩子稚嫩的声音直白地描述出来,他实在心如刀绞,几经哽咽。

“是不是妹妹欺负妈妈了?!”拉冬忽然激动起来,“不是说好了妹妹要保护妈妈的吗?”

“妹妹没有欺负妈妈。”那维莱特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尽可能用他能理解的话对他解释,“是突然发生的,妹妹也不想的。”

“妈妈生我的时候也这样吗?”拉冬忽然想到了什么,吓呆了,“我也这样欺负过妈妈吗?”

“你没有。”那维莱特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告诉他,“你和妹妹都是好孩子。是爸爸的错,爸爸没有保护好妈妈,让他现在又疼又累,全都是……爸爸的错。”

拉冬看到父亲忽然朦胧的泪眼,储君从父君的泪中,感受到了强烈的自责情绪。

“妈妈会好起来的。”拉冬突然认真地说,“妈妈说过,我们要一起做蛋糕迎接妹妹的,他从不食言。”

那维莱特明知这是童言无忌,可他却像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勉强笑着点头,泪已划到唇角。

“嗯,莱欧斯利从不食言,他答应了我们的。”

拉冬跟着护士前往新生儿科看望妹妹,克洛琳德在病房门口等他,顺便与那维莱特说几句话。

“逐影庭根据您的描述,已经初步形成了调查报告,结果对您很不利。”克洛琳德担忧地说,“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很清楚我犯了什么罪,也很清楚即将到来什么样的惩罚。”那维莱特点了点头,对这位决斗代理人心生感激,“我还没有感谢你愿意为我作担保人,这让我能在这段时间继续留在医院照顾莱欧斯利。”

“公爵大人他……还好吗?”克洛琳德眉眼中充满了担心,哪怕毫无医学知识,她也已经从现在的情况中判断出莱欧斯利还没有脱离危险。

“你和他的赌约是你赢了。”那维莱特忽然说。

“您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克洛琳德叹了口气,“您的玩笑并不好笑。”

“他很不好,我很担心。”那维莱特卸了力,苦涩地说,“到现在还是必须靠呼吸机,已经整整十五天了,他……”

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说不下去了。

“请安心陪着他吧,我会处理好外面的事。”克洛琳德沉默了一会儿,不忍再看这位曾经优雅又从容的上位者如此狼狈的模样。

“谢谢你,克洛琳德。”那维莱特真挚地说。

莱欧斯利产后的一个多月内,危重的情况频发。

羊水栓塞造成了全身大面积过敏,大量激素的使用又让他的抵抗力几乎为零。哪怕再小心谨慎,在如此众多的有创救治下,依然避无可避地发生严重感染,他的体温居高不下,又反过来加剧了循环系统的紊乱和压力。

托马斯在数次紧急大抢救后,年迈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手术台上,急诊科大主任接替了托马斯主治医生的职位,为莱欧斯利进行了至少五次耗时10个小时以上的抢救。

沫芒宫医院的院长紧急将所有医护分成三个班次,轮番对莱欧斯利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监护和陪床,终于让莱欧斯利艰难地脱离生命危险。

“公爵大人暂时稳定了。”

第40天,希格雯面容憔悴地对那维莱特说,“托马斯医生和众多医生非常疲惫,所以我主动请托马斯医生授权我来与您沟通。”

那维莱特看着身量娇小的美露莘,明白托马斯不想见到自己。

“那维莱特大人,公爵大人这次能够脱离危险,除了医护们的努力之外,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也非常关键。”希格雯的声音非常轻,她也已经到了极限,但还是温情地看着床上昏迷的莱欧斯利,语气听得出十分骄傲。

“无数次心跳骤停,情况凶险得我们都觉得可能就这么过去了,可他一次次能奇迹般地回来。抢救中的那些手段和药物,尽管是为了保命不得已而为之,但加注在人的身上……其实可疼了。”

希格雯说着又哽咽起来,那维莱特已经心疼得麻了,他这40天来浑浑噩噩,看着他的爱人无数次差点迈过死亡的河流,又被强行拉回这个世界。

怎么能不疼呢?那维莱特心想,他知道的,麻药对他没什么效果,哪怕昏迷着,莱欧斯利也疼得痉挛。

有一次,肺部炎症导致的高烧忽然引发了心律紊乱,监护器疯狂报警,一大堆医护在一分钟内全部冲了进来。

那维莱特为了不影响医护们围床施救而将自己缩在墙角的阴影中。他听着监护此起彼伏的器械声,听着好几个护士同时读着不同的检验数据,看着莱欧斯利忽然喷出了大量的鲜血,染红了从他嘴里插进去的气管。

他看着莱欧斯利徒然睁大的涣散瞳孔,心电图刺耳地拉成一条直线,无数抢救药物大量注射,已经被数次心肺复苏压得骨折的胸骨,又一次被按压。

他双手紧紧握拳,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要冲上去抱住他的爱人,影响医生们的救治。

他有一瞬间忽然想告诉莱欧斯利,如果实在想睡,就睡吧,就由自己来承担所有的悲痛。因为他明白他实在太疼了,如此坚持,实在太辛苦了。

“公爵大人的心脏……”希格雯缓了会儿,终于擦了擦眼泪,能重新说出完整的话来了,“他以后可能一直都是个病人了,要吃许多药,不能再剧烈运动。他……”

她捂着嘴又哭了,“他绝对不能再打拳,甚至可能……”

那维莱特没有意识到他的泪已经将衣襟打湿,只是轻柔地一遍遍抚摸着莱欧斯利还在发热的额头,听希格雯哭着喊了出来。

“他甚至可能无法再去水下了!因为升降机的巨大压差会让他的心脏难以承受。那维莱特大人,那维莱特大人……我……我……”

美露莘放声大哭。

莱欧斯利15岁入狱一路行走至今,整整44年。

她看着莱欧斯利如何不屈地从一个少年罪犯到独登高台,肃清梅洛彼得堡的沉疴,为那里带来希望,受万人敬仰。看着莱欧斯利与那维莱特佳偶天成,被加冕为王妃和王后。也看着他拥有了自己的血脉,似乎一切都圆满了。

如今都毁了,莱欧斯利可能再也无法胜任典狱长了,甚至没人能保证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还能坚持多久。

“希格雯……”那维莱特的声音不再清朗,怆然又沧桑,“没关系。”

希格雯的哭泣一时止不住,却听到那维莱特清晰缓慢,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莱欧斯利是我的英雄。他那么疼,那么难,那么孤独地抉择,但他勇敢地回来了。”

那维莱特轻柔地抚摸着莱欧斯利还浮肿着的手腕,如今那里已经被温柔的水环缠绕,代替了原本粗糙的布条。

“无论以后他是什么样子,我都和他一起面对。他要是喜欢当典狱长,我就将莱欧斯利是梅洛彼得堡唯一的合法典狱长写进法律。他要是害怕吃药,我就陪他一起,反正我不是人类,哪怕吃了人类的药物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他要是喜欢运动,我就陪他散步,寻找不太激烈的方式。”

希格雯停住了哭泣,愣愣地看着眼前平静的那维莱特。

“他还有漫长的生命,我陪他慢慢康复。如果……如果有一天,他实在坚持不下去……我不怪他……”

那维莱特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没法稳住发颤的声音,“我不怪他的,希格雯,如果他不想坚持了,那一定是太疼了,我不怪他……”

他连连说了好几遍“我不怪他”,泪终于顺着他的脸庞流下。

“我会将孩子们好好抚养长大,然后去陪他。我虽是龙族,也是可以去死的。我会分割我自己,每一份都围绕着他,永远守护他。”

“那维莱特大人……”

“没关系的,希格雯,没关系。”

那维莱特将泪湿的脸埋进莱欧斯利滚烫的掌心,对他昏睡中的爱人呢喃自语,“没关系啊,莱欧斯利,你别怕。没关系的,我的爱。别怕,别怕,我会陪你 。”

那维莱特自从莱欧斯利大抢救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病房。

彼时莱欧斯利将将止住大出血,全身插满各类监护和管子,面色青灰如已经死去,脸上是反复潮湿后又干燥的痕迹,看得出来流了许多汗和泪。

那维莱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他全身僵硬得难以动弹,仿佛慢动作一般,亲手一点点将捆绑住爱人四肢的束缚拆去,轻轻揉搓着浮肿的手腕和脚腕,那里因为长时间捆绑而产生了淤痕,因血液循环一度停止,而无法消除。

窗外的天气阴沉可怕,仿佛有天外来客大军压境,但仔细看,却会发现那是千层的乌云,却落不下一滴雨。

雨化作了水龙的泪,而那维莱特已经流干了。

古老而高贵的水之龙王,他的嘴唇干裂,喉头着火,流泪到浮肿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被器械包围的爱人。

他的脑中不断如走马灯一般播放着他在手术室外看到的,抢救时莱欧斯利半睁着眼睛无意识流着泪,身体抽搐挣扎却被护士们死死按住,因心衰和肺水肿而喷出大量泡沫的样子。

托马斯的问话“还准备再生一胎吗?”如一把刀将他的心脏彻底砍碎。莱欧斯利艰难的孕期中,托马斯也曾诘问过他,“已经有了拉冬,真的有必要再来一个孩子吗?”

那维莱特心中忽然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他到底不是个人类,哪怕假装学习人性,也依然是兽类的本质。

他如此自私,为了自己的子嗣,将他的爱人逼迫至此。他已没有资格生活在人类的世界,他应该为莱欧斯利受到的伤害付出代价。

水龙有非凡的记忆力,他忽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在蒙德度假,莱欧斯利年轻贪玩,从誓言岬跳下悬崖,被他好好教育了一顿。

当年的场景恍然如昨,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对莱欧斯利说过的话。

“莱欧斯利这个人是我的珍宝,也是我要与之共度一生的爱人。既然是我如此珍视的宝贝,就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他,包括他自己。如果旁人伤害了他,我会亲手替他报仇。”

十多年前,法尔曼伤害了莱欧斯利,被他在审判庭上以决斗为名处死。

那么今日呢?

他在接到赛德娜第一次汇报给他民众发现了他亲自赦免70人的事时,心头有一阵隐秘的欢欣,想着这件事终于被揭发了。他怀着对自己满满的恶意,示意赛德娜不作为,等着事情慢慢发酵。

一切如他所料,民意沸腾,逐影庭果然焦虑地找上门来。他看着真心为他发愁的美露莘们,仅有的一丝歉意,被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站上审判庭被审判的兴奋而掩埋。

利维坦·那维莱特,一条将挚爱逼入绝境的恶龙,一个将挚爱伤得体无完肤的伪君子啊,你也终有这一日。

哈,你将被审判,将被剥夺一切荣耀,你也将要好好尝尝从高位跌落的苦涩。

他迫不及待地对赛德娜和逐影庭如实供述自己所做的一切,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行为往犯罪的定论上引。他深耕枫丹律法五百多年,对于如何能够为一个犯人定罪了如指掌。

他对自己毫不手软,甚至还觉得自己的罪行所对应的刑法实在太轻。若非实在找不出更加严重的犯罪证据,他甚至真的想过给自己定个死刑犯的罪来。

莱欧斯利情况好转之后,托马斯又观察了几天,尝试着撤掉了呼吸机,用氧气面罩的方式让他慢慢恢复自主呼吸。

此前他身上插着几根大管,也是造成感染的源头之一。现在撤离了气管,也拆了中心静脉的置管,只是保留了双手手臂上的静脉通路和导尿管,护理的难度也大大降低。

那维莱特被允许为莱欧斯利每天擦擦身体,在希格雯的指导下,那维莱特第二天就成功上手,亲自接管了莱欧斯利的护理。

这位伤痕累累的公爵大人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这次又增添了好几个创伤,肋骨也因为心肺复苏而骨折。

那维莱特拿着毛巾用极其轻柔的力道为爱人小心地擦拭着,他不敢花太多时间,莱欧斯利还在发烧,应该总是发冷,那维莱特是从他身上的鸡皮疙瘩推断出来的。

“不脏,乖乖,你一点也不脏。”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那维莱特把原本预计每天要进行的擦拭擅自调整到两三天一次,不管爱人是否能听见,他温柔地在人耳边哄着。

转眼,莱欧斯利已经昏迷了45天,克洛琳德又来了一趟,这次她带来的是庭审的消息。

“审判庭已经尽可能拖住时间,但可能依然会在20天内提审你,你做好心理准备。”克洛琳德被允许靠近莱欧斯利的病床边与那维莱特说话。

“……至少等莱欧斯利醒来,让他见我一面。”那维莱特沉默了一会儿,恳求地看着克洛琳德。

那维莱特并不是想拖延对自己的审判,事实上他每天都在盼着自己被宣判“有罪”的那一天,可一想到如果莱欧斯利醒来,自己却不在身边的场景,他就不能放心。

希格雯不久前的话就像悬在他心头的利剑,他时刻紧绷着一根弦,不断告诉自己莱欧斯利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保持呼吸都已经心力交瘁,更何况他一定还挂念着两个孩子。

他太了解莱欧斯利,他的爱人太聪明了,醒来后一定会很快搞清楚前因后果,然后会为了他操劳。

那维莱特为自己的想象心疼地咬着牙,红了眼眶看向床上无知无觉的爱人,忍不住抚摸他的额头,好像这样能汲取一些心理安慰。

他舍不得,实在舍不得莱欧斯利再为别人操心了,尤其是为了自己。

“您知道,我的权利很有限。”克洛琳德欲言又止,却最终叹了口气,“不过,我会尽力的。”

那维莱特道了谢,他们安静了一会儿,克洛琳德轻轻说,“无关审判,也无关任何事,希望公爵能够尽快醒来。”

“睡着也好。”那维莱特庆幸又心酸地说,“至少他能受些疼。”

莱欧斯利的病房附近安静极了,一切尘嚣都被阻隔在外。随着他病情缓和下来,托马斯也终于不再视那维莱特为空气。

这位老医生的身体被那维莱特的权柄维持在60岁左右,以前看起来硬朗多了,但现在却看起来苍老不少。

打从莱欧斯利又一次怀孕,并且孕期反应剧烈开始,他就总是悬着一颗心,这一个多月来,他更是靠各类药物吊着自己的精神。他不敢合眼休息,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小睡一会儿,梦里也都是莱欧斯利流血不止的警报声,他又从噩梦中大喘着气惊醒过来。

他早就将这位命运多舛的年轻人当作自己的儿子,尽管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他真正的全家福,但他却只是留恋地摸了摸木质相框,这些天来一直住在医院。

为莱欧斯利当私人医生已经至今已经整整24年,应该说,那维莱特和莱欧斯利结婚了多少年,他就给莱欧斯利当了多少年的医生。这些年里,算上这一次,他从死神手里总共抢回来莱欧斯利三次。

末日之战与法尔曼的暗算,都是莱欧斯利的迫不得已。他明白莱欧斯利身在那个位置,流血与牺牲是避无可避的。他哪怕再心疼,也都怀着敬佩的心。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怨恨起那维莱特来。

公爵的身体被定格在结婚那年,也就是35岁。托马斯曾明确地告诉过那维莱特,从实际的体检情况来看,公爵的身体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中。

人类自从35岁后,身体机能开始走下坡路。尽管公爵经常锻炼,身体底子不错,但毕竟年幼时在寄宿家庭,并不算摄足了营养,此后又受过太多的伤,十几年前的法尔曼暗算更是伤了心肺的根本。

漫长的时间,加上他年轻的身体机能,总算在前几年堪堪养好了法尔曼事件之后的暗伤。却忽然因为怀孕打破了平衡。

他至今没告诉过两人,在莱欧斯利怀着拉冬的时候,他是如何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又是如何在得知他们要在水下生产时,愁得一度产生神经官能症。

他是医生,他不愿给他的病人传递焦虑。

拉冬的顺利出生以及莱欧斯利的产后恢复让托马斯不治而愈,本以为他们该消停了,却不料在他仅仅离开了十天之后,回来接手的是一个孕期艰难的莱欧斯利。

又一次,托马斯几经崩溃,他所担心的事情在莱欧斯利孕期反应一重接一重的时候,终于让他支撑不住了。

他知道他不该对那维莱特发火,可他实在无法自控情绪,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衰老的精神无法支撑到莱欧斯利再次生产。

彼时他只是高度担心莱欧斯利会大出血。于是他在莱欧斯利孕中期的某一天中午,亲自前往那维莱特在二楼的办公室,与他好好谈了一次自己的担忧。

那维莱特沉默良久,承诺他自己会解决血库的问题。托马斯没问,也不想问怎么解决,他只要一个结果。

后来,他也听说了70人血库的事,明白这位一向公正无私的最高审判官大人最终还是动了私情。他敬佩之余,也在心头松了一口气。

为莱欧斯利松了一口气。

不仅仅是可能用到的血液有了着落,更多的是托马斯难以名状的,为那维莱特对莱欧斯利用情至深而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莱欧斯利其实一直处于危险之中。以男子身躯逆天而行本就是巨大的牺牲,那维莱特若依然保持理智,尽管托马斯明白自己没有立场,但他还是会忍不住为莱欧斯利不值。

羊水栓塞是托马斯没有想到的,如此小概率的事情忽然降临,意味着他们面临着比单纯大出血更大的挑战。70人贡献的血液确实用上了,同时还叠加了更多的抢救。

他一场场经历下来,非常清楚莱欧斯利是多么坚强而勇敢。

一根根管子插下,一针针药水注入,一次次胸外按压,一遍遍换血。曾经呼风唤雨的公爵大人如一张破布在手术台上毫无尊严地任人摆布,一行行无意识流下的泪水和一声声嘶哑的呜咽,曾一度让抢救室里的所有医护心酸到流泪。

托马斯后怕地想,好几次,他作为医生其实已经没有更多手段了,如果不是莱欧斯利如此强大的求生本能,也许这一次,他真的救不下这个孩子了。

也正因此,托马斯对于那维莱特实在无法再维持尊敬的态度,他尖锐地用语言刺伤那维莱特,可看到这位大人脸上流露出的绝然,又感到害怕。

他认识那维莱特这么多年了,从未见过如此决绝的神情,哪怕在莱欧斯利过去几次生命垂危的时候也没有过。这位提瓦特大陆的最高主宰丝毫没有介意自己的不敬,反而平静得可怕。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维莱特是心存了必死的决心,如果莱欧斯利这次挺不过来,那维莱特也不会独活。

托马斯苦笑着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他一时无法与那维莱特心平气和地说话,却也无法再将自己心头的火撒到那维莱特的身上。

沫芒宫的医院就在三楼,这段时间最高审判官知法犯法,即将被提审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托马斯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明白过来,那维莱特是要用这种方式,为自己伤害了莱欧斯利而赎罪。

他知道沫芒宫的公职人员这段时间已经疯了,那维莱特彻底撒手不管工作,又遇到舆论发酵冲击着政府的公信力,让这个以那维莱特为主心骨的政府快瘫痪了。

危难时刻,芙宁娜,曾经众水,众方,众律法的女王,又一次出现在了沫芒宫。

她忙得团团转,联合好几个部门连夜商讨方案,期间她和赛德娜一起上三楼探望了一下昏迷中的莱欧斯利。

那维莱特对她们表示了感谢,她们也没有多做停留,毕竟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托马斯在莱欧斯利昏迷第48天的晚上,查完房后,对那维莱特主动说了话。

“大人,我为过去这些天我的傲慢而道歉。”

“不必在意。”那维莱特的回答有些迟钝,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公爵大人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您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托马斯看着这位憔悴不堪,发型凌乱,丝毫没有顾及过自己的最高审判管大人,也心酸起来,“今晚我来照看他吧。”

那维莱特像是才注意到他一样,抬头看向托马斯。

托马斯被他一双紫瞳摄得不敢动弹,任他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才听他说,“谢谢你,托马斯,你替我看他一个小时,我去处理一些事,很快回来。”

托马斯点点头,以为他终于要下楼去主持大局,宽慰他说,“您放心,枫丹民众对您和公爵大人都十分敬重,一定不会为难您的。”

那维莱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单纯地道了谢,指尖闪过权柄,瞬间离开了病房。

他并不关心沫芒宫,也不关心民众。那维莱特本就是天地间水元素生物的顶点,人类区区几十年的寿命,于他而言不过过眼烟云。斗转星移,王朝更迭,枫丹的存亡都不管他的事,更何况只是现在暂时沸腾的民意。

那维莱特出现在枫丹廷远东郊外的一片灌木丛前,今夜的月光十分明亮,照亮了他一步步走进灌木丛中的影子。

这一带是人迹罕至的乡下,周围几乎没有村落,凌乱的灌木丛自然生长,几十年来无人打理,是真正的荒郊野外。

那维莱特步履坚定地往里走,终于在灌木丛深处停留,眼前是一堆凌乱的石头,依稀可见风化了一些的样子。其中几块碎石上,似乎还刻着一些符号,那维莱特一眼认出了元素力。

这里曾是一个爆炸的私人实验室,57年前,五名年轻的科学家死在里面,其中包括莱欧斯利的亲生父母。

他在赛德娜带着逐影庭第二次来找他的时候,就私下交代她们帮自己查一查莱欧斯利亲生父母的事,他惦记着莱欧斯利昏迷前最后与他说过的话。

那时候莱欧斯利应该已经因羊水栓塞而呼吸困难了,却没有求救,熬着难受却还是问了他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会不会是因为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所以自己才成了孤儿?

之后每每想来,他都为莱欧斯利心疼。

要找到这里并不容易,但美露莘们还是自有办法。

莱欧斯利的母亲出身富裕,从小展现出非凡的化学天赋,尽管没有获得神之眼,却还是通过化学方法熟练地运用各类元素力,被当地教会认为是个女巫。父母带着她背井离乡,东躲西藏,她不愿为家庭带来麻烦,最终在一个夜晚离开了家。

她没有一个可以公开的身份,却通过曾经的同学成功应聘去了一家地下实验室工作。那家实验室主攻元素力的运用,因为触犯了某个贵族神之眼拥有者的利益而成为了地下实验室。

就是在那里,她遇到了莱欧斯利的父亲,一个非常擅长机械的青年科学家。出身微贱,因为过人的天赋在学校被贵族同学排挤,最终隐姓埋名也来到这个实验室。

两个使用化名的年轻人对对方的外貌一见钟情,又在长久的合作与相处中,惊喜地发现对方的学识和性格都非常互补。自然而然地,他们走到了一起。

黑户相爱,没什么结婚仪式,生了孩子也没法去市政厅登记。就因为这样,莱欧斯利的本名已经不可考证了。

但他们期待并爱护着这个孩子,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那维莱特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废墟,动手将自己多日未曾打理的发辫拆开,重新整理干净,一副仪表堂堂的样子。

他指尖的水元素慢慢幻化出了一捧海露花,单膝跪在乱石堆前,将花束轻轻摆放在地上。

“如果你们能听到……”

月光下,那维莱特如虔诚的信徒,在莱欧斯利亲生父母的葬生之地轻声祈求,“请垂怜我的爱人,你们的孩子。”

“他如今名叫莱欧斯利,莱欧斯利·那维莱特。他此生勇敢而丰富,曾陷于污泥而自清,也曾于嗟怨之地重生。他已有了两个孩子,是你们的孙辈。他现在生命垂危,我来此地请求你们……”

普通人祈求神的怜悯,那维莱特无神可求,他本身是别人敬仰的神。

可他现在为了他的爱人,祈求着不知是否存在的孤魂野鬼。他的声音空灵地飘荡在这荒野之中,飘荡在莱欧斯利亲生父母的野坟之前。

“我在此恳求你们赐他平安,赐他健康,赐他喜悦。恳求你们让他别再害怕,让他苏醒,让他跟我回家。”

有风吹来,吹得海露花摇曳,吹得那维莱特泪流满面。

God on high, hear my prayer. He is young. He is afraid. He is only a boy. Bring him peace. Bring him joy.

You can take. You can give. Let him be. Let him live.

Bring him home.

那维莱特掐着一小时的时间回到病房时,托马斯告诉他,莱欧斯利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也许很快就有希望醒来。

第49天,莱欧斯利睁开眼睛。

他只觉得亮得眼睛发疼,他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又闭了回去。身体的感觉逐渐回来,发疼的胸腹和麻木的四肢,艰难的呼吸和凌乱的杂音。他听到一群医护冲了进来,他说不出话来,氧气面罩箍得他的脸颊生疼。

等一切平静下来,他还是没从身上剧烈的疼痛中缓和下来,却听到了耳边小心翼翼到破碎的试探,“莱欧?”

他的心漏了一拍,狂热的思念迫使他再次迎着亮光睁开刺痛的眼睛,模糊的视线看清了怼到他眼前的人。

那维莱特,他的丈夫,正怀着激动,喜悦,后怕和庆幸地看着他,泪眼朦胧又笑容满面。

他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如有刀片在剐,嘶嘶地发出难听的音,指尖虚软无力地勾了勾,却被那维莱特精准地握住。

“别说话,没事的,我明白。”那维莱特俯身抱住他,压抑了整整49天的情绪,终于像是发泄一般彻底哭了出来。

“感谢你……莱欧斯利,感谢你终于回到了我的身边……”

莱欧斯利思维还很混乱,他无意识地微笑着,却体力不支地又昏睡了过去。失去意识之前,他好像听到了那维莱特喃喃自语,“感谢你们将他送回。”

再次醒来时,又过去了一天。

托马斯担心氧气面罩中不太流通的二氧化碳可能会让莱欧斯利不太舒服,在评估了他现在呼吸的情况后,换成了鼻管,也好让那维莱特为他地湿润干燥的嘴唇。

尽管他还是疼痛着,也发不出什么声音,脸色苍白得像鬼,但是他能够醒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他毕竟是35岁的年轻身体,尽管心衰恢复将要耗费漫长的年岁,但他不缺时间。十年,二十年,哪怕更长,那维莱特都有耐心陪他。

那维莱特知足极了,小心翼翼地搂着他,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自己的害怕,不断倾诉自己的爱意和感恩。

“孩……子……呢……?”莱欧斯利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终于让他的丈夫想起来,他们还有两个孩子。

于是,在听说拉冬只被允许来看过他两次,而女儿更是自从出生之后就没见过父母,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时,莱欧斯利气急攻心地咳嗽到监护器再一次报警。

那维莱特这次被无奈但明显放松不少的托马斯吹胡子瞪眼地赶出了病房,这位如莱欧斯利父亲一般的老医生,沉着脸色替他的好大儿重新扣上了氧气面罩,调整了两瓶点滴之后,终于看着平静下来的莱欧斯利欣慰地笑了。

“你把大家吓坏了,公爵大人。”他笑着笑着,泛出了泪花,“那维莱特大人已经准备殉情了,多亏了您醒来,否则提瓦特大陆可能又要乱成一锅粥。”

莱欧斯利彼时还不知道他丈夫为他做的壮举,还沉浸在那维莱特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中。当天拉冬就赶过来了,新生儿科也为他送来了刚吃饱,正在手舞足蹈的女儿。

他的床被慢慢摇了起来,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角度,但足够他看清两个孩子了。

拉冬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他身子还虚软,手上也在输液,无法搂住孩子,只是笑着,语气很轻,但也很坚定地保证,“别怕,别怕,我回来了。”

女儿似乎被哥哥吓到了,也开始哭起来,莱欧斯利听到那强有力的哭声,欣慰地想,这个孩子真健康。

女儿有一头黑发,但眼睛却仍然是龙族的紫色竖瞳,精巧的五官乍一看还是像那维莱特更多,但仔细看看,也能分辨莱欧斯利的影子。

“名字……还没起吗?”他现在说话依然喘息着,相当虚弱。

那维莱特心疼他,想让他躺下,但见他恋恋不舍地轻轻伸手触碰女儿软嫩的小脸,又舍不得看他失望。于是坐在床头为他借力,托着他的手臂帮他又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

“等你来起。”那维莱特亲了亲他的额头说。

莱欧斯利笑了笑,闭了闭眼睛,“一个代号而已……交给你吧……”

那维莱特没有再推,想了想说,“厄克德娜。你喜欢吗?”

“厄克德娜·那维莱特……好啊,就叫这个名字……”莱欧斯利又累了,他昏沉地又要睡过去,嘴里嚼着女儿的新名字,勾着一抹满意的笑。

他现在虚弱得让人担心,那维莱特心疼极了,凡事亲力亲为,绝不假他人之手。

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对那维莱特的提审终究是不能再拖了。

那维莱特心里对这次的审判结果是有一个心里预估的。

他虽然确实滥用职权,但并没有造成什么重大后果,那70个罪犯也还没有真的再犯什么事。他最多也就被判一个月的拘役,甚至还能有两三天回家的自由时间。

可是一个月的拘役确实是实打实必须去梅洛彼得堡执行的,那就意味着他这段时间无法陪伴莱欧斯利,他必须想个办法瞒过莱欧斯利。

这让他伤透了脑筋。莱欧斯利情况刚刚好一些,每天能清醒的时间很少,他到底得用什么理由才能在这种时候让莱欧斯利觉得,自己合情合理地离开呢?

开庭还有5天,莱欧斯利倒是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却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一个借口。

就在开庭前一天晚上,莱欧斯利忽然跟他说,“你照顾我这么久,沫芒宫的那些公务不要紧吗?”

他看着莱欧斯利漫不经心的眼神,决定将计就计地说,“嗯,确实该去看看。”

莱欧斯利笑了笑,苍白的唇色令他揪心,可这人却好像稍稍有了点力气就恢复顽劣一样,“别担心我,拉冬每天都来看望我,护士们也是不是把厄克德娜抱来给我看,我不会无聊的。”

那维莱特在“自由的”最后一晚,看着沉沉睡去的莱欧斯利,心里百感交集。

马上就可以迎来对自己的审判了。

他留恋地轻轻摩梭着爱人冰凉的手臂,长时间的输液让脆弱的毛细血管破裂,他臂弯的留置针附近已经有不小的淤青了。

第二天一早,他在莱欧斯利醒来后,与他郑重地吻别,莱欧斯利却只当他去上班,笑着跟他说,“早点下班回来。”

他转头的时候差点哭出来,深呼吸几口忍住了,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正在等他“束手就擒”的赛德娜、夏沃蕾和克洛琳德。

她们当然不会真的铐住这位最高审判官大人,她们甚至不愿意来“羁押”他,但那维莱特还是认真地跟着她们走了。

昔日高高在上的最高审判官此时站在被告人的席位上,原本审判官的位置上,端坐着芙宁娜。

整个歌剧院座无虚席,座位间的走廊里也沾满了人,大家都来看这场特殊的审判。

没人敢审判那维莱特,芙宁娜硬着头皮被临时推上这个位置,这是她继十几年前法尔曼事件之后,第二次坐在这里。

那维莱特平静地叙述了自己对梅洛彼得堡70个人的做法,把希格雯和奥利弗全都撇在责任之外。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距离莱欧斯利更近了一点,曾经那个15岁的少年,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坦然地承担了一切罪责,把所有的兄弟姐妹都保护了起来。

那70个人作为人证,浩浩荡荡地被带了进来,在舞台上乌泱泱地排列整齐。他们承认了那维莱特所供述的一切,却一个个坚定地看向审判席。

一个青年作为代表,站出来一步,铿锵有力地说,“我们已经自发地重新回到梅洛彼得堡,将在那里完成尚未的刑期。”

芙宁娜转向舞台一侧,“梅洛彼得堡的代理典狱长,奥利弗先生何在?”

“我在这里。”奥利弗也走了出来,“我证明这70个人已经重新回到水下,这是交接文书。”

那维莱特震惊地看向这一幕,芙宁娜点了点头,最终宣判。

“我宣布——”她定定地看向台下的那维莱特,红唇轻启。

“利维坦·那维莱特先生——有罪。”

随着钟声敲响,审判结果一锤定音,那维莱特忽然心里扬起一种解脱的轻松。观众席已经沸腾了,他们真的审判了最高审判官,有几个年长者甚至还记得多年前他们也是在这里审判了水神芙宁娜大人。

这……真的好吗?最高审判官大人为了枫丹做出了这么多,他们现在的做法,尽管戏剧性,但是真的道德吗?

忽然又听到芙宁娜又说,“那维莱特先生,你以枫丹最高审判官的身份,知法犯法,应当责罚。但念在你过去五百多年来秉公执法,且这次的行为并未造成不良后果,被你特赦的70人主动回到梅洛彼得堡继续服刑。因此,对你的责罚是——”

全场安静,屏息看着这一幕,等待着众律法的女王宣布最后的裁决。

“对你的责罚是,进行为期两个月的社会公益服务。服务地点,是沫芒宫三楼的医院。你需要在未来两个月内呆在那里,为有需要的病人进行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期间除非得到被照顾病人的准许,否则不得离开医院一步!”

那维莱特震惊到瞳孔颤抖,他不知所措地仰头看着嘴角勾着得意笑容的芙宁娜,猛然环顾四周,在舞台后的一个角落里,瞥到一个熟悉的兔耳一晃而过。

“你——是否还有异议?”芙宁娜提高了几分声音,威严地问他。

“……我服从判决,绝无异议。”他忽然笑了,坚定地回答。

全场再次沸腾,但警卫机关已经在奥利弗的示意下走向了那维莱特,观众已经被有序疏散了。

奥利弗当然不可能真的铐住这位尊贵的犯人,那维莱特跟着他往后台走,看到了希格雯的背影。

“啊,是那维莱特大人出来啦。”希格雯回头看到走来的那维莱特,高兴地将推着的轮椅转了过来。

莱欧斯利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专用的轮椅上,他戴着氧气鼻管,一只手手上输着液,另一手却把玩着他那副特制手铐,一脸顽劣地看着那维莱特。

“莱欧……”那维莱特一眼看透他已经虚弱得在强撑了,坐也坐不稳,想要上前,却被莱欧斯利低声喝住。

芙宁娜,克洛琳德,托马斯,奥利弗,赛德娜,希格雯,所有人都围着他们,仿佛看一场戏,但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

“罪人那维莱特,这就是你未来两个月要服务的病人,你必须和他寸步不离,否则惩罚就不算完。”芙宁娜凑了过来,指着轮椅上的莱欧斯利一脸得逞地笑着。

莱欧斯利忽然把手铐甩给奥利弗,奥利弗一把接住。

只听梅洛彼得堡的典狱长轻飘飘地嘲讽他的副手,“奥利弗,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接个犯人像接个贵宾。”

这声调侃让所有人都瞬间红了眼眶,那个玩世不恭的公爵大人,回来了。

“还愣着干嘛?把他铐上,带走!”

莱欧斯利虚张声势地命令着奥利弗,接着傲娇又嫌弃地瞥了那维莱特一眼,示意希格雯把自己推走。

他抱怨地跟希格雯说,“真是的,我产假还没休完呢,今天得算我加班。”

那维莱特看着被希格雯慢慢推着走的莱欧斯利,忽然转头对芙宁娜说,“我对判决有异议。”

就在所有人都傻眼的时候,这位水龙王已经信步走向他的爱人,愉快而轻松地说,“我认为两个月刑期太短。”

他快步追上了希格雯,从她手里接过了轮椅把手,稳健地推着,声音温柔又缱绻。

“像我这种罪人,应该判个无期,此后余生都与这位需要被服务的人员呆在一起,寸步不离。”

 

FIN

Notes:

1)厄克德娜(Echidna):古希腊一位半蛇半人的女性,是拉冬,刻耳泊洛斯,斯芬克斯等神话人物的母亲。传说她性格狂暴,但是青春永驻。住在远离诸神和人类的冥界。

我觉得女儿让母亲怀得如此辛苦,说她性格不好也没啥哈哈。但是她住在冥界,又暗示她是水下世界的,符合莱欧斯利女儿的形象。

2)莱欧斯利亲生父母的事情是我瞎编的,那维莱特的祷告那一段英语来自我最喜欢的音乐剧《悲惨世界》,Bring Him Home.

3)絮絮叨叨至今,这个系列也30多篇了。到今天为止,我终于觉得,交代清楚了为什么那维莱特这么一个毫无人性,理智决绝的水龙,最后会变成“莱欧斯利至上主义”了。

我终于圆上了此前大多数文里随手一写的一些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