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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饭|卡布莱】THE REALLY COOL FLIRTING WAY KABRU THOUGHT UP

Summary: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玛露希尔一边说着一边把卡布尔带来的蛋糕用刀切开,“我知道这事会怎么结束,要不是一切结束之后他像有些昆虫那样把你吃掉;要不就是莱欧斯无意中把你的心摔成量子级,他可不是个轻拿轻放的人。”

“我只是想和他做朋友。”卡布尔无奈地说。

“你对交朋友真的有一种执念。”马露希尔评价。

Work Text:

大学就像迷宫,卡布尔被困住了。

造成这种的局面有多方面的原因,其中之一是因为他的导师是个老古董。托尔的米尔西里尔今年189岁,精灵至壮年,正在广收学生。米尔西里尔在精灵里已经算个异类,虽然早年和空间物理的正教授凯伦希尔的米斯伦不对付,但后来厌倦了追名逐利的她,意外发现,因为事业和爱情珠残玉碎的米斯伦本质上和她没有区别。从此她放下一切,很少抛头露面,开始孜孜不倦地授业。她在所有学生里最溺爱卡布尔,对他也最为严格。

倒不是说卡布尔对此有什么要抱怨的,每个月他们都会去街角那家甜品店吃新出的水果蛋糕,谈论卡布尔的论文进度,这个频率以精灵的尺度来说已经是无微不至的嘘寒问暖了。(有的精灵导师在学生死后第二年才想起来,这不是开玩笑!)只是偶尔的凌晨,卡布尔躺在地板上,瞪着黑暗,听着头发缓慢地从头皮上脱落的声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毕业。有个精灵当导师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永远不可能熬过她,人家的学术生涯开始得比你的小生命都早,而你死翘翘了一百年之后人家可能还在这个研究方向上一路高歌猛进。

米尔西里尔会在卡布尔的葬礼和十周年忌日上念他的论文,这是支撑他凌晨三点从地板上爬起来的唯一动力。

但在卡布尔早睡早起准时去健身房的那些日子里,米尔西里尔不是他烦恼的来源。卡布尔爱米尔西里尔,真的,这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如今他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米尔西里尔同时给了他母亲的鼓励和鞭策,认为他在社会心理学上能有所成就。很多时候卡布尔专心致志地做他的研究,所以学业其实无法真正使他困扰,不同个体和群体在社会中的相互作用以及心理和行为发生的变化和规律——这些概念使他深深地着迷。

卡布尔喜欢人群,朋友很多,且不受年龄和种族的限制。林夏·法娜是他最好的朋友,她从小就认识卡布尔,他们一起逃过课,在人群起哄中接过吻,但却没有真正发生过什么,卡布尔猜这是因为他们有真正的爱的亲密和承诺,却缺乏激情。但现在也很好,他们还是经常一起出去玩,比起鲜花,卡布尔会拿出果干献给她,林夏会先傲慢地接受,随后忍不住开始唠叨他。

米克贝尔和黑子是卡布尔做兼职时候交到的朋友。米克贝尔是半身人,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社会人了,他请卡布尔来当黑子的家教,辅导他的共通语,偶尔还告诉他一些世界局势,他们总是把卡布尔喂饱才放他离开。霍尔姆则是住在卡布尔隔壁公寓的地精邻居,有时卡布尔回家的时候会碰见他在走廊上照顾他的风精灵,霍尔姆便邀请他到自己的公寓里吃点水果,卡布尔在大学里认识他的姐姐,常常告诉他一些他姐姐的近况。戴娅则是他常去的酒吧的主人,她离家出走后与一位男性矮人相遇相恋结婚后开了这家酒吧,卡布尔喝了两杯就和她成了朋友。

总而言之,卡布尔就是这样的人,他的朋友都敬重和信任他,他也以他的朋友们为傲。对他来说,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他的朋友,另外一种是将会成为他朋友的人。

卡布尔来,卡布尔见,卡布尔交到新朋友——卡布尔活了二十四年了,还没什么能改变这一点。

然后莱欧斯·托顿穿着他那愚蠢的文化衫漫游进他的生活,活像个在中央地铁站迷路的路痴游客。

卡布尔第一次见到莱欧斯就对他印象深刻——事实上人不可能不对他那件文化衫印象深刻,就像你不可能轻易忘记一只粉色带波点的大象踩在高跷上的画面那样——莱欧斯的文化衫完全是由他自己设计喷印的,就如同他本人一样,充斥着极端个人主义和由野兽派发展而来的抒情抽象。

简而言之就是,莱欧斯•托顿时常穿着一件像五岁长身人小孩随笔涂鸦过的文化衫招摇过市,上面依稀可辨「THE REALLY COOL MONSTER I THOUGHT UP」几个歪歪扭扭的单词,你再细看,会感觉进了动物园,世界上每种动物你都能在线条里看到一点,但是人家怎么穿是人家的自由,你可能耸耸肩回到家,打算把这个画面抛之脑后,接着就在之后的每个夜晚做噩梦,梦见被那怪物其中一个脑袋嚼碎了吃掉,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

莱欧斯有个问题,在卡布尔认识他之后(这和卡布尔第一次见到他中间隔了大概十三次对方没有印象自我介绍),这个问题也在逐渐变成卡布尔的问题。那就是莱欧斯•托顿不是一个脚踏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他金色脑袋里装的那些东西,像氢气球一样使他浮起来,除了他妹妹和他身边几个亲密的朋友几乎没人能企及那个高度。你跟他说话打招呼的时候,就像是在地球呼叫阿尔法半人马座,经过卡布尔乐观地估计,光大概在宇宙中再走4.3光年,莱欧斯•托顿会终于发现他的存在。

但其实莱欧斯并不是一个完全冷酷无情的人,卡布尔油嘴滑舌的那一部分坚持为莱欧斯辩护,莱欧斯•托顿有着国王般的口才,但此等恩泽只降临在他的国土上。结识莱欧斯五个小时之后,卡布尔的脑袋发出嗡嗡的响声,莱欧斯还在口若悬河地讲述盘踞在他胸前那怪物的精细设定,(其中有一个是狗头你看得出来吗我真的觉得斯库拉用在这里很酷记住它一个小时能移动三百公里飞起来就更快了还能在水里游……)此时他们已经绕着学园走了六圈,卡布尔不敢说自己的倾听能比一棵树或者一个垃圾桶好到哪里去。

“等下,是饭点了,我该去找森西……”莱欧斯意犹未尽地停下来,脸上还残留着狂热的光芒。然后他转头看向卡布尔,肉眼可见地吓了一跳,好像才发现跟着他的是卡布尔,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叫莱欧斯,你是……?”他犹豫地伸出一只手。

“卡布尔。”卡布尔握了握他的手。

“卡布尔,你得来尝尝,这是森西做的饭啊——”莱欧斯的目光从他身上游开,眼看着转头就要拉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这时,纯粹的赌气使银舌的卡布尔说出了那句让他作茧自缚的话:

“不用了,我感觉你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莱欧斯停住了。

莱欧斯•托顿转过头来,脸上是一种寂静的空白,他松开了卡布尔的手,很快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

“啊,别往心里去。我只是不怎么喜欢人类。”

然后他走开了。

那天之后,卡布尔捶胸顿足,去戴娅那喝了几杯,给林夏写了二十一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为什么我要那么说?”“为什么他要那么说?”“人类的情感塑造决定了我们看待彼此……”)然后他醉醺醺的回家,再一次做了被吃掉的噩梦,第二天醒来在手机里发现了一段五个小时捍卫人类的录音,难怪他嗓子眼干的像饼干。

想到莱欧斯•托顿的种种行为就像思考一个悖论,让卡布尔欲罢不能。他心里塞满了激动之情,好比一个哲学博士终于在坐飞机的时候被广播传呼,机上有个突然陷入存在主义危机的乘客,需要他的帮助。

就这样,卡布尔回过神来,就已经成为了“托顿受害者俱乐部”的会员。俱乐部每周四五晚上19:00点开放,位置在一家位于居民区享有声誉、肉材正常的烧鸟店,有着隔断的竹排和精致的灯笼,任何进门的顾客都能得到一句热情的“欢迎光临”。俱乐部通常只有两个成员到场——修洛和卡布尔,但是陆陆续续地,卡布尔在这交到了很多新朋友。

修洛其实叫半本俊朗(他的外号的由来又是一次惨无人道的托顿事故)。他是东方人,专业是东方文学,但对世界文学也有涉猎。他知道549种说“我爱你”的方式(其中164种和月亮有关),但是却不敢说一个字约法琳•托顿出去。没错,法琳•托顿和莱欧斯•托顿有着一模一样的金发金眼,她是他亲爱的小妹妹,话说到这里,恐怕这个俱乐部的意义已经不言而喻。

“你不能用对付常人的方式去对付他。”修洛告诉卡布尔。他考过说这句话的资格证,到现在修洛的手机铃声还是一段鸡尾蛇求偶的尖叫,因为莱欧斯每周检查两次。

从修洛嘴里,卡布尔重新认识了莱欧斯•托顿。他和他妹妹来自北方,莱欧斯曾服过15个月的兵役,与此同时法琳则趁机取得了魔法治疗医师的规培资格,莱欧斯身心俱疲地退伍归来,然后发现自己已经在和红龙医院争夺法琳的战斗里输得一塌糊涂。他心灰意冷地去公园喂了一周鸽子,不知道想通了什么,最后决定继续求学。

莱欧斯在黄金城大学里与伊兹甘达的森西一见如故。森西当时面临着没有研究经费的问题,因为魔物学的应用实在是太惊世骇俗,无论是在南方大陆和西方大陆都是一种已经被视为无用且衰退的入侵物种,如今只活在北方人的幻想和东方人的马桶里,梅里尼因为是岛屿城市,远离陆地,那些衰退自然成了无稽之谈,人们在自家发现史莱姆和巨蝎的故事反复登上新闻,因为这样的魔法生态,黄金城大学是唯一整片大陆上唯一有魔物学专业的大学,而矮人伊兹甘达的森西则是唯一的导师。

不管曾经魔物学被置于多么卑贱的地位上,这两人一见面,一切都变了。正好在半年前,他们在校内宴请四方,整整持续了七日七夜,用的全是他们的研究成果,最后赚够了研究经费,改善了在后厨工作的兽人们的工资待遇,却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办到的,有人甚至猜测,那是因为莱欧斯吃了校长的欲望之心……

“什么意思?”卡布尔把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

“等下,你不会不知道吧。”修洛显然懂得察言观色,等卡布尔把鸡肉吃完了才告诉他。

“你的意思是……当时,那个,那个是——”卡布尔捂住嘴,胃里一阵奇怪的不安。

“魔物、怪兽、非传统天然食物,随便你怎么叫——不然你觉得为什么俱乐部有这么多成员?虽然挺好吃就是了,也没人吃出事来……”修洛露出无奈的神色。

卡布尔差点吐了。

“你不能用对付常人的方式去对付莱欧斯•托顿。”他们告别前修洛重复告诫他。

卡布尔分不清心脏和胃袋的萌动,在他胸骨下方,有什么东西翻滚着,让他如鲠在喉。他回到公寓,听着自己五个小时醉醺醺的演讲,拿出一张纸,试图把他噩梦里那个怪物画下来。

他只记得三个脑袋中有一个是狗头。

卡布尔丢下笔,给林夏发消息。

<骂我一下

>变态

莱欧斯是一座无墙之城,唯一的正门却像拉普达一样开在天上,卡布尔也不是黑皮肤的希达,只能像普通人那样另辟蹊径。

他在戴娅的酒吧里认识了卡卡布鲁德的娜玛莉。当时她坐在吧台旁的椅子上(戴娅的酒吧的椅子很矮,长身人更愿称之为板凳),晃着双腿,卡布尔像一片拼图坐到了她旁边,过了一会儿他们“碰巧”发现自己都认识莱欧斯•托顿。

“我们一起入伍,我先走了,就这样。”娜玛莉说。

“你一定很了解他。”卡布尔回答。

“并不……”娜玛莉说,露出犹豫的神色,卡布尔发现其实她和林夏有相似之处,“我倒是和法琳关系比较好——天啊,莱欧斯还在吃那些魔物,是不是?”

娜玛莉面露惧色,卡布尔则找回了正常人的自信。

三杯酒下肚,卡布尔高兴地看到自己的魅力重新正常地发挥作用。娜玛莉告诉他莱欧斯在开始穿着文化衫走来走去之前的样子。(“他其实一直没变过,知道吗?他心里一直有这种幻想,让他适应不了家庭,适应不了军营,适应不了普通生活,我很高兴他找到了合法的途径……”)她还告诉卡布尔他最终熬到回家的时候瘦的像一条流浪狗,最终是他妹妹把他喂胖起来的——所以他一直有,呃,娜玛莉委婉的说法是,“一点饮食问题”。

“所以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我是他的朋友。”卡布尔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胡扯。”

“好吧,我想成为他的朋友。”卡布尔干脆地投降了。

“你对他感兴趣?”娜玛莉坏笑着问他,把拇指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对卡布尔做手势,她喝的有点醉了,可能卡布尔也有点醉了,他突然觉得耳朵有点可疑的热。

“嗯、嗯。”卡布尔小声说,这辈子没有这么感谢过自己的肤色。

娜玛莉大笑起来,戴娅在吧台后面也跟着笑了(当酒保最好的事是永远掌握一线情报),她戏谑地将一杯薰衣草鸡尾酒(等待爱情)滑过吧台,表示这算免费的。卡布尔又羞又恼地瞪着她。

娜玛莉拿起杯子上插的花来,举到卡布尔面前。

“永、远、不、要、用普通人的方式约莱欧斯•托顿出去,不然他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卡布尔虚心记住了这一点。

齐尔查克·蒂姆斯是个大忙人,有自己的上市公司、三个可爱的女儿和他的妻子——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人。不幸的是,在他的三个女儿纷纷长大成人之后,他妻子离开了他。这倒不是什么俗套的移情别恋,他妻子思想独立,清楚自己的女性需求,在齐尔查克忙于工作无心顾及家庭的时候,她在大学里拿到了基础学位。齐尔查克也不是那种死打烂缠的男人,只是现在,为了追回自己心爱的女人,他得重新考虑自己的综合资质和受教育程度了。就这样,齐尔查克,不,是齐尔查克先生夹着公文包重返校园。

他在校园里行色匆匆,目光如炬,时不时对着他三台手机中的一台大呼小叫——半身人的时间很珍贵,齐尔查克·蒂姆斯的时间则是加倍如此。卡布尔从米克贝尔那里打听到,只有在阶梯教室门口才能堵到他。

“你有预约吗?”齐尔查克傲慢地仰视他。

“呃……没有?”卡布尔回答。

齐尔查克先是查看了手腕上相当智能的手表,卡布尔像孩子一样眼巴巴地等着,然后齐尔查克才抬头对他咧嘴一笑。

“你很幸运,我刚好要去吃饭,你想知道什么?”

卡布尔不知好歹,齐尔查克先生的时间寸秒寸金,他却只想知道关于莱欧斯•托顿的事。

“莱欧斯?”齐尔查克皱起眉头。正如前面所述,齐尔查克先生现在正在兼顾事业和学业,分身乏术,实在没有时间照顾口腹之欲。而其他的选择,用齐尔查克的话说,缺乏性价比和效率。齐尔查克现在选择这个方法,只用向校园南面荒芜的树林看去,天空中远远升起的一缕炊烟——那是开饭的信号。

齐尔查克颇有成人之姿,他的意思是他不在乎莱欧斯和森西是不是在锅里加了什么非传统意味的食材,他只是关心会不会造成食物中毒或因为在森西锅里发现一截类人的断骨而入狱这两个问题,除此之外,他其实很感激他们愿意免费请他吃饭,尽管齐尔查克多次强调自己是个有收入的成年人。

不只是齐尔查克,他们邀请所有能邀请的人去吃饭,这正是卡布尔早些时候所拒绝的。

“所以你拒绝了莱欧斯的邀请?”齐尔查克问,他们一边穿过校园,齐尔查克一边把西服外套脱下来,套进一层塑料布里。“我也不能说什么,玛露西尔对此反感得要命,因为口味因人而异嘛,但是莱欧斯脑袋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最后玛露西尔拗不过他和法琳,又不想浪费食物,最后还是吃了……”

卡布尔突然开始眼皮直跳。

他们走到分手的三叉路口,齐尔查克要勇赴魔物盛宴,卡布尔则规规矩矩地去食堂吃一些传统美食。这时,齐尔查克停下来。

“你想跟莱欧斯搞。”他平铺直叙地说。

卡布尔差点绊倒了。莱欧斯的朋友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听着,”齐尔查克不耐烦地调整着公文包的位置,“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八卦,谁和谁又怎么怎么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是浪费我的时间,但是有一点——”

卡布尔心惊胆战地低头看向他的眼睛。

“抓紧时间,好吗?别错过任何事。”齐尔查克眼睛里的是同情和理解。在卡布尔来得及挽留他之前,他已经向着那缕炊烟疾步而去。

只有在齐尔查克为他指明方向之后又过了三天,卡布尔才敢踏上伊兹甘达的森西的教学用地。这名矮人简直是住在森林里的塞壬,卡布尔无视了标有请勿靠近的警告牌,踩着落叶走进了树林,心里想着应该带个夹子夹住鼻子,这样空气中那股明显混合着青草和泥土风味的烧烤味就不能耐他如何。

森西的农田不需要稻草人。它们像训练有素的猎犬一样溜自己(运动有助于土壤肥沃),在森西收菜回家的时候为他提篮子。伊兹甘达的森西则是个严谨认真的结实矮人,惯于内省,喜欢对日历进行透彻的研究,蓬松的胡子里总是有股炖菜的味道。每到收成的时候,那就相当于给狗洗澡的日子——泥巴与汁液齐飞,白衬衫共大地一色,卡布尔不幸选择这一天,每个月有几天莱欧斯像泥人一样出现在校园里突然有了解释。

一番酣战,森西把背上种着蔬菜的哥雷姆治得服服帖帖,像吹完毛的狗一样趴倒在地,一动不动了。卡布尔一番考虑,从头发上拿下一片菜叶,抖了抖衣服上的土,才走上前去。

“你好……”卡布尔还话音未落,森西就转过头,嘴唇在胡子下动了起来。

“你饿了?”他关切地问道,“我在蒸东西,很香吧?请坐下,我马上就好。”

卡布尔一下手足无措,尽管东道主尽到了相当的礼仪,当现场却没有一把可以坐的椅子,让卡布尔一套绅士风度无处施展。他环顾四周,也没有看见香味是从哪里来的,地上只有一口空锅,里面堆放着若干手工雕刻的粗糙木碗和勺子,卡布尔一番观察,最后坐在了一截倒塌在地的圆木上。

就在卡布尔左顾右盼的时候,森西把收获的蔬菜包在一块野餐布里,从哥雷姆身下跳下来,来到卡布尔面前,揭晓了香味的秘密。地上有个小洞,细看的话其实冒着蒸气,森西用手上的园艺铲挖开了周围的泥土,从中取出几个用树叶和长草包裹的小块,一下香味扑鼻。

卡布尔虽然仍心有芥蒂,但也忍不住跟着咽口水。森西告诉他了这种烹饪方式的详细步骤——先挖一个四方的坑,在坑里生火,将湖边捡来的鹅卵石置于其中,一直等到火熄灭,鹅卵石被烤得滚烫的时候,再将包好的食物平放在上面,然后在中央插一根树枝,用泥土把土坑填平,这时抽出树枝,大地就成了天然的蒸笼。森西教他的时候很有耐心,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卡布尔几次都错过了开口的机会,现在他有一种罪恶感,他不应该拿一件这件事情来烦扰一位这样真挚的矮人的。

森西打开了包裹,从里面取出几块类似于植物的块根的东西,只不过是蓝色的。他在碗里用勺子把它们压碎,制成土豆泥一般的糊状,然后又从随身携带的调味品中加了少许的盐和胡椒,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调试了。他把木碗递给卡布尔。

那种感觉又回到卡布尔身上了,他的心和胃隔着膈膜一阵翻滚,像是两个孩子披着刚洗好的床单在玩耍一样,卡布尔看向森西,他从不知道矮人的眼睛也能像精灵那样发出少女漫画的柔光,他又想到莱欧斯•托顿那天放开他的手。种种因素汇集在一起,卡布尔拿起勺子。

一开始味道确实有点像土豆泥,口感绵密,还有火焰的余温,卡布尔能尝到森西加进去每粒盐和胡椒的味道,他的唾液腺在人类最古老的味道朋友面前丢兵卸甲,卡布尔又吃了一勺,味道相比第一次更浓稠了,像你第二勺喝一锅浓汤,舌头挺过了滚烫,大可尽情享受剩下的风味,(在他还小的时候,他母亲经常做番茄浓汤,这是非常私人的回忆)。卡布尔咀嚼着,在咽下去的瞬间感到了舌根处的回甜。为了重复这一过程,他又吃了一勺,然后是下一勺,一勺又一勺,他回过神来时,碗已经空了。

“……很好吃,谢谢你。”

卡布尔可能哭了,就一点点,不严重。

“味道还好吧,”森西说着,回收了他的空碗,“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被森西看出他的窘迫,卡布尔感到很热,食物经过的地方——口腔、食管、胃,全都有一种满足的温暖,奇怪的是他的眼眶也跟着温暖起来,明明什么都没干。

“你想要卸些东西下来吗?”森西又接着问。

卡布尔打起精神来,说道:“这有点无聊,对一个生活经验像你这么丰富的人来说,听起可能有点蠢。”

森西闭上眼睛,明智而冷静地摇了摇头,卡布尔那一刻领会到,有的人向神祈祷,原来是渴求着这样一场交谈。他断断续续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森西。森西的胡子动起来,嘴唇在下面露出了一个微笑,但没有恶意。

“莱欧斯没有生气,他只是饿了。你也没有做错什么,你也只是饿了。”森西最后告诉卡布尔,就这么简单。“饿了的时候,血液没有足够的动力充分流到大脑,人们就会生气,就会难过,就会做出坏决定,但这不是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话说到这里,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卡布尔撒谎。但森西还是又为他做了一碗。此刻他们坐在一起,手臂粗细对比真的很明显,卡布尔默默把卷起的衣袖放下来。

“这不是植物,对吗?”最终卡布尔鼓起勇气问。

“啊,前几天莱欧斯对蓝色很好奇,带回来了这些食材,这其实是——”

“请不要告诉我。”卡布尔恳求。

冒险者卡布尔过关斩将一路至此,心理素质升了三十三级,如今走路菇不能使他眨眼,史莱姆也不能让他皱眉了。他现在装备上了一面坚盾(这个世界上所有大城市的名字)和一柄利剑(我呢一直想成为莱欧斯的朋友!),任何明智的人都会站到他背后而不是身前。但你知道故事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的,我的朋友。龙、龙,还是龙,喷火的龙、守着金子的龙、呼风唤雨的龙,这种美丽而强大的生物,代表着绝对的力量和丰饶的财富,让魔物学家和游戏开发商着迷不已。

卡布尔故事里的龙有三个脑袋——两位女士和一只猫,可能私下里还共有着42件卫衣。

“你这家伙绝对在想什么很失礼的刻板印象吧!”玛露希尔怒道。

“绝对没有。”卡布尔不动声色地回答。

玛露希尔·多纳托,混血精灵,“托顿受害者俱乐部”的另一位高级会员,但因为时间观念太差不经常露面。卡布尔倒是经常在图书馆遇见她,玛露希尔在那里做图书管理员和罗曼蒂克小说鉴赏家,知道了精灵的学年制是16年,你就理解为什么她有那么多闲暇时间了。玛露希尔在入学后和法琳度过了愉快五年,可能是有点太过愉快了,玛露希尔忘乎所以,以至于得知法琳已经毕业的时刻,她整整宕机了六个小时,最后还是法琳自己把她背回去的(当时莱欧斯在大陆北边某个地方突然觉得寂寞难耐)。

从那一天起,玛露希尔争分夺秒,手机里定满了闹钟,对自己的时间安排进行了痛彻的整理,把11年的课程整合进了一年里,还拿到了最高奖学金,震惊了整个魔法学院。从此她每每走过图书馆的过道,人们的窃窃私语中都有“才女”的声音。

一周前,玛露希尔帮助卡布尔找到了他书单上的所有书,这张书单则是森西笔记本上撕下的一页,记录了魔物从生理到应用的全部书籍,有几本还是他自己撰写的。卡布尔在图书馆无人的角落里看得两眼发直,面目狰狞,时不时环顾四周,然后才悄悄地把书里夹着的画风明显很熟悉的涂鸦纸片夹进钱包里。

离开图书馆时,卡布尔脑子里隐隐约约地装着一个想法和十分的自我怀疑。

一周后,卡布尔和玛露希尔在法琳•托顿的搬家派对上又见面了,这时他们对彼此的性格和倾向已经有了更深入地见解。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法琳在通勤上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一个一天工作12个小时的人的承受范围,玛露希尔不能忍受看着红龙医院这样一点点把法琳连皮带肉地消化掉,提出让她和莱欧斯搬到自己公寓里的建议,这样能减少一半的通勤时间。但是莞苞拒绝把沙发让给莱欧斯,莱欧斯放不下森西来家里做饭的机会,法琳则放不下莱欧斯,而托顿兄妹自从莱欧斯去服兵役就没有分开过那么久,法琳被夹在玛露希尔和莱欧斯中间头疼不已。

事情是这样结束的:托顿兄妹公寓的房租反正要再过三个月才到期,莱欧斯也不忍心看法琳每天爬回公寓,进门就以雅木茶的姿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徒留他手足无措绞尽脑汁地回忆回复魔法。最终,莱欧斯尽显成人之美,嘱托法琳放宽心准备搬家,以后的事情以后再由他想办法。但法琳和玛露希尔内心深处一直有种恐惧,那就是莱欧斯有一天会听从野性的呼唤,消失在密林深处。

卡布尔和修洛约饭的次数太多,以至于当莱欧斯请森西来为派对下厨的时候,修洛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卡布尔,这反而正中了卡布尔下怀。他久违地整理了房间,提前把地上的脏衣服都送到洗衣房洗了,去和米尔西里尔常吃的甜品店买了一个水果蛋糕,当天彬彬有礼地出现在派对上,欣慰地发现到场的成员他基本都认识。

修洛带了高级寿司,娜玛莉带了自己酿的酒,齐尔查克为玛露希尔买了一台新咖啡机,正在教法琳如何使用,卡布尔一一和他们打了招呼,修洛告诉卡布尔马露希尔在厨房,他便提着蛋糕走向厨房。除了他们亲密的朋友外,修洛家里的一众堂妹也被邀请了,他最小妹妹莞苞现在正值叛逆期,离家出走到了玛露希尔的沙发上,现在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卡布尔认出了一些精灵,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食物在看不见的地方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在托顿兄妹的字典里,分享就是爱啊。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玛露希尔一边说着一边把卡布尔带来的蛋糕用刀切开,“我知道这事会怎么结束,要不是一切结束之后他像有些昆虫那样把你吃掉;要不就是莱欧斯无意中把你的心摔成量子级,他可不是个轻拿轻放的人。”

“我只是想和他做朋友。”卡布尔无奈地说。

“你对交朋友真的有一种执念。”马露希尔评价。这时,法琳·托顿走进厨房。

人们会把一间喧闹的房间里有时突然的安静叫做“天使正经过”,但马露希尔会同意,更准确的称呼是“法琳正经过”。马露希尔猛地停下话头,仿佛被法琳看见她在跟卡布尔说话是一种羞辱。

怪不得她也是“托顿受害者俱乐部”的受害者,卡布尔想,彼此彼此。

“你这家伙绝对在想什么很失礼的刻板印象吧!”玛露希尔怒道。

“绝对没有。”卡布尔不动声色地回答。

“发生了什么?”法琳歪着脑袋问,脸颊红红的。

“啊,法琳,这是卡布尔,修洛的朋友,”马露希尔连忙说,“卡布尔,这是法琳。莱欧斯的妹妹,我们刚刚还在讲他的事呢,卡布尔对莱欧斯很感兴趣。”

“不、那个是——”卡布尔被她暧昧的说法吓了一跳,但法琳脸上的笑容只是更大了,露出很骄傲的模样。

“哼哼,马露希尔告诉你哥哥很会学狗吗?”法琳自豪地说,那一刻,卡布尔就知道,天啊,这对兄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之后的十五分钟,法琳详细地给卡布尔介绍了莱欧斯的特技和他们老家的几条狗,她说到激动的时候的样子和她哥哥如出一辙,马露希尔听到莱欧斯在马路中间与碰到的野狗正面对决的故事时直翻白眼,尽管卡布尔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还是忍不住笑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莱欧斯和森西到了。森西肩膀上扛着什么,如果卡布尔不认识他们,他会觉得那是一把大提琴,但形状可疑的像一条什么东西的腿。法琳发出惊喜的叫声,迎了出去,拥抱了森西和莱欧斯。马露希尔和卡布尔在厨房门口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知道厨房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忘了把标语挂起来。”马露希尔暗示,卡布尔马上心神领会,抓住机会离开了。

在娜玛莉的帮助下,卡布尔布置了标语和彩带,他环顾四周时房间里已经满是人了,厨房里飘出香味,不时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像有人在砍断一条巨大坚硬的骨头。卡布尔腰酸背痛地爬下椅子,正巧碰上莱欧斯和法琳满嘴是油、兴高采烈地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大块肉,并被告知可以尽情续肉。卡布尔正忙着把剩下的装饰塞进箱子时,背后被拍了一下,他转过身去。

莱欧斯和他文化衫上的怪物正盯着他的眼睛,卡布尔跳起来。

“莱——”

“卡布尔!”莱欧斯高兴地说,“你来了!”同时他把一大盘焦香四溢的烤肉放在卡布尔手上。

“我、那个,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卡布尔手忙脚乱地说。

“这边也是,”莱欧斯大方地回答,“厨房里还有很多呢,你就放心享受吧,我要去把这些肉分掉,等下见。”

“…等下见。”尽管卡布尔有很多想说的,但话到嘴边还是憋回去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莱欧斯走向修洛。

他听见娜玛莉在他背后的笑声,才迟钝地热着耳朵转过去。娜玛莉坐在一张桌子上,装肉的盘子放在腿上,她刚刚正从杯子里喝酒,咬着杯缘就笑起来。

“一点进展都没有?”

“……没有。”卡布尔释怀地耸耸肩,走到娜玛莉身边靠住了。他尝了一块盘子里的肉,森西的手艺果然准没错,他慢慢地咬下去,烤肉里的汁水瞬间充斥了他的口腔,这是纯粹的肉和油的能量,加上香料和盐的精准的调制,我们茹毛饮血的祖先可以为了这一口肉去死。卡布尔又吃了一块。

也许他确实对莱欧斯·托顿有一种执念,卡布尔想,希望着莱欧斯对人类并不是完全没有兴趣,因为卡布尔已经对身为人类的莱欧斯完全着迷了,他想要莱欧斯看着他、想要那狂热的目光同等地冲着他来、想要莱欧斯感受到他所感受到的,这种渴望是一种灵魂上的战栗,卡布尔情不自禁。

也许卡布尔应该接受现实。而且他可能不小心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了。娜玛莉摇摇头,拍了拍卡布尔的背。从木桶里给他倒了一杯酒,卡布尔接了过来。

“为什么我喝你们的酒老醉?”卡布尔问,“我酒量没那么差吧。”

娜玛莉翻了个白眼。这可是矮人佳酿,她告诉卡布尔。卡布尔笑了,一饮而尽,让酒精流遍全身,冲走遗憾的感觉。

(文中提到的音乐是Lollipop-MIKA)

一杯矮人佳酿下肚,卡布尔兴致重新高涨起来。

他和娜玛莉交换了一个微笑,娜玛莉举杯,撒出一点酒来,卡布尔与她碰杯,他们的微笑变成了大笑。有人放起了音乐,节奏欢快,音符与空气中食物的香味和酒的香醇混合在一起,跳起萨尔萨舞。卡布尔看见玛露希尔走出厨房,面露不安的神色,寻找着音乐的来源,或许是害怕明天邻居登门抱怨,但是法琳从身后拉住了她,脸颊红扑扑地和她说了什么,玛露希尔猛地一回头,发现她的邻居正在房间一角享受着一块烤肉,也就与法琳相视一笑。

娜玛莉为他倒了第二杯,卡布尔感到一丝眩晕。

房间里渐渐热起来,有人已经跟着音乐扭起来。莱欧斯讲得手舞足蹈有一会儿了,修洛的眼神渐显绝望,如同误入刚刚饱餐一顿的狮群的羚羊,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又饿了。卡布尔发现每到这个时候,莱欧斯脸上就又会露出那种狂热的表情,音乐的鼓点敲击着卡布尔的脑袋,莱欧斯的动作在他眼里模糊了,唯一清晰的是莱欧斯胸前的怪物和他脸上的神色,他的激情过剩表露出来,像流感一样感染了卡布尔,使他突然情不自禁地咯咯笑起来,惹得娜玛莉看了他一眼。

三杯下肚,卡布尔跃跃欲试起来,开始打起拍子。

厨房里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大笑,玛露希尔跌跌碰碰地跑出来,笑着,法琳紧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玛露希尔缓和了一下情绪,笨拙地跳起舞来,曾经她也羞于像长身人那样摇摆和扭动,但你知道记忆是怎么工作的,最终时间会冲去一切,只留下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到那时活到最后的人会后悔没留下更多回忆。法琳跳起来很轻快,很自然,她会在脸上做鬼脸逗玛露希尔笑,卡布尔好奇她哥哥跳起舞是不是也像这样的。齐尔查克咂着嘴从她们身旁端着空碗经过,进了厨房,逗得两人边跳边笑。

娜玛莉可能在悄悄灌他,卡布尔回过神来已经到了第五杯,现实摇晃起来,卡布尔入坠云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凝作一团。

修洛在房间另一端通过眨眼向他发出求救信号,卡布尔此刻却突然想起一些无关的东西。走路菇、格雷姆和奇美拉晃着屁股在他脑海里经过,跟着音乐跳着,卡布尔突然忘记了眼前修洛的惨状,灵魂回到了他坐在图书馆那个下午,一个磁性的男声指引着他翻开书页,听起来惊人的像莱欧斯的声音。卡布尔现在能把一页书看重成三页,但是他努力地眯起眼睛读着——

「……就象窝们人累有格种调情瘦段一样——先花和手烤——魔罚升物的诱或厕略也往往加杂着各种圆素,有的田如密糖,有的则级为脚滑。一些膜物选择滑稽鹿线,遥动着并录出一点皮肤——或者鳞片——来货得潜在琴人的主义。有一些则……」

——根本读不懂!卡布尔翻了两页,把书丢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书页不服气地自己翻起来,卡布尔脑子里突然多了一大堆知识:史莱姆是击剑高手,败者生儿育女;会动的铠甲是世界上最虚伪的柏拉图主义者,牵手其实是游戏的一环;宝箱怪是黄金浴享受者;鱼人则只有建筑高手才受欢迎……如果不是卡布尔已经失去了对现实的掌控,他会惊慌失措的。

卡布尔慢慢把杯子最后一点酒喝完,把杯子递给娜玛莉,请她帮自己拿着,刚才的失望已经变成了不服气。卡布尔有个想法要去实现,基本没考虑过是不是个坏主意。娜玛莉惊讶地看着他,卡布尔做了个鬼脸,一步步向莱欧斯•托顿走去。

卡布尔醉醺醺的,想要好好表现,但是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始。人群在他周围抽帧似地移动着,莱欧斯和修洛却在他眼前凝成一座滑稽的雕像,名叫《布道者和受难者》,卡布尔被这种梦幻的现状逗笑了,混乱里,他的脚步逐渐接近他们,修洛已经干燥的眼珠感激地向他这边转过来,但也被他醉的程度吓到了,卡布尔先对他笑再对莱欧斯笑,修洛开始后退。

“卡布尔!”莱欧斯高兴地招呼他的声音过了两秒才传到卡布尔的听觉中枢,这听起来几乎像甜美的胜利。

以下是世界上不记载在任何一本书上的、只存在于卡布尔喝了八杯之后的大脑里的、针对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任何角落里的、只活在莱欧斯大脑皮层和文化衫上的生物的调情方式。显然喝醉了的卡布尔和卡布尔不是一个人。

喝醉了的卡布尔伸手搂住莱欧斯的脖子,莱欧斯呆滞了,平常的卡布尔是个更尊重别人个人空间的人,但现在,有娜玛莉的矮人佳酿给他打气呢,有什么好怕的?他摇摆着把手从莱欧斯脖子上缩下来,长身人几个世纪被其他种族嫉妒的能歌善舞都融入在他这几个动作里面了。他把手放在莱欧斯胸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卡布尔抬头看了莱欧斯一眼,对方的脸涨得跟他妹妹一样红,喝醉了的卡布尔闭上眼,吻了一下他胸前吓人的大怪物,然后压着节拍,摇摇晃晃的后退。

专心吃你的棒棒糖吧,歌里唱道,爱情只会让你失望。

卡布尔没有停下脚上的动作,他把手臂背在身后,用手肘扇动着,生活在大陆西边血脉相连的狮鹫突然感到它们多了一个没羽毛的新成员,每年春天他们都会跳起这支舞,翅膀摇晃,羽毛撑开,四肢跳起滑行鬼步,为公共交通带来数以千计的损失。但没什么好丢脸的,调情是生命的特权,谁又能剥夺呢?

莱欧斯第一次在卡布尔面前面露惧色,卡布尔骄傲地笑起来,有人在吹口哨,他也把这当作赞美收下了。他有力地转了个圈,向前迈出左腿,俯下身子,再起身迈出右腿,一切都是自然的、流畅的、跟着节奏走的,因为水栖马在诱惑同类的时候绝不犹豫,它们有尾巴来保持平衡,有优雅来维持魅力,没时间浪费,必须在对方离开前把对方搞定,真爱从来不会为任何人等待。

卡布尔太醉了感觉不到周围的人都等下来盯着他和莱欧斯,感觉不到还有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竖起手机,感觉不到有些人笑得像上辈子没笑过一样,也感觉不到莱欧斯脸上的表情正逐渐变为思索。

他迈出这一小节最后一步,顺势侧身躺下去滚了一圈,像有翼龙在每次求偶纪念日做的那样;他爬起来站直身子,用手打着响指,渐渐走进莱欧斯,要用眼睛困住他,像他有一双魅魔眼睛一样。最后,他紧紧抓住莱欧斯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拉得莱欧斯跌跌碰碰。

“我呢!”卡布尔听见自己的声音醉醺醺地嚷嚷着,这是他今晚最后的记忆,“一直很想成为你的朋友!!”

然后卡布尔就断片了。

一片黑暗。

什么也没有。

怪物回来过。

然后是持续的疼痛。

卡布尔在自己的枕头上醒来,差点尖叫起来,但是他的声音哑得跟小美人鱼一样,嘴里像痛饮过泔水,他确信他的脑袋在梦中被一把钝斧劈成了八瓣,每一瓣都被人像剥橘子一样剥掉了大脑。卡布尔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不断振动,他想动动手却做不到。

卡布尔中间可能又晕过几次,但他最终用软得像面条的手把自己撑起来的时候,付出了媲美接受过反拷问训练的间谍的努力,他缓缓拿起手机,感觉有千斤重。卡布尔手指滑了好几次,才成功打开了手机。

一百二十四条来自林夏的消息,每一条都像林夏睡在了某一个字母的按键上;三十条来自米尔西里尔的消息,心急如焚地询问卡布尔是不是她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十条来自修洛的消息,支支吾吾含糊不清;两条来自娜玛莉的消息,为酒的事情道歉;一条来自齐尔查克先生的“我就说”;两个小时前一条来自玛露希尔的消息,问卡布尔他有没有被吃掉,还是已经到消化那一步了;还有五条来自法琳的温暖的问候,但是都在说一些他记不得的东西,她觉得他和莱欧斯即兴创作的舞蹈很好?什么东西?

没有一条来自莱欧斯。

卡布尔头疼欲裂,一点一点想起了断片前的事情。天啊,天啊!他无声地尖叫起来,把受苦的脑袋压在枕头下面。

他只能搬走了,搬回大陆西边去,那里没人能找到他,没人知道这件事。他会下半辈子像森西一样住在帐篷里,远离社交,远离人群——其中第一步就是像这位矮人一样把手机扔掉。

一阵门铃打断了他的狂想。

莱欧斯,卡布尔想起来,他还得向莱欧斯道歉。他把通过某种途径得到的莱欧斯的电话号码拿出来看了又看,但把手指移到上面都让他感到心悸冒汗。

门铃还在响。

不是今天,可能也不是明天。卡布尔最终把手机丢在一边,呻吟着爬下床,他发现自己赤裸着上半身,完全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他扶着东西一点一点移动到门口,扯了件外套披在身上,门铃还在响个不停,来了来了,卡布尔脾气暴躁地抱怨。

他猛地打开门。

一束什么东西戳在他脸上,形状看起来像花。

卡布尔捂着鼻子后退,在他来得及诅咒之前,他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莱欧斯•托顿。

“……什么?”卡布尔后知后觉地问。

“对不起,”莱欧斯发现自己戳到了卡布尔之后把手上的东西收回去了一点,“我忘记自己没有钥匙了。”

“不是,”卡布尔的脑子缓慢地运作着,却无法理解现状,“……这是什么?吃的?还是某种生物的拟态?”

莱欧斯看了看卡布尔,然后扯下一片放在嘴里嚼了嚼,说道:“蔷薇科蔷薇属,一般人们称之为玫瑰花,我刚刚在楼下买的。哦,顺便一说,我一直很喜欢你的眼睛。你愿意跟我出去吃个饭吗?”

卡布尔捂住脸。他原来还没醒,但相较于这个梦,他宁愿做怪物的梦,这个梦有点太可悲了。

“听着,莱欧斯,我很抱歉——”

莱欧斯突然发出愤怒的声音。

“天啊,卡布尔。我不知道所有人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但我知道什么是约会的,好吗?买一束花,换件干净的衣服,约另一个人出去吃饭,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直接这样做就好了!”

过了两秒卡布尔才迟钝地回答。

“哦。”

莱欧斯迟疑了。“现在不流行这个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卡布尔笑起来,一直笑到头疼得再也笑不动。

“你身上穿的是我的衬衫吗?”

“你吐在我身上了。”莱欧斯说。

“对不起,但是可以请你赶紧脱下来吗?我的纽扣要撑掉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