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请进。”
“陆总,刚才A大计算机学院打来电话,想要邀请您去做讲座,您看……”
陆沉沉默了一会:“嗯,你去确定一下我最近的日程,把我有空的时间段同步给他们,麻烦你了。”
“好的,没问题。”秘书点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万甄的规模最近刚刚扩大,正是需要新鲜血液的时候,去大学里做讲座也不乏是一种宣传方式。何况A大是本市顶尖的大学。陆沉将做讲座这个行程添加到待定列表中后,就继续处理眼前的文件了。
陆沉穿越到现实世界已经很久了,之所以说是现实世界,是因为这个世界既没有血族,也没有灵族,更无所谓道士,相应的,陆氏家族和家族中那一系列的腌臜是也不存在。这个世界里的陆沉,家境殷实,父母健在,只是他们两人早已离婚,分居两地。陆沉苦笑,不论在什么世界中,他永远经历着父位缺失的童年。
但至少他还有母亲,这让这个世界中的陆沉显得幸福很多。他凭借极强的学习天赋和惊人的自制力早早博士毕业,顺利在母亲名下的万甄集团接过CEO的职责。虽然年轻,但没有人质疑这位陆家人的实力。而另一个世界的陆沉,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鸠占鹊巢。
半年前,陆沉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醒来,他刚刚终结了那个代表了自己一切罪恶与不堪的家族,他也刚刚失去了那个最爱自己的女孩,他刚刚准备结束自己的一生,但下一秒,他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醒来。他尝试联系周严,无果,尝试动用血族能力,无果。他小心翼翼穿上床边不属于自己但异常合身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又小心翼翼地通过电脑和手机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小时后,他终于开始接受这个事实,这是另一个世界,这是另一个陆沉。
为了验证自己确实已经失去了血族的能力,陆沉用小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臂。他自嘲,自从遇到那个女孩之后,他再也没有做过像这样自我伤害的事了,没想到一离开她,自己马上被打回原形。看着血液汩汩涌出,半晌都没有自动愈合的趋势,他基本可以确定,自己已经不是血族了。
这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哪怕在另一个世界,他仍然需要用命向那个女孩赎罪。
但,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置顶的名字阻止了他接下来的一切行动——“妈妈”,这个亲昵的称呼他已经多久没有叫过了,就连当年扫墓的时候,他都只是称呼一声“母亲”而已。
他手指微微颤抖,拨通了这个号码,全然没有意识到现在才刚刚清晨。但电话对面很快接通了。
“……妈?”
“喂,陆总,这么早有什么指示嘛。”电话那头的声音打趣地说到。
“……没事,妈,只是想和你说声早安。”
“好,早上好。”电话那头的人笑出了声,“那如果没什么事我就挂咯,晚点再聊,我还在浇花呢。”
“好……”陆沉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不愿主动挂断这通来之不易的电话。直到电话响起嘟嘟声,他才垂下手。
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电话里没有她的号码,没有另一个世界中为了他牺牲的那个女孩的号码,陆沉悲哀地发现。
咚咚咚——
办公室响起敲门声。
“请进。”
“陆总,我和A大的负责人联系过了,时间定在下周的星期三晚上7点,地点在计算机学院楼401大厅。那天您早上和xx公司有一个远程会议,下午有一个公司内的设计部大会。”
“可以,”陆沉将这些内容键入了待办列表,“那讲座的大致主题……”
“嗯,这些细节学院一方已经在敲定了,今晚就可以把文件给您。”
“好的,辛苦你对接了,今天你正常下班,收到之后直接传送到我的微信上就行。”
“好的,陆总。”秘书笑了笑,走出了办公室。她不知道是自己越来越熟悉业务的原因还是什么其他原因,这半年来,她越来越喜欢陆总秘书这个职位了。
自己毕业前创办过一个AI创业公司,想必这就是计算机学院邀请自己去做讲座的原因。陆沉想着,开始搜索起当下AI在计算机领域的发展现状。再抬眼时,已经深夜了。
手机屏幕亮起,秘书发来了讲座主题议程文件,同时还附带了一份A大计算机学院的具体介绍。陆沉站起身,收拾了一下桌面,准备先回家。
握着方向盘,穿行在这个陌生的繁华城市。半年了,陆沉从未感受到完全的归属感,和母亲相处的时光更像是偷来的一般。这个世界就像一个缝隙,他总感觉有一天,自己会从这个缝隙离开,回到原来那个已经了无益趣的所在。
那他想不想回去呢?理智上,他知道这也许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意愿可以控制的范围,他感激这一个可以让他重新回到母亲身边的缝隙,并战战兢兢地享受每一刻。但情感上,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呼唤他,让他回去,回到那个世界,给那个女孩一个交代。这是一种独活于世的惭愧。他还有未完成的事,他并不真正属于这个世界。
夜是冰冷的,那些闪烁的霓虹灯,那些遥远的万家灯火都无法照亮陆沉独居的一方天地。他 打开家门,关门声回响在空荡漆黑的客厅里。他想她了。
他想念无数个夜晚,和她一起穿过灯火,一起点亮属于他们的那一盏。
他脱下皮鞋,换上妈妈送给他的棉拖,朝着冰箱走去。这具普通人的身体需要时刻补充能量。他拿出牛奶麦片,准备给自己准备夜宵。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你好,陆先生,我是您母亲的护工,她现在状态不是很好,刚才医生给她打了点滴。”那边的声音说,“我想应该通知您一声。”
“我知道了,谢谢您。”陆沉放下了手中的麦片,“还麻烦您再照看她一下,我马上就到。”
陆沉脱掉棉鞋,抄起车钥匙,急忙往医院赶去。
现在已经夜里十二点了,陆沉本不感觉困,但往医院赶的途中,他感到如此疲惫,疲于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这就是亲缘关系会带给人的感情吗,他想。焦虑,恐惧,疲倦。但同时还有温暖,平和和无尽的安全感,不是吗。他看着后视镜上挂的妈妈编的绳结,踩了一脚油门。
第二天早上,在妈妈的催促下,他走出了病房。
“你回去睡一会再去上班,知道吗。当CEO这点特权还是有的。”妈妈在床上叮嘱他。
“知道了,妈。”他拍了拍妈妈的手,这双手上已经没多少肉了,“我下班之后再来看您。”
出了医院,他遵守约定回到了家。不过他不是为了休息。
陆沉将买好的排骨和山药处理好了放进高压锅,定好闹钟,这才在沙发上躺下了。他知道自己做的肯定比不上护工做的营养餐,但他仍然要亲自下厨,妈妈需要这一份心意,他知道。
再次醒来时,高压锅发出尖锐的汽鸣声,
陆沉重新围上围裙,将煲得洁白的汤盛装。普通人的身体加上极少的睡眠让他有点恍惚,险些将汤撒到手上。
于是他又想到了她。她以前也是这样冒失。
“看来如果我只是陆沉,可能比你还要冒失一些。”他自嘲地想到。
准备好餐盒又简单冲了个澡,已经是正午了,陆沉出发去医院送汤。但到了医院,护工告诉他,妈妈已经又睡下了。
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陆沉想。失而复得的快乐现在夹杂着得而复失的惶恐,让他感到眩晕。于是他轻轻靠在了病房外的墙壁上。
护工非常熟悉病患家属的这种状态,于是她走过去:“陆先生,你别难过。我做护工我最了解了,病人这种时候最需要的是心理上的支持。您在这点上做得很好了,我看您母亲清醒的时候心情都挺不错的。”
“是吗。”
“当然。我见过很多病患家属,他们平时工作忙,根本不来看病患,就算来了,嘱咐几句就走了。病患心里都知道自己的家人嫌弃自己。有时我建议他们多陪陪病患,他们还跨着脸说请我来就是陪护的。”护工阿姨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希望我的小孩以后不要像这样……唉,但要是我到时候下不了床了,我也不愿意拖累他们。”
护工阿姨反而开始暗自神伤起来。陆沉笑了笑,他知道对方是想安慰自己,但自己比她想的要自私许多。他有时都觉得自己根本不在乎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想要什么,他只是想要留她在身边久一些,再久一些,久到可以弥补他在另一个世界缺失的那十几年的光阴。
“不是您拖累孩子,而是孩子们还需要您。”陆沉反过来安慰道,“有时我感觉也许母亲已经想要走了,只是她知道我还需要她,也许我才是她的拖累。”
护工阿姨一愣,才发现自己的话并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
“嗐,您瞧我这笨嘴,家人之间哪里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阿姨摆摆手,“我的意思就是,乐观的病人的病情也会变得乐观,陆先生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愿如此,”陆沉笑笑,“那待会还麻烦您帮我鼓吹一下我煲的汤。”
“放心,交给我。”护工阿姨爽朗地回答。
”好的,感谢您。“
陆沉走在医院的走廊里,拐出住院部,来到人头攒动的大厅。挂号处,付费处,验血处,一个个长队蜿蜒不息,交错纵横,陆沉穿梭其中小心避让着。这时一个带着鸭舌帽娇小的身影从自己的身边经过,清脆的声音重复着不好意思让一下的请求。那个声音有点熟悉。
陆沉下意识回头,但那个身影已然淹没在人群中了。
陆沉难以将那个声音摘出自己的脑海外。夜里他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又一次想到另一个世界里的她,想到她叫他名字的声音。
那个声音让他燥热,让他心神不宁,继而燃起一阵欲望,想拥她入怀,想再次看到她在自己身下。他坐起身,来到浴室冲凉,许久才狼狈地躺回床上。他真的好想她。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意识到自己被赋予了重新开始的机会,当他在另一个世界达成自己的目的,失去自己最爱的人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的结局即将来临。可下一秒,他就在这个世界睁开了眼睛。失去了宿敌,失去了目标,失去了自戕的理由,他突然发现生活第一次空荡荡的,那些巨大的充满怨念的阴影在这个世界不存在了,只有一片虚无。
但他还是陆沉,在这样的虚无下,他努力寻找着自己存在的意义。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接手了这个世界的陆沉的生活,有条不紊,按部就班。他不能在这个世界自戕,以洗清自己的罪孽,至少在母亲面前不能。
但已经半年了,这个世界牢固得没有一丝破碎的迹象。他感到的那种虚无感也越来越重。他始终不敢真正接受这个世界的生活,不敢接受这个正常人的人生。而自从母亲生病以来,他更加感到割裂。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弥补还是惩罚。
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我会怎么做?陆沉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这相当于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不是吗,他的宿敌,他深恶痛绝的那个体系消失殆尽,他应该欣然奔赴自己的结局——自戕。
但那个女孩给了他希望,他开始构想另一种结局。自己也许罪孽深重,但如果连她都能够宽恕自己,自己也不是不能苟活于世,在她身边,被怜爱地活着。
但这个世界没有她,他也并非罪孽深重。他同时失去了活和死的理由,那他算什么,活死人?确实像,他每天上班下班,公寓公司两点一线,生活单调乃至机械,除此之外,他只是在等。
他有时候会厌恶这样的自己,不论内心有多少情绪,在表面上,他永远冷静又麻木。
又是一周过去,他一方面担心母亲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一方面忍受对女孩的思念,以及深深的愧疚。但表面上,他还是雷厉风行地处理着各项事务,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只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长久地坐在书房里,望着落地窗外的夜色,任由情绪侵占自己。但天一亮,他又是那个年轻的陆总。
这天,他像往常那样清晨来到公司,看了眼自己今天的日程,发现今天晚上就要去大学里做讲座了。他将讲稿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确保没有忘记思路之后,他便将这件事放在一旁,开始处理更紧要的事情。
到了傍晚,医院那里又打来电话,说母亲的状况又开始不稳定起来。陆沉来不及吃饭,硬是在讲座之前抽出时间去了趟医院。母亲的心态还算积极,但医生表示,这几天很关键,如果要动手术的话,要尽快做决定。
他不想让母亲动手术,依照母亲现在的状态,还有手术的风险,他觉得这就是在让母亲送死。而他知道,母亲也不想做这个手术,她长时间忍受病痛和死亡的威胁,已经精疲力竭了。她会希望平静体面地离开。
只是不论做或不做,分离都近在眼前。
他默默在病床边呆了许久,注视着母亲沉睡的面庞,直到手机震动,是司机打来的,催促陆总该出发去大学了。
“我知道了。”陆沉挂断电话后,又朝病房里深深看了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大学里人潮涌动,正是饭点,;路上熙熙攘攘都是下课的学生。
陆沉的车在路上开开停停,他突然感觉有一丝抱歉。在所有学生都平等地在路上行走的时候,自己这个外来者强势地占据了他们的道路。自己没有资格让那些自行车为自己让路,不是吗。
好在开过那条小路,路变得宽敞。到了学院楼,陆沉看见负责人已经在门口等自己了。
他下车,与负责人握了握手,又寒暄了一阵。他余光看见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好奇打量着这一群西装革履的人。
好久没有回到校园,他已经忘记自己作为学生时,是不是与他们一样有着清澈的目光。
“陆博士,这边请。”负责人将他带进了休息室。
“我们很荣幸能邀请陆博士来给我们学院的学生做讲座……”陆沉明白,新一轮的寒暄又要开始了。
负责人将自己身边的领导和学生干部介绍给陆沉,陆沉礼貌地一一回应,同时恰到好处地恭维了回去。他也借此机会表达了希望能有更多新鲜血液融入万甄集团,也希望行业和行业之间能有更多交流合作。
一来一回间,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七点。陆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在掌声中走到了台前。
但掌声褪去,大厅内一瞬寂静无声。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但却看到了她。
是她。
她站在座位与座位的空隙之间,身边站着一个举着相机的人,她在那个人耳边嘱咐着些什么。
陆沉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莫名的寂静持续了几秒,女孩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抬眼看向他。在一众望向自己的目光中,陆沉紧紧攥住了这一束。
在目光相交的那一刻,女孩明显呆楞了一下。但下一秒,陆沉主动移开了目光,开始说话。
他不想让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碰面显得太诡异。
他平静地按照稿子上的大纲开始演讲,只是躁动的眼神总是忍不住往女孩那边瞟。
她好像是什么宣传人员。陆沉想。因为女孩坐在第一排,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在电脑上敲打,有时还会和摄影的同学交头接耳。
陆沉就这样讲几句,瞥一眼,不可避免地就会和女孩眼神相接。一开始,女孩只当是巧合,对上了就会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但渐渐,次数多了,女孩开始故意不抬头看他,避免莫名其妙的眼神接触。
陆沉发现了这一点,感到十分苦涩。
他准备了一个小时的内容,可为了能够多看女孩几眼,他又进行了许多自由发挥。可时间还是那么快,提问环节过后,雷动的掌声响起,同学们开始退场,而负责人和学院的一些领导也上了台,把陆沉围住。
他探头想要看女孩去了哪里,但人实在太多了,他把她弄丢了。
他想着赶紧找一个借口结束这个回合的寒暄,但还没等他想好,手机震动起来,是护工打来的电话。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今天过得确实惊心动魄。
“不好意思各位,是医院来的电话,我必须要接,”他真挚地向周围的人道歉,“我之后会联系各位的,这是我的名片和个人号码。”
学院负责人们表示理解,陆沉终于在人群中钻出了一条路。他大踏步走到走廊角落,急切接起电话。
“喂,请问我的母亲怎么样了?”
“陆先生您别着急,医生们已经在抢救了。听他们的说法,今晚是重要时刻。”
“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到。”陆沉大步走向电梯间,挂断电话。
陆沉点下电梯的按键。这时一个女孩的身影出现在电梯间门口。
是她!
是他刚在大厅看到的那个人,是这个世界的女孩。
女孩看见他一愣,但缓缓走近电梯停下。但就在那一瞬间,陆沉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下一秒就要倒下。那个女孩眼疾手快,用胳膊架了一下他。
她明显被吓了一跳,那一双怯懦的眼睛瞪大了盯着自己,确认自己站稳了,才敢移开,就和她和讲座的时候表现的那样,眼神躲闪。
“非常感谢。”
“没事没事,你是太累了吗,感觉还好吗?”
他注意到她称呼自己没有用敬语,她是这样的,对身份地位这些东西完全不买账,如果可以,她总是希望能进行完全平等的对话。
“我没事,可能是低血糖。”陆沉回答,但他明白,这愈发频繁的眩晕肯定与穿越有关。
“那大概是没吃晚饭吧,太辛苦了。”女孩叹喂道。她语气中的真诚让人感觉她是实实在在为这个陌生人忧心,“可惜我身上没有带糖……”
陆沉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自己的目标和责任面前,陆沉从不会感到自己辛苦。也许疲惫,也许劳累,但绝不是辛苦。因为辛苦这个词带有主观臆断,不是生理上切实的客观的感受,而是一种站在他人视角看到的所谓苦楚。他做这些事从不感到苦,这些都是为了目标应该做的。
但这个女孩丝毫不管自己的想法,硬是把苦这个词用到了他的身上,仿佛替他感到委屈一般,让陆沉不禁忍俊不禁。
但他再一次肯定了,这就是她。总是将自己溢满的情感四处分发。看到人摔跤会替他疼,看到人迷路会替他焦虑,看到自己会替自己感到孤独寂寞。每当和她在一起,他总是能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
“没事,我今天晚上确实有点匆忙。”陆沉回答。
那个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仿佛陆沉来不及吃晚饭,她这个只负责讲座宣传工作的小喽啰也有责任。
他们两个没有在说话。陆沉用余光看着身边的女孩,要是今天自己不是那么匆忙,他一定要想办法确保下一次再能见到他。但他却只有这短短的几分钟,可以再次感受她在身边的感觉。
只是这个世界的她还是个学生,这让陆沉感到十分新奇。她比另一个世界的她看起来质朴得多,也憔悴得多,青黑的眼袋清晰可见。
她怎么选了计算机专业。陆沉想,他本还在期盼着也许扩招的时候能和她重逢,这样他该如何把她招进公司。
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沉想知道,现在就知道,事无巨细地知道。
就在这时,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陆先生,你今天讲得真好。”她语气真诚。
“是吗?”陆沉心一动。
“嗯,我说不出来,但我真的受益匪浅……”
她声音有些紧张,但话还没说尽,电梯的门打开了。
陆沉下意识帮她挡住门,她惶恐说了声谢谢,钻进了电梯。按下楼层后,她没有再继续她的话,一种尴尬的氛围萦绕在他们中间。
陆沉感到苦涩,什么时候他们之间有过这种氛围。天知道他现在多需要听见她的声音,感受她的亲近,和她说一句抱歉,可他们之间隔着可悲的时空。
刺耳的铃声响起,撕裂了这种寂静。
“先生,医生找您。”
“喂,陆先生,我长话短说,您的母亲现在情况危机,需要立即动手术。我之前和您讲过,这个手术成功率低,但如果不动手术,成功率就为零。”
“我了解,既然如此,那就手术吧。我马上赶到。”陆沉强迫自己保持镇静。
电梯到了底楼,他帮女孩挡住门,欠身让她先出去。她躬身一溜烟钻了出去,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探究。陆沉心绪繁杂,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得假装没看见,大步向等在门外的轿车走去。
“陆先生,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只要等夫人醒来就行了。”
“十分感谢您,医生,十分感谢。”陆沉第一次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
“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接下来,您的母亲还需要继续做配合治疗。但我们相信,近一年,她的状况不会再恶化了。”
“太好了。”陆沉打开备忘录,按照医生的指示,把母亲平时需要注意的事项记录下来。
“陆夫人很幸运,手术成功,又有一个好儿子。”医生寒暄道。
陆沉苦笑,应该是自己幸运,终于不在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生命流失的那个孩子了。
是夜,他伴在母亲床边。一个时辰前母亲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喊痛,医生给打了止痛针后才又安稳睡去。陆沉想,自己太需要她了,如果母亲离去了,那他就真的不知道继续呆在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什么了。
可是蓦地,他又想到了那个女孩。他必须能再看到她,再一次和她的生活产生交集。
漫长的夜晚,陆沉蜷缩着高大的身躯在母亲病房的沙发上睡了一觉,再醒来时,母亲仍在沉睡。陆沉拿出电脑,和秘书更新了一下自己的行程,并让她将学院那头负责宣传的同学的微信推给他,他要把讲稿的内容发给对方。
他在赌,赌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女孩是这次宣传的负责人。
“陆总,这种小事我来联系就行。”
“不用了,我今天去不了公司,还有很多重要的事需要你打理。”
“好的,陆总。那我把她的微信推给您。”秘书越发觉得陆总真是理想中的老板,毕竟和学生打交道,效率会变低很多,他们回消息一拖就是半天。
一个名片出现在对话框内,微信名就是女孩的名字。
陆沉知道自己猜的没有错,也突然生出了近乡情更怯的感觉。但他毫不犹豫地点击进去,备注了简单的“我是陆沉。”便把好友申请发了出去。对面的反应也意外得快,没几分钟,申请就通过了。
陆沉向她表明了来意,并将完整的演讲稿加上了现场发挥的部分发给了她。
“谢谢你,陆先生,这样我做推送更方便了。”
“不用谢,是我在麻烦你宣传我们公司。”
“我一定会好好做推送的!”
对面终止了这种寒暄,发了一个应景的表情包。但陆沉并不感到失落,他今天失而复得太多东西了。
下午,母亲终于从熟睡中醒来,刚醒就喃喃叫着陆沉的名字。
医生给她做了检查,发现状况一切都好后便退出了病房。
陆沉母亲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我没事了,小沉。”
“您不会有事的,我知道。”
“别这么说,你这是在给自己压力,”母亲嗔怪道。
陆沉不语,只是紧紧攥着母亲的手。
“小沉?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他听见了,只是不愿去深究母亲话中的意思。自从母亲回到他身边,他像是重新回到婴儿时代,在母亲身上汲取着爱的养料。但现在母亲似乎想要放手,想要放开这个26岁的青壮年。
“妈,你不用担心我,你只要好好养身体就好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母亲无力地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将生老病死看得太重。”
但很快,她叹了口气:“但我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你呢,孩子离不开母亲,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妈……”陆沉想反驳她,在另一个世界中,自己是母亲的枷锁,在这个世界,自己竟也不知不觉中给母亲套上了这样的枷锁。
但母亲没有任由他说下去:“小沉,我在手术之前做过一个梦。我梦到我真的离开了你,在你很小的时候。但我应该不是死了,我只是像幽灵一样飘在天上,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成材……但我看不到你快乐,也很少看到你笑,因为你总是感觉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你,在乎你……”
她拉住陆沉的手:“不管我以后会不会离开你,你都要记住,我一直都爱着你……”
那天之后,陆沉莫名感觉放下了一些东西。后来等母亲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后,他试探着问母亲,她是不是因为自己,才不能安心离开。
“臭小子,你盼我点好吧,”母亲作势打了他一下,“这世界上这么多美好的东西,我为什么要这么早离开。”
“只是你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罢了……”母亲补充道。
得到最亲近的人的完全的谅解,乃至于全部的爱是陆沉在另一个世界时不敢奢望的,那种感觉就像上帝的手除去了他背上所有的重量,他头一次感到那么轻松,他的人生也突然变得宽广。
这是一种实打实的救赎,陆沉突然觉得,生活不再虚无,而是沉甸甸的,活着也不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他有在意的人,也有人在意他。
而他在意的人里,有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
母亲的情况稳定下来之后,陆沉开始想着如何能够离女孩近一些。虽说讲座之后,学院负责人和陆沉约定好了秋招时再见,但那也是很久之后了,陆沉迫不及待想要再见到她。
于是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空闲的时候,他就会坐在学校边的咖啡店里。这个店的咖啡其实不是很对陆沉的口味,但这家店的门窗正对着学校的大门,来来往往的学生络绎不绝。陆沉并不抱着能看到那个女孩的期望,只是这个地方很适合让他畅想她在这个世界的生活。
他随手点了一份美式,在窗边坐下。拿出包里的电脑,他准备边办公,边时不时地看看校门口的风景。
但很快,一声清脆的声音彻底搅乱了他的计划。
“先生,您的美式。”
他抬头,在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他们从彼此的目光中都读出了惊愕,但与陆沉不同,女孩的惊讶反应到了身体上。
她的脚步一个踉跄,小半杯咖啡顺势泼出,不偏不倚撒在了陆沉的西装外套上。
陆沉的心被牵动了。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里,他与她分享过的29杯咖啡的故事,不禁感觉忍俊不禁。29杯咖啡是另一个世界他们之间独有的玩笑,在这个世界却成了他们重新认识的契机。如果是她,29杯白醋也未尝不可。
可女孩哪里经历过这些,一个劲开始鞠躬道歉。
但能看到她在身边,陆沉却很开心,下意识打趣:“没事,别担心。我很有被泼的经验。”
但话说出口,陆沉才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不妥。因为女孩涨红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低喃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当然不是故意的,陆沉知道这一点。但在没有前后语境和前世今生的情况下,这句话就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指控。而这时,咖啡店的经理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小碎步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先生,非常不好意思。是我们对员工的培训不利。我们这里愿意做出赔偿。”
“不用,”陆沉回答,“其实是我的公文包刚才放在地上不小心绊倒了这位姑娘,万幸她没有摔跤。”
“那也是她没有仔细看路导致的。我们必须向您赔礼道歉。”
“你们的歉意我接受,但我实在不好意思接受你们的赔偿,也希望你们不要责怪这位姑娘,毕竟我有很大的责任。”
“好的好的,”经理其实乐见其成,“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后续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出示这张名片也可以打对折。”
“我会再来光临的,”但陆沉知道,他现在必须走了,不然他担心木愣愣站在旁边的女孩会尴尬到原地辞职。
“这位姑娘,我十分抱歉。”他整理好个人物品后向女孩伸出手,对于那个指控,这位女孩值得一声道歉。
女孩愣了一会后,木然伸出手和陆沉握了握,只是他们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次触碰,显得冷漠又疏离。陆沉心里泛上一阵酸楚,他再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对他的惩罚,但其实他也知道,如果没有这个世界,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陆沉鬼使神差地穿着有污渍的西装回了家,他坐在沙发上,攥起衣角闻了闻,咖啡的香气还留在其上。
这个世界的她不似另一个世界的她活得张扬肆意了。陆沉有一种感觉,他需要那个女孩,那个女孩也需要他。
正在沉思之时,陆沉的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接下来又连着来了好几条消息。都是那个女孩发来的。
陆沉迅速点开。
“十分抱歉,陆先生,也十分感谢您为我解围。”
“如果可以请让我为你支付干洗的费用或者重新购买的费用。”
“在赔偿后,我也绝对不会再打扰您。”
“您可以将我的微信删除,但请相信我不是有意泼洒咖啡的。”
“对不起,陆先生。”
这一连串不让人喘息回应的信息让陆沉哭笑不得。但他完全读得懂那个女孩的自尊,不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陆沉坐直了身体,认真回应起来,他告诉她,自己有聘请来专职负责清洗衣物,打理家务的阿姨,根本不需要任何额外的经济方面的赔偿。他告诉她,自己替她解围也不是出于被泼的经验,而是真挚地想要弥补自己对她不实的指控。
“也许你不愿意相信,但这绝非我的本意。”他很想将这件事情澄清,因为没有前后语境,那句话简直就是一个世俗上成功的男人对一个陌生女人最为自大的揣度。
“我相信您。”女孩回答。
“这件事没给您带来太多困扰实在是太好了。因为其实我大概率需要分期赔付。”
陆沉再次感到哭笑不得。他知道对方并没有真正被说服,她没有给自己解释的机会。
她用真挚的话语堵住了我的嘴,她是不想再去想这件事了。陆沉想。
“好的,希望之后也能在咖啡店见到你。”
女孩回了一个甜甜的微笑表情。陆沉锁上手机屏幕,长吁了一口气。但至少,他有了新的目标。
接下来一个星期,陆沉的行程变为了家、医院、公司、咖啡店的循环。但他有意减少跳过咖啡馆的环节,因为刻意的接近只会把那个女孩吓退。
女孩不总是在,但陆沉发现,周末下午,她总是在的。于是这周末,陆沉从医院出来后,回家洗了个澡,整理好了着装,就奔咖啡店去了。
见他来,咖啡店经理朝他颔了颔首。这一个星期了,经理对他已经很面熟了。
他似往常那样,点了杯美式,开始办公。他猜想,今天那个女孩仍会和往常一样避开为自己服务。
陆沉在内心叹息了一声。这个世界的她更为谨慎小心,也更容易猜疑。她刻意和莫名其妙和自己产生交集的陌生人保持着距离,陆沉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但他从没真的想过这个陌生人是自己。上一个世界,他总是自信地认为她不会和他疏远,哪怕是自己有意推开他,他也会洋洋自得地发现她还是关心着自己,自己对她的判断从未错过。
她不一样了,陆沉想。
陆沉曾经试图调查过这个女孩,但事实是,这个女孩太过于默默无闻,通过她的名字只能查到她的过往学习经历。而陆沉发现,这个世界的女孩没有被父亲接出国去。
沉思之时,一杯咖啡被端到了陆沉的桌上。这家店规模不大,女孩又避开为自己服务,所以只有经理愿意服务自己了。陆沉自嘲地笑笑。
“这是您的咖啡。”经理放下杯子。
“谢谢。”陆沉抬头道谢,就又低下头去。
但经理并没有离开,陆沉疑惑抬头,她接下去说:“我看先生有喝咖啡的习惯,这次特地泡得浓了些,您尝尝可以吗。”
陆沉从善如流地抿了一口,果然浓了不少,也更和自己的口味了。
“味道刚刚好,十分感谢。”
经理见他喜欢,话也多了起来:“不客气。平时我们店里来的都是一些讲究生活品质的大学生,其实他们并不需要喝多浓的咖啡。但我看您像是经常喝咖啡,平时也很忙,就给您泡的浓了点。”
这位经理很细心,也有一定的市场敏感度。陆沉不吝于给予她肯定:“您看人很准,只是这样浓的话,我可能就会少点几杯了。”
“哈哈,不打紧不打紧,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和我们说。”
“好的,感谢。”
结束了对话,经理走远了。陆沉则偷偷看了一眼柜台后的女孩,她没有看向过自己,现在她正和回到柜台后的经理愉快交谈。
至少,值得欣慰的是,这个女孩没有任何要被辞退的迹象。陆沉无奈地想。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沉重复着他日复一日的行程,但现在他怀揣着希望。这是他在另一个世界从没感受过的状态。他去医院的路上会期待看到一个更加有气色的母亲,他去咖啡店的路上会期待与那个女孩有机会说上只言片语。
但是,后一个至今没有进展。陆沉并不着急,那个女孩现在在陆沉眼里就如一个瓷娃娃,能再次看到她,陆沉已然十分满意。
虽然女孩与他还是陌生人,但不知不觉,咖啡店经理已经与他混得很熟。陆沉看出来,她与女孩的关系比他想象的亲密,他想着,也许他能够迂回地接近女孩,便没有拒绝经理的示好。只是这种示好渐渐从员工和顾客之间的,转变为男子与女子之间的,从一个折扣,变为一个蛋糕,再变为互换联系方式。陆沉拒绝了最后一样,经理也识趣地没有再纠缠,还用“痛失了一个事业合作伙伴”的玩笑话将尴尬的氛围化解。
陆沉以为小插曲到此为止了。但某一个工作日,陆沉下班习惯性前往咖啡店坐着,大学门口车水马龙,看得陆沉一阵惆怅。这时,咖啡店的经理朝他走来,没有寒暄,直接做到了陆沉的对面。
“陆先生,打扰您一下,”陆沉抬头,有些困惑,“我有事想要当面和您说,您可以等到我下班吗?”
咖啡店十点打烊,陆沉想了想,点点头。
直觉告诉他,经理找他应该不是为了和他风花雪月,但就算是,陆沉也觉得当面谈一谈把话说清楚是有必要的。
于是陆沉不再多想,继续集中注意力处理眼前的工作。
渐渐的,咖啡店里的顾客陆续离开,店里越来越空旷。最后,轮班的服务员也离开了,只剩下经理在柜台后收拾桌面。陆沉合上电脑,坐直了等着,突然有了一种自己被老师放学留下来的错觉。
终于,经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将打烊的牌子挂上,在陆沉正对面做了下来。
她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开门见山道:“您曾经说我看人很准,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您来我们店喝咖啡,是为了我们店那个小姑娘吧。”
陆沉把手也放上了桌子,坐得更直了:“您是?”
“我是她的表姑。”对面答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是的,您没说错。”如果不是那个女孩看起来戒备心很重,陆沉从没有想过要隐瞒自己的意图,他巴不得尽快与女孩产生交集。
“我就知道。您每次来都开车,有几次还有司机接送。我不相信您单位附近没有咖啡店。”经理猜对了,话又开始多起来,“除了这里有什么人吸引着您,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理由,毕竟我们的咖啡也不是数一数二的。当然,还有可能您是个便衣警察。”
女人笑笑又继续说:“之前试探您,发现吸引您的不是我,也肯定不是另一个男员工或是来来往往的顾客,那只能是我表侄女了。而且我听她说,你们有交集。说吧,您想要干什么。”
“您很在意她?”陆沉试探。
“我当然在意,这女孩的命太苦了,我不在意她就没有人在意她了,”女人语气变得强硬,“我知道社会上那些弯弯绕,我知道外面不缺一些喜欢猎艳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我不会让这种男人靠近他。”
“她也许没向你提起,我今年26岁,”陆沉语气平淡,“我也没有猎艳的爱好。”
经理似乎没料到他的年轻,但很快又开口:“不论您有多年轻,按照您的地位阅历,说您比她大十岁一点不为过,不是吗。您要用什么样的姿态和一个孩子相处。”
经理的话说得他很不适,但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一点。这个世界中的女孩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路线,他们之间没有羁绊没有回忆没有交集,甚至,他们的地位处境也完全不对等。站在世俗的角度,他就是一个社会上成功的男人来大学里找个单纯不谙世事的女孩做自己的情人。他对这种解读深恶痛绝,几乎就和对血族的那些腌臜一样深恶痛绝。
但就如同这个世界的母亲一样,女孩就算是异世界的幻影,陆沉还是无可救药地被吸引。
于是,他搬出自己准备已久的说辞:“您不用担心,我不是来猎艳的。”
陆沉叹了一口气,开始给对面的女人讲故事。故事里,他的父亲和女孩的父亲在各自妻子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大地在应酬的酒桌上给两个孩子定了娃娃亲,也许是因为两个人投缘。而这两个人确实投缘,因为没过多久,他们便都与自己的糟糠之妻离婚了,这一段娃娃亲就此销声匿迹。而他,也是在英国创业时碰巧遇到了女孩的父亲,才在他嘴里听说了这一件事情。
“可惜没过多久,她的父亲就在英国病逝了,”在陆沉的故事里,只有这一部分是真的,这个世界里,女孩的父亲在异国他乡英年早逝,“我一直记着女孩的名字,没想到回国之后,竟真的能遇见她。”
陆沉从讲述中抬起头,对面的女人似乎半信半疑。陆沉拿出一张合成的照片,上面是自己和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的合照,女孩父亲的脸被合成在其中。
“这是我和他父亲第一次见面拍下的。”陆沉说。
“其实……我并不知道她父亲长什么样,我也不想知道。”女人把照片推回去。
“嗯,我可以理解。”陆沉点点头,“我希望您能够相信,我并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所以,她过得好吗。”
对面的女子叹出了一口气,于是陆沉终于得以窥见女孩过往的命运。女孩的母亲比另一个世界长寿,但死亡并没有放过她。两个女孩相依为命,一起奋斗想要让日子越过越好,但命运弄人,高三那年,女孩的母亲因病去世。
“我表姐是一个很傲的女人,她把缝纫机踩坏了好几个也没回头向那个负心汉寻求过任何帮助。”经理说,陆沉内心点头,他在女孩身上能看到相同的傲气。
“但在那之后,那孩子就过得很拮据了。而那时我还只是个咖啡店的员工,只能给她饭吃床睡。”
“好在那孩子争气,考上了A大,还选了一个好专业。她一边勤工一边俭学……真的很不容易。”
陆沉心里揪痛,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幸运似乎是把苦痛转移到女孩身上换来的。他可以想象,高三这一年失去亲人,女孩得有多坚强。
“而且她的父亲也……”陆沉喃喃地道。
对面的女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想她再怎么埋怨自己的父亲,也不会想他死,所以这个消息,你就不要告诉她了吧。”
陆沉点头,他不断回味女人告诉他的事情,越回味,他越能理解女孩身上那种谨慎和疏离的来源。他在为自己感到委屈地时候,却没想过女孩生活得有多么疲惫。
“我了解了。”陆沉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经理,“如果你们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直接联系我。”
他顿了一下又说:“她也有我的微信,通过微信联系我会更快。”
经理犹豫着。
“任何帮助都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和她的父亲没有任何关系。”陆沉将名片往前又送了送。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经理说,“我们不需要帮助。”
“我能给予的不只是经济上的帮助,如果女孩需要任何实习岗位,都可以找我。”
经理一听,终于接下了。
陆沉知道,她是信自己了。今晚,他获取了足够多的信息,也获得了女孩亲人的信任,他已然感到十分满意。
“现在已经很晚了,需要我送您回家吗。”陆沉看了眼表。
“不用了,谢谢,我家就在附近。”女人婉拒,陆沉也没有再坚持。
“那我就先走了,祝您晚安。”陆沉笑了笑。
“好的,”经理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确实不再觉得这个男人是坏人,感觉自己留他下来质问也有点莽撞,“陆先生,再见。”
陆沉拎起包,伸出手与女人握了握,便转身离去了。
陆沉早已摸清女孩的上班时间,今天是周日,女孩十二点会准时到咖啡店。陆沉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了,外面下着倾盆大雨。
陆沉回忆起之前,女孩来上班总是开着个共享电瓶车,在车水马龙的路口穿梭。今天,她从学校赶过来还冒着大雨,想想那个画面更是让人感觉惊心动魄。
陆沉坐不住了。他拿起汽车钥匙,拿了把伞,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他将车停到了计算机系的宿舍群楼下,女生宿舍很好辨认,门口更干净一些,快递箱多一些。
他坐在车里等着,车里干燥温暖,外面大雨如注,一个行人都看不见。这样的画面让他感到难过。
果然不多久,一个穿着宽大的连体雨衣的女孩从门里走出,因为雨衣下摆过于宽大,她视线受阻,走路小心翼翼一摇一摆,像个企鹅。陆沉不知道为什么,笑出了声。
他拿起伞,走下车。等女孩走近了才迎上去。
女孩明显被吓了一跳:“陆先生,你怎么……”
“没什么,今天下雨,我接你去咖啡店。”
女孩想也不想摇了摇头:“不用不用,那太麻烦了。我,我自己去就行。谢谢你,十分感谢。”说完就想从旁边绕走。
陆沉叹了口气:“可是,这样我就没法完成你姑姑给我的任务了。”
“……我姑姑?”女孩停下脚步。
“嗯,你姑姑看雨下得很大,拜托我去接你。”陆沉将伞往女孩那边送送。
“可…可是,”女孩想要再找个理由,“我,我还要顺便去丢个垃圾,我就先自己……”
女孩举了举手上拎的黑色垃圾袋。
“没事,放我车上吧。”陆沉顺势打开后车门。
女孩看了看自己滴水的雨衣,又看了看陆沉的皮鞋踩在水塘里,又看了看干净整洁的内饰,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陆沉心里酸涩,从车内取出一个塑料袋。
“雨衣放在这里面,可以吗。”陆沉笑着问。
终于,女孩点了点头,将雨衣脱下,放了进去。
“其实,我有带塑料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陆沉也笑了:“那,你现在就有两个塑料袋了。”
他先将车开到了垃圾站旁,女孩撑着他的伞,丢了垃圾。
一路上,女孩恭恭敬敬地坐在车后座,像是一尊活佛。陆沉也没有主动找她聊天,他知道说得越多,女孩越会觉得局促。于是,他只是透过后视镜,偶尔瞄女孩一眼。女孩脸颊瘦削,被打湿的发丝粘在脸颊上。她离自己好远,陆沉想,连她呼吸的声音自己都听不见。
十几分钟的路程一下子就过去了。到经过咖啡店门口,女孩终于说话了:“要么就在这里放我下来吧,这个路口可以暂停的。”
陆沉摇摇头:“可我记得你没有带伞,我送你吧。顺便,我也想喝杯热咖啡。”
他将车停好,撑起伞邀女孩同行。女孩没有拒绝。雨下的真的好大,雨帘重重落下,伞内和伞外好像两个世界。
就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女孩终于出声:“我记得上次你在电梯里接了个电话,里面提到了手术。手术……顺利吗。”
陆沉心里一暖,她还记得:“谢谢你的关心,手术很顺利,十分顺利,我母亲现在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陆沉听到女孩低声说,他害怕这会引起女孩对于她母亲的悲伤的回忆,于是岔开话题,“你呢,我还记得你进电梯之前,也有话要和我说。”
“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就是想表达一下钦佩,”女孩不好意思地说,“后来我都写到推送里去了。”
“嗯,我看到了,”陆沉笑着回答,他回想起那篇报道,将他的演讲主旨概括得很精准,编者注也写得很深刻,“但我感觉你过奖了。”
女孩低头笑了笑,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但突然,陆沉听到身边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伸出手,挡在女孩身后。却见女孩只是一脚踩在了一块翘起的地砖上,那砖如水泵一般,把泥水泵到了女孩的鞋子还有裤脚上。
女孩抬起头,一脸尴尬地看向陆沉,陆沉也正好看向她。但下一秒,女孩便咯咯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陆沉一个没忍住,也笑出声。
“没事,我很有被泥水溅的经验。”女孩眨眨眼,狡黠地说。
“那我相信,砖块它不是故意的。”陆沉从善如流地回答。
他们相视一笑,又低下头去。但陆沉感觉,这个伞下的空间变得宽敞了不少,而他也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女孩就在自己身边,生动的。他几乎能听见她心跳,以及她思绪流转的声音。这一切都太美好了。
陆沉将女孩送进了咖啡店,她向自己道了谢就到柜台后放东西换衣服了。陆沉见她和她表姑说了什么,她们齐齐看向自己。
陆沉朝她们点点头,他并不在意经理会不会帮自己维护这个善意的谎言,甚至,他有些期待,谎言被戳穿,自己的目的被暴露无遗。
他了解女孩,至少了解另一个世界的她。她接受自己的神秘和不堪,是因为两人都无条件相信这些秘密与不堪不会变为刺向彼此的刀,相反会是供他们互相舔舐的伤口。在这条心照不宣的底线之上,他们相爱,并甘愿为彼此牺牲。
他突然想起母亲最喜欢的书,里面罗切斯特先生在试探着从简爱那里获取最为纯净的爱时,却触及了她最不容侵犯的底线。我不会的。陆沉想。
当晚陆沉回到家,果真收到了女孩的消息。
“今天十分感谢你主动送我。”
“主动”这个词已经给了陆沉答案。
“很抱歉借用了你姑姑的名义。”
“没事的,”女孩回答,“只是我听她说,你认识我的父亲?”
“嗯,准确来说,是我的父亲认识你的父亲,我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好巧,我与我父亲也只是一面之缘。”
陆沉笑了,他听出了女孩话中的怨气。
“更巧的是,我与我的父亲,也只是一面之缘。”陆沉回答。
“那我们之间……为什么有这么多面之缘。”
“这大概就是缘的奇妙之处吧,”陆沉知道,女孩的姑姑不会把娃娃亲的事情告诉她,于是他回答,“但如果下次你需要任何帮助,比如你需要一个可靠的司机,与其相信缘分,我更希望你能相信我。”
“嗯,总之,谢谢你。”女孩回答。
陆沉知道,女孩现在无法揣摩出自己的意图,正感觉迷惑。但他的意图无非是希望女孩能够信任他,亲近他,依靠他,哪怕只是把他当朋友,当长辈。如果一件不求回报的小事不够让她相信,自己就做一百件。
只是,之后再也没有下过雨。女孩也再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而陆沉最近也多出来许多要处理的公务,他去咖啡店的频率也相应减小。但至少他现在去,女孩不会避着他了。
这就够了,陆沉并不着急。
他敏锐地感知到女孩对他的戒备,就算自己再怎么和她的父亲有渊源,自己总还是一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的陌生人。
但他不会放弃与女孩亲近的机会。
有一天,咖啡店经理有事早退,便留下女孩一个人看店到打烊。陆沉正好也在店中,他望着外面渐深的夜色,突然就不放心留女孩一个人到深夜。
于是他嘬着那杯好像永远都喝不完的咖啡,一直等到快十点,店里的人都走光了。
女孩将他喝完的空杯收走,又开始打扫卫生。她时不时地看他一眼,陆沉则盯着电脑,不为所动。直到指针指向了十点,女孩终于出声。
“那个……我们店要打烊了。”
陆沉这才抬起头:“啊,抱歉,我工作得有点入迷了。”
他一边道歉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很晚了吗,我是不是延后了你的下班时间。”
“没有没有,我本来就要待到十点的。”女孩摇摇手,“陆先生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家吧。”
“好的,”陆沉笑了,“那你呢,是要回学校吗?”
“嗯,我最后再检查一下门窗就要走了。”
“那你准备怎么回去呢。”
“我平时骑车,”女孩回答,“但今天太晚了,所有共享车都被骑走了。”
女孩轻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想我会走回去。”
“那我可以开车送你,”陆沉顺带提议,“毕竟是我留你到了那么晚……”
“那不行!”女孩几乎是瞬间拒绝了,“我不能总是让陆总当我的司机。”
陆沉笑出了声:“你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不用有这些顾虑。不过,我想我也可以步行,就当工作了一天放松身心。”
“你愿意陪我散步吗?”陆沉坦然地望向女孩,那目光让女孩不好意思拒绝。
“呃,好的。”女孩犹豫着答应,“我先检查一下门窗。”
陆沉乖巧地点了点头,站到了门外等候。不一会,女孩穿着自己的衣服出来了,背着帆布包,还是异常质朴。
“走吧。”
陆沉跟上了女孩的脚步。
夜色是如此静谧,特别是有她在身旁的时候。他们慢慢踱步走进校园,沉默间, 陆沉突然感觉自己和她不过是纯净校园中一对爱侣,只是还没有相互表明心意,只是夜色和沉默传递暧昧的情愫。虽然知道这是与女孩拉近关系的机会,但他不忍出声打破这样的幻影。
直到女孩的声音响起:“你的母亲,现在还好吗?”
“嗯,她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那就好,”女孩有些沮丧,“只可惜我只能言语上关心,帮不到她也帮不到你。”
“有些心酸只有至亲才能感受得到……”女孩叹了口气,这一口气让陆沉的心颤了一下。
“你说的对,”陆沉柔声回答,“虽然人人都有至亲,但失去至亲的恐惧和悲伤却难以真正共情。”
陆沉见过太多虚与委蛇的葬礼,只是就连他都挤不出眼泪,又怎么能责怪别人的鳄鱼眼泪呢。而当他知道,自己的悲伤换不来别人对他孤苦伶仃的爱怜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责怪过自己的冷漠无情了。
“我能共情……”女孩突然低声说,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这句低语那样强势地钻进了陆沉地脑海中,他突然就想向她倾吐自己的感受,正是因为她说的,她能共情。于是沉默片刻,他开口。
“你知道我在我母亲手术时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女孩望向他,目光有些悲切,但她摇摇头:“是什么?”
“是她会责怪我。”陆沉轻声说。
“我小时候父母吵得很凶的时候,我就会觉得那都是我的错。”
女孩没有回话,只是留给了陆沉自由倾吐的空白:“而在那之后,父母离婚,这是我遭遇的第一次抛弃。后来母亲送我出国念书,我觉得她也抛弃了我。”
“而当她生病,我仍然下意识害怕她要再次抛弃我。那种感觉战胜了任何愧疚,让我想要将她留在身边。而这是无比自私的,因为比起活着,她更在乎活着的尊严,比起我,她也许更需要自由的人生。”
陆沉终于一吐为快,这个世界的他杂糅了两个世界的情感,轻轻将一颗心向女孩敞开。
“怎么会呢,你别这样想……”女孩终于出声,语气充满悲悯。没有多余的安慰,但陆沉感到异常得温暖。
“是的,我以任何角度臆测我母亲的想法,对她来说都是不公平的。”陆沉回答,“但我现在相信,至亲之爱是最为宽容的。”
“至亲之爱是最为宽容的,”女孩低喃着咂摸这句话,“你能这么想真好。”
陆沉悄悄向女孩靠近,直到他们手臂之间还有一厘的距离。她果然是她,不论在哪个世界,她总能给予他慰藉,一个可以自由坠落的港湾。
“很抱歉,我今天好像输出了很多负面情绪,”陆沉转头看她,“只是你在旁边,让我莫名有倾诉的欲望。”
女孩感受到他的目光和他的靠近,有些发窘:“或许你一直有倾吐的需求,我只是恰好在你旁边。”
“那,感谢你恰好在我身边。”
两个人没再说话,陆沉有时低头会瞥见女孩在沉思,他知道女孩是想起自己的母亲了。
他下意识想将女孩从情绪中拉出来,于是试探着出声:“我在想,如果我没出国的话,也许我们早就会有交集。”
“哦?”
“如果我没出国,我大概率也会考取A大。”
“那你就是我的学长了。”女孩轻笑。
“嗯,说不定新生入学,我这个大四的老人会开着三轮帮你们运行李。”
女孩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出了声:“不,你那时候创业公司大概率已经上市,我们只能在大幅海报上瞻仰你的英姿。”
“是吗,原来我在你眼中这么厉害。”陆沉假装一本正经地开始思考,“但想想国内的学制和课程难度,恐怕创业可以,上市就难了。”
“你……”女孩哽住,转而又哈哈大笑起来,陆沉也跟着笑出了声。
那笑声吸引了刚好路过的一对情侣的侧目,女孩突然觉得尴尬,于是笑声戛然而止。
“那,你创业还会是AI相关吗?”她转换话题。
“嗯,”陆沉想了一下点点头,“其实我一直对电子计算机还有机械方面很感兴趣。”
“哦?那你为什么选择了学金融。”
陆沉在这个世界或在另一个世界,学的都是金融,另一个世界是因为家主的安排,而这个世界,陆沉不知道自己选择的原因。
“大概是为了继承家业吧,”陆沉笑笑,“这个原因是不是很乏味。”
“不乏味,只是听起来很豪门。”
陆沉忍俊不禁:“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说不定会选机械,或者计算机,那我就真的是你的学长了。”
女孩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如果我再选一次,我也许不会选择计算机。”
“哦?”
“呃,我不是想和万甄套近乎,”女孩一边说一边摇手,“但其实我最想学的是服装设计。”
陆沉感受到女孩也向他敞开了内心的一角:“也是因为想要继承家业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但更多的是出于热爱。”女孩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陆沉察觉到那扇心扉又朝自己悄悄关上了,女孩不愿多谈。
于是他只是出声安慰:“说不定在另一个时间线里,你已经是我们万甄的设计总监了。”
陆沉没有说谎,但女孩听起来却像是这个男人又在一本正经地调笑她。
“哦?”女孩狡黠地反击,“这是万甄在和我这个学生套近乎吗?”
“是的,希望秋招的时候这位同学能赏脸。”
“应聘不一定,”女孩笑了,“但我可以帮你们设计最显眼的宣传海报。”
那晚之后,陆沉能够明显感受到女孩对自己更为亲近。表现就是她会主动和走进咖啡店的他打招呼。而且自从“设计总监”的言论发出,女孩总是下意识称呼他为“陆总”。
也许女孩没有感觉,但“陆总”将之视为一种暧昧的调笑,他想起另一个世界,女孩生气的时候便会这样打趣他。
如今,他走进医院或走进咖啡厅就会意识到,有两个女人的笑容是那样牵动着他的心绪。而他一直有得寸进尺的渴望,他总希望能够再次重复那晚的漫步和闲聊。
下一次与女孩亲近的机会来得比他想象的快。这天,陆沉从医院回到家,继续处理工作。突然手机跳出消息提醒,看到是女孩发来的。现在已经很晚了,这很反常。他赶紧点开。
“陆先生,能麻烦你能来接我们一下吗,我室友喝醉了”
“拜托了,拜托了”
然后就是一个定位,位置在靠市郊的某个酒吧。
陆沉感到有些奇怪,女孩的语气不似往常。他知道,如果这不是什么恶作剧消息,那就是女孩确实遇到了麻烦。他一边穿上衣服,一边拨通女孩的微信电话,但嘟嘟声不绝于耳,电话却一直没被接通。
他不再浪费时间,出门履行自己作为司机的职责了。
七拐八拐到了地方,陆沉终于远远望见女孩,她坐在路边一个花坛上,腿上趴着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想必就是她的室友。那个位置灯光昏暗,只有来自酒吧的霓虹映照着,更显得暧昧不清。酒吧外三五成群站着一些男女,有些喝醉了,发出笑闹声,有些聚在一起,眼神不善地四处打量着。
怪不得她会害怕。陆沉想着,摁了一下喇叭,路边的众人注意到车子来,终于散开了。
陆沉赶紧停下,下车喊了一声女孩的名字,朝她小跑过去。
“是你,谢天谢地。”女孩明显松了一口气。
陆沉抖开自己额外带的外套,想要披在女孩身上,她摇摇头:“给她吧,我一点都不冷。”
陆沉照做,同时柔声问:“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有接。”
“我手机发完消息就没电了,”女孩泫然欲泣,“如果没人来,我就真的要在这里做一整夜了。”
“没事,我在这里,”陆沉安抚道,“先上车吧。”
他们一左一右,将喝得烂醉的室友扶上车。陆沉关上了车门后,女孩终于完全放松下来,搂着她的室友,瘫坐在后座上。
“所以,你愿意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陆沉问。
“唉,”女孩似是心有余悸,“我室友她今天被分手了,我知道她很在意那个男孩,怕她想不开,就想找她陪陪她。可我打她电话,在学校到处找,都找不到她。后来她才回我消息,说她在这个酒吧。”
“然后你就跟过来了。”
“嗯,我本来想把她带回去,但看她太难过了,我就留下来陪她。”
“然后一不小心就待到了深夜。”
“嗯,我听她宣泄,但没想到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叫也叫不醒。”女孩继续说,“我本来想带她出去打车,但外面已经打不到车了,还有那么多人围着,我手机又没电了……”
“都怪我,我就应该直接拖她回去……”女孩很懊恼。
陆沉摇摇头,再怎么说,也怪不到她头上:“我很高兴你能想到向我求助。”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实在是太麻烦你了……那个,你的车上有能充电的地方吗,我想给我的辅导员和表姑报一下平安。”
陆沉了然,自己不是她唯一的求助对象。但好歹是反应最快的,他自我安慰。随后,他从车里拿出了充电宝,甚至还有适配女孩手机的充电线,递了过去。
“哇,你怎么什么都有,”女孩有故意拍马屁的嫌疑,“好像哆啦A梦一样。”
陆沉差点没有拿稳充电宝。这个称呼实在是太熟悉了,以至于一瞬间,他好像置身另一个世界,女孩还没有为他牺牲,他有全世界的时间享受她的陪伴。
但女孩接过了充电宝,陆沉也清醒过来。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女孩,她低着头奋力打着字。
“还好,他们大概都在睡觉,都还没来得及回我。你来得实在是太及时了。”女孩语气中充满感激。
“我可以来得更及时,”陆沉回答,“在发现室友不见的时候你就可以寻求我的帮助了。”
“那不行,”女孩不好意思地说,“我不能让陆总干找人的事情。”
陆沉笑了,专属司机都当了,当个私家侦探又如何。
“那陆师傅现在想问这位乘客,我们现在去哪里。”陆沉打趣她。
“我们直接回学校就行!十分感谢!”
“可我记得大学宿舍应该都有落锁的时间。”陆沉出声提醒。女孩一拍脑袋,一下坐直了身体。
“完了,门禁时间已经过了,”她说,“那可以把我们送到我表姑家……不对,表姑好像今天住在她男朋友那里……”
女孩十分着急,好不容易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接应,却好像还是免不了流落街头的结局。
“可以送我们到随便哪个旅馆吗……”女孩开口,“我身上有钱。”
“那你们有带身份证吗。”陆沉问,“如果是不需要身份证的旅馆对你们两个女孩子来说可能更不安全。”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女孩的表情愈发绝望,他甚至听到她脑海里在盘算,哪个花坛睡起来比较舒服。终于陆沉沉吟了一会,叹了口气,出声说:“你相信我吗?”
“……啊?”女孩很困惑。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去我家暂住一晚,肯定会比旅馆要安全,”陆沉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女孩的反应,“但前提是,你相信我。”
“所以,你愿意相信我吗?”
沉默在车内盘旋,女孩终于开口:“我相信你。”
陆沉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他本以为这是又一个阶段性目标达成后自己感受到的满足,但这比那种感觉丰富得多。这个女孩相信自己,这种信任能带他脱离一切污浊的纠缠,让他有机会能够展现自己内心最纯善的一面。
他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叮嘱车后的两人系好安全带。车稳稳发动。
陆沉心里开心又忐忑,他第一次开车时格外格外得小心。夜已经深了,路边的万家灯火灭得差不多了,近郊的地方尤其如此。但陆沉感到如此满足,夜色是如此亲切。
车后座的女孩看着窗外摇摇晃晃,像是要睡着了,但模模糊糊中,她却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
“陆沉,”女孩轻声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是因为我是故人吗?”
她叫我的名字了。陆沉想。她的轻柔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在他听来好似她的手在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
“是的,是因为你是我的故人。”这句话绝对不是谎言。
陆沉将车开到了楼下,车后座两个女孩睡得很沉。
他心头一软,不忍心叫醒,于是他下了车,绕到女孩那边,想要抱她上楼。但他刚伸出手,女孩便迷迷糊糊地醒来了。
“到,到了吗。”
陆沉赶紧收回手:“嗯,到了。可能要麻烦你和我一起扶你的朋友上楼。”
女孩二话没说下了车,但猛地被深夜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陆沉看到忍俊不禁。
他们两个配合默契,将室友扶上了电梯,又扶进门,又扶进了房间。陆沉打开灯,一间极简风的卧室出现在眼前。自从到了这个世界,陆沉没有过布置自己居住环境的兴致,似乎原来的那个自己也没有。但现在,陆沉突然觉得这间卧室有点太冰冷了。
到了床边,陆沉接过全部的重量:“我来吧。”
他将沉睡着的室友轻轻放在床上,又说:“可能要麻烦你帮她脱一下鞋袜,然后让她侧躺着,以免她如果半夜呕吐会呛到自己。”
女孩听闻一个踉跄,她刚才还在庆幸自己的室友没吐在别人车上。陆沉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他意识到,他只有一个卧室,但好歹,他有两张沙发。
等女孩安顿好她的朋友,陆沉已经在一张沙发上铺上毯子放上枕头了。他走到窗前将窗帘拉紧。
“看来今晚你只能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了。”陆沉对女孩说。
“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们真的是太打扰了。”
“没有的事。如果你需要洗漱的话,浴室就在那个房间。”
“不了,我就糊弄一晚吧。”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不是太不爱干净了。”
“没有,其实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曾经忙到来不及洗澡。”
女孩在沙发上躺下,盖上毯子。陆沉关了灯,也在沙发上躺下了。
“那你是在边读书,边创业,而我是因为在酒吧待到深夜还差一点露宿街头。”
“那其实我们是一样的。我那时也会在酒吧待到深夜,然后不得不住在朋友家。”
“啊?难道你当时要在酒吧里应酬那些投资人,他们会逼你喝酒吗。”
陆沉笑了,笑女孩丰富的想象力,但她的想象力还不够丰富:“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是在酒吧打架到深夜。”
女孩沉默了许久。
“我不信。”
陆沉又笑了,看来今晚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就这样土崩瓦解了。
“准确来说,我是在为我的朋友打抱不平。”
“这个我信了,然后呢。”
“然后,”陆沉想了一下,“然后我就骗到了一个人和我一起开公司。”
女孩又是一阵沉默。
“要是我的话,我会说,因为我勇敢地为他打抱不平,换取到了他的信任与倾佩,愿意与我一同共创大业。”
陆沉笑出了声:“可惜,我的动机确实不单纯,我不能狡辩。”
“这不重要。”女孩说,“我相信你在帮他的时候是真心希望他好的,这就够了。”
这次轮到陆沉沉默了。
“感谢你愿意这样相信我。”陆沉知道这是标准的“她”的发言,她总是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表现出来的善的一面,几乎让他感觉,自己就是善的。
“也感谢你今天这样帮我。”女孩柔声说道,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你已经谢过我太多次了,睡吧。”
女孩没有回答,很快,平稳的呼吸声响起。
陆沉本以为自己和女孩共处一室会睡不着,但鬼使神差地,他也很快入眠,且一夜无梦。
第二天,陆沉是被振动的手机吵醒的。他一看,已经七点了,自己起得比平时晚了不少。
他接起电话,蹑手蹑脚走到阳台上,却得知母亲今早起来出现了感冒发烧的症状。他挂了电话,简单洗漱了一下,给女孩留了张纸条,还准备好了新的牙刷杯子,就出门了。
他到了医院,医生说只是普通的病毒性感冒,但母亲身体虚弱,康复之前必须密切观察。而母亲年纪大了后越发像个孩子,辩解着自己昨天只是太阳落山后还在花园里多呆了十分钟而已。
“妈,您在花园里多呆多长时间都可以,但一定不能忘记戴帽子围巾,哪怕是这个气温也不能忘。”
“我又不是熊,一年到头毛茸茸的,这个天气戴围巾是要把我热出病来吗。”
陆沉无奈地看着她,终于,母亲还是服软了。
“好啦,是我的错,我让你担心了。”
“我不怕担心,我只怕担心也没有用。”陆沉总是在疾病面前感到无力。
母亲吃了药后开始睡回笼觉,陆沉一看时间,八点了,想着女孩她们应该醒了,于是点了份早餐给她们,。
“我给你们点了份早餐,希望和你们的胃口。”陆沉给女孩发消息,还把自己司机的电话给了她。
“这个是司机的电话,如果你们等不及我回去送你们,直接打他的电话就行。”
“好的,太谢谢你啦!”女孩回道。
陆沉笑笑。他本想着陪母亲到下午,看看用药后她情况如何。结果母亲醒后直接把他赶走了。
“你是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吗。去去去,你好走了。”
陆沉被骂得哭笑不得,但想想自己守着还不如回去给她炖点汤来得实在,于是就准备回家了。
到家已经快正午了,陆沉知道两个女孩肯定已经回去了。但当他拎着食材打开门,看到房间里没有任何外人来过的痕迹时还是有点恍惚,好像昨天是一场梦。卧室的床上没有人睡过的痕迹,沙发上的毯子和枕头也被收进衣柜中,垃圾也被带走了。只有桌子上的一张新的纸条告诉陆沉这里发生过什么。
“谢谢你的早饭!作为回报,我们给你也做了一份早饭……”陆沉转头,看到厨房柜台上一个盘子里,用碗扣着一份神秘佳肴。
“……我们还炖了一锅鱼头汤,是我妈教我的神秘配方,你和阿姨都能喝。你回来后开小火再炖三十分钟就行了。”陆沉毫不怀疑女孩不仅听到了自己打电话,并且自己走后就立马起床了。而且,他冰箱里根本没有鱼头这种东西,恐怕女孩是自掏腰包,在社区里的高档生鲜市场买的。
纸条下面另一个字体写道:“……帅哥,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这点心意望你笑纳。”想必这就是她的那位室友的字迹。
陆沉无奈地摇摇头,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喂,小陈。”
“陆总,有什么事吗。”
“今天上午有人给你打过电话吗。”
“好像没有,”对面回答,“是发生了什么事嘛。”
“没事,”陆沉了然,“你半个小时之后来公寓接我吧,我去趟医院再去公司。”
“好的,陆总。”
陆沉再一次去咖啡店是好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他刚进咖啡店,经理就跑了过来,对他表示了感谢。但从对方的眼神看来,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表侄女去别人家过夜是明智的行为。
“谢谢你,陆先生,我侄女不懂事,真是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的,我想这次我只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提供了帮助,以后应该不会在有这种情况了。”
而女孩没有按照平时的排班出现在咖啡店,于是,他没有在咖啡店多呆。
但过了一天,陆沉坐不住了,他想要见到女孩。说是验收自己的阶段性成果也好,说是趁热打铁也好,他想要见到她的心情几乎让他莽撞。
于是他干脆趁着闲暇,去到校园里面碰碰运气。
漫步在A大的香樟大道上,陆沉回忆起很多大学时代的事情。他从没有真正融入大学生活。以他那时的身份,他不可能融入任何正常人的生活。但现在,他却莫名有了一种回到青葱岁月的错觉。
他继续向前走,向人工湖走去,湖边建着A大的主图书馆,正值期末,图书馆门前人来人往。再驻睛一看,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孩,那背影分明就是她。
她拿着笔纸专注地画着什么,就连陆沉已经来到她身前,她也没有发现。于是陆沉又前进一步,看到面前的皮鞋,女孩终于抬起头。
“是你。”女孩面露惊喜,陆沉明明白白读出了喜的情绪,“好巧。”
“嗯,好巧,”陆沉顺着她的话,“我刚才还在想会不会碰到你。”
女孩挪了挪屁股,让出很大的空位让陆沉坐下。
“你是在画什么嘛。”陆沉问。
女孩听他提起,下意识把手中的速写本竖了起来:“没什么,我的兴趣爱好罢了。”
“那,我可以看看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有没有画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之后似乎下定决心才递给陆沉。
陆沉翻看着,里面大多画的都是人物速写,各类着装各类体型的人物,也有几张不着寸缕的。
“虽然我是外行,但我觉得你画得很好。”陆沉真挚地夸赞,“和我们设计部的设计师比也毫不逊色。”
女孩的脸色变得窘迫,陆沉知道原因。
他继续往下翻看着,翻到后面几页,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形象。简单几笔勾勒出一个穿着西装,坐在窗边的男人。那画的分明就是自己。
“这个是我吗?”
女孩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平时很少看见穿西装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就想做参考,这是凭印象画的,比较粗糙……”
“很荣幸我能成为你的参考。”陆沉笑得很开心,“好在,我今天也穿了西装,有机会再当一次你的模特吗?”
“……当,当然。”女孩接过速写本,陆沉调整了一下着装,面对着女孩坐直。
“那个……”女孩举起手在陆沉面前指了一下,“可以摘一下眼镜吗,反光,我看不清你的眼睛……”
陆沉笑了,但没有动手摘下眼镜,只是顺势低头示意女孩将他的眼镜拿下。女孩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替他摘下眼镜,小心收起后又递给他。
“谢谢你。”陆沉礼貌又淡然地接过。
女孩深吸一口气,有些后悔让他摘下眼镜,因为那双眼睛现在平静注视着自己,让她更难集中注意力了。
湖边的风吹着,把女孩的碎发吹起,又拍到她的脸上。陆沉看见她时而抬头瞄他一眼,时而低头苦画,中间还要时不时将风扬起的碎发大力捋到耳后。她太生动了,陆沉就这样注视着她,直到女孩也适应了他的目光,开始肆无忌惮地用眼神勾勒他的轮廓。
陆沉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十分钟吧。女孩吹了吹画纸,将本子递给他。
“画好了,看看吧。”
陆沉接过,纸上的男人相貌英俊,身姿挺拔,神情专注。看着看着,陆沉有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这是我第一次在速写本上看到自己的样子,很神奇。”
“是这样的,”女孩答道,“这其实是你透过我的眼睛和我的笔触看见的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陆沉抬起头,望向女孩的眼眸:“这种说法很浪漫,我很喜欢。”
女孩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他掀起那页,想要撕下来珍藏:“我可以吗?”
“当然。”
他将撕下来的肖像小心地放进公文包中。他抬起头,想要邀请女孩一起吃晚餐,但这时,有个人突然走近了他们,陆沉定睛一看,前几天喝醉的那个室友。
“等急了吧,我好了。”来者甩甩手,“这位是?”
“哦,这位就是前几天给我们借宿的陆先生。”
“是你,真的太感谢了。”室友伸出手和陆沉握了握,“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虽然我不介意随时帮助你们,但确实不要有下一次比较好。”陆沉笑了笑,“好了,既然你的朋友来了,那我就先失陪了。”
“好的,拜拜。”女孩朝他摆摆手,陆沉似乎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一丝不舍。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他的心难以察觉地雀跃起来。
是夜,女孩主动给他发消息。
“今天忘记问你了,你母亲身体怎么样了?”
“她状态不错。”陆沉回答,在悉心照料下,这次感冒有惊无险地痊愈了,“我想,你的鱼汤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那太好了,我妈其实还留给我很多营养食谱,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发给你。”
“很荣幸能得到你的亲传。”
女孩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为师的自会倾囊相授。”
过了一会,她又加上了一句:“很开心我能真的帮上点忙。”
女孩当晚就将食谱整理好发了过来。说实话,自从母亲生病,陆沉就开始研究营养学,他其实并不需要这些食谱就可以做出美味又营养的菜肴。但鬼使神差地,他开始认真读起来,并且开始实践。
这一份菜肴里倾注了两个人的心意,他想。也许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小沉,你菜色越来越丰富了嘛。”母亲一边喝汤一边说,“又是鱼头又是猪肚,你从前从来没煮过这些。”
“你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只是觉得味道不像是平时的菜。”
“嗯,鱼头是我朋友做的,这道菜也是她教的。”
母亲突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开口。
“唉,孩子大了,交了朋友也不和妈妈讲了。”
陆沉哭笑不得:“妈,要是我真的把朋友们叫来,你又会嫌吵了。”
“可是这个朋友会给我炖汤欸,我不会嫌她吵的。”母亲又嘬了一口汤。
陆沉从没想过,脱离了家庭的母亲会是什么样,但现在一看,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性格开朗乐观,待人幽默风趣。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的女子与那个沉默压抑的血族夫人联系起来。
“你喜欢就好。”
母亲吃过饭,陆沉陪她到花园里散步。阳光明媚的时候总会给陆沉一种时光静止的错觉,也许他的母亲也这么认为,因为她说:“天气好的时候我总是容易想到以前的事。”
“我果然还是老了,一闲下来就会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你只有门把手那么高,我和你爸一吵架,你就害怕,就躲到花园里。等我们吵完了,你就把一朵小花,或是你自己折的小动物塞到我的门缝里。”
陆沉记得那种时候,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就是这样试图去赎本就不属于自己的罪过。当他将折纸塞进母亲的房间里,幻想起母亲破涕为笑并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的样子,他感到欣慰无比,且酣畅淋漓。
对至亲之人的爱的渴望不会因为失败而消解,当这个世界的他再一次面对母亲,并获得她对自己无源之罪的全部谅解时,他深觉一切痛苦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母亲现在在用柔和又歉疚的嗓音,将那个努力道歉男孩拥入怀中。
“那时我憎恶你爸,连带着也不想看见你。现在看,我简直就是混蛋中的混蛋……你可能不记得了,我们俩吵得最凶的那天,我当时摔门就想走,去哪都行,只要远离你们两个,远离我悲惨的命运。但你还那么小,哭着跑出来,到处找我,喊我。我头也不回……”
“直到我听见你掉进水里的声音,我才终于清醒过来,我有多自私……你被救上来的时候,小身体一直在发抖,接下来一个星期,你都没再开口说话,我都以为你吓傻了……”母亲说着说着,眼泪涌了出来。
“……和你父亲离婚也许是我一生中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也是最对得起你的决定。”
“那如果我真的变傻了呢,你是会选择父亲还是我。”
“你小子……”母亲破涕为笑,“你傻不傻都无所谓,只要你能过得开心,就算恨我也无所谓。”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不论在这个世界,还是在那个世界。不论家长是冷漠还是懊悔,孩子总有长成自己能接纳的样子的本领。陆沉不怪任何人,也不愤懑任何自己原本可以得到的却没有得到的东西。
至少现在他有能力得到自己想要拥有的东西,他想。
女孩今天和平时不一样,陆沉坐在咖啡店里时发现。女孩从没穿过裙子,而现在她的围裙下俨然是一件简单但合身的黑色礼服裙。
陆沉很想问问她待会要去哪里,但还没等到女孩端着他的咖啡来到他的桌前,一阵喇叭声就吸引了女孩的注意。她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头和表姑说了几句什么,脱下围裙,拎起柜台后的帆布袋就往门外跑去了。
陆沉眼看着车上下来一个男大学生,衣冠楚楚,为她开了门,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小姑娘今天穿得很正式。”他这样试探着问端咖啡给他的店长。
“嗯,今天是研究生毕业晚会,她学长要毕业了,她就陪他去参加了。”
陆沉心下了然,警铃大作。这句话可以有好多种解读,学长邀请她,她同意了,她邀请学长,学长同意了,或是他们心照不宣,本就该是一起参加的。
陆沉回忆起她与朋友在他家留宿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陆沉确信那时,女孩还是单身,遇到事情找长辈,找辅导员,甚至找自己都没有找过学长。
但已经一个月了不是吗,这一个月能发生多少陆沉看不见听不见的事情。
陆沉回忆着最近他们之间发生的事。这一个月来,自己再也没有与女孩单独相处过,只是偶尔借学习菜谱的借口和女孩互发消息。但她没有对自己疏远,也不显得更加亲近。有一次,女孩的室友来咖啡店等女孩,与她攀谈间,陆沉得知女孩将自己介绍为亲戚。无奈下陆沉只能解释说自己是她父亲朋友的孩子,不能算是沾亲带故。
陆沉并不因此懊恼沮丧,比起听见的,他更愿意相信他看见的。虽然他们仍然以礼相待 但他分明看见,当他们对视的时候,她的目光一天天更加炽热,更加稠密。当她靠近的时候,她对他们之间的距离更为敏感,也更加害怕触碰。也许女孩自己意识到了,也许没有,但陆沉明白,一切都在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前进。
直到今天。
也许自己错过了什么,也许女孩害怕触碰不是因为羞涩,而是避嫌,也许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所坚信的来自女孩的爱意在这个世界无法被复刻。
陆沉坐不住了。就算是要失去,他也得睁眼看着。
喝光咖啡,陆沉驾车往学院楼开去。果然,楼下停着许多车,也看到楼内装点一新,毕业横幅高高挂起。
陆沉找了个空位停下,但没有下车。他没有任何立场走进那栋楼里,从那个开开心心的毕业生手里抢走他的女伴。而对于那个女孩,这个举动也没有任何尊重可言。他永远不可能那样做。
陆沉苦涩地坐在车内,听着楼内传来的悠扬的布鲁斯音乐。女孩也许在和那个男孩跳舞。她好像很喜欢跳舞,就连咖啡店内随机的背景音乐也常常让她蠢蠢欲动。陆沉又想起她一边泡咖啡一边摇头晃脑的样子。
也许她是在为今天做准备。陆沉心里酸涩不堪。
他就这样坐在车里,将与女孩相处的点滴拿出来回忆,想找出一个足以令他信服的答案。但他没有能够说服自己。于是他继续等。
楼里开始走出成双成对的男女,有的些是家长,有些是学生。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涌了出来。陆沉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女孩和她男伴的身影。
他们并肩站着,看起来很相配。
他们一起走到车边,那辆车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来说,有点太好了。
男孩打开车门,请女孩进去,这是应该的,女孩穿着高跟鞋,没有车子哪里都去不了。
但她拒绝了。女孩连连摆手,后退了一步,陆沉几乎幻听了她不停拒绝的声音,和平时拒绝自己的接送时一样。男孩没有坚持,坐进车内,女孩朝他摆摆手,目送他开车离开。
猛地,陆沉的心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消失了。他看着女孩穿着高跟鞋往寝室方向走,于是开车跟了过去。
他摇下车窗。
“好巧,”女孩看到他很意外,“不会又是我表姑派你来的吧。”
“不是巧合,我在等你。”
女孩没有回答,于是陆沉接着说:“你穿着高跟鞋走路不方便,我送你回寝室吧。”
“不用不用,”女孩拍拍手里的帆布包,“我有带平底鞋,只是我想练练高跟鞋走水泥地。”
“那麻烦你等我一下。”陆沉将车停在最近的车位,朝女孩小跑过去。
他在女孩身侧停下,弯曲手臂向她伸了过去:“如果是练习的话,可以挽着我,这样不容易摔跤。”
女孩稍稍犹豫了一下,将手臂伸进了陆沉的臂弯间。陆沉感受到她小心翼翼加上去的轻柔重量,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们于是手挽手向前走去。
灯光晦暗,大多数来参加毕业舞会的学生都乘车回家了,路上只有女孩和自己的脚步声。
“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挺开心的。”女孩轻声回答。
“可是我看你感觉有些疲惫。”
“还好吧,只是感觉有些惆怅。”女孩叹气,“没想到一转眼学长就毕业了。”
“你好像很舍不得他。”
“那当然,我实验卡壳的时候是他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那真是一辈子的恩情啊。”女孩感慨,“而且他还经常主动关心我们的研究进度,比放养我们的导师要靠谱太多了。”
“听起来,他很关心你。”
“嗯,”女孩沉思,“确实,学长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这个小姑娘在避重就轻,陆沉想。于是他问得更直白了:“那,你不担心他动机不纯吗。”陆沉问出了这句话,他不仅在试探女孩对于那个学长的态度,更在试探她对自己的,因为动机更不纯的,其实是自己。
女孩沉默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不可能没有感觉,只是,她倾向于不去想:“不担心,只要我问心无愧就行了。”
她继续豪迈地说:“别人帮我,我就帮别人。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愿意肝脑涂地。”
“所以,这是你当他女伴的原因吗?”陆沉笑着问。
这就是你在另一个世界牺牲自己的原因吗。陆沉在心里想。
“对,”女孩回答,“他毕业典礼时家里都没来人,我不能拒绝他,让他舞会的时候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可也许他想要的更多。”
“我,”女孩一时语塞,但突然,她抬起脸直直地看向陆沉,仿佛在和他对话,“他不说,我就当不知道。”
女孩继续说下去:“但他其实已经说出来了,我也不能再假装不知道。所以舞会结束,我拒绝了他送我回寝,不是吗。”
女孩的话语句句砸在陆沉的心上。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一条很隐蔽很隐蔽的线。他想。
陆沉没敢再说话,还是女孩开的口。她轻轻将手臂从陆沉臂弯里抽出,一边拿出包里的平底鞋一边说:“我觉得今天我练的差不多了,谢谢你陪我。”
“不客气……”
“好了,”女孩行云流水地换好了鞋,“我换好了,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陆沉听出这是逐客令,而女孩还没等他开口挽留,就摆摆手往前走去了。
陆沉挥挥手,赶紧去开自己的车,可再回到路上时,已经彻底看不见女孩的身影了。
她逃走了。
第二天,当陆沉迫不及待地来到咖啡店见女孩的时候,他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女孩没有避开他,但她明显对待自己更为疏离了。
陆沉内心深深叹了口气。
女孩回到寝室时气喘如牛,为了甩开陆沉,她拔腿就跑,穿着平底鞋跑出了博尔特的气势。
为什么她要跑,因为她问心有愧。
她扪心自问,她不曾有愧于学长。虽然平日里学长帮助他很多,但都是学业上的问题,而女孩也确信,自己麻烦他的时间完全不比其他人多。自己也经常自告奋勇帮对方画图,处理数据。他们从来没有谁欠谁的。
学长心里也十分清楚,所以舞会过后,他没有挽留。
但她问心有愧,有愧于陆沉。这种愧疚已然积累许久,终于在今天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一个和自己并不算有交情的男士三番两次帮助自己是因为什么,她早就该像和学长划清界线一样和对方划清界线。但是每次她感觉对方的善意已经超出了该有的准线时,对方就又变得礼貌矜持,好像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所以她一直拖着,拖到终于对方质问出声——“可也许他想要更多。”
一听到这句话,女孩就想逃跑。好像一个欠了很多债的人遇到了债主,似是本能般地想要拔腿就跑。她想起自己是怎样说“我相信你”,怎样描绘用笔尖描绘他的轮廓,怎样顺从地将手臂放进他的臂弯……这一桩桩一件件,她怎么会任由其发生。
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过着体面富有的生活,在商场操弄着风云,眼界阅历都远超自己一大截,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学生,奋力经营着自己的生活,去过最高最远的地方也许是市郊的山坡。
但女孩并不感到自卑,她只是感到陌生,甚至有一种陌生到反胃的感觉。这个男人过着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生活,也许和她生父现在在国外的生活一样,纸醉金迷。而她的母亲死在了缝纫机前。
是的,她的母亲并不是因为什么突发的病痛去世,相反,她是因为自己。如果自己不是心心念念要去国外学设计,母亲又怎么日以继夜地踩缝纫机。如果不是自己满眼都是自己的梦想,又怎会对日益憔悴的母亲视而不见。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生拖累了母亲,她又怎么会一直孤身一人,既不再嫁,也不回头找自己那个生父。
每每想到这里,女孩就感到心一阵坠痛。她的母亲,没有依靠任何人,硬是踩着踏板把自己拉扯大。而现在呢,她难道要和那样的男人在一起,然后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吗。那她的母亲到底为什么而死,为了自己这个不思进取的女儿吗。
母亲死后,她好一段时间逼迫自己过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她彻底放弃了设计,放弃了那些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游戏,当她看到自己之前缠着母亲给她买的护肤品时,她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那两个耳光的声音现在就在女孩耳边回荡。
自己怎么会因为这个男人沦陷,何况他和自己那个父亲还有关系。是因为他真挚的眼睛吗,让她忘记了警惕,还是他温柔的话语,让她沉迷其中。女孩说不清,只是当他们交谈时,她常常忘记了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也忘了自己是个累死了自己母亲的女孩。当他躺在沙发上和自己说他也经常忙到忘记洗澡时,她甚至觉得,他们就是一样的人,同一个围栏里的困兽,平等地互相舔舐着。
只是陆沉豪车内的气味,他公寓内昂贵的大理石地面和他很少重样的名表,这些东西又像耳光,在女孩耳边回响。
“我没办法给他任何承诺,”女孩想,“既然这样,我应该和他保持距离,好在现在还不晚。”
可女孩又想:“但如果他要我还债的话,为他肝脑涂地也不是不行。”
陆沉感到疲倦,他又在怀疑自己是来弥补遗憾的还是接受惩罚的。
他分明看到女孩眼里的爱意悄然堆积着,每一天,他都感到喜悦。但怎么忽然地就一切清零了。
是自己操之过急了吗,可他也从来没有怎么掩饰过自己的心意,怎么再推进一点就碰到了那条底线了呢。
陆沉思考着接下来他该如何对待那个又一次冷若冰霜的女孩,但他发现,不弄清楚女孩态度的转变,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陆沉大多时候理解他人都是靠一套完整的逻辑体系,他分析他人的性格,确定他们的动机,并推理出他们行为。只是这时,女孩不合常理的突然转变一时无法嵌合到任何一条逻辑线中。
她突然不愿意再进一步了,那之前的那些亲近是她没有认真思考而产生的冲动吗,陆沉推测,很有可能,那和她自身渴望相抗衡的又是什么,是来源于自己,还是她自身。
也许是她也感觉我们两个人之间就如同世俗眼中的中年富商和单纯女大,她在排斥这种画面,陆沉想。就算女孩再怎么信任他,也改不了众口铄金。她在乎世人的眼光,他没办法因此责怪她。
只是陆沉觉得委屈,继而觉得绝望。他确实不该将女孩置于会受到他人指摘的境地,只是,自己又要因为某种约定俗成的规则被迫失去所爱,这种无力感和另一个世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可他没有资格要求女孩也去对抗整个世界。
好在这只是假设的一种。
陆沉减少了去咖啡店的次数,既然那是那个女孩希望的,那自己先照做就是了。为数不多的他和女孩都在咖啡店的时候,他也学起了女孩的样子,疏离礼貌。他在等,耐心地等。
终于,他等到了一个机会。店长今天晚上又事要留女孩一个人在店里看着,直到打烊时间。而陆沉今天无事,恰好有时间来咖啡店坐一会,混个脸熟,以免自己彻底消失在女孩的生活中。
她给他端来了咖啡,一切如常,而到了九点,店里的顾客渐渐散去,只剩下陆沉坐在原地嘬着咖啡,而女孩开始打扫柜台。
陆沉喝完了咖啡,站起身,主动把杯子送到了女孩那里。
“谢谢。”女孩接过朝他笑了笑。
“不客气。”陆沉没有离开,只是坐在柜台边看她清理。
女孩被他看得有点窘迫。
“好久不见了,你最近怎么样。”她有些尴尬,所以干脆看口问。
“像往常一样。”
“那你的母亲呢,她还好吗。”
“她很好。”
“那就好。”
一来一回寒暄了几句,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呢,你还好吗。”陆沉柔声问,“很抱歉我最近都没怎么联系你。”
陆沉决定先发制人,贼喊捉贼,很卑鄙,但陆沉知道这会管用。
“我,我还好,”女孩连忙说,“你平时忙,不联系我是应该的。”
“我应该道歉,因为我并不比之前忙,”陆沉笑着摇头,“只是我感觉自己可能惹你生气了,我在逃避。”
“我,我不生气,”女孩的脸开始红了,“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那也许这只是我的错觉,”陆沉实诚地说,“你真的没有生我的气吗。”
“没生气没生气。”
“那,”陆沉乘胜追击,“今晚我可以送你回寝吗,天黑了,我有点不放心。”
“不用了,我还有很多收尾工作要做,”女孩连忙摆手。
“我来帮你。”陆沉站起身,从员工通道边拿了扫帚,就想开始打扫。
“欸欸欸,你是顾客,我才是员工……”女孩赶忙绕出柜台,想阻止他的动作。
但当她的手刚碰到自己的手,陆沉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猛然袭来。
又来了,陆沉想,自从与女孩重逢,这种眩晕来得越来越频繁,而这次格外严重。他下意识抓出了触碰自己的那只手,绷紧自己浑身的肌肉,不让自己倒下。
女孩被吓到了,她感受到手上的重量,看到眼前挺拔的男人双眼紧闭,这是怎么了。
终于眩晕感过去,陆沉稳住了身体,慢慢将手上的力撤去。一抬眼,他对上了女孩担忧的目光。
“你要不要坐一坐,后厨还有一些蛋糕,我给你拿点?”
“嗯,好。”
女孩陪着他走到椅子边,像是怕他再晕倒。陆沉坐下,看着女孩转身进入后厨。
只要不影响自己的日常生活,陆沉通常会忽略身体上的各种感受,但今天在女孩面前差点晕倒,这让陆沉很是苦闷,他有必要弄清频繁的眩晕到底是因为什么。
可当女孩端着盘子在他对面坐下,他又感觉可以再拖一拖。
“你是和上次一样没吃晚饭吗。”对面的人问。
陆沉用勺子送进一口蛋糕,摇摇头:“这是老毛病了。”
“老毛病?”
“嗯,也许是上学的时候落下的胃病,如果不少食多餐就容易低血糖。”陆沉拿出准备好的说辞。
“唉,”女孩叹了口气,“听起来真辛苦。”
“还好,”陆沉笑了,“恐怕在大多数人眼里,用一点小毛病换我现在的名利是划算的,我没什么好抱怨的。”
女孩摇摇头:“不能这样说,这样不对。”
“哦?”
“要是我,我愿意用一切换我在意的人的健康。”女孩的语气明显低落下去。
陆沉知道她是想到自己的母亲:“我想,你在意的人也愿意做出同样的选择。”
女孩又叹了一口气。陆沉突然很想拥她入怀,互相填满对方空荡荡的心。
但他开口,只是说:“谢谢你今天扶住我,没想到让你看到了这么狼狈的样子。”
“啊,我只是出了点力罢了,你没事就好。”女还不好意思地回答,“那个,你先吃着,我去打扫了。”
陆沉点头,他三两口吃完了蛋糕。站起身将餐盘收起,走到水槽处,挽起衬衫袖子开始清洗。
“你不再多休息一会儿吗。”女孩问他。
“放心,我没有那么脆弱。”陆沉回答。
将餐具洗净消毒后,女孩已经扫了一大半,停下来锤着腰。陆沉笑了,向她走过去。
他伸手接过女孩拿着的扫把,手不经意地拂过女孩的手:“我来吧。”
熟悉的眩晕感并没有出现。看来直接的身体接触不是眩晕的诱因,陆沉心想。
女孩有些惊讶,下意识缩了手,就失去了扫帚的掌控权。
“那,那我去洗拖把。”女孩转身去了卫生间。
陆沉握着扫把,熟练地扫着。已经好久没有亲自打扫过卫生了,陆沉竟然感觉劳动时思想放空的感觉很解压。
女孩提着桶出来时,陆沉刚好扫完,但他还意犹未尽,于是接过拖把,开始拖地。女孩浇一点水,他就用力挥几下拖把,有时水会溅到他的皮鞋裤腿,女孩发出担忧的声音,但陆沉却在家务活中找到了一丝久违的畅快。
拖完整个店面,他出了一层薄汗,但他看向女孩的眼神却更多了一丝朝气了。
女孩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
陆沉接过,擦了擦额头。
“你要不要再来块蛋糕,刚才消耗了那么多体力。”
“不用,其实我做这些也是为了证明我没有那么脆弱。”陆沉诚实地回答,“你不用太担心我。”
“我不担心。”女孩嘟囔。
陆沉笑了:“你真的不需要我送你回寝吗。”
“不用啦,我今天骑的是室友的电瓶车,我得给她骑回去。”
“行,那早点回去吧。”
女孩锁上了店门,和陆沉在门口道了别。
陆沉目送着电瓶车驶远,笑意浮上脸颊。
理智与情感在女孩的胸膛碰撞,她几乎喘不上气。
虽说那天后,她在心里下定决心不再与陆沉有过多纠缠,她也实践的很好,但今天过后,好像一切又被打回了原形。
她把最近的理智自持都忘记了。
看到一个强大的男人突然变得脆弱,这对于女孩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当他倚靠自己,攥紧自己的手,女孩的心变得柔软。听他说自己因为忙碌而落下胃病,她发自心底有拥抱他的冲动。可当他捋起袖子,利落地开始拖地,手臂的肌肉有节奏地鼓动,她又开始脸红心跳,呼吸急促。
女孩将脸埋进手里,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你只是在馋他的身子,你下贱。”女孩这样骂着,可骂着骂着,一声哀叹从喉底发出,要只是如此就好了。
她是真的心动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沉没有再出现在咖啡店里。不是因为这是他推拉计划中的一环,而是他要代表集团出去洽谈一个大型商业合作。他的行程排得很满,除了固定的吃饭睡觉时间,他几乎不是在开会就是在考察。晚上回到酒店,他会花半个小时给母亲打个电话,然后一边健身一边想着女孩现在在干嘛,会不会偶尔想到自己。
出差半个月后,陆沉的思念有了回响。女孩发来一条信息。
“好久没看见你了,你的身体还好吗,没出什么事吧。”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原来她真的在挂念着自己。
“我很好,只是最近在B市出差。”陆沉回答,“很抱歉没有提前告知你。”
“没事没事,我也只是觉得应该礼貌性地关心一下。”
陆沉笑了:“你礼貌性的关心很有用,我才想起我今天还没来得及少食多餐。”
“!那你快去吃吧”
“嗯,我马上就去。”陆沉回答,“为了防止我以后忘记,我可以每天找你打卡吗。”
“嗯?”
“我每天九点前向你汇报一下我的一日三餐,你不用回复我。”陆沉解释,“但如果我哪天没有找你打卡,你就敲打我一下,可以吗?”
“就像员工上班打卡那样?”
“对,就像那样。”
“好啊,陆总接下来就在我的监管之下了。”
陆沉忍俊不禁:“这是我的荣幸。”
于是接下来两个星期,陆沉一天不落地按时打卡。他并不需要故意漏打来创造和女孩交流的机会,实际上,他也并不想过多占用她的时间。他只需要知道,每天晚上,她会想到他,等待他的消息,分享他的生活。这种悄然占领女孩生活的一部分的感觉让他感到满足。Lee在英国是曾经教他下围棋,在不知不觉中占领整个棋盘的感觉和现在一样,让他着迷。
但更深层次的满足来源于女孩本人,在遥远的A市有两根线紧紧地牵动着陆沉的心,这是当年他在英国求学时从未感受过的。那时候他感到一种被放逐的自由,他了无牵挂,唯一的愿望便是客死他乡。而现在,看到女孩每天给他发不重样的“收到”表情,听着母亲话里话外的关心,他真切感受到空间距离的存在,扯得他的心生疼。
这天,洽谈事宜终于告一段落,陆沉有了一天的空闲时间,他穿上休闲服,想要去商场给母亲和女孩买点礼物。但打开门,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似是要敲门。
陆沉知道她,是人事为这次合作请来的法律顾问,虽然年轻,但工作能力很强。
女人见他出来,便没有再扭捏,她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我叫萧珊。”
陆沉礼貌地虚握了一下:“你好,萧小姐,我是陆沉。如果我没有记错,萧小姐应该是本次合作的法律顾问,是吗。”
“没想到陆总还记得我。”女人微微一笑。
“嗯,萧小姐的工作能力很强。”陆沉答道,“请问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打扰陆总了,但我这次来不只是因为工作上的问题,我想和陆总交个朋友。”
陆沉了然,萧珊这是在毛遂自荐。但他只是说:“所有有才能的人都是万甄的朋友,萧小姐自然也不例外。”
“感谢陆总的肯定,”她淡然点头微笑,递出自己的名片,“我是来自正信法律事务所的法律顾问,事务所与贵公司有着长期合作关系,我的父亲,也就是事务所创始人与万甄集团董事长也是老同学。”
陆沉听到萧珊提到万甄集团董事长才意识到,原来她的父亲和自己的母亲是老同学。难怪她会找到自己。
“我经常会听家父提到陆总和您的母亲,所以不论于公于私,我都希望能和陆总交个朋友,这张是我的私人名片。”萧珊继续说。
所以,她的自荐是母亲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想法,陆沉沉吟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名片:“原来是故人,幸会。”
“希望陆总不要觉得我冒昧,只是家父年纪大了之后渐渐把事务所的职权让渡给我,我想之后如果有合作机会,陆总可以直接与我联系。我听闻陆总还是单身,也希望能有荣幸和陆总成为工作之外的朋友。”
萧珊的话说得很明白,他们既是彼此商务上的资源,也是彼此婚恋市场上的资源。这是资源和资源之间的一次互通有无。
但他并不反感她的行为,作为一个商人,女人明确地表明目的让陆沉感觉很舒适,但作为一个人来说,陆沉并不想回应她的期待。
“萧小姐谦虚了,我相信我们之后一定会合作愉快的,”陆沉礼貌颔首,“那我就先失陪了,还望萧小姐代我向令尊转达我的问候。”
萧珊大方地微笑点头,离开了。
陆沉走出酒店,漫步在路上。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虽然不觉得萧珊的自荐与母亲有关,但他还是拨去了一个电话。
“喂,小沉怎么今天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呀。”母亲的声音想起。
“妈,我今天休息。”
“休息怎么还在想我这个老太婆,自己出去玩玩逛逛多好。”
陆沉笑了:“嗯,我正在逛着呢。”
“好啊,你小子和老妈打电话还三心二意,太不孝了。”
陆沉笑出了声,但很快恢复了正经:“妈,你还记得萧叔叔吗,就是你和我提起过的你的老同学。”
“记得呀,萧山,他开了家律师事务所,和万甄有合作来着。怎么了嘛?”
“他最近是不是要退居二线了。”
“也许吧,我记得他有一个女儿,能力很强,如果退居二线,估计是她女儿接管。”
“嗯,今天她女儿来找我了。”
“你说萧珊吗。”母亲的语气上挑,“她来找你是……”
“我想,她是来交我这个朋友的。”
“你是说男朋友的那种朋友?”
“嗯。”
“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家境好,能力强,人也很坦诚。”陆沉如实回答。
“嗯,”对面沉默了一会,“萧珊是个好的……但小沉,妈妈觉得你还年轻……”
陆沉笑了,也只有妈妈觉得自己年轻。不论在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陆沉都觉得自己未老先衰。
“而且爱情婚姻这种东西,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对待。”对面开始絮叨,“我说的慎重对待不是像管理公司那样,是要用心……”
“妈,我知道,”陆沉说,“她的条件很好,但我也觉得我暂时还不想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对于另一个世界的陆沉来说,在遇到女孩之前,他从未将自己放到过婚姻的框架中去。他天然地觉得那样的画面是在玷污婚姻的神圣。如果要自己像自己的父亲、叔父或祖父那样,用婚姻的名义锁住一个自由的个体,这简直会成为他身上罪恶中最令人作呕的一项。哪怕遇到女孩之后,他也没有这个自信能够让这个自愿带上枷锁的女孩幸福。他对婚姻总是惶恐的。
而来到了这个世界,脱去了血族的那些罪恶,婚姻又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样貌展现在他的眼前。但换汤不换药,利益交换,情感纠葛。在宴会酒桌上,他分明看到了一样鲜血淋漓的婚姻真相。
陆沉不愿再牵扯其中。
“嗯,这是好的。我不希望你像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一样对待婚姻,我就是反面教材……”母亲伤感地说。
挂断电话,陆沉不愿再去想先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专注地再商场里挑起了礼物。可母亲不需要这些奢侈品,女孩又不会接受这些奢侈品。
他走出商场,开始在路边逛,看到一些古玩商店,又看到一些书店,他本走进一家颇有情调的书店,但却看到转角的花店门口摆了两盆沐浴阳光的金边吊兰,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他。
他走过去,蹲下身,抚摸着吊兰的叶片。
“欸,帅哥,买花吗。”老板看见有人,连忙跑出来。
“你好,这两盆金边吊兰怎么卖。”
“啊,你要买吊兰,呃,”男人有些为难,“这是我老婆养的,她可稀罕了,帅哥要不看看鲜花?”
鲜花可能活不到自己回去那天,于是他摇摇头:“既然如此我就不夺人所爱了。”说完他站起身,扶了扶眼镜,衣袖下看起来就很贵的手表露了出来。
男人明显看到了那只表。“你等一下,我问一下我老婆。”男人开口挽留。
不一会,他老婆穿着围裙一脸不耐烦地出来了。
“干嘛干嘛,没看到我忙着呢吗。”她向她老公抱怨着,“我都说了吊兰不卖,这是我妈托我照顾的……”
男人俯首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才不甘地安静下来。
“不好意思啊,你看这两盆吊兰本来是我岳母的,但她现在生病住院,就托我们照顾。”老板开口,“我们可能会卖得贵一点,你应该能接受吧。”
“我接受。”陆沉不知道对方这话的真假,也不想探究,他莫名就是想买下这两盆吊兰。
“两盆四千。”老板娘突然开口,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四千,陆沉想着,这确实有些太过分了,女人明显不是诚心想卖。
老板也觉得老婆在胡扯,低声呵道:“你抢钱啊。”转头又对陆沉说:“帅哥,两盆五百,五百就行。”
陆沉点点头,想要掏出手机转账。但突然,女人又冰冷地出声:“不卖。五百块付我妈一天要钱都不够,不卖。”
陆沉停下手里的动作。
女人的表情明显变得委屈,她看向自己的老公:“要是我妈撑不过去,这就是她的遗物。我多少钱都不卖。”说完,她眼泪就涌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店里走去。
男人看到自己老婆哭了,满脸不忍:“不好意思啊,帅哥,这吊兰我们不卖了。”说完,他也往屋里跑。
陆沉无奈,喊住了男人:“我不要你们的吊兰,但不知道能不能分两株给我,我自己试着养养。”
听到陆沉的话,男人停下脚步:“你说分株自己养?”
“嗯,我可以付钱。”
“你等一下,我去商量一下,分株的事情我老婆比较拿手。”
陆沉点头。过了好一会,老板和老板娘才出来。
“你要分株自己养?”女人一边撸起袖子,一边顺手抄起两个花盆,“你会养吗?”
“我想我可以学。”陆沉乖巧回答。
女人点点头蹲下身,一边开始脱盆,一边教陆沉养株:“现在天气热,植株栽下去后早晚各交一次水。你房间里要是有空调的话调个26度。吊兰好活,但这个季节最好不要一直晒太阳……”
女人絮絮叨叨地分株,男人就在旁边帮她松土铺土。陆沉看着这幅和谐的画面,不禁也产生了说话的念头。
“其实,这两盆吊兰我想买给我母亲和我喜欢的人。”陆沉帮着把花盆搬到女人跟前,“我母亲也在住院,我想给她买盆好养的吊兰,她在家的时候很喜欢侍弄这些植物。”
女人的动作明显变缓了,语气也变得柔和:“嗯,吊兰是好养活,要是人也一样就好了。”
“是啊,要是人也一样就好了。”陆沉在旁附和道。
不多久,两盆吊兰就变成了四盆,陆沉看着那两盆略显稀疏的吊兰,下定决心要把它们养得比先前更加茂密。
“谢谢你们。”他掏出手机准备付款。
夫妻俩对视了一下,老板娘开口:“不用付钱,都不知道你能不能养活,我们不收钱。”
“这是花盆的钱。”陆沉笑道,“而且,我会确保它们存活的。”
男人伸手将付款码遮住:“真的不用了。”
陆沉见男人坚持,于是点点头收回了手机。但他并不准备白拿。
“那我请问一下,你们这里有适合做商务宴会装饰的花吗。”
“呃,有啊,我们这里百合、兰花,红掌都有。”
陆沉点头,从名片夹里取出自己和大堂经理的名片:“是这样,一周之后可能有一个商务宴会需要用花,这是大堂经理和我的名片。我想从你们这里进花,可以吗。”
两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顿时意识到这是一笔大买卖,于是赶紧点头:“可以,当然可以。”
“太好了,具体事宜可以和大堂经理联系,我也会通知他的。”陆沉弯下腰抱起两盆吊兰,“那这两盆我就先抱走了。”
夫妻俩拿着两张名片有些呆愣:“好好,你慢走。”
陆沉抱着两个花盆走在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比他西装革履步履生风时的回头率要高,但他不想叫车回酒店,也丝毫不觉窘迫。相反,他感到愉悦,他如此期待将这两盆吊兰送到母亲和自己喜欢的人的手里。
一周后,宴会如期举行。大厅里金碧辉煌,高高的穹顶雕琢着繁复的花纹。桌上鲜花点缀着佳肴,散发出阵阵香气。衣冠楚楚的宾客轻声交谈着,糅合着乐声让人听不真切。
陆沉举着酒杯在人群中从容地穿梭寒暄着,他丝毫不怀疑这次的洽谈会取得最后的成功。相较于另一个世界血族和万甄千丝万缕的权利纠葛,单纯经营一家公司显得简单明了,那些人的或明或暗的欲望在陆沉眼里也显得浅薄单纯了。
“陆总,恭喜你这次和竣立集团达成合作。”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与陆沉碰杯。陆沉礼貌颔首。
“一直听说万甄现在在一位青年才俊的手里,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几天陆沉听多了这些虚情假意的恭维,自己作为新人,多少人指望着自己出错。但他不在乎,那些违心的话语无法遮掩的东西才是他在意的。
“傅总过奖了,这次的合作后续还需要你的鼎力协作才算圆满。”
“哈哈哈,那是自然。”
送走了这个,又有人拿着杯子靠近,陆沉转过身去碰杯,恭维的话千篇一律,但每个人的心思却各不相同。陆沉细数着他们的欲望,将他们的目的归档。
但又是一个转身,陆沉却微微皱起了眉头。来者是萧珊和她的父亲萧山。
“陆总,好久不见。”萧珊不是来碰杯的,“这是我的父亲,萧山,也是正信法律事事务所尝创始人。”
“您好,我是陆沉。”陆沉放下酒杯,和对方握手。
“陆沉,我听你母亲提起过你。”对面乐呵呵地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被你母亲带来公司,我们谈事情,你就在旁边堆积木。”
“您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我都不记得了。”这句话不假。
“唉,都过去好久了,你现在开始在商场上堆积木了,堆得又高又稳。”萧山对于陆沉的夸赞几乎他今天听过的最真挚的了。
萧珊也跟着附和:“我同意,与陆总共事,我也学到了很多。”
“二位折煞我了。”
“哈哈哈,你们两个都是青年才俊啊。”萧山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对了,你母亲最近怎么样。”
“家母最近在医院修养身体,”陆沉如实回答,“但不用担心,家母状态很好。”
萧山隐去了脸上的笑意:“这样,很久没和她联系了……”
说完,他沉吟了一会儿,好似在怀念又好似在叹息,直到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又开口:“果然大家年纪都越来越大了。我和我夫人身体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你们年轻人打拼的时候,也务必注意健康。”
失去了陆沉母亲这个话茬,沉默在三个人之间蔓延。萧珊挽着她父亲的手,沉默不语。而萧山则时不时提几句过去的事,但他看得出陆沉大多数事情都不记得了。
“好了,我的车要到了,我也不凑你们年轻人的热闹了。”萧山拍拍手,“我还要去赶飞机呢。”
陆沉将父女俩送到门口,看见萧珊亲昵地趴在车窗边和萧山道别,他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萧山看起来是位好父亲,萧珊看起来也是个好女儿。也许在看不见的地方,这样一家人也有矛盾和冲突,只是这样看起来温馨的画面也是自己不曾拥有的。
“陆总,我也到该走的时候了,可以请你陪我去停车场吗。”萧父走后,萧珊出声问道,将陆沉的思绪拉回。
绅士精神让陆沉无法拒绝穿着高跟鞋的萧珊。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里,穿着高跟鞋陪父亲赴宴的母亲不得不挽着父亲行走,这是他们最为亲密的时候。但陆沉何尝看不见父亲眼中浓浓的嫌弃与不耐。对女性的驯化就是这样来的,让她们美丽,让她们柔弱,让她们不得不依靠男人。但有些不得不在驯化下变得聪明的女人利用了这一点,就比如现在,陆沉伸出手臂,萧珊微笑着挽上去。两个人并排走,郎才女貌,外人看到都会道一句般配。可他没有资格去指责萧珊不是吗,他不是也利用过高跟鞋来带的脆弱,让女孩挽住他的手臂。
但不论如何,陆沉已经下定决心把这一场谈不拢的交易扼杀在摇篮里了。
“听你说令堂身体抱恙,我很抱歉,”萧珊试着套近乎,“我常听家父提起与令堂的合作,令堂是一位很优秀的企业家。”
“谢谢萧小姐的关心,我想,她会很高兴听到合作伙伴的认可。”
萧珊笑了笑:“不知道家母现在在那家医院修养,有机会我想替我父亲去亲自拜访。”
陆沉想到母亲嘬着女孩做的汤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恐怕家母不会想要接待访客。”
“我也不能算是访客,我只是一个想要表达关心的晚辈。”
“萧小姐不要误会,只是我作为晚辈也经常被家母赶回公司。”陆沉笑着解释,“我想,她并不想大家看到她病弱的样子。”
“嗯,我理解的。”萧珊明显有些失落,但没有失落多久,她就开始下一步攻势。
“不知道回A市后,能不能有荣幸和陆总约饭。”萧珊笑着问,“我知道陆总工作时间都排满了,不知道可不可以拨给我一些私人时间。”
陆沉也笑了:“如果是谈合作的话,我想我永远可以为萧小姐拨出足够的工作时间,毕竟正信是万甄的老朋友了。”
两人已经走到了停车场,陆沉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放下:“萧小姐,我们到了。”
萧珊感到了手上一空,也看懂了陆沉的态度。作为事务所的接班人,她也知道生意谈不拢很正常,何况是这种婚恋的生意。只是她之前认为,除了感情这种不可控因素之外,她和陆沉是匹配的。而她也相信,对方作为成功的商人,感情排不上优先级。
也许对方有更好的人选了吧,萧珊这样想着,往自己的车子走,但没走几步,踩到了一块翘起的砖头,泥水溅到了她的小腿和裙摆上。
她本来被拒绝并不感到尴尬,只是这下又被泥水溅到,顿时感觉窘迫,甚至有些微微的气恼。于是,她褪去温和的微笑,转头看向陆沉:“陆总,可以借一下你的口袋巾吗。”她语气生硬果决,完全不似刚才的委婉。陆沉知道,这才是萧珊真正的样子。
“当然。”他抽出胸前装饰用的昂贵方巾,递给了萧珊。
对方动作干脆,大步走到车边,扶住车门,折叠擦拭一气呵成。擦毕,她向陆沉挥挥手中方巾:“这条方巾脏了,就先放在我这里好了。以后有机会见到陆总再归还。”
陆沉颔首说:“不用归还,这条方巾随萧小姐处置就行。”
萧珊点点头:“十分感谢。”
她钻进了车里,陆沉目送轿车远去。
九点了,他该向女孩打卡了。
几天后,陆沉坐上了回A市的飞机。当然,他也向自己的“监管者”告知了自己将要回来的消息。
“谢谢你这么长时间的监督。”
“小事一桩,第一次监督总裁,感觉很不错。”
“我也感觉很不错,我的胃也一样。希望回来之后我能当面向你道谢。”
陆沉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两盆郁郁葱葱的吊兰被他怀抱着。
自己就像一个普通男人一样,他想,出差回家,期待见到母亲和妻子的幸福的普通男人。
陆沉嘴角忍不住挂上了笑。但其实,那个女孩和自己八字还没有一撇。她在意自己,因为之前自己帮了她那么多,但同时,她也疏远自己。
陆沉不急,另一个世界中,女孩用那么长时间给自己上了一堂爱与信任的教育,现在,他也有信心和决心感化女孩。他知道爱的能力就深植于那个女孩的内心,那样强大,那样坚韧,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而他要确保那样的爱是给予自己的。
但在那之前,他时常感到恐慌。总有人会发现这个女孩的可贵,如果自己不在这个世界,总有人会替代自己,去爱她,并被她爱,他们会交换彼此最真挚最隐秘的情感,而将自己排除在外。陆沉每每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觉得喉咙发紧,孤独与寂寞再一次扼住他的喉管。他决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但如果那真的发生了,陆沉自知也拿女孩没有办法,等待他的也许是命定的结局。
他下飞机之后向母亲报了平安,随后就发消息约女孩吃饭以示回报。
“我知道一个很好吃的日料店,离你学校也很近,不知道这周五晚上你有没有空。”陆沉选择了一家听起来比较平易近人的餐厅。
“不好意思!我周五晚上可能要加班加点做实验。”女孩委婉地拒绝,“我这只是举手之劳,真的不用谢!”
“不,我每天给你发那么多食物的照片,如果不找一些更好吃的来回报你,我会很愧疚。”陆沉回复,“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我都可以配合。”
对面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就在这一片沉默中陆沉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像现在这样主动死缠烂打,自己脑海中那些令人恐慌的画面就会成真。她其实不愿意和自己有交集不是吗。陆沉会想起另一个世界中自己冷落女孩的那一段时间,女孩是否也像他现在这样,患得患失,焦虑委屈。
但她比自己勇敢,她敢于放手,自己却不敢。
所幸女孩最终回复他了。
“那周日中午可以吗,不好意思还要占用陆总时间。”女孩发了一个哭泣表情。
自己才应该感到不好意思,陆沉心想。
“我没有问题,希望你会喜欢那里的菜色。”陆沉回以微笑。
聚餐当天,陆沉花了两个小时侍弄自己。洗了澡,熏了香,又搭配了几套衣服。他将自己为数不多的休闲服拿出来,希望自己能尽量穿得年轻一些,能让女孩没有距离感。
但当他抱着吊兰站在餐厅门口,看见那个坚决拒绝自己接送的女孩朝自己走来时,他发现对方也在努力消除他俩之间的距离感。她打扮得比往常成熟。她披下头发,穿了有蕾丝元素的衬衫,把运动鞋换成了单鞋。她看起很接近另一个世界她的样子,时尚靓丽。
但她对自己的新造型看起来不是很适应,有些拘谨地跑过来和陆沉打了招呼。
“嗨,久等了吧。”
“完全没有,实际上,要不是我早到了半个小时,就要变成你等我了。”陆沉回答,“你今天很好看。”
“谢谢,”女孩有些不好意思,“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气。”
她又细细打量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抱着盆栽的样子有点像一个电影人物。”
“哦?是吗?”陆沉明知故问。
“嗯,”女孩点点头,“但感觉你应该没有看过那部电影。”
“总感觉你对我不是很有自信,”陆沉轻笑出声,“看电影也是我空余时间的娱乐项目之一,而且我想我应该知道你说的是哪一部,是我很喜欢的一部电影。”
“真的吗,”女孩有些惊讶,“其实我觉得那部电影有点太……太像童话故事了。我下意识就感觉和你的气质不搭。”
太像童话故事,陆沉想听听女孩为何会有这样的观点。于是他回答。
“哦?我有点怀疑我们谈论的不是同一部电影了,”陆沉说,“我想那部电影里面有些有关杀戮的限制级画面不适合孩子观看。”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冷血杀手和一个陌生小女孩之间那种莫名而生的羁绊,我只在充满真善美的童话里见到过。”
“你不相信这种羁绊会在现实中出现吗?”
女孩皱着眉,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敢相信。”
“我以为你不会相信,所以会对这部电影不屑一顾。”女孩又补充,“我觉得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
自己先前是不相信的,一个杀手,不应该给女孩开门。但现在他有完全不同的答案,哪怕知道在这个残酷世界一时的心软会反噬到自己身上,他还是会开门。
“我相信,”陆沉坚定地说,“但你说的对,大多数人都不相信,我想电影以悲剧结尾也正是因为这个。”
他笑了笑又说:“拍给成年人的童话不应该有美好的结局,只有悲剧才能让他们尽情悼念真善美的逝去,圆满的都被丢给孩子们去看了。”
女孩听了沉思了一会,陆沉责怪自己把话题搞得那么沉重,但女孩突然扑哧笑出了声:“那也得先保证没有限制级画面才行。”
“当然。”陆沉忍俊不禁。
他们结束闲聊走进了餐厅,店员引导他们来到预约的吧台座。
雅座被竹帘与左右分开,厨师穿梭在吧台后,时不时会出现在面前,展示菜肴的制作过程。
“那个,我今天第一次尝试日料,”女孩有些胆怯地开口,“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讲究。”
“我想唯一的讲究是好好享用,不用有任何顾虑。”陆沉柔声说。
菜肴一道道被呈现在两人面前。每上一道菜,陆沉都会有意无意向女孩介绍。
“主厨说这是……”
“我记得我之前在英国……”
“我想你会喜欢这个,因为……”
渐渐的,女孩也放松下来。陆沉将新鲜的食材堆起在木勺里,递给女孩。
“试试这个,这是我最喜欢的吃法。”
女孩接过,满脸期待地送进嘴里,又满脸幸福地品味起来,她嘴里满满的,只能举起大拇指表示满足。
“喜欢就好。”陆沉笑得很开心,把手边的茶也递给她,“慢慢吃,不着急。”
他拿起筷子,正想也吃一点,但余光扫过,吧台对面的隔间里分明坐着萧珊和一个男人,他们的举止并不亲昵,看起来像是来谈工作的。
怎么会这么巧。陆沉构想中今天和女孩的约会应该是顺利无暇的,但似乎出现了变数。陆沉沉吟了一会,自觉可以消除变数可能带来的影响。
女孩察觉到了陆沉停滞的目光,疑惑出声:“呃,陆沉,怎么了嘛?”
这是女孩第二次直呼自己的姓名,陆沉立马回过神来。
“啊,没事,只是看到熟人了,感觉很巧。”
女孩顺着陆沉的目光也看过去,陆沉心思一动,决定指给女孩看。
“在那里,坐在隔间里的那一个。”
“她是……你的朋友?”
“可以这么说,”陆沉笑了,“但我可能会称她为我的相亲对象。”
“哦——”女孩发出了然的声音,陆沉无法辨别出她的声音里是否包含情绪,但他分明看到女孩悄悄挪了挪屁股,坐得离他远了点,“你不去打声招呼吗?”
陆沉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
“嗯,可能有些唐突,”陆沉出声,“但我想如果她看到我们两个会产生误会。”
“我理解的,”女孩突然放下木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我正好也吃的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不是,”陆沉笑出了声,将手轻轻搭上女孩的肩头,示意她坐下,“我是想借这个误会彻底拒绝她,但这需要你的配合。”
“你是说……让她误会我们……”
“嗯,”陆沉认真地看着女孩,“不过,如果她没看见我们,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密谋过就行了。”
陆沉拿起茶杯递给女孩:“抱歉,打断你品尝美食了,到时候你不用说话,交给我处理就行。”
女孩的表情复杂,接过茶水猛喝了几口。陆沉突然感到有些对不起她,自己明显在借她的宽厚占她便宜,顺便还解决了一个相亲对象。自己没有任何损失,却让这个一看就没怎么说过谎更没谈过恋爱的女孩担惊受怕。
“不用紧张,真的。”陆沉柔声说,专注地看向女孩,想要安抚她。
“嗯,你放手大胆去做就行,我可以的。”
陆沉忍俊不禁,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接下来女孩吃得很不安稳,动不动就瞟那间隔间一眼。当萧珊和男人道别,向自己这个方向走的时候,陆沉更是能感受到身边的女孩坐得笔直,像是僵住了一般。他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但一切如陆沉预料的那一般,他们坐在前往出口的必经之路上,而且两边竹帘的遮挡并不能隔绝前后的视线,所以萧珊几乎是一靠近,就看到了陆沉。
而她也几乎没有犹疑,立刻打了招呼。
“陆沉,好巧。”
陆沉转过身,似是有些惊讶和疑惑:“萧珊,好巧。”
他站起身和对方握了握手,女孩见他站起来了,也站了起来,这让她彻底暴露在了对方眼中。
“这位是?”
“这位,”陆沉顿了一下,“是我的客人,我今天请她来这里吃饭。”
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女孩是他的女友,只是在介绍时看向女孩,他眼里的情意萧珊能看懂。
但女孩不懂,她困惑地看向陆沉。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她用眼神问他。
陆沉笑了笑,回以宽慰的眼神。而这一切萧珊都看在眼里,陆沉拒绝自己的约饭,却抽时间请这个女孩吃饭。原来陆沉喜欢这样的吗,一个看起来单纯无害的大学生。
“原来如此,那既然陆总这么忙,我就不打扰了。”萧珊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比起和陆沉发展亲密关系,她更希望两个公司之间的合作顺顺利利,既然对方无意,那就算了,“对了,我正好想把这个还给你。”
萧珊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陆沉那天给她的那条方巾的同款。
“那条方巾擦泥水脏了,我就新买了一条,还给陆总。”
“萧小姐客气了。”陆沉接过。
萧珊笑笑,点头和陆沉以及他身边有些无措的女孩示意:“那我就走了,祝你们用餐愉快。”
“萧小姐慢走。”
两人站着目送萧珊离开,女孩这时候重重舒了口气。
“辛苦你陪我应付了。”
“没有没有,”女孩赶忙摆手,“只是没有按照你说好的来,真的没事吗?”
陆沉看向她,希望在她脸上看到一丝失望,但对方只是满脸坦然的担忧。
陆沉突然升起戏弄她的心思:“没事的,在她眼里,我们这样已经足够亲昵了。”
“啊?我们这样很亲昵吗……”女孩慌了。
陆沉没有回答她,只是用一种“你觉得呢”的眼神盯着她看。女孩的脸色顿时变化多端,红白交替。过了一会,陆沉终于收了戏弄她的心思。
“其实还行,我觉得朋友相处也差不多是这样的亲昵。”陆沉笑着说,“就是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做我的朋友,在今天我让你处在这样的境地之后。”
“当,当然。”女孩终于不再窘迫,“互相帮助,这是朋友之间应该的。”
他们两个没有再说话。陆沉继续夹菜给女孩,但女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萧小姐看起来是个女强人。”女孩一边拨虾一边问。
“嗯,”陆沉点头,“她和我一样,本质上是个商人。”
“哦?听起来和陆总很相配,”女孩语气里有些揶揄地意味,“陆总是不喜欢她吗?”
“商人和商人之间没有喜不喜欢这种说法,”陆沉笑了,“所以,如果要寻求亲密关系的话,我想还是不要找商人比较好。”
女孩听了点点头,但她似乎有话要说。陆沉停下手上的事情,等着她说出口。
终于,她似乎下定决心:“所以陆总,我和你,应该也不会发展亲密关系的,对吧。”
陆沉心里一惊,自己又是触碰到了哪一根线。他看向女孩,想从她脸上读懂她的意图,只是他们是并排坐着,他能感受她的手臂传来的温度,却看不清她眸底的情绪,而她也故意低着头看碗,不看他。
“我想,”陆沉答道,“我始终对任何未来的可能性抱有开放包容的态度。”
“这是你的态度,还是一个商人的态度。”女孩竟然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都是,”陆沉很快回答道,“但你说的这件事的可能性现在把握在你的手上,我想听听你的态度。”
“我,”女孩沉吟了一下,“我没有陆总这种开放包容的态度,我很悲观。”
陆沉的心重重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贸然向女孩表白肯定会换来对方的疏远和抗拒,但如今,女孩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几乎是逼迫着他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而毫不意外的,她紧接着拒绝了自己。
原来最大的变数是女孩本身。
“所以,你不愿意给这种可能性一个机会,是吗。”陆沉问。
女孩终于抬起头:“我……”
陆沉看向女孩的眼睛,他终于读到了女孩眼底的情绪——纠结痛苦——她分明对自己是有感觉的。陆沉一阵心悸,他不忍女孩有这样的情绪体验,这种又酸又苦的感觉她在另一个世界已经体会得很深刻了。
他想终止女孩的这种痛苦,于是他伸手抚摸上女孩的脸颊。
“你相信我吗?”
“啊?”
陆沉没有等她回答,俯身轻轻在她的唇上落上一吻,轻得几乎和不存在一样。下一秒他便坐直了身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你可以不相信未来发生的任何可能,但你可以相信我。”陆沉柔声道,“我不会改变我的态度,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可是为什么?”女孩有些委屈地问,“只是因为我们是故人,我们之前有那种荒谬的约定吗?”
“不是因为我们是故人,是因为你就是你。”
女孩沉默了许久:“我还需要时间想想。”
“你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陆沉端茶给她。
“不用了,我,我该回去了。”
“好,我送你。”
女孩没有拒绝,大概她也明白现在故意疏离已经毫无意义了。陆沉站起身来结账,又抱起盆栽,和女孩并肩走向门口。
陆沉开车将女孩送进了学校,一路上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到了离宿舍不远的一处人烟稀少的拐角,女孩出声了:“呃,我就在这里下车吧。”
“好的。”陆沉下了车,女孩也下了车。
他拎起副驾驶位的吊兰,递给女孩。
“其实这个是我从A市给你带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希望你喜欢。”
女孩接过,她一路都是一种愣愣的状态,现在才终于有了点反应。
“谢谢,”她礼貌道谢,又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对了,这个给你。”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礼盒:“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也谢谢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
陆沉有一些惊讶,他没想到自己也会收到礼物。打开后,是一支领带夹,烟灰色的。虽不如另一个世界自己买的那个贵重,也不似女孩自己做的那个精致,但这分明就是一个烟灰色领带夹,穿越时空般躺在盒子里。
女孩挥了挥手转身要走,陆沉下意识拉住她:“等一下。”
他好想把她拥进怀中,在她身边的每时每刻他都这样渴望着。于是他这样做了。
他把女孩拥进怀中,双臂紧紧环绕住她。她好瘦弱,好像不抱紧一点就会从缝隙中滑落。
“谢谢你。”
“呃,不,不用这样道谢的。”女孩用手推他,他还是放开了。
“对不起,我只是没有想到会收到礼物。”
“没什么的,应该的。”女孩满脸通红,“那,那我先走了。”
“嗯。”陆沉朝她摆手,目送她走远。
回到寝室,女孩甩上门开始大口喘气。
“救命救命救命……”
“没事吧没事吧,怎么了你?”室友转头问她。
“救命救命救命……你还记得那个让我们借宿了一天的人吗。”
“当然,你的那个‘长辈’嘛。”室友调笑女孩。
“他,他,他今天,他今天……我的天啊——”
“要说就快说!”
“他今天亲了我,又抱了我。”女孩想到这个事实,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委屈极了,说着说着眼泪涌了出来。
“啊?他骚扰你!”室友看到女孩哭了,站起身冲到她身边。
“不是,不是骚扰,他是喜欢我。”这句话说出口,女孩又滚落了几颗泪珠。
“那……那你喜欢他嘛?”
“我不知道啊!”女孩扶额,“我的意思是,就算我喜欢他又怎么样……”
“喜欢就在一起啊,傻啊你。”
女孩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纠结痛苦只能由自己疏解。
“没事,让我好好想一下……”女孩端着盆栽坐到桌边,吊兰郁郁葱葱,土上铺着五彩的石子,看着就像是被精心呵护着长大的。
她看着吊兰,回想起这些天的心情。咖啡店那天之后,她就发现爱意如洪水一般再也无法遏制。她知道,如果第二天陆沉来到咖啡店,她就再也无法像先前那般故意疏远他了。
但是他没来,接下来的几天,几个星期,他都没来,女孩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自己所认为的陆沉对她的偏爱,真的就是自己的幻觉。可想到陆沉那天攥紧自己的那只手,那温度好像还留存在皮肤上,她就无法克制自己对他的渴望,不论他到底怎么想。
于是她发问了,这或许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她鼓起了百分之百的勇气,这代表了她满溢到不得不抒发的爱意。她痛苦地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她怎么可能拒绝陆沉。她不可能面对他的表白而无动于衷,这和她的内心,她的情感完全背道而驰。可是,理性告诉她,她不可以停留在这个男人身边。他们的生活应该是一条交叉线。
在餐厅,她试探陆沉的那一刻,她多么希望听到陆沉说一句:“当然,我们不会发展亲密关系。”这样她就可以缩回理智的外壳内,如蚌肉含珠一般,将那爱意化解,含化成一颗温润的珍珠……
可是啊,这个男人又用那种暧昧的话语撩拨着她的心,还有那个吻……
女孩将脸彻底埋进了手心里。她的心快乐得似乎要爆炸。
感情充斥了她的全身,她再也无法理性地思考。
而陆沉那边,他不知道在女孩给他发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占据了女孩的生活。他在沾沾自喜自己有借口每天出现在女孩生活里的时候,女孩已然无时不刻不在思念着他。他也不知道,当他还在担心理智和情感的纠缠会让女孩痛苦的时候,女孩已经决定向情感投降。他所渴望的爱意一早就已经专属于他。
这时,他处理完了公务,坐在书桌旁复盘今天的一切,他拿出女孩送的领带夹摩梭着,试图分析她会倒向天枰的哪一边。
可是思索了半晌,他仍然觉得两种可能同时存在,于是他又开始感到恐慌。
也许自己应该再多吻她一会,或者多抱住她一会,好让她感受到自己爱意的坚定,好让她熟悉自己的亲近。
但想着想着,他自嘲地笑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构想的这种行为明摆着就是勾引。对对方的感情不够确定,就只能用身体去换取对方的留恋。
如果这样就能让对方选择自己,自己也不是不能勾引。陆沉这样想到。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越来越危险,陆沉有点无法再忍受这种不确定带来的罕见的不安全感。他拿出手机,现在才十点,他完全可以拨通电话,在做一次争取的努力,这样至少可以将事情的走向掌握在自己手里。
于是电光火石间,他想好了联系女孩的理由,拨通了微信电话。
“喂,陆沉?”女孩接通了电话。
“是我,晚上好。”陆沉回答,“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吧。”
“没有,”女孩的声音有些紧张和急促,“你,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大事,只是忘记问你,今天吃了不少生食,没有不舒服吧。”
“我很好,你呢?”
“我也没事,只是我吃习惯了生食,但你不一定习惯。”
“我没事……”
“那就好。”陆沉听到了女孩语气中有一丝失望,“还有……”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关于那盆盆栽,花店老板和我说,早晚晒一次太阳就可以了,你不用太在意它。”
“嗯,我知道。”女孩语气平淡,“我养过吊兰,你不用担心。”
“它在你手里就是你的了,我不担心。”陆沉柔声说,但接下来的话,才是他的重点。
“……其实比起吊兰,我更担心你。今天的吻和拥抱,我也希望你不要太在意。”
陆沉等着听女孩的回应,但电话那头只剩沉默。
他刚想继续说下去,女孩突然出声:“那如果我在意呢?”
“如果你在意,我想我该给你道歉。”陆沉回答,“很抱歉让你陷入两难境地……”
“不是的,”女孩出声打断他,“我在意,是因为我喜欢你。”
“陆沉,我喜欢你。”
陆沉呆住了,这个女孩真是最大的变数。
“我想见你,”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我们当面说,可以吗。”
“可以,半个小时后,我在寝室楼下等你。”
“好的,半个小时之后见。”
陆沉远远就看到女孩单薄的身影站在寝室楼下,楼里的光打在她背后,让她看起来如此形单影只,但她的背脊又是如此挺拔。
不知为何,陆沉突然有些胆怯。他想要向女孩奔去,但近乡情怯,他不仅跑不起来,甚至都不敢走得太快。
“晚上好。”他终于来到了女孩的跟前,除了问候,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晚上好。”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该抱住她吗?或者我该直接吻她?陆沉这样想着,但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女孩却突然出声。
“可以陪我散散步吗。”
“当然。”
于是,他们两个并排走在寂静的河边。身下是稠滞的漆黑的河水,头顶是厚重的乌黑的夜空,身旁的路灯用微弱的光,在黑暗里撕出一条空隙,让他们两个可以安静地漫步在天地间。
女孩步履轻快,可以看得出心情很好,陆沉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这个女孩刚刚和自己表了白,而这本是自己该干的事情。
“你不说点什么嘛?”女孩见他真的只是在散步,开口发问,“至少说一点今晚夜色真美之类的话。”
“今晚的夜色确实很美。”陆沉看向女孩期待的小脸,认真回答。
“确实。”女孩见他没什么表示,加快了步伐,走在了陆沉的前面,“这样好的夜色,应该不说话好好欣赏才对。”
陆沉从善如流地跟在她身后,于此同时,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他现在说我喜欢你,会不会显得被动又敷衍,可如果现在从背后抱住她,会不会又太轻浮。他左想右想,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计划过该如何直白地表白。沉思中的他也没有发现女孩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竟直接越过了女孩。
直至女孩委屈又愤怒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陆沉,你在戏耍我吗。”
他猛地回头。
“我刚刚向你表白,你又约我出来。现在你不会连一句拒绝的话也构思不出来吧。”女孩眼眶发红,声音颤抖。
陆沉心里一痛,但不知为何,那些不知所措和胆怯犹豫一下子就消散了,仿佛女孩的失控让他感到再次夺回了控制权,又或是女孩外露的情绪,让他有了落脚点。
陆沉走向女孩,认真地柔声回应:“我从没有戏耍过你,我说过,我的态度永远不会变。”
他拉起女孩的手,带着她走向河边,他们面向河水,倚靠在栏杆边。
“只是我很惶恐,你真的愿意接纳我吗?”陆沉侧着身,满眼柔情地注视着女孩。
女孩呼出一口气,有些不敢直视陆沉。
“我愿意,”女孩颤声说,“你不知道表白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知道,”陆沉打断了她的话,将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现在我也有这样的勇气了。”陆沉低声在女孩耳边呢喃。
接着,他偏头,缓缓靠近女孩。
在夜色掩护下,他在女孩唇上落下一吻,一个实实在在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