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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盗版4000+
Stats:
Published:
2024-02-05
Completed:
2026-01-10
Words:
47,531
Chapters:
2/2
Comments:
16
Kudos:
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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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Hits:
4,924

【那芙】Hallucinogenics

Summary:

*药物成瘾有。小孩子不要看小孩子不要看小孩子不要看受不了的也不要看。
*有类似阴影的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省流版:芙在过去五百年为了缓解精神压力更好的扮演“神明”一直在用药而有药物成瘾的症状。在神格消散后身体承受不了如此多的用药影响到正常生活所以在那的帮助下开始戒药。有戒断反应的描写。受不了的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有黄色内容。虽然是好结局虽然是纯爱但是R21,再次强调接受不了的不要看小孩子不要看不要看。
*名字来源是Lana Del Rey的同名合作曲。突然感觉好契合,非常喜欢,遂命名。
*私设如山致歉,ooc致歉。
*相关症状和反应有误、专业性知识有误致歉。

Chapter Text

在沫芒宫的顶层套房睁开眼,芙宁娜想。这是第十五天了,她第六十八次想要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那维莱特就在她的身旁,还在睡着。

她侧过身,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维莱特睡得很浅,现在大概也到了他应该起床的时间。果然,没过多久,他也醒了。疲惫地、可还是那样温柔。任何温柔的声响都像刺,钻进她的耳朵里,而她听不清,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强过一声,连带着那维莱特的那句话也一起模糊,跟着她的心脏,成为乐章的某一种鼓点。可她还是看着口型,分辨出了那句话。

“早安,芙宁娜。”他说。大概,他也知道自己一夜没睡——或者说,这也是梦,诸多噩梦中的一个。可那维莱特的手那样温暖,为她拂去鬓边凌乱的发。她闭上眼睛,亲昵地蹭蹭。昏昏沉沉的,连心脏的声响也变得模糊。

“早安,那维莱特。”

她不确定自己的嗓子是不是还能说出一句话,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的大脑能否顺利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身体在下坠,而身上是枫丹廷清晨的日光。

温暖的,可她觉得冷,身上的重量增加了,大概是那维莱特又帮她换了床更厚一点的被子。分明他知道,这也无济于事。

她无暇顾及那么多了。冷,还是冷。缩成一团,取不了暖。可那维莱特还有比她更重要的事情,她是最不要紧的那个。闭着眼睛,听到关门的声音。她不敢睁开眼,也不愿睁开眼。

她最不想让他见证自己的狼狈,而此时此刻,她也是最离不开他的那个人。想的越多,就越崩溃。芙宁娜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情——

她已经将那维莱特视为了更有效的安定。

 

芙宁娜第一次接触到安定的时候,它还不叫这个名字。那是从须弥来的药物,是经过某种植物粗糙提炼之后的产物,用来治疗失眠的症状。刚刚传入枫丹,得到审批的时候,芙宁娜很轻易的就拿到了一份。很有效,或者说——太有效了。她甚至没有做梦,从晚上躺上床、服下药之后,就陷入沉睡。她从来没有过这么高的睡眠质量,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焦虑,能够更理智、客观地分析现状,去扮演一位神明,即使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神明应该是一位怎样的存在。

她开始尝试在焦虑的时候服用这种药物,效果立竿见影。她因为恐惧而发抖的症状也有所缓解。真是好用,在短期内也没有什么副作用。小小的药片藏在她的礼服里,别人也看不出端倪。也因为这种药物的流通,即使她手上有数量夸张的安眠药,那维莱特也不清楚——他管不到。他还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忙,轻易也看不到他有清闲的时候。况且,他有自己的发泄方式,似乎去沫芒宫前的小广场转上一圈,他就能恢复状态。

好简单的方法,好强大的素质。芙宁娜不止一次感慨,可她也有自己的方法。

后来,这种方法不再有效了。芙宁娜还记得那次,无论吞下多少药片,直到把那些分辨不出个数的东西一股脑吐出来,都不能压抑她的焦虑。千万只积压在胸口的爬虫慢慢地钻开她过载的心脏,轻而易举地啃食萎缩的肌肉,顺着血液爬向四肢百骸,又是一阵酸麻和疼痛。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药物——是那种药的副作用吗?

芙宁娜有心记录自己用药的次数,才发现,从一开始到现在,这个数字增长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可她能怎么办呢?

她坐在欧庇克莱歌剧院为她修建的神座上,坐在专属于她的包厢里,看着台下或欢呼或肃穆或质疑的人群。伸出手,指尖能碰到的那一小块,鼓起的一小点弧度,莫名其妙的安心感成了一种诡异的毒,以难以置信的方式侵占着她的理智。

她清楚地知道,这并非是一种好方法。但是她不得不依靠这种方法来完成她的目的了——还有多久,还要撑多久?她不能用自己来赌,赌整个枫丹的命运。

 

然后,这种药物更新迭代了。

这其实在芙宁娜的意料之中。她听说了,科学院有人试图用这种药物来帮助那些深陷痛苦的人。效果显著,即使被削下一块肉,服用过这种药物的人也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如此可怕的药物,当然也有与之相匹的副作用,这大概也是那维莱特迟迟不愿批准这种药物生产的诸多理由之一——

科学院那帮人更愿意称之为,药物成瘾。

关于这种药物的生产和使用,科学院那边来了好几批人,但最高审判官的办公室从来不是适合辩论的场地。最后,芙宁娜出面,她对那维莱特说——

“对于那种药物,他们怎么叫,安定?你怎么看。”

“芙宁娜女士,我以为你不会关心这些小事。”那维莱特似乎等她问话,等了很久。确实,那维莱特是公正的化身。他用他的经验做出了理应最理性、最公正的判断。他看了有关药物成瘾最全面的报告,也知道了之后可能造成的所有后果。所以,他不打算批准这种药物的量产,在他看来,这对枫丹的发展并无益处。

“或许你已经听说了这种特效药相关的细枝末节,也已经明白了它的工作原理和可能会造成的后果。如果你没有的话,科学院留下的报告还在这里。我想,你应该能腾出一点时间来看看。”

“那维莱特,我相信你的判断。”芙宁娜笑着说,她的手指蜻蜓点水一样扫过那维莱特的办公桌。“所以,我觉得,你会这样判断,是因为你认识到的不够全面。”

那维莱特没有说话。他们当然会产生分歧,但是关于类似的分歧,那维莱特想,这还是第一次。

“你今晚应该有空吧。”她说着,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拿过那维莱特手中的笔。她翻了翻,在桌子上找了份报告。看标题,应该和安定有关。

她留下一串数字,放下笔。

“我想医院应该不会拒绝大审判官的亲自光临。不如你去过了,再来做出决定,怎么样?”

那维莱特看着她,没有说话。芙宁娜却先移开了目光,她转身,出了办公室。

她得赶快找个没人的地方。她手里有了安定的样本,确实更有效。但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崩溃了,那维莱特的注视,让她轻而易举地感到恐惧。

 

和她意料之中的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大审判官突然愿意批准这种药物的生产,只不过有比一般药品更加严格的管控,只允许有一定资历、获得沫芒宫批准的医生有资格给病人开这种处方药。当然,使用这种药物的病人也必须知道这种药物的副作用。芙宁娜当然知道那维莱特都看到了什么。她在接见贵族的时候,听到了那位夫人声泪俱下的哭诉。她当然也去看过,那样年轻的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用雪白的床单将自己裹紧,蜷缩成一团,像蛆虫一样缓慢地蠕动、挣扎。

这种药物不一定能给人一线生机,还很可能让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是有一些人需要它们,让他们能够,至少体面地赴死。她惧怕那维莱特,惧怕他戳穿她摇摇欲坠的谎言。可她相信他,正如她相信自己从不存在的挚友、挚爱、家人一样——他会做出选择。

她相信,那维莱特会这样做,她了解那维莱特,比了解她自己更甚。

她的房间,她衣柜的暗格里,看着那些瓶瓶罐罐。被淘汰的产品已经被丢弃,但这样一柜子,她不知道还够她吃多久。她焦虑的频率越来越频繁,比科学院给的数据还要可怕。毕竟,她是比所有临床样本都更加长寿的存在。但她还要坚持,即使痛苦,即使漫长。这种药物当然可怕,芙宁娜脱离它,甚至都不能保持清醒。

或许,她的极限就在这里了呢?总是不由自主地、突然无缘无故的流泪。时间一长,这种药物也会无法满足她的需求。而当她再也无法靠任何东西来保持清醒——到时候,枫丹要怎么办?

密密麻麻地痛苦又从心脏开始,连带着手也颤抖。她差点要打碎手中的药瓶,胡乱的抓起药,塞进口腔。苦涩的、整条舌头渐渐地没了知觉。又是汗,连带着柔软的内衬一起被打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一点点收紧。窒息感一点点向上攀援,她只能更加急促地呼吸,即使无济于事。

好在,绝望是潮水,有涨潮就会有退潮。坐在地上,意识再次清明的时候,已经有光顺着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在地板上留下一条缝。芙宁娜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伸出手,解开华丽的服装。

她太累了。她想去洗个澡。

 

生活是无聊的一日日堆积,这样度过五百年就是一种惩罚。如果再加上日复一日的折磨,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酷刑。按照璃月人的说法,她前世或许真的十恶不赦,这一世要不断地经历这种酷刑来赎罪。渐渐地,酷刑也让她对痛觉迟钝和麻木。

不如说,她很久没有任何感觉了,正如她很久没有任何欲望。当然,别人不能知道,即使无欲无求理应是神明的状态——枫丹人不喜欢这样的神明。她最会露出得体的微笑,显露出最合理的欲望,让别人认为,她在五百年间没什么变化。至少从外表来看,确实是这样。镜中人至少送给她这样一副躯体,让她还不至于被这种药物的副作用折磨致死,或者因为过量一命呜呼。

她的人生是一摊毫无波澜的死水,一脚踏入,就是淤泥,把人往下拽。如果习惯了窒息感,其实也还好。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她被迫选择了这条路,种种的因素逼着她向最坏的结局走——可如果她偏不呢?

平静地、理智地,或者说,孤注一掷地,她不会让预言上演,即使镜中人只留下那一句轻飘飘的话。她不知道这条路会如此痛苦,正如最开始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这种药物会有成瘾性。现在她知道了,也不打算退缩,事已至此。正如芙宁娜从不期待命运会给她一个轻松的休憩点,也不期待有谁能帮她一把。应对所有人的目光已经让她筋疲力竭。

 

一直到在欧庇克莱歌剧院,有人提起原始胎海之水。芙宁娜大概做的很得体吧。即使第一次被质疑谕示裁定枢机的决定,芙宁娜也相信,自己的演出非常精彩,至少毫无破绽。然后,那维莱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从来不能直视他的目光。身为提瓦特的元素龙,那维莱特足够强大,也足够让她恐惧。芙宁娜当然知道魔神与龙王之间的争斗,也明白他从未真正地信任过她,因为芙宁娜同样不够坦诚。可是,他至少从未怀疑过她为水之魔神这个事实。有他这一层的信任,这就足够了。

正因为他认为她是水之魔神,所以他会质问她,有关预言的一切。所以他会给她看那张名单,所以他会认为,所以他们会认为,预言的关键,在她的身上。这也是对她高超演技的赞美,不是吗?

她第一次从那维莱特的眼睛里看到那样的情绪——质疑,审视。芙宁娜不想和他进行任何的眼神交流,她已经能感受到了——那种威压,不知道是来自那维莱特,还是她自己的臆想。

逃,快逃。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冷漠地说了什么样的话,只是想快点出去、不能再和他呆在一起。那层皮肤底下鼓动着怎样的血液,在脑中横冲直撞,扰乱本就岌岌可危的神经。再呆下去,她绝对会暴露。胃酸反上来,呕吐的冲动近在咫尺,一起的,还有一层冷汗。

她开始庆幸,还好礼服繁琐。

路上好像撞到了什么,这些都没关系。那维莱特的语言也开始在脑中混乱。她的手胡乱地在衣服上摸着,很快,她在熟悉的角落摸到了鼓起的药瓶。

一片、两片、三片……索性仰头,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吞下。双手撑着洗手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接着一声嘶哑的喘息。刚刚的对话、刚刚看到的文字,和卫生间的灯光一起模糊旋转,变成不知所谓的漩涡,沉浸她的黯淡的死水中。她的身上突然有力气了,站起身,发觉,额前的发已经被浸湿。伸出手,整理好刚刚被揉乱的衣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狼狈,凌乱,但是冷漠。这不是水之魔神芙卡洛斯应该出现的样子。

于是,她洗了把脸,用毛巾细细地擦干。整理好发型,确认每一个弧度都是完美的存在。站在镜子前,她伸出手,在脸上捏出一个笑容。

得体的、仰视众生的、自满的,是他们喜闻乐见的。自我是如此枯燥乏味,本不重要。因为她是芙卡洛斯,所以她完美。

她推开门。下一站是欧比克莱歌剧院,好戏要开场了,演员可不允许迟到。

 

即使她认为,她对于任何感情都是麻木的心态,但她怎么可能不自责。

或许,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芙宁娜,还是芙卡洛斯了。几百年来,人们将她们混为一谈,她也扮演着这个角色。狂妄自大的、歇斯底里的、供人观赏取乐的、肤浅的神明,是她吗?

站在白淞镇中,低头看澄澈的湖面。平静的、危险的。她扒不下来了,刻在她脸上的那一层皮肉,竟也是她的一部分,如此荒诞。

她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不爱着这个世界、这里的人,她怎么可能坚持这么久的时间呢?一死了之多省事。可她长久以来的努力,护住了敬重她的人了么?守护好她想要守护的人了么?

首先是白淞镇,然后呢?水位上涨,她知道的。她做过诸多努力了,没用的,她也知道了。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意义吗?

扮演水神,到这个时候,究竟是她的责任,还是她的习惯?

可笑的是,她居然只能依靠这件事情,只能依靠五百年前镜中人的一句承诺,来安然度日了。

她的手又开始颤抖,连带着身体也开始出汗。四下无人,而她这种莫名其妙的崩溃频率越来越高了,或许是压力所致。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撑住……至少现在还不可以……

她算得上熟练地掏出口袋中的药瓶,颤抖着嘴唇,把苦涩的药片吞下。于是,混乱的意识渐渐地趋于平和,换一句话说,麻木。

她用来说服那维莱特将安定的生产合法化的理由是,痛苦的病人值得一个体面的死亡。或许,这也是她的私心。

她值得一个体面的落幕。如果命运不肯给她,她就自己去争。

 

思绪纷乱,可有人来了。

是异国的金发旅人。

真可笑,她一直以为他会是转机,现在看来,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他不是救世主,他们都不是。如果这样看,那芙宁娜并不觉得,他能对她造成怎样的威胁。

白淞镇的住民来了。靠药物的维持,她能保持理智和清醒,但她来不及怀疑背后的真实性。比如,他是怎么知道,这里的房间没有人的?为什么房屋会有这种移动的感觉?

加速的心跳扰乱了一切细节。芙宁娜在庆幸,还好所吞下的药物足够多。她不能在别人面前失态、谁也不能。

旅人有话想问,有话想说。她知道,她看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他有所求,或者说——他们有所求。他们想知道自己的秘密,可秘密能成为秘密,正是因为保密人的守口如瓶。

松懈一下也没关系吧?你已经为了一句虚无的承诺,坚持五百年了,芙宁娜。

他是变量。他不在这个世界的计算范围之内。

这当然不是情绪上头的判断,芙宁娜。还记得你吃下去的那些药片吗?

……

你要用枫丹来陪你冒险吗?

快点离开这里。你撑不了更久了。

“没什么,我没什么想倾诉的。”

 

“我可是神明芙宁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作为观众,谢幕之前,你就好好地见证我吧。”

 

很帅气的台词,对吧。

她没有说出口。她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小的房子如此颠簸了。

正如她以为,家应该是一个港湾,她并没有这样一个容身之处一样。她当然也不存在一个避难所。于是,舞台上的灯光亮起。她下意识伸出手,去遮挡。光线从指缝中流出来,洒在她的脸上。

枫丹的剧作家经常这样说——人生如戏。芙宁娜很喜欢这个说法,她的人生就是这样。活出本我的人少之又少,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被选中来拯救世界。以这样一张皮活下来了,没人能够说她的不是。

审判神明……么。多荒诞啊,如果这里就是终点……

不可以。她的身份不可以暴露。她不允许是因为自己,枫丹会走向必然的毁灭。

芙宁娜很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她再一次庆幸刚刚服用过安定,或许那时她就隐约有预感。果不其然,她听到了那维莱特的声音。果然。

他是最了解她的人,正如她是最了解他的人。不知道那维莱特到底是认识那个名为“芙宁娜”的人,还是名为“芙卡洛斯”的神,但他知道,她会内疚,到不能自已。她必然会去白淞镇,所以她会遇见旅人,是一种必然。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最有价值?

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一切,而她从来守口如瓶。

如何让这样一个人屈服?

施压。

那维莱特大概真的学到了人类社会的精髓。她对此欣慰,也觉得头疼。但是,芙宁娜也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百年。即使她并非神明,一般的审讯也不能吓到她。

“审判你的理由是——

 

“你根本不是神明吧,芙宁娜?”

 

……

事到如今,她更加确信,崩溃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开始的。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到衣服上的口袋。她比谁都清楚——那个药瓶已经空空如也了。

恐惧?她有什么理由不恐惧。但她不能退缩,至少现在不能……

不是现在,不是这一刻,现在不可以。

她强迫自己的大脑至少要清醒、一定要清醒。冷静地找到对方所有的弱点——芙宁娜,你是擅长这些的,对吗?五百年来,你化解了所有的危机,就连刚刚担任水神一职的时候,都没有人敢质疑你身为神明的权威——芙宁娜。你原来做得到,所以现在也可以。

至少,那维莱特相信这个事实,相信了五百年之久……他没有做过承诺,但他怎么会轻易地撼动几百年以来的认知?枫丹人怎么会相信?如果谕示裁定枢机是水神的造物,那么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芙宁娜被戳穿的存在。所以,谕示裁定枢机的裁决也不会承认……

她终于有了一点底气。或许她的表演真的无懈可击吧,可……

芙宁娜看向台下,蓝紫色的、梦幻的,那样的色彩,被小心翼翼端上来的,原始胎海之水。

准备很充分,不是吗?她又要开始了,因为恐惧的颤抖。

人在重压的状态下很容易精神崩溃。可芙宁娜对此已经很熟悉了。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她逃不掉的——如果镜中人承诺给她不老不死的身体,如果她的身体能够承受如此剂量的用药,那么——

“芙宁娜女士,这种试验只是由指控方单方面提出的主张,并不属于常规审判流程,您有权拒绝。”

是那维莱特。她抬头去看他。

或许是她自己也开始麻痹了,从那张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或许是距离的问题,她都看不清他的眼睛。这也许也算是欧比克莱歌剧院的设计初衷之一——最高审判官和水之魔神在上,俯瞰众生,于是,所有罪恶都无所遁形。

她现在成了罪人。虚居那个位置太久,她本来就是罪人。可她不能就此止步。

或许那维莱特不能理解,或许他也不算真正的了解她。所以,他会出言提醒第二次。可他离她太远、她已经听不清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一颗聒噪的心脏,和姗姗来迟的耳鸣。

 

“我以最高审判官的名义,认定芙宁娜以人类的身份伪装神明,欺瞒民众……”

“……有罪。”

 

她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没有更多的安定给她了,没有更多的机会给她了,也没有更多的未来了。

她苦苦支撑的一切在这个瞬间分崩离析了。麻木或许是一种天赋,她能够没那么痛苦。

那为什么,她在流泪?

止不住,止不住。想想办法,芙宁娜……

她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针刺一样的痛楚从腹部开始,渐渐地到整个身体。她习惯了表演,此刻也不能在歌剧院失态。

她只是落泪。

 

故事的后来现在想,也没有什么新奇的。有灾难,就有英雄。能够剥离开,去看,大概也多亏了安定。她搬出来的时候,箱子里装了一半。

她离不开这种药物了。应该戒掉的,她要是想接着活下去,至少跟正常人一样,就必须要戒。现在,她没什么压力了,以后也不会有。

那维莱特之后找过她一次。她从他那里听到了镜中人完整的计划、她的期待。芙宁娜垂下头,她有点不安。说实话,辞职之后,她对安定的依赖更加明显了。她很想吃一点,来缓解或者焦虑、或者悲伤的情绪。

她对这种情绪很陌生。她下意识想要保持清醒,想要做出理应完美的回答。

那维莱特也沉默,沉默地看着她。芙宁娜能够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没有秘密,对他而言也不再有价值。可他尊重芙宁娜的选择,她知道,他在等她做出决定。或许是那维莱特向来的行事如此,他不觉得这对芙宁娜是一种压迫,驱使她做出选择。

或者,是芙宁娜自己太敏感。没有办法,她看过了,有关安定一系列的副作用。更何况,她的用量太夸张了,依赖就更强。

那维莱特不知道,所以不理解。

“就这样吧。”芙宁娜说,“这件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预言是假的,枫丹人靠自己的努力让损失到了最小……她也喜欢这样的收尾吧。”

“……好。那我先行离开了,芙宁娜。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芙宁娜?”

说实话,她听不太清了。耳边又是一阵模糊,只能听见心跳……奇怪,她的心跳?缓慢地、缓慢地,一点点弱下去……

药,她的药呢?

“……芙宁娜!”

一阵天旋地转。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好好地躺在床上,被窝舒适柔软。窗帘也被拉上了,房间里够暗,没有一点光亮。

“……芙宁娜?”

是那维莱特的声音。他想要起身,确认情况。

“要开灯吗?”

“现在几点了?”

“九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你去忙吧,那维莱特。水神退位,给你留下的烂摊子还不少吧,一直以来都……”

“芙宁娜。你用了多长时间的安定了?”

她摸了摸身上的衣服。睡衣,想必那维莱特打开过衣柜了。她的习惯还是把安定放在那里。罢了。如果以后还要用药,也瞒不住他。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数字吗,那维莱特。”她坐起来。

“不如说说看,你刚刚喂了我多少剂量,才让我的呼吸平复下来。”

那维莱特没说话。芙宁娜恰好是不会冷场的类型。

“我猜猜。”她伸出手,笑了笑,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高度,她一直用的小药瓶的大小。

“大概这么多,一次性?是批准的普通人一周的剂量,没错吧。”

“芙宁娜,我没在开玩笑。你现在的身体强度……”

“那维莱特。”

芙宁娜在黑暗里,看着他。或许是她再无秘密,于是也不再恐惧。

“我对你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你知道,我不是水神,我也不可能对你造成威胁。在这个国度,你已经比我更具有话语权了——那维莱特,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一直以来,就是这么看我的吗,芙宁娜?”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知道那维莱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她明明知道,可是她……

“……抱歉。”

那维莱特这么说。芙宁娜本来以为,他会直接走的。她不应该质疑他。

“是我的问题。”

“把它戒掉吧,芙宁娜。”他说。“我知道这个过程很痛苦,所以我……”

“好啊。”芙宁娜说。“但先从哪里开始呢?我不想让……”

“搬回去吧。”那维莱特说。“我知道对你而言,那个地方可能还会让你难受,但是沫芒宫顶层套房……。”

“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吗?”

“不会。我向你保证。”

芙宁娜沉默了一下。她脱了力,靠在床背上。那维莱特在等她的答复。

“看起来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她耸耸肩。那维莱特将这句话视为肯定。

 

她的行李少。那维莱特又去看了最新的有关于安定的报告,对于戒除这种药物,科学院给的指标是每阶段减少的剂量不超过总剂量的百分之十。芙宁娜的用量太夸张,也说过想要减少更加夸张的剂量。

“芙宁娜女士,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按部就班。”那维莱特说。总而言之,芙宁娜坐在柔软的床榻边,她的玩偶们也被她重新摆放上去。

“我想你也知道,我能承受的压力远比这个更大,也更多。”芙宁娜说。

况且,她不能麻烦那维莱特更久了。他本来就为枫丹的事情焦头烂额。芙宁娜从来不是他责任的一部分,也没有受他恩惠的理由。

那维莱特沉默了。他似乎总被这样的话刺住,可分明这是属于芙宁娜的痛楚。

“这不代表你理应承受这些,芙宁娜。”他说。“这两者的区别我应该无需赘述。”

芙宁娜没有说话。他就继续说。

“按照指标,戒断的时间因人而异,最长也不会超过三个月。”那维莱特接着说,“你的情况很特殊,时间或许要更长一点。”

意料之中的事情。她从来都知道,活下去向来是艰难的选择。

“虽然这对你来说不太公平,但是,芙宁娜,我还是想建议你尽量减少外出。”

芙宁娜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恰好是她的本意。

“可是一个人在这里很无聊。”

“我有空就会上来陪你的。”

“你说这话真的很怪。”

“怪吗?”那维莱特找了个地方坐下。“你不希望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情,我大概是在此期间你最好的同伴。更何况,我一直都是这样期待的。”

“你好像在不经意的时候说了很不得了的事情。”芙宁娜钻进被子里,抱着玩偶。“那么,也到了晚上了,或许你也该休息了?”

“我等你睡着再离开。”那维莱特严肃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没那么脆弱。”

“这句话在我这里没有任何可信度,芙宁娜。”他摆摆手,“你已经在我面前晕过一次了。”

芙宁娜没有反驳,自然也没有同意。

“……那你不如来一起睡好了。”芙宁娜往旁边躺了躺,留出一个位置,“反正这张床够大。”

“睡吧,芙宁娜。”那维莱特没有动作。很显然,他并不赞同这个提议。“我会在旁边处理剩下的公文,不会一直盯着你看的。”

 

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芙宁娜一开始觉得怪,吃了药,睡下去,也觉得还好。今天确实减少了药量,倒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如果一开头就是地狱难度,芙宁娜想,就算是她也受不了。

那维莱特知道她无聊,给她找了一堆读物。有她会喜欢的侦探小说,也有很多其他的书,从最近的报纸到一些老掉牙的纪事。芙宁娜烦躁,看不下去。他们商量过,药物在那维莱特那里保存,芙宁娜手中只有一定的剂量,不到很难受的时候不能吃。当然,这些变化对于芙宁娜而言其实没有什么。只是身体在疼,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以至于这种痛感甚至比不过心底的烦躁。

那维莱特当然很忙,但是他遵守他的承诺。他会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后来到顶层,找芙宁娜。他手中的东西也变着花样,有的时候是小蛋糕,有的时候是魔术道具,有的时候只是鲜花。于是,猜测那维莱特会带着什么上来,也成了芙宁娜每日的娱乐项目之一。她通常没有食欲,可是吃一点甜食也是好的。

一直到她吃下第一口蛋糕之后,冲进了卫生间。她没注意,打翻了装着蛋糕的盘子,在地上咕噜咕噜转了两圈,沾了一地的奶油。

那维莱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芙宁娜手扒着洗手台,往里面不停地吐——她什么也吐不出来,今天的饭菜那维莱特看过,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剩下她刚刚吃进去的第一口蛋糕。那维莱特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可芙宁娜像是没了知觉。她本来没什么力气,顺着台子滑下去。

那维莱特就在旁边,接住了她。芙宁娜没有昏迷,她只是突然脱了力。那维莱特才发现,她脑门上是细细密密的汗珠,隐隐有打湿睡裙的趋势。

他不敢犹豫。芙宁娜的生命体征还在——她不会因为这些死去的。但那维莱特帮不上忙,即使他已经是完全之龙。他或许能够延长她的寿命,但这或许并非芙宁娜的意愿。即使延长了,他也无法缓解芙宁娜的痛楚。

“怎么样,芙宁娜?”他把她抱起,重新放回床上。她的手冷的厉害,身体也在颤抖。

“……不要看我,那维莱特。”

她突然哭了。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尖叫,也没有任何的铺垫。她只是那样流泪。

“不要看我。”

可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那维莱特没去看她。他把下巴抵在她的肩上,那样抱着她。她身上很冷,不像发烧,可汗止不住的流。他身上那件衬衣也轻而易举地被打湿了。他们就这样,紧紧地贴在一起。

芙宁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她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痛苦,甚至高兴——她能和那维莱特这样平静地相处,她原本做梦也想不到。她日日害怕那维莱特识破她的伪装,恐惧向来比爱意更胜一筹。可现在,他真的在这里了,他真的给了她承诺。

她无所适从。此刻,她的眼泪算是真正的有了理应。委屈,喜悦?她分不清。可是此时此刻,芙宁娜不想离开他,也不想放手。

很卑劣的。她也有想过——如果他们的世界真的很小,只有沫芒宫的这个顶层就好了。只有他们,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他们在这个小小的世界,想象、做梦,做他们会做的所有事。可那维莱特不是由芙宁娜构成的。他的生活里,芙宁娜向来不是最要紧的那一个。正如芙宁娜知道,她永远会把枫丹置于那维莱特之上。

可此时此刻,可今夜,她拥有他。哪怕须臾,哪怕短暂的一瞬。

 

芙宁娜整夜没睡。但她希望那维莱特去休息。

在黑暗中,她看见那维莱特起身,收拾掉所有的残局。她听见水声。

很快,是脚步声。沉稳的,向她靠近。她重新那样均匀地呼吸,试图入睡。

身边有人躺下了。那里不再冰冷,有点暖意。有视线落在她身上,也有重量。

那维莱特在拥抱她。

她尽量让身体变得柔软,一直到那维莱特的呼吸渐渐均匀。芙宁娜睁开眼,她靠得他更近了一些。

她伸出手,环住他,贴紧了两颗心脏。

 

失眠是必定会出现的症状,芙宁娜不觉得意外。但闭上眼睛就是好的。虽然那维莱特一直强调,他为芙宁娜所提供的帮助完全出于自愿,可芙宁娜还是会有心理负担。毕竟是有求于人。虽然以前,她确实习惯将几乎所有事情交给那维莱特处理,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是“水之魔神”,即使这个角色是她扮演的。

可现在,她充其量也不过是名为“芙宁娜”的普通人。那维莱特实在不必为了她如此上心。或许是他向来都有的同理心作祟,但那维莱特怎么想向来都是他的事。从那次之后,那维莱特也会躺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度过漫长的夜晚。他看上去更疲惫了,窗外的雨也连绵。或许是他的兴致不佳——当然心情不好,天天不是忙公务就是和她呆在一起,芙宁娜大部分时候还是一个无聊的人。

她不知道她清醒了多长时间。有两天吗?第二夜,她还是没有睡着。躺在那维莱特身边,等到熟悉的均匀的呼吸声再次传来,她小心翼翼地转身,睁开眼睛。

芙宁娜以前一直没有仔细观察过那维莱特的脸。或许是药物的问题,她很少感受到别人试图传递给她的情绪,对其他人,芙宁娜也没有多余的想法。那维莱特无疑是她五百年来唯一一位同行至今的同伴,但他们从前也没能敞开心扉。现在,那些错落繁杂的枝节被重新拾起来,芙宁娜想,他们大概也早就算是家人的存在了。

当然是家人。如果有一天,那维莱特也遭受这样的痛苦,芙宁娜一定会不竭余力地想方设法帮他解决。但是很显然,她大概是没有能够一展拳脚的机会了。那维莱特最近大概真的很累,睡下的时候也安稳,鼻翼轻轻地鼓动,月光下,还能看到龙王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美丽的,强大的。在她的枕边,永恒的、温暖的。芙宁娜伸出手,隔着指尖的距离,勾画着他脸颊的轮廓。

有关这个人,她想到最多的是什么呢?如今也拎不起来了。过去的一切,被扔进了颜料桶,用棍子拧成了她也分辨不出的色彩,只剩下污浊。她不想起身,任何动作或许都能惊醒他。这样看着他,也不无聊。

时至今日,短短几天的相处,芙宁娜总觉得,比之前百年间她认识到的那维莱特都更加真实。不如说,之前无论看谁,芙宁娜都隔着一层膜,像是透过结霜的橱窗看里面的商品,看不清,看不真切。这些时日,当然痛苦,可痛苦也有了实感。好像,她再也不用为了其他的什么东西去努力了——她只需要为自己努力就可以了。

而他做过承诺,会陪她一起。承诺这种东西,有什么可信的呢?在那维莱特这里就很可信。他是个可爱的人,这种可爱当然也包括了他的言而有信。芙宁娜再清楚不过,正如她有着了解他的自信。

这种自信和她的不安又很矛盾。或许夜间是适合胡思乱想的时间段。但她只是这样注视着那维莱特,就熬过了如此漫长的一夜。街上隐约能听到小贩开店的声音了,房间里也渐渐亮起来——有阳光洒进来了。那维莱特的眼皮颤了颤。没过多久,他睁开双眼。

芙宁娜适时地闭上双眼。换做是谁,发现自己被人盯了一整夜估计都不舒服。那维莱特估计以为她还在睡,起身,帮她盖好被角。他的动作放的很慢、很轻,但芙宁娜足够敏感,听得到他洗漱的声音,穿衣的声音,出门的声音。偌大的顶层,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撑起身体,打了个哈欠,去看日光。

她没拉窗帘,外面的光刺得、她难受。去卫生间,才发现,双眼布满血丝。这很正常嘛,她很久没睡了。

简单冲了个澡,吃了点东西。这副身体也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困意自己找上门了。她钻进被子里,上面还残留着那维莱特的温度。

深吸一口气,柔软的床榻又把她带到云端了。沉重的身体一下子变得轻盈,她就这样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揉揉眼睛。

芙宁娜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一觉了。那维莱特呢?大概他大概在忙,没什么空。芙宁娜身上也轻快很多,再也没了细细密密的痛。

睡眠大概是最有效的良药,是调整情绪最好的方法。她感慨了下,下了床。现在,她终于发现:

一直紧闭的、顶层套房的门,打开一条缝。

 

屋里和屋外差不了多少。她摸不到灯的开关,漆黑的一片。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没找到鞋子和礼服,身上只有一条睡裙,还是有些冷。可是芙宁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沫芒宫顶层套房的门外,有这样的空间吗?那里不应该只有电梯吗?

她推开门,海水腥潮的气息扑面而来。外面是一条长廊,最前面有一盏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芙宁娜身上突然又冷起来。至少要先去有光的地方。

……那维莱特呢?

人一闲下来,能挂念的也就那几个。无论她是否承认,那维莱特快成了她生活的全部。这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可自己和枫丹还都要靠他。

她终于走过那道门,踏出了第一步。地板上没有水,但是潮湿,空气中也是,带着阴冷,更甚枫丹廷的雨季。芙宁娜莫名慌了神。

为什么外面会是这样?她这是在哪儿?她不应该在沫芒宫吗?

她三步并作两步,最后在走廊上奔跑。腐朽的木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点沉闷的响。也是此时,突兀地,有什么东西响起来。

是舞曲。芙宁娜听过的。在哪里来着?可之后,那点声音变成了尖锐的琴声,没有章法。她越向光的地方跑,这点声音就越强。

她拼尽了全力,几次在潮湿的地板上滑倒。可是无济于事,身边是漆黑的走廊,仔细看,还能看到几幅诡异的画像。她勉强辨认,也能看出来是自己的。几百年间,她的画像当然不会少,画家们甚至将能为水神作像视为无上的荣光。

可那些画的边缘也生出霉菌。没有好好保存,在潮湿的地方待了太久,画布也会腐烂。可那上面似乎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

她被那些尖锐的琴声惹的头痛。喘着粗气,再也跑不动了。回头看,身后是黑漆漆的一片,也看不到她来时的地方。

她无路可去,只能前进。

 

突然的心惊,熟悉的痛楚又从心脏开始。加上刚刚的疲惫,她的呼吸更急促、更粗重了,喉咙里隐隐有血腥味。药,药……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礼服。她如愿地从礼服的口袋里翻出了那个小小的瓶子,正如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盏灯,就在她的头顶。于是,她看清了。

瓶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呼吸越来越快。呕吐的冲动又涌上来了,尖锐的琴声和耳鸣一起,慢慢地把她绞紧。酥麻和痛楚一并蔓延,她无从缓解,小小的瓶子掉到地板上。而她身上好痒。

伸出手,抓挠着皮肤。礼服太厚,她不过是隔靴搔痒,起不到作用。心脏跳的越来越快,直到有另外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是要这个吗?”

那双手递过来一个药瓶。小小的、白色的药片挤在里面。她认出来了,那是安定。

芙宁娜伸出手,她急切地要吞下那些东西。可熟悉的苦楚并没有到来,反而是咸的、酸涩的味道。

海水的味道。

乐曲的声音陡然趋于平缓。她回过头,终于看清楚刚刚的那个人是谁。她还记得,一切发生的那天,在欧庇克莱歌剧院暴动的居民。这首曲子,分明是那天的演出,谢幕的终曲。

“水神大人,”他讥笑着,裂开的嘴露出歪歪斜斜的牙齿,她的大脑一片嗡鸣,再也听不到除此之外的任何声音——

“原始胎海之水,好喝吗?”

 

“芙宁娜,芙宁娜!”

她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又是晚上,可那个声音是,那维莱特?

她身上披了条浴巾,可还是有层湿漉漉的衣服贴着皮肤。冷,好冷。她下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凑近,那维莱特接住她。

“你还好吗,芙宁娜?我扶你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此时此刻,前几天莫名其妙涌出的泪水,终于有了理由。她支撑不住了,可身上也没有力气。抱着那维莱特也用不上力,只剩下声嘶力竭地哭喊。

“都是我没用……救不了大家……都是我的错……如果再早一点……如果我再……”

“芙宁娜。”那维莱特抱着她,伸出手。他的手一直是这样,带着点温度。暖的有点烫,落在芙宁娜身上,拍打着她的背。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芙宁娜。”他说。

她明显顿了一下。在想什么呢?只是一瞬间的空白。随后,更歇斯底里的哭号就这样流出来。

她是在等谁的夸奖吗?是在等谁的赞美吗?是在等这轻飘飘的一句肯定吗?不是的……她知道,不是这样的。可是,泪水就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的开关。所有的寂寞、委屈、孤独,所有的被苦涩的药片压抑下去的疲惫,在此刻终于决堤,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她。

她不知道就这样哭了多久,后来发生的一切也不太记得了。梦与现实的边界太模糊,芙宁娜分不清。下一次再有意识的时候,天光大亮。

那维莱特在她身边,她在那维莱特的怀里。他抱得太紧,芙宁娜快喘不上气。可她也因为这一刻短暂的幸福。

他醒了。到了该起床的时间。那维莱特没有放手的打算,芙宁娜也没有出言阻止的举动。在他们都清醒的、短暂的清晨,沉默地躺在床上。

芙宁娜听得到那维莱特的心跳。坚定的、有力的。她闭上眼,这于她而言,是不可多得的温存。

时间仓促,不能等人。他轻轻地,在她的耳边留下一句早安。他又要走了。就像芙宁娜一直都知道的那样——他们的最优先位永远不是为彼此准备的。他们有彼此的责任,芙宁娜已经卸任,而那维莱特仍然没有。或许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也不能离开那个位置。

她突然觉得愧疚。这次,换她来抱紧他了。那维莱特愣了一下,他紧张了,全身的肌肉紧绷,笨拙地可爱。芙宁娜突兀地心情大好,贴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

“早安,那维莱特。”

芙宁娜放开他,看着他下床,洗漱,穿衣,留给她一个背影。她还在床上,身上的衣服干净又整洁。那维莱特又要出门了,芙宁娜却叫住了他。

“那维莱特。”她说,伸出白皙的手腕。

“把我固定在床上吧,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眼中有片刻的怔愣。

 

 

芙宁娜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柔软的,脆弱的。那样的一个人,居然是水之魔神。

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是那维莱特对于芙卡洛斯,也就是芙宁娜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的。

送来的邀请函用词戏谑,他也听闻,统治枫丹的魔神外表上也不过是一个小姑娘。但这些都无伤大雅。他是出于好奇才会踏上这片土地——明知道魔神与龙王之间的纠纷,仍邀请他来任职最高审判官一职,这样张狂的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于是,他只身一人,来到枫丹廷。穿过长廊、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被带去觐见了枫丹的魔神。

“你来啦?”她笑得灿烂,热络的像他们是多年未见的挚友。“我是芙宁娜,魔神名芙卡洛斯。第一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初来乍到,他本来没有一个在枫丹生活的名字的。

“这怎么能行呢?”她发话了。说实话,魔神都是这样的吗?比起是他想象中的神,芙宁娜更像是浮夸的明星。在枫丹人面前是一副面孔,在他这里又是另一副。有人称之为个性,那维莱特更觉得这大概是一种特殊对待。

这很好理解,当你和某一个种族有历史遗留问题,但又彼此需要的时候,自然不能按照和一般人的相处方式来交往。他和芙宁娜大概就是这个关系。可枫丹律法,神与庶民同罪。既然身在这个位置,他就不会徇私枉法。

这大概也是芙卡洛斯找他的理由——一个旁观者,一个局外人,作为制约她的一方。共治也是如此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他总觉得,她并不快乐。或许这也是魔神的个性,芙宁娜是喜欢表演快乐的人。在首先相处的这几天里,这个没那么快乐的魔神打算让他取一个行走在枫丹用的名字。

“名字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不只是代号那么简单。”她很严肃的说,翻出来的还有一本过厚的词典。从古枫丹语到现代枫丹语言通识,厚厚的一大本。

“更是因为,这是你第一次来到人类社会吧?就这样作为自己新生的庆贺,也很好。”

新生?

那维莱特不是很懂这个词语的含义。

他自然还年轻,漫长的生命刚刚开始不到百年,为何需要一个新生?他对于某个社会的运作体系还没有一个明确深刻的了解,对于一个人来说,他大概还不算真正的生活过。这样的他,怎么样能算新生呢?

可芙宁娜对于这件事情有着很高的兴致。他们从第一页开始翻,但时不时的,就会有人来叫她。

这很正常,她是水神,枫丹在她的统治之下,日理万机是理所应当的。

可那维莱特没有别的去处,他在接待室等她回来。一天的时光过去的飞快,那维莱特自己就翻看完了大半的辞典。在太阳下山之前,她终于回来了。说实话,那维莱特那个时候,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快乐,也有一种莫名的忧愁。

如果他今天没能做出决定,第二天她就还会来找他。可她永远都有更重要的事情,所以她注定会抛下自己,去处理枫丹的事务。他又要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在房间里等上一天。

可如果他今天决定了的话,她也许就不会再来了。他们能呆在一起讨论一件只和那维莱特有关的事情的机会就再也没有了。

这种郁闷也是短暂的。芙宁娜打开灯,屋子里亮起来了。她重新坐在他身边。

“你决定了吗?”

“还没有。”他如实回答。

“嗯……不如明天去城里转转?或许能给你灵感。”

 

很遗憾的是,他的确去转了转,并没有什么感想。芙宁娜也不觉得麻烦,她带他去了伊黎耶岛。

很明显,芙宁娜似乎不太清楚他就是从伊黎耶岛来到枫丹廷,或者说,她清楚。只不过,这次,她想带他来欧比克莱歌剧院。

他听说过这个建筑物,但目前还在施工阶段,没有正式投入使用。芙宁娜带他来到谕示裁定枢机之上的平台。

“在这里,会放上属于你的座位。”她说,扶着围栏。

“怎么样,视野很好吧?”

那维莱特向下看去。

这里的视野确实不错。能看到最上面的包厢,同时也能看到下面的观众。他点了点头。

“在以后,所有重大的案件都会在这里进行审判——”不算宽敞,她牵起那维莱特的手,带他向前,一步、两步。

“你会在这里看到这个城市的一切,这个国度的一切。罪恶狡猾之辈,善良正直之辈——用你的眼睛,你的判断,去辨别所谓的正义与邪恶。怎么样,这是一份有趣的工作吧?”

“你为什么想要这样呢?”他发问了。

“你完全可以自己来做这件事。你是水之魔神,是所谓‘正义’的化身。芙宁娜女士,为什么我一定要在这个位置呢?”

“……你想要。这不就是你会站在这里的原因吗。”

 

他当时并不能够理解这句话。一直到很久之后,某个深夜,突然想到了。他不够了解他自己,现在看来,他也一直不够了解芙宁娜。他只知道,她在逃避某一些问题。不到危急的时刻,他也不会去尖锐地戳破她。反正问了也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现在,再回过头去看这一切,那维莱特当然不会从芙宁娜那里得到任何合理的解释,因为她也不知道所谓的正解。更何况,她的表现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是某种由枫丹人的意志想象出的神明。

 

可他还是为自己找了个名字。芙宁娜听完之后,思考了很久。

“只是以姓氏称呼吗?”她再三询问,那维莱特回答。

“你希望我在那个位置,不也是在人群之外吗。”他说,“也是你告诉我的,只以姓氏称呼,能带来距离感,也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你不会觉得疲惫吗?”芙宁娜抬起头,问他。虽然,她的双眼很快移开,去看别的地方。

“……为什么会疲惫呢?”

“你来到这里,不可能要一直工作啊。”她的手比划了两下,“不行不行,那样绝对会出问题的。”

“这和我的名字有什么关系?”说到底,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代号。

“当然有关系啦。如果一开始就把人拒之门外,怎么可能得到别人的真心相待呢?交不到朋友,找不到倾诉的人,接下来的生活可会很难熬的。”

“如果只是靠称呼,靠几句交流就能够交到那样的朋友,芙宁娜女士,我想这位‘朋友’的可信度也有待商榷。”他反驳,“况且,我为什么不能找您倾诉?”

这句话倒把芙宁娜问住了。她突然手忙脚乱,只是说了些什么“你以后就知道了”“算了随便你吧”之类的话就落荒而逃。但那维莱特很满意他为自己挑选的姓氏。

他不曾听闻前代水神与人共治这个国度,也不曾听闻有哪个国度是由神与龙一同管理。也许正如芙宁娜所言,这是他的新生,可他同样认为,新生也属于枫丹。

芙宁娜会知道背后的含义吗?对于这点,那维莱特一直抱有无所谓的态度:知道与否,对于结局并没有很大的影响。可他还是希望,她或许在某一天,重新翻看那本词典的时候,能够发现这个姓氏背后的含义,正如他从她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就期待着她重新到来。

在人类的社会呆的时间越长,他越学了些考究的名词。枫丹的剧作家喜欢称其为,思念的重量。

 

所以,那维莱特想,这些足够成为,他现在愿意帮助芙宁娜的理由。

因为这样的机会从来没有到过她的身上,所以她希望他能够拥有。许多可以倾诉的人,许多或大或小的烦忧和喜悦。她利用他,让他也爱上这个国度。她也同样给出了她能给的条件:教会他,怎样去爱。教会他,有着责任是一件怎样的事。教会他,怎样去理解自己。

很明显,这些课题,那维莱特也许并没有完全掌握。他为此感激,自然也为此而内疚:他为什么不能再敏感一点?及时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或许,那次,他们对于安定的分歧,就是芙宁娜透露的诸多暗示之一。

神怎么会需要人的药物呢?他自然而然不会考虑到这一点,当然也不会怀疑到芙宁娜头上。

但当她真的在他面前晕倒,他为她换下弄脏的衣服、打开衣柜,看到那些大大小小的瓶子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芙宁娜的症状莫名的熟悉。

心脏的跳动在减缓之后明显增快,身上不停地出汗、还有轻微的颤抖。上次看到对类似症状的描述,是在对于安定服用后遗症的描述。

他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那些药片塞进她的喉咙里。一片,两片……他不敢数,后面甚至抓不住那个小小的瓶子。她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但还没醒。躺在床上,那维莱特帮她盖好被子。

他哪里也没有去,坐在她的床边。天慢慢地暗下来,他拉上窗帘,又坐回去。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都有了解释——为什么她在那些场合总是匆匆离开?为什么她对于很多事物的表现都过于亢奋?为什么她几乎没什么情感的表露?

他看着窗外。人们的笑声接连不断,偶尔有一些争吵。生活就是这样,当然不可能一帆风顺,磕磕绊绊总会有。枫丹人生活在这个城市,生活在诸多的柴米油盐中,慢慢地成长,慢慢地老去。

如果芙宁娜也是其中的一员呢?

她不需要背负如此大的责任,不需要如此痛苦,和诸多枫丹人一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的家人,在某一天,遇到自己的爱人,成为谁的母亲,谁的祖母。生命轮转,终有尽时,她也不例外。她在家人的簇拥下死去,葬在这篇土地上。有过喜悦,有过痛苦,有过庆幸,也有过遗憾。

这是她想要的人生。可她从来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了。

 

芙宁娜醒的时候,先动了动手指。

那维莱特当然不可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如果芙宁娜希望的话,那么现在他就不会在她的公寓见到她,而是在医院。

很多话,不必明说。他想,五百年,他们都抓住了一些真实的东西的。比如信任,比如对彼此的了解。芙宁娜当然会同意他的提案,很多时候,他们的意见都大差不差。

戒断反应当然很痛苦,更何况是芙宁娜的用量。他并不能做什么,但他也同样明白,对于如此程度的精神崩溃,他的陪同当然至关重要。

可他们不可能把心中最重要的位置留给彼此。那维莱特如此,芙宁娜亦如此。他们在那个地方,放置的东西都一样。

枫丹。

他有他的责任,他要去履行他的义务。芙宁娜躺在床榻上,他知道,她在看他。

那维莱特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几百年前。他也曾那样,注视着她的背影。

可正如当时的芙宁娜不会为那维莱特停留,如今,他也是这样。来到办公室,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处理堆叠的千头万绪的公文。正如溪流不会为谁驻足,最终汇聚成海,枫丹也是。他的情绪,她的情绪,他们的情绪,也不过是广阔海洋之中的一滴。

这并不妨碍他会为她难过,会为她垂泪。

 

芙宁娜第一次出现如此严重的戒断反应时,那维莱特并不知道如何应对。他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卫生间的水龙头开着,水漫出来,到处都是。芙宁娜就躺在那里,身上还有细小的抓痕。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会来。他处理残局的时候,看到她的指缝中残存的血渍,答案不言而喻。

芙宁娜这一觉睡得安稳。她本来就不剩什么精力了,也很长时间没有好好进食。她没有说过,下意识刻意隐瞒,但那维莱特知道,她的睡眠也出了很大问题。晚上来找她的时候,她的眼眶中有细密的血丝。

即使睡梦中,她也会颤抖。嘴唇嘟囔着什么,那维莱特听不真切。

最近,他又去翻看了那些有关于安定的记录。至少,在枫丹廷的干涉下,药物成瘾的案例少之又少。但戒断时,也有过大剂量的患者出现过幻觉的记录,成因还在研究。他替她盖好被子,和往常一样,躺在她身边。

或许是又做梦了,她靠过来,靠的很近。她的味道近在咫尺,那维莱特很轻易地抱住她。又是不受控制的流泪,那维莱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这件事,这几天,他做过无数次。芙宁娜会不安,也会暴躁。或许她自己并不清楚,但这种情况也是诸多的反应之一。很多时候,他都想到,芙宁娜第一次带他跳舞。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许也有,那是他们第一次靠得如此之近。

那维莱特并不会跳舞。他初到枫丹廷,对于很多事情当然都不熟悉。可芙宁娜很惊讶:这样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能不会跳舞呢?

于是,她那天兴致很好地说:

“我来教你吧?”

跳舞其实并不是一件难事,也可能芙宁娜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她垂下眼,引导他迈出步伐。

“现在,右脚向前……”

“迈小一点步子啊,你都要踩到我了。”

“抱歉。”

“你学的很快啦。你看,这里,要拖住我的腰。”

芙宁娜拉着他的手,摸索着,带他扶稳。那维莱特这才察觉。

或许,芙宁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脆弱。她的腰肢那样纤细,而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折断这样一朵柔弱的花。

可他一直没有这么做。

他自以为他为这朵脆弱而美丽的花建造了华丽的温室,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地进去过。外面的倾盆大雨,她一个人全都走过来了,路上也没有人为她撑伞,没有地方让她歇脚。

狼狈的、遍体鳞伤的,她站在温室门口,笑着对那维莱特说,感谢你所付出的一切。就这样,她又要走到风雨里去。

所以,那维莱特注定会用干涸的嗓去挽留她。

“至少,请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芙宁娜终于转身了。他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为她披上斗篷,请她小坐。

他当然留不住她。风雨没能将她摧毁,她的人生远不止前五百年的曲折。他也从不曾奢求拥有她,正如他早就舍弃了为她建造温室的想法。他只是希望,等她疲惫的时候,可以放心的依靠他。

所以,芙宁娜的疑问也是他的疑问。

 

“我对你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你知道,我不是水神,我也不可能对你造成威胁。在这个国度,你已经比我更具有话语权了——那维莱特,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所以,你想要什么呢,那维莱特。你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呢?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为她拂去肩上的落雨。

 

 

芙宁娜的戒断反应越来越严重了。她请求他将她固定在床上,伸出双手。

温柔的晨曦照在她身上,可她的眼底没有笑意。她憔悴了很多——今天是第几天,二十天了吗?那维莱特看着她。

他沉默着,水流形成的锁链就那样轻盈地缠绕上她的手腕和脚踝,按照她的要求,脖颈上也有。她的活动范围受限,却也没到固定的地步。她对此好像很满意,看看手腕上清澈的美丽的水流,伸出手,触摸。

“你会照顾好我的,对吗?”芙宁娜笑着问他。可她突然又开始流泪,把自己缩成一团。

“一直在麻烦你……对不起……”

他上前,拨开她凌乱的发丝,去吻她的额头。

“等我处理完事情。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好吗?”

芙宁娜没有再说话。她还是将自己蜷缩在那里。那维莱特回来的时候,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偶尔也有脑子清醒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崩溃过后。

也有一次,那维莱特在她身边安抚她。芙宁娜崩溃的抓着自己的皮肤,那维莱特死死地摁住她。她在哭,为很多事情,也语无伦次,整个人不停的颤抖。那维莱特想要安抚她,可是她还是在乱动,即使那维莱特的力气大到要把她的手腕捏断。他不敢再用力,可是她依旧疯了一样的挣扎。因为药性肌肉不断的痉挛。她想要蜷缩成一团,渐渐的也没有了力气,只是抽搐。那维莱特抱着她,她就靠在他的肩膀上哭。哭声也弱下去,渐渐成了抽泣。

想摆脱成瘾的药物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她余生都会活在这种药物的阴影中。就像一开始的她别无选择一样——成为这种药物最初的实验者,从中获益,从中受损。那维莱特是她最熟悉的存在。无论他抱有怎样的目的,至少他不会把她推向另外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现在想来,她真正看清过那维莱特吗?当渗入四肢百骸的痛苦攀附着脊柱向上,她痛苦地抓住他的时候,她从来都没看见过那维莱特的自责、愤怒和无能为力。她甚至不曾感受过,他的怀抱也是如此的温暖。她也有过意乱情迷的时候,昏迷之前张开柔软的唇瓣,想要吻他。那维莱特从来不会拒绝,体位的转换如此轻易,芙宁娜被他压在床榻上,那维莱特的吻来的温柔、谨慎。

芙宁娜总算清醒了。她知道这是什么——

即便她破烂不堪,即便她再无金身,那维莱特依旧视她为神明。

朝圣一样的吻,落在她的身上。滚烫的水珠落在她的脸上、脖颈上、裸露的皮肤上。

他在流泪。因为他视这样腐烂的她为珍宝。

芙宁娜脸上的泪痕还在,眼泪顺着鼓起的脸颊往下流。她突然笑了,沙哑的嗓子带着调笑和安慰。

“别哭啊。”

她的指尖还在颤抖,轻轻抚摸着她最后一位信徒的发丝。那维莱特抬起头,看着她。芙宁娜终于意识到,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她曾因为这双眼睛感到恐惧、感到痛苦、感到迷茫、感到喜悦。此时此刻,她也因为这个人愿意爱她而感到悲哀。

“别哭了。”

她没力气重复那句歌谣了。可那维莱特手上用着力,把她抱的越来越近。她听不清,到底是自己的心脏,还是他的。鼓声大作。

那是他们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敞开心扉,第一次接吻,也是第一次做爱。芙宁娜喘息着,她眼中的水雾未散。那维莱特的吻很轻很轻,动作也是。可芙宁娜希望他再粗暴一点。

粗暴地、要把她揉进血肉里的。性和爱,让她觉得她还活着。她带着央求地、恳切地强调,搂着那维莱特的脖子。她的吻落在他的脖颈上。

“不要怜惜我。不要怜悯我。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垂下眸子,他眼中有一小截阴影,有一点亮光,大抵是没流尽的泪。芙宁娜的腿谄媚地缠上他的腰,自己吞吐着他跨间的物件。

那维莱特无法拒绝她。他掐着她的腰,顶到了更深的地方。

芙宁娜的喘息和呻吟陡然变了一个调,更像是尖叫。她伸出手,紧紧掐着那维莱特的手臂,可还是脱力地垂下去,任由那维莱特大开大合地操弄初经人事的小穴。这是她的请求,即使过量的快感让她窒息。她将脖颈处的链条拽过,塞到那维莱特的手上。

那维莱特当然知道她想做什么。她被操弄地说不出话,可眼睛还带着渴求。蓝色的海洋上蒙了一层水雾,等待着那维莱特将她的意识搅弄得更加混乱。

所以,那维莱特从善如流地拽着那根链条。更强烈的窒息感传来,芙宁娜的肉穴夹得更紧,漂亮的眸子上翻,喘着气。窒息感让她的身体僵硬,而那维莱特吻了上来。

她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于是,那维莱特松开了她。芙宁娜咳了几下,混沌的眼睛有了点亮光,她赞许一样挺了挺腰,可那维莱特不愿再尝试了。芙宁娜的腰盈盈一握,戒断出现的连锁反应在芙宁娜的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也包括食欲的减退。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原本纤细的腰肢又瘦了一些。

像是只剩了一层皮,里面裹着一些内脏。隐隐能看到那维莱特凸起的巨物。芙宁娜要迎来高潮了,她的脚趾蜷缩,来不及咽下的津水顺着被吻到红润的唇瓣向下淌。那维莱特拽着她的腰,狠狠向上、向更深处顶。突然,穴肉绞紧,连带着他一起射出白浊。芙宁娜喘着粗气,平坦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被填满,刚刚的性确实给她带来了快感,而此刻,她竟陡升起一种诡异的幸福。

那维莱特爱她吗?还是同情她?而她又爱那维莱特吗?还是这只是吊桥效应产生的短暂的激素失调?芙宁娜无暇顾及了。她疲惫地扯着嘴角。可那双手还没脱力,去找那维莱特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遇到你,有你,我好幸福啊,那维莱特。"

 

他被突如其来的告白冲昏了头脑。

"当然有关系啦。如果一开始就把人拒之门外,怎么可能得到别人的真心相待呢?交不到朋友,找不到倾诉的人,接下来的生活可会很难熬的。"

可是,芙宁娜。我在真正认识你之前,就已经如此爱你了。

这份爱慕,是虚假吗?

 

那维莱特用吻回答了她。

怎么可能觉得你给我添麻烦了呢。怎么可能觉得你是我的拖累呢。

遇到你,我同样的幸福,芙宁娜。

 

那维莱特并不意外,芙宁娜今天依然蜷缩在床上的一角。她的身体越来越痛,随着剂量的减少,食欲也是。那维莱特还能勉强维持她的生命体征,可他向来更担心芙宁娜的精神状态。

她的落泪已经是家常便饭。可有的时候,她也会问一些足够尖锐的问题,夹杂在现实与梦境的间隙。

她赤身裸体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枕边是那维莱特。她伸手去摸那维莱特的头发,突然问他。

"你是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见过她的人。她和我一样吗?她有没有变老?"

他知道她在说谁。

"她就和你一样,芙宁娜。"

芙宁娜的手垂下去,喃喃。

"对,她是神明,她怎么可能会衰老呢。"

即使他认为,她们不过是一体两面,可芙宁娜不这么觉得。她不认可自己曾为神明,也从来没有机会理清这一切,只能看着理智和情绪一起分崩离析。可他什么也做不到。即使是他,在这方面依旧没办法帮得上忙。芙宁娜不说话了。她又下意识的蜷缩。

 

"我有让她骄傲吗。"

 

芙宁娜轻轻地,低声地询问。

他不知道,她是想要一个回答,还是想要一句安慰。可无论从那种情况出发,都只有一个答案。

 

"她为你骄傲。"

那维莱特伸出手。她瘦的厉害,也在颤抖,可还不至于成为空壳。她很轻易的伸出双臂,搂着他。身上那一层汗也被他这样带走。

于是,她又开始抽泣了,是在寂静的夜里唯一躁动的细小声响。

 

情况是在两天后恶化的。

芙宁娜从清晨就不太好。那维莱特匆匆请了假,推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留到以后。等他再上楼的时候,芙宁娜正蜷缩在地板上。

热,好热。她头晕目眩,嘴巴张张合合。

那维莱特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可芙宁娜不想。她抓着那维莱特,隔着衣服,发出挣扎的、低声的哭号。那维莱特想像以前那样安抚她,可是芙宁娜的症状在一点点恶化。

她总是在说漫无边际的话。挣扎着想要起身。那维莱特只能更用力。很快,那点挣扎也没了力气,一点点弱化下去,成了呜咽。

"疼......好疼......那维莱特......"

"这是哪里......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她的喉咙里还在发出很多句这样的询问。

"枫丹怎么样了,那维莱特?......"

"一切都好好的,芙宁娜。"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可是她还在颤抖,连带着口齿也不太清楚。

 

他想到了安定。

 

他想要起身的时候,芙宁娜拽着他的衣角,也想要站起来。

她或许真的从那些幻觉中找到了一点出路。那维莱特去扶她,芙宁娜站起来。

她站不太稳,摇摇晃晃。那维莱特伸出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汗。

“我们……在这里坐了一天吗?”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那维莱特没有开灯,他去拿药。

“嗯。”

芙宁娜重新坐回床上。还是疼,疼到可以忽略眼睛的酸胀。她钻进被子里,可盖在身上也是疼,泪自己又开始流。

“芙宁娜,”那维莱特回来了,他把药递给她。

“如果你太难受……”

芙宁娜伸出手。

她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小瓶子了。恍惚的时候,她总想起,第一次使用从须弥来的那种小小的药片。

她能走下来,它们功不可没。她如今的痛楚,也是拜它们所赐。天下的交易大概都是这样。

那维莱特就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芙宁娜知道,无论她怎么选,那维莱特都在这里。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她打开瓶塞,小小的药片就在她的手中。苦涩的,可吞下去,能给她无尽的安全感的。她看了又看。

她将手中的药片放了回去,盖好瓶塞,放在床头。

她看向他。

"你会在我身边的。对吗?"

那维莱特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们睡吧,那维莱特。"

她说着,掀开被子。他沉默着,上了床。

 

那维莱特真的很用力地拥抱她。依然痛,像是在皮肤下用炭去灼烧血肉模糊的肌肉。可那维莱特就在她身边。她在坠落,有人愿意在上面拉她一把。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她多少次昏过去,又醒来。只知道,当她终于能动动嘴唇,说句话的时候,窗外好像有光。

芙宁娜好像哭了很久,又好像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抬起头,看到那维莱特。他似乎一夜没睡,可还是那样。缱绻的,温柔的,注视着她。

她的泪水就这样的停下来了。过去成了轻飘飘的事,她去看,也像是隔了层屏障了。动动干涸的喉咙,她就这样看着他。

"早安,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也回答她。

"早安,芙宁娜。"

于是,他们这样,开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