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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拉皮卡站在书架间，手指抚过一串书脊上的名字。汗水打湿了他的脸，稍微有些长的头发黏在脸颊和脖子上，他不得不解开衬衫的一颗纽扣，再把两边的袖子挽到小臂以上。
天花板上唯一的风扇卖力地吹拂着，酷拉皮卡占据了它下方正对的好位置，手臂脸颊给吹得凉丝丝的，怎样的心浮气躁也随着汗水一齐蒸发了。头顶的扇叶吭哧吭哧，他把怀里的两本书抱紧，流连于高大的书架间，手指点着书脊，一册一册划过。
当他眼神一顿，终于向某处伸出手时，手背忽然撞到了另一只手。
脚步因此一顿，视线却由着惯性径直望去。看到面前的青年那张苍白的脸和额头上缠着的绷带，酷拉皮卡瞬间把书的事抛到了脑后：“先生，你还好吧？”
当他们各自抱了几本书，闲聊着走向店门口时，酷拉皮卡已经知道青年的名字是库洛洛。他和他一样，刚搬到这个小镇没多久。
柜台前，库洛洛后退了一步，比了个礼让的手势，他便没谦让，把书先放下了。
“一直陪伴我，和我一同见识过许多风景的摩托车，在离这里只有最后两百里的二级路上永远地报废了。”青年叹着气，同样绑着绷带的掌心轻轻握了握，“好在，我只受了点轻伤－－高速行驶时急刹被甩出去，面门朝地，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或许是我的老摩托车用散架换来的死里逃生吧。”
“我想一定是的。不过，说实话，我看不出来你会是骑着摩托到处走的人。”
听了这有些令人牙酸的伤怀，酷拉皮卡笑着回应。旧书店的老板双手噼里啪啦地碾过计算器，此时也腾出一只眼睛，在青年身上滚了一圈：“是不像！大热天里，还这样一身整齐打扮，看着是不爱动的斯文人。”
老旧的柜台不知是用几架桌椅拼接的，愣是组出了高低错落的规模，碰一下晃荡一下，缝隙里传出铆眼和钉子挨挨擦擦的声音，好在始终站得住脚。小店没有店门橱窗，营业时就把卷帘门一拉，店面无遮无拦地曝露在外边的烟尘里。偶尔有车辆经过，随风翻起，自阳光底下向昏暗的小店滚滚而来。
落了灰的书在能揩下一层土的桌面上一字排开，上半身几乎染上黄土颜色的店主咬着笔盖，合上了账簿。站在酷拉皮卡身旁，身穿整套西装，领带与衬衫都服帖的库洛洛，看上去竟是一尘不染的。阳光打在他靠外的半边身子上，而他被领口裹覆的脖子甚至一滴汗水也没有。
他抚平袖口，双手拿起书，微笑地致谢。在老板的连声招呼中，酷拉皮卡和他一起走出了书店。
“好的，布克先生，下个星期我抽空再来……如果进货看到那本书，方便的话，麻烦您……实在非常感谢，拜托您了！”
望着不断回头，与店主遥相喊话的酷拉皮卡，库洛洛慢下脚步，嘴角提了起来。
酷拉皮卡转过身，面带歉意：“真不好意思，我们走快些吧。”
“没关系的，本来就没什么事做。我也不算怕热，”库洛洛看着他被晒得泛红的脸，“不过这个点的太阳实在是毒。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去街角的水吧坐坐，避一避日头？”
酷拉皮卡点头答应。库洛洛又伸手过来要帮他拿书，他往旁一躲，小臂再一次碰到那只手，冰凉干燥。他不由得感叹库洛洛体质神奇，简直担心自己汗水弄湿了人家的绷带。
工作日的下午，水吧里没几个人。他们挑了临街的位置入座，欣赏落地窗外的街景。
所谓街景，也不过是两条不太宽的柏油路交汇。隔着透粉色的树脂玻璃窗，铺天盖地的太阳威力有所削减，一切都显得有些失真。行人拣着路边树下阴处快步地走，小贩在小推车上支起一把把人和车挡去一大半的厚实阳伞，额头上扎着汗巾，悠悠地沿街吆喝。
放眼路边，楼房大多只有两三层，光看从斑驳的外墙和各式修补得五花八门的窗子，很难想象这是座十年前才兴建起来的小镇。
“像那样用木条钉上了，还能推开吗？”库洛洛指着对面一扇窗子，问。
“风沙大，路上又有车子尾气，沿街的窗子不开也不碍事的。”酷拉皮卡已在镇上安家两月有余，很有把握地为他解答道。
“龙卷风走廊的影响吗？不过，倒是很有复古的感觉。不说拿木板来修补，这样的建筑也已经很难见到了。”
“我刚搬到这儿的时候，也觉得很稀罕。至于复古……要让你失望了，传统归传统，屋里基本都装了中央空气净化器的。科技改变生活嘛。”
他们相视一笑。服务生顶着托盘走过来，娴熟地搅拌了，放下两根吸管、两把勺子和两杯芭乐汁。日光偏移照进了店内，她询问他们是否需要下窗帘。库洛洛看向酷拉皮卡，酷拉皮卡摆摆手，站起来自己挪了下凳子。
两个人喝着果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中途库洛洛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酷拉皮卡已经摊开一本书。库洛洛低头冲他笑了笑，按住他要合上书的手，自己也挑了一本开始看。
再无人光顾的店内，服务员起初还走来走去，拿抹布把玻璃擦得吱吱响，后来干脆靠在窗上睡着了。他们两个人，两本摊开在桌上的闲书，在水吧里度过了一个平稳的下午。
分别时，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库洛洛拦下一辆的士，从车窗里一直朝他挥手。酷拉皮卡沿来时的街道往家里走。他一手抱着书，把印有一只小小黑色蜘蛛的名片对着夕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轻声念道：“库洛洛·鲁西鲁。”
后来，回想那一天，酷拉皮卡已经记不清他们互相说过什么，以至于让自己很快生出认识一个人的亲近感。他只想起有点太甜的气泡芭乐汁，在窗边翻开的一本冒险小说，小说里恣意妄为、无恶不作的盗贼团伙，和那人按住书页的、冰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