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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是在他小周师兄和主任一起出差的时候窜进来的,可能是从他没关好的书房窗户,也可能是从阳台。总之就是多加了一小会儿班的功夫,等江波涛一个人哆哆嗦嗦踢踢踏踏地拎着夜宵从医院回来,家里突然就多了个祖宗。
祖宗是个姜黄色的大猫,油光水滑,膘肥体壮,不过缺了一个角的耳朵残忍的揭示了它已经是个公公的事实。它站在玄关的鞋柜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刚进门正半蹲着换拖鞋的江波涛,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然后他们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期间江波涛护住了那份还散发着热气的加辣加醋加香菜的大份福鼎肉片,小心地往一旁挪了挪,试图给猫大爷让出路来。
但这哥们并不领情,把他的退让当做了做小伏低,一个公正的英勇跳跃降落在他的背上,下一爪干脆利落地掀翻了他的肉片,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小周师兄指示:受伤没?
小周师兄再指示:出门关好门窗
小周师兄补充指示:厨房下层柜子有猫粮
小周你还养过猫啊?好在塑料袋口扎得紧,盖子也盖得比较严实,除了汤洒了大半以外肉片基本还是肉片的样子,所以江波涛才能安详地坐在餐桌前一边吃夜宵一边和他小周师兄聊微信。虽然在这之前,他废了好大的劲才把玄关那一大滩又是辣又是醋又是香菜叶子的肉片汤弄干净。
没。
没空啊。
尽管隔了几层表情包,他依然能非常轻松地想像出周泽楷失落的小表情。毕竟他小周师兄不仅是个苦逼的住院医,还是他们老板冯宪君冯大主任手下最得意的一员弟子。除了日常的上班加班值班以外,时不时还要跟着飞飞全国各地参加各种学术会议,每个月能在今天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忙成这样,不说养猫,大概连仙人掌都养不活。
至于柜子里的猫粮——江波涛迅速脑补出一个以周泽楷和姜黄公公猫为主角的,由于工作原因不得不与爱猫分离只留下定期购买猫粮习惯和思念旧主人太甚以至于离家出走终于回归竟物是人非的凄美故事。
这什么傻逼剧情,江波涛在心里对自己翻了个白眼,不说周泽楷是不是这种迷之人设,就刚才那猫祖宗那副嘚瑟样,十有八九是出了门就忘了上个铲屎官是谁的主儿。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开始对着话筒瞎扯淡,说些什么以后肯定会有空养大不了我来照顾说不定那猫过几天还来呢肯定撒一把猫粮就乖乖听话了等你回来了我们就把它骗回来养之类的傻话。
刚把那条絮絮叨叨的看时长就很让人不想点开的废话发出去以后,他马上就后悔了。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回了条1s。他磨磨蹭蹭地移动手指,然后他听见了周泽楷带着笑的声音。
好啊。周泽楷说。
要说老冯为啥那么喜欢带他小周师兄去开会,而不是带他们上头那个方明华师兄,原因其实比较简单。除了他师兄好学能干英语比较好,最主要还是因为他长得最好看。
当然这其实只是他们私下里开的玩笑。不过看看大明师兄自从晋级已婚男士之后就日渐圆润的身材,再看看周泽楷那张怎么吹都不为过的脸,选择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这也是江波涛从研究生入学报道第一天就开始粘着周泽楷,刚认识没多久就开始没大没小一口一个“小周小周”地叫着,然后一路图谋不轨到现在的原因。而前不久他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在发现租住的公寓浴室漏水之后,江波涛同学没有选择将就也没有选择催促房东整修,而是直接退租,然后光明正大的提着行李登堂入室。现在他俨然已经在这个家里混到了阳台上那几棵半死不活的吊兰以上的地位了。
不过他最近都没管过它们,说不定在这项目上他可能已经没有竞争对手了。
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老冯他们终于开完会回来的这天正好江波涛夜班,因为是个周六,再加上晚上科里还有个饭局,所以想找人换个班也不太容易。不能第一时间迎接他小周师兄让他一整天都有些提不起劲,中午下班后连十分钟的路都懒得走,直接就躺在值班室昏睡了一个下午,一直到傍晚快交班时才迷迷糊糊地被手机吵醒。
周六晚上的医生办公室是一整周里最安静的时候,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即使大家都还有不少工作没完成,也没有谁会想用加班来度过。夜查房完回来,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他和跟班的实习生。江波涛一边对着电脑修改着刚出院的27床的病程记录,一边和坐在旁边写实习材料的实习生小姑娘聊聊天,偶尔再刷刷微博朋友圈摸个鱼。才刚写完出院小结,走廊上的灯就灭了。没过多久,办公室门口就出现了拿着体温计一脸焦急的病人家属。
等他好不容易从病房里回来,开完一堆医嘱,再从电脑前抬头时,突然发现旁边多了个人。周泽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办公室里,没穿白大褂,脚边倒着个行李箱,脸上还带着些不正常的红。
“怎么没回家?来这里干嘛?”江波涛连忙问道。
“没钥匙啊。”周泽楷的声音听起来是有些委屈的理直气壮。“那你是怎么过来的?”他又问道,不过这回周泽楷就不再说话了。
其实也不用问太多,光是看这样子他就知道老冯肯定从机场出来就直接带着他师兄去应酬了。今晚他值班,方大明前几天休了年假,老冯又是速效救心丸不离身被师母禁酒的,可想而知这场饭局周泽楷大概喝了多少。他交代了跟班的实习生几句,又跟护士说了有事打值班室,然后便拉起周泽楷朝着值班室走去。
办公室到值班室也就二十多米的距离,但是拖着个已经神志不清的醉鬼这二十几米实在走得有点吃力。好不容易进了门,他也基本没有什么力气再折腾了,只能把他小周师兄先撂在值班床上,再回办公室拿他师兄的行李箱。
结果刚一松手,那家伙就有些不乐意,拽住他白大褂的下摆不放。江波涛愣了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又被拉了一把。
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了床沿上,痛得他直接失去了平衡。
他现在的姿势有些微妙,因为被某位喝醉的、他图谋不轨许久的朋友用力拉了一把,所以他也摔在了床上。接着那家伙就翻了个身,把大半个身体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脑海里那些玫瑰色的念头还没来得及绽开,值班室墙上的呼叫铃突然响了起来。
“值班医生!36床血氧65!心率140!”
“先吸氧,我马上就来!”
感谢无数次值班养成的条件反射,江波涛迷迷糊糊地想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周泽楷的。
36床在夜查房时神志就已经不太好了,本组医生白班时也已经和家属谈过了相关的情况,所以现在要做的也没什么特殊的处理,常规抢救,联系相关科室会诊,谈话签字,四十分钟后家属决定自动出院。
跟班的实习生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在他们回到办公室后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先去睡吧,”他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02:17,“你活都干完了吗?”
“差不多了,老师你不睡吗?”
“还有些记录没写,等会儿再睡。”小姑娘的表情看起来还有些不自在,于是他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多值几次班你就习惯了”
“这样的事……每天都有吗?”
“差不多吧……”他想了想,“不过你表现得很好了,我第一次抢救的时候刚上去还没按,就被我师兄默默扯下来,‘向上点’”,他模仿着记忆里周泽楷的样子说道:“我记得那个病人脾还很大,我选的那个位置估计一按就完了。”
江波涛第一次值一线班还是研一刚入学没多久的事,虽然之前也跟过不少值班,但真正自己直面病人做出第一决定,这还是第一次。
他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拉着他小周师兄问东问西,可能出现的情况和对策,知道的不知道的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多页笔记。看得旁边的方明华忍不住叹气道,“你还不如让小周留下来陪你值班呢,你一提他肯定不会反对的。”
“这样不太好吧,”江波涛傻笑了一声,“上班的时候已经够麻烦他了,还是不要占用他的下班时间比较好。”
结果这天下午,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江波涛都准备跟着值班的二三线去夜查房了他小周师兄仍然还坐在办公室里。于是他问道:“你怎么还没回去啊?”
周泽楷笑了笑,没说话。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的晚饭他们吃了医院食堂的炖罐套餐,更晚一点的时候,他在楼上肾内科值班的本科同学发微信问他要不要一起叫夜宵,但是那时候他已经满足地吃过他小周师兄点的麻辣烫,正在对着入院名单写交班记录。
这个晚上似乎就这么宁静地过去了,在十二点半他们分别回值班室休息前——周泽楷借用了老冯的主任办公室,除了一个咳嗽不止开了点口服液的,连高烧不退的都没有。江波涛长长地舒了口气,瘫在了床上。
不过他这口气还是舒得太早了一点,凌晨两点,值班室里的呼叫铃响了起来。他连忙披上白大褂冲了出去,值班护士迅速地汇报了一整串症状和生命体征,等着他的判断。
他突然就慌了,之前学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都变成空白,让护士帮忙叫了上级一声后有那么一会儿他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然后该干什么呢?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问号。
这个病人是……是个化疗后骨髓抑制感染性休克的,入院后体温一直在39上下。
对,然后呢?
现在是出现了氧饱和度低和咯血,所以应该……应该做什么?
心电监护突然尖叫了起来,所有进展到一半的思路进程被这声音一起清空。
“心肺复苏。”这句话是对他说的,原本应该在休息室的周泽楷出现在了病房里。像一下找到了主心骨,他快步走上前,摆好姿势,准备开始按压。
“向上点,”周泽楷握住了他的手,把它们摆在了正确的位置。
“嗯。”
没记错的话, 那个病人当时应该是抢救成功了的。不过毕竟当时本病已经进展到了终末期,所以过了不到一周,某天早上交班时,带着黑眼圈一脸疲惫的值班医生念出的抢救记录里,最终还是出现了“心电图呈一条直线”。
往常的交班对江波涛来说,除了自己分管床位上的病人的情况,其他都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但这次却不一样,他到现在仍然记得那种难受的无力感。
仔细想想,这已经是将近三年前的事情了。
他把写好的记录点了保存,从电脑前站了起来,关上办公室的灯,往外走去。凌晨三点的病房安静得可怕,连数十分钟前被家属的哭声和仪器的警报声填满的36床病房,都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了一线值班室的门,摸黑解开白大褂的扣子,挂在门后,然后朝着床边走去。夜班的一线医生只有一个人,所以值班室里双层床只有下铺有被褥,他刚想着就这么凑活着在上铺的床板上过一个晚上,灯突然亮了起来。
江波涛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小周你醒了啊。”
“嗯,”似乎还在酒精的影响中,周泽楷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太阳穴,“抢救?”
“嗯,自动出院了。啊,我忘了帮你把行李箱拿进来了,还在办公室里,明天早上再去拿吧?”
“不用了”,周泽楷说道:“我回家。”
“这么晚了……”他刚想说留下来一起休息吧,但是隔壁主任休息室因为没有提前找老冯所以他们也没有钥匙,两个大男人躺在那窄小的床铺上实在有点尴尬。所以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侧身给周泽楷让开了门。
“快睡吧。”那只修长好看的手落在他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关上了门。
这个夜晚剩下的几个小时里,呼叫铃都没有再响过,明明已经疲惫到极点,但江波涛却没能入睡。医生值班室的窗户外正好是马路,时不时就会有救护车尖叫着飞驰而过。无数念头从像夜幕一样升起,然后遮蔽了一切,不再落下。
好在第二天是个周日,和值班医生交过班之后江波涛拖着一身疲倦出了医院。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才想起来还没买早饭。
算了,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已经降回一楼的电梯,无奈地想:洗个澡就睡吧。
他打开门,在玄关旁蹲下来换掉昨晚抢救时被病人呕出的鲜血弄脏的鞋子。有什么东西正在鞋柜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大黄公公猫那张熟悉的胖脸。
他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撞到旁边的衣帽架。
“粥?牛奶?”似乎是听到了他折腾出的动静,穿着格子围裙的周泽楷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装着猫粮的小碗。
这大概……还是值班室里的一个梦吧?
“你们,果然……!”江波涛看着抱在一起的一人一猫,痛苦地呐喊道。
“年轻人,不要随便造谣啊,”黄公公细声细气的喵喵叫,“想当年这一片的小母猫可都是我的后宫。至于他?”
周泽楷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语气诚恳,“我喜欢神奇宝贝。”
“最喜欢皮皮。”
江波涛,小名皮皮,在他的梦的即将朝着某个微妙的走向撒丫子狂奔出去的时候,突然醒了过来。
这个房间里没有和周泽楷抱在一起的黄公公猫,也没有抱着黄公公的周泽楷,只有他一个皮和一只巨大企鹅抱枕。他看着那企鹅,愣了三秒,然后迅速地从他小周师兄的床上滚了下来,抄起扔在地上的淘宝爆款弱智卡通加绒睡衣就往头上套。
别想太多,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虽然对他来说最好还是应该发生点什么事。如果不算上因为太困所以洗完澡就意识模糊地直接瘫在周泽楷床上,还一觉睡到了傍晚,这真是一个非常平淡的周日。
“不睡了?”等他终于别别扭扭地从房间里走出去之后,刚打开门就看到他小周师兄正坐在沙发上,膝上卧着那只黄公公,一只手挠着猫下巴,另一只手划拉着手机屏幕。
“嗯……都睡了这么久了,已经不困了。”他走过去,在周泽楷旁边坐下来。黄猫坐起身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接着又懒洋洋地倒了回去,继续享受英俊的人类奴隶的服侍。“这真不是你养过的猫啊?”
“不是呀,我们不认识。”周泽楷的声音带着些愉悦,“它很乖。”
这是什么奇怪的台词,江波涛在心里暗自吐槽,怎么有一种诡异的被撞破地下情还否认的感觉。不过他没敢说,也没敢向他师兄那样对黄猫下手,而是怂怂地观望了一会儿,又没话找话道:“它今天又窜进来了?”
“嗯,从阳台。”周泽楷一边说着一边捏了捏黄猫的爪子,那猫也一副无所谓地样子任他折腾。“门没关好啊。”
“啊我……我前天晚上好像洗完澡,呃,打扫了一下浴室?就忘了去检查门有没有关了。”江波涛一脸正直的瞎胡扯,绝口不提他最近几天晚上打扫完浴室,就趁着主人不在,直接在他小周师兄床上睡过去的卑劣行径。
六点半,师兄弟二人吃完晚饭一起出了门。目的地非常明确,直走左转,医院加班。
黄公公在吃完奢华的鬼知道哪儿进口的反正一看就特别贵的猫罐头之后不带走一丝云彩地又从阳台窜了出去。“说真的,”江波涛语重心长道,“这真的不是你散养的猫吗?这么熟门熟路,我觉得它比我——我们今晚吃得还好啊?”
那半截“比我还像主人”最后还是被他吞了回去,毕竟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目前也只是刚刚赢过那几棵半死不活的吊兰而已。前一天还在感慨着无敌是多么的寂寞,转头就来了个疑似和屋主有地下情的强劲对手,江波涛觉得自己前进的路途果然还是道阻且艰的。
“嗯……”他小周师兄先是用陷入沉思的英俊侧脸抢夺了一波HP,然后才说道,“我们家的位置……经常有猫进来。”
我们家,这是江波涛的第一反应。怀春少男的注意力总是放在一些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他先是开心得在内心旋转跳跃了一会儿,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经常有猫进来。
少年,像我这样能霸占你小周师兄膝盖的猫,还有一百个。 by黄公公
周日夜晚的办公室,就是一个盛大的加班party。
大部分的主任都喜欢在周一早晨来个大查房,了解一下过去一周的用药和疗效,以便调整治疗方案。江波涛他们老冯身为一个严肃认真的科主任,要求就更高了,不仅要有病程医嘱化验单,连体温单同意书和检查报告都一张不能落。
十点半,隔壁治疗组也在加班的杜明拢了拢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废纸,长叹一声,关上了电脑准备下班,路过他的座位时问了一句:“你怎么也还没走啊?”
“我老板出差刚回来,已经一周多没查房了……”江波涛虚弱道。
“你不会上周病程都没补吧?”
“是啊,”江波涛沉痛捂脸,“上周不是……我师兄也去了嘛,事就比较多,所以都……没怎么写。”
“我看你是放飞过头了吧。”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对坐在旁边的周泽楷道,“小周也还没走啊?这是在帮你师弟补病程?”
周泽楷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江波涛的头发。
“江波涛你说你怎么就能摊上这么好的师兄,”杜明摇头叹道,“我先走了,加班快乐。”
我是挺快乐的啊,他一边偷看着周泽楷一边随手敲下一句“病情续观”。
我师兄陪我加班呢。
十一点,办公室里除了他们已经只剩下值班医生。江波涛估算了一下剩下的工作量,长叹了一声,趴在了桌子上。
“怎么了?”
“突然好想喝可乐。”被这么提问的时候,他正处在一片疲惫中,下意识就说出了心中所想,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说话的是谁。“啊我就随便说说……对了,小周你还是先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周泽楷抬手看了看手表,“那你呢?”
“我?”他快速的滑动鼠标,“我大概……还要再半个小时吧。”
精神食粮走了之后当然更提不起精神干活,但是为了能不在医院过夜江波涛还是咬紧了牙关,终于在预估的时间完成了工作。他慢悠悠地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过白日里挤满病人家属的走廊。护士站里坐着的夜班小护士正在打瞌睡,他放轻快了脚步悄悄走了过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没有预料到还会有人等在门口,毕竟是在这样大家都已经睡去的时间。等那人对他说了句“接着”,他才发现有人,然后便下意识的伸出了手。
扔过来的瓶子有些冰凉,上面还带着潮湿的水珠,他差点没接住它,但最后还是把它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走吧。”他小周师兄对他说。
“好,好的。”江波涛攥着可乐瓶,晕乎乎的跟在周泽楷身后走着,当公寓大楼的轮廓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才打开了瓶盖。
“小周……你身上有带纸巾吗?”
“我的错。”周泽楷说。
两人身上都没有纸巾,江波涛只能勉强用袖子蹭掉脸上的汽水。额发摸起来也带着些黏糊糊的潮湿感,更不用说还捏着可乐瓶子的手了。
好在公寓离得很近,没过多久他们就近了家门,他匆匆跑回房间拿衣服准备洗澡,这时候他才发现那个可乐瓶子还被他攥在手上。
黏糊糊的触感并不好受,他随手抽了张纸巾,然后就忍不住想打开喝一口。
十秒之后,在客厅的周泽楷听到他师弟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惨叫。
“怎么了?”
“就……那什么……家里有备用的被子吗”
江波涛A义正言辞的批判道:这么做是不对的,你怎么能故意把可乐喷到床上呢?
江波涛B据理力争:怎么可能是故意的?明明就是不小心的,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江波涛A语带嘲讽:你不小心得也太假了,谁会一晚上被同一瓶汽水喷两次?
江波涛B反驳道:我怎么知道,我可没有故意晃那瓶可乐,
江波涛A总结陈词:你就是故意的。
江波涛默默地翻了个身,试图让自己稍微放松一点。
“睡不着?”那声音是从背对着他的周泽楷那里传来的,很轻,但还是马上就让他刚刚放松的身体和情绪又僵硬了起来。
“嗯……”他强装镇定道,“小周你也还没睡啊?
“床不习惯?”
“没,”怎么会不习惯,我睡了好几天呢,他在心里说,“就白天睡太久了,所以现在睡不太着。对了,白天的时候是因为实在太困了就……”
“嗯,我知道。”周泽楷一边说着一边也翻了个身。
现在他们是面对面的了。尽管在一片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只要一想到那是周泽楷,他就觉得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美色误国啊……江波涛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准备不着痕迹地再向中线挪动一些。
“我都知道的。”
你都知道什么呢?
这么想着,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委屈了起来。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现在他已经能借着那一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看清周泽楷的轮廓。
先是那总是不说话的嘴。在收到感谢或是夸奖的时候,都会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有许多次在只有两人的电梯、一起做饭的厨房、加班后回家的路上……他差点就压抑不住心里那股莫名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将它化成攥紧的手指和移开的目光。
往上一点是用再多形容词也不为过的鼻子。周泽楷加班的时候习惯带一副宅男气息十足的黑框——他其实是有一点近视的,据本人说是学生时代痴迷游戏的结果,“后来……没空玩了啊”——虽然江波涛的内心有无数次想把它偷偷藏起来,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着伸手推眼镜的周泽楷下意识的走神。
然后就是那双现在正闭着的眼睛。有时候江波涛甚至觉得周泽楷不怎么说话并不是什么遗憾的事情。毕竟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如果周泽楷比现在更稍微能说话那么一点点,他大概在住进周泽楷家的第一天,就会把自己从第一次见面就图谋不轨,到一边纠结一边有意无意试探,再到决定顺其自然的每一秒的心路历程都说给对方听。
但周泽楷仍然是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周泽楷,所以他到现在什么都还没说。
“你,知道……什么?”过了很久很久,他听见自己不太自然的声音,僵硬、颤抖,又充满期待。
他们刚认识的那年,师母在新年聚餐的时候就张罗着要给周泽楷相亲。那时候他还不是后来公认的“全院最懂周泽楷的人”,只是个经常找师兄帮忙的师弟,聊天记录稍微翻一翻就能到尽头的那种,自然没什么发言权。后来还是在微信群里看到师姐的调侃:“人家姑娘问我你师弟是不是把话都拿去写论文了”才知道结果。
第二年和第三年,他小周师兄被老冯扔出了国,时差加上其他种种,一切都停滞不前甚至还略有倒退。那时候江波涛觉得自己这段看起来就十分无望的单相思大概很快就会走到尽头,但还是被生日时收到的越洋电话和快递打回了原形。
第四年,周泽楷回国,他也毕业留在了本院。在请假去机场接机之后的第二周,他在聚餐的时候忍不住抱怨了几句那个其实入住的时候就一直滴滴答答的水管,不久之后就成功登堂入室。
但这并不能让江波涛放下心里的那点不安,尽管进展的确比他想象得要好得多。毕竟不仅他什么都没有对周泽楷说,在今天之前,他甚至没有胆量试图猜测对方的想法。
他并不知道周泽楷是什么时睁开眼睛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刚那句话到底有没有被对方听见。他只知道周泽楷的手搭在了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剩下的,就只有他自己的愈发响亮的心跳声。
“睡了,明早查房。”周泽楷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像安抚不愿入睡的孩子那样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然后一把拉住了周泽楷想收回的手,“你……你不是说你都知道吗?那……那你……”原先只是稍微从心底里冒了点头的委屈,反而因为对方安抚的动作被放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着,呼吸也是。
江波涛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明明之前一直都相安无事,他甚至觉得就这样一直一直维持原状下去,就已经足够好了。但却在这个晚上,因为周泽楷那句可能并没有任何其他含义的话还是自乱了阵脚。
周泽楷没有回答,而是往他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在他快要被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淹没之前,他听见周泽楷说。
“我还以为……你会比我更早明白呢。”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