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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南艺俊确实有点奇怪。
韩诺亚第一次认真地产生这个念头是在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聚餐结束后。他们五个人吃得差不多了，南艺俊去结账，剩下的人就一边给一桌子菜扫着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就算是简简单单吃顿饭的功夫，都银虎和蔡斑比两个人也能换着法子吵上三次以上，换作以前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柳河玟还会有点不知所措，但现在连他也习惯了，甚至还能在左右两边互呛的时候一脸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好奇——哥，你们俩这么多年了有没有真的对对方生过气啊？
本来还在幼稚地唇枪舌战的两人果不其然停下了，但随后又你一言我一语地翻起了旧账，柳河玟的plan a大失败，忙内转了转眼珠子，执行了plan b，又抛出了一个新的话题。
“说起来，今天……还以为艺俊哥会生气呢。”
柳河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就直直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韩诺亚。韩诺亚本来正无聊地用筷子拨弄着没吃完的生菜叶子，闻言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什么？”
虽然韩诺亚脑子没转过弯，但柳河玟这句话确实把吵吵闹闹的那两个哥哥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蔡斑比“嘶”了一声，都银虎则是有些深沉地点了点头，他们都对柳河玟的话表示了认同。
韩诺亚忍不住眨了眨眼，还是没明白：“俊……生气？你们突然在说什么。”
“就是录音的时候……呃……”蔡斑比试探性地看了看其他人的眼色，又和满脸写着茫然的韩诺亚对上眼神。不知道出于何种考量，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只是不动声色地用脚碰了碰都银虎的脚。
都银虎十分默契地接上了话：“就是哥指导录音，还有改歌词的时候。”
柳河玟和蔡斑比于是紧接着点点头：“嗯嗯。”
韩诺亚：“？”
韩诺亚：“今天工作应该挺顺利的吧。”
“哎呀，顺利是顺利，但是……”都银虎清了一下嗓子，突然站了起来，双手叉腰，往自己的嗓音里注入空气，“呀俊呐，你这里普通地唱了怎么行呢？这样听感太普通了，你要再低一点，低一点，就像那个火车穿过隧道，不然换part给你也没意义了——俊，听我说，先听我说，你就试试看，这么低，来，say↓——”
精湛的声带模仿立刻让大家笑倒一片，但是笑归笑，韩诺亚依旧没有很理解弟弟们到底在说什么。柳河玟看哥哥这副样子，就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接过了声带模仿的接力棒。
“诺亚啊，‘圣诞老人不存在’……这句歌词能改吗。”
“为什么要改，很有趣呀。”
“嗯……毕竟是在很梦幻的节日推出的比较温暖的歌曲，直截了当地说圣诞老人不存在这种话，总觉得和整体的调性不是很符合。”
“俊我觉得我们不用这么束手束脚地来写歌词，我们面向的听众，我们的噗哩应该早就过了抱有这种幻想的时期了吧？”
“但是我们本身就在为他们打造一个幻想中的世界，如果考虑到这点的话……”
“呀，我们是我们，圣诞老人是圣诞老人……”
柳河玟一人分饰两角，简单复现了一遍大哥们的争论。他的情景重现结束，蔡斑比又跟了一句：“说实话，听诺亚哥和艺俊哥聊这个的时候，我都有点汗流浃背了。”
“虽然我没有汗流浃背——”银虎插话说，“总是一起作曲，这场景我已经习惯了，但是斑比哥和河玟是第一次直面呢，当时就看得出来稍微有点吓到了。”
“有这么夸张吗？”多亏了弟弟们的连演带解释，这下韩诺亚充分理解了他们那句话是在指什么了，虽然他还是感到疑惑，“可是艺俊没有生气吧？我们只是普通地在交流意见，最后出来的成果也很好诶。”
“这个也确实。所以说是——以为艺俊哥会生气，怎么说呢，不是想要批评哥或者觉得哥做错了，只是觉得换成别人的话可能会说更重的话、会提高嗓门、会吵架，”柳河玟解释道，“但是艺俊哥没有，或者说艺俊哥和哥一起的时候……好像根本不会生气啊。”
“对，不像某个人。”银虎不忘加上这句话。
“某个人”懒得反驳，无视挑衅，自己说自己的：“真的很神奇呢。某种意义上也挺让人羡慕的。”
“哈？哥在羡慕什么？”
“银虎先生，不要明知故问。”
这些十分寻常的吵吵嚷嚷已经进不了韩诺亚的耳朵了。他无意识地端起了早就空了的酒杯喝了一口，发现里面已经没有酒了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呆呆地又放了回去。
他的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问题，就在这十几秒内他的脑中闪回了他于南艺俊相识相知到携手组团的那么多年，他发现似乎真的，真的，从来没有见过南艺俊对自己生气的样子。
他的眼神又移向了被河玟强行分开的银虎和斑比，无论是银虎和斑比，又或者是河玟和他，相处的时候也难免会有情绪的起伏波动，再没脾气的人也绝不至于从来不生气，但是南艺俊——就像某一次直播时他自己无比骄傲又自然而然地说出的那句话“我和俊尼是不会吵架的。因为我们是天生一对。”他们没有一次红过脸，韩诺亚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用甜蜜的话语来包装，却根本没往深处再想一想。过于习惯，过于自然，反而陷入了盲区。
南艺俊真的没生过气吗？他毫无疑问是一个很温和很有包容心的人，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这一点很像他的代表色和给人的印象，温柔的蓝色和宽广深邃的大海。但他是无止境地包容着所有的吗？还是只是对自己这样？无论是哪个答案韩诺亚都想不通，既然想不通的话——
“艺俊啊，你下午生气了吗？”
无比直白，不带任何修饰的话语让结完账回来的南艺俊愣在了原地：“——什么？”
提出问题的弟弟们也没想到诺亚会打出这样的直球，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跟着一动不动，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诺亚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继续说：“就是我让你用极限低音，还有反驳歌词意见的时候。”
“怎么突然这么问……”南艺俊牵起嘴角，微笑着说，“没有啊。诺亚说得很有道理，我为什么要生气？”
“也是，”韩诺亚点点头，就在弟弟们松了口气，以为这个话题会以此结束的时候，公主大人却不依不饶地扔出了变化球，“那自从我们认识以来，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对我生过气呢？”
“……”
南艺俊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这个反应已经能说明一些事。最擅长读气氛的银虎立刻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尴尬氛围，但南艺俊没给他机会。
他并没有被稍微有些凝滞的氛围影响，只是一边拿起了自己的外套，一边口气平静地说出了那个答案。
“有。”
“诶？什么时候，我完全没发现诶！”
“嗯，诺亚的话没发现也很正常。”
“所以是什么时候——”
“今天太晚了，以后再说吧。”南艺俊向另外一边的三个人招招手，“明天一大早还有练习呢，我们先回去吧。”
“南聂俊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我没有，你之后找机会来确认吧。”
“呀！这口气！”
就这样，埋下了种子。
2、
有点像是倒刺，韩诺亚想，如果没发现的话其实是没关系的，但一旦在某个瞬间发现了，就会开始时不时地难受起来。
其实用“难受”来说并不准确，“艺俊曾经对自己生过气（并且没有表现出来）”这个事实并没有给韩诺亚带去打击感，没有让他觉得沮丧或者难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会因为一次闷气而迎来什么样的变化——韩诺亚难以抑制的，是自己的好奇心。
在认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多年好友的时候，他却突然抛出了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谜题。在原先看似不会再有变化，仿佛就要这样五年十年一直到发展下去的他们俩之间，突然有人往平静无波的湖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会是什么时候呢，会是因为什么而生的气呢？
韩诺亚不是那种有什么会闷在心里一直自己想的类型。如果长了倒刺的话，剪掉然后仔细涂护手霜就好了，总不能放在那里任凭它生长吧？
他想弄明白。
3、
“是我跟大家说你其实很喜欢吃海鲜，撒了谎不能当一等新郎官的时候吗？”
“什么？”南艺俊准备夹三文鱼的手顿了一下，对面的诺亚撑着脸，一脸认真地望了过来，眼神里还写着一丝期待。过了几秒艺俊反应了过来，他有点无奈地说：“——不是。”
今天没有直播，也没有其他工作，是难得的休息日，但是突然有了想吃好吃的心情，所以韩诺亚就打电话叫南艺俊出来了。
“啊。”韩诺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我想也是，你总是很在意直播时候做出的反应，要给足够多的综艺效果。但就算那样其实也看得出来不怎么生气……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所以随便猜猜。”
“真的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求问答案的机会呢，但是很可惜，诺亚猜错了。”南艺俊笑眯眯地说，“不过说到直播就别光说我了，诺亚也是，为了能出好的效果拼命在努力啊。”
“你在挖苦我吗？明明那次哭泣的拳头我已经说了是想不到什么能说的才提出这种鸡毛蒜皮的话题的……说到底海豚吃海鲜到底有什么问题呀，你也是真的能坚持RP下来。”
“因为噗哩好像很喜欢看我被逗的反应嘛，他们开心的话我可以一直演下去。”南艺俊说完，把三文鱼塞进嘴里，幸福地咀嚼了起来。
韩诺亚看他因为吃到了喜欢的东西，放松地享受着眯起眼睛的样子，叹了口气说：“所以说俊尼你这个人啊……”
“那次我没对诺亚生气，甚至还觉得应该谢谢你才对。”
“嗯？”
“因为被‘戳穿’以后到现在真的轻松了很多。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个梗要怎么收场，总觉得怎么也看不到尽头，如果不是诺亚的话……”
韩诺亚噗地笑了起来，虽然在公司以外的地方并不能看到他笑起来时总是冒出来的星星们，但他的笑脸在南艺俊的眼中是如出一辙地在闪闪发光。
“干吗这么正经地说这个呀？南艺俊你好好笑，我只是抛了一个梗然后你接住了而已，这也要感谢我吗？”
“嗯。”
“真是肉麻，啊，这样吧，既然这么感谢我的话，俊就现在把到底是什么时候生过我的气的答案告诉我吧！”
“嗯——”南艺俊装作在考虑的样子拖长了声音，韩诺亚眨巴眨巴眼睛，期待地盯着看。
“果然还是不行。诺亚啊，慢慢猜吧。”
“我就知道，南聂俊真讨厌。”
“是吗^^总之我期待你的下一次提问。”
4、
下一次来得很快。
隔天晚上韩诺亚要赶一个demo，工作到太晚第二天模模糊糊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一边在kkt的群聊房里发了个我醒了我要出发了就立刻爬起来洗漱开车往公司赶。在路上还不忘叫个惯例的“迟到惩罚”外卖——咖啡五杯。
等韩诺亚到的时候咖啡也送到了，他端过去的时候成员们都是见怪不怪，大家对这位哥的日夜颠倒已经很是习惯，没有人会说什么。倒是韩诺亚刚喝了一口咖啡，就突然凑到了南艺俊身边。
“我想到了！是不是我迟到了一个半小时那次？”
“诺亚指的是哪一次？”
“呃。”
南艺俊的话语中没有带着任何的指责和埋怨，表情也是淡淡地带着笑意，偏偏是这样，让韩诺亚也一时语塞了。
他心里想的是之前约好一起碰头工作，虽然没约具体时间只说了大概的区间，但等他醒来的时候南艺俊已经在约定的咖啡店等待了整整一小时的那一次，因为是在直播上说过的，诺亚对这一次的印象最深刻。但非要说的话，他在和南艺俊的“约会”中迟到一个小时以上这种事，还真的不是一次两次这个数量级。
看诺亚一副陷入回忆的样子，南艺俊垂下眼睛去，瞟了一眼他买来的咖啡。
“说起来，诺亚还是很喜欢这个牌子。”
“噢，他们家中烘的豆子很不错，等等，话题怎么……”
“我们第一次一起去看音乐剧的时候，你也迟到了，还记得吗？”
“啊——好像有这么回事……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当时你也买了咖啡。就是这个牌子。”
“诶？是吗？”
“嗯。我记得很清楚。应该是前一天晚上一个小组成员生病了，没办法按时完成编曲，为了能赶ddl你硬着头皮自己上了，到早上七点才搞完了睡下，但是我们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
“是一个很冷的冬天呢，我好像只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吧，诺亚发来短信说对不起，然后说抬头看，我一抬头就看到你两只手都端着咖啡，在马路另外一头等红绿灯，和我对上视线了，你就拼命在挥手——呵呵，脸都被冻红了，明明这边听不到却一直在说些什么，看上去很着急的样子，应该是怕我等太久了生气吧，一变成绿灯就跑了过来，围巾还差点掉了。”
“哇，为什么记这么清……”
“对啊，为什么呢。”南艺俊低下头去，打开咖啡盖子抿了一口，不再去看再次陷入沉思模式的诺亚。
“所以那次你也没生气吗，明明那时候我们认识没有多久，只是刚刚熟悉起来的朋友的朋友的关系。我记得票也是共同认识的人说有多了才塞过来的，我就是怕给你留下坏印象才买咖啡道歉的……”
“没有生气。”南艺俊又将视线收了回来。他认真看着韩诺亚，“看到诺亚那个样子生不了气。而且那场音乐剧很好看，看完以后我们聊了很多，对我来说那天只有快乐的回忆。”
“嗯，我也是啊。”诺亚咬着杯盖，“所以我根本没往这一天去想。因为很开心嘛，遇到了在音乐上那么契合的人。”
“既然不是迟到的话，又会是什么呢？”他呢喃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喝下了咖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被偏爱了数年的咖啡品牌，确实很好喝呢，但下订单的时候也没有怎么思考，只是顺手就买了。
就像是……
就像是什么呢？
南艺俊在心中叹了口气，抬起手用温热的纸杯碰了碰韩诺亚的脸。
“喝完了就来集合吧。”
“唔，好。”
5、
在那之后韩诺亚陆陆续续在不同场合又发出了好几次提问，但无论他又是在哪个瞬间联想到的哪段记忆，收到提问时南艺俊的答案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没有。”“不是的。”“我没有生气。”
这场你问我答的游戏的频率逐渐变低，最后因为临近回归，工作忙得不可开交，韩诺亚的脑子里塞不进别的东西了，也就一时没了后续。
直到圣诞过后，元旦前夕。韩诺亚病倒了。
明明是弥足珍贵的假期，明明还有在那之后一堆工作要忙，韩诺亚却倒下了。
重感冒让他的大脑就像被塞满了棉花一样轻飘飘的，但身体又十分沉重。这个状态下除了躺在被窝里把自己蜷成一团，韩诺亚什么都做不了，连去拿充好电的手机发几条泡泡报平安都得气喘吁吁好一阵子。
但是他心里还惦记着mini2里那几首没有彻底收尾的收录，离ddl越来越近了，他却在此时倒下。
韩诺亚对这样的自己十分恼火，却又有心无力。病倒的第二天深夜，因为又开始发热，他从梦中惊醒，再怎么逼自己继续睡也睡不着了，于是索性挣扎着起来，想着必须得干点什么才行，艰难地拿过了手机。
一解锁，kkt的消息就如潮水般涌入，他先点掉了无数工作用的群聊房里的消息，快速扫过捕捉重点，之后切出来准备回几条私聊的，就在他手指滑动的时候，提示音正正好响了起来。
是南艺俊。
韩诺亚拍了拍滚烫的脸，确认了现在是凌晨三点，他都来不及看对方到底发了什么，模模糊糊发了个有些呆滞的emoji过去。回完了这条，他慢吞吞地翻着记录。这才发现南艺俊在这两天发了十几条kkt，分布在不同的时间段。
工作时间发来的是梳理过的工作内容，清晰地罗列出优先级，然后一条条告诉诺亚哪些他能帮忙处理的都已经处理了，又有哪些是优先级低的不用着急等诺亚好起来了再说的。休息时间他发来了和成员们闲逛和聚餐的照片，说大家吃得很好诺亚也要快点好起来，之后一起履行五个人出门旅游的约定。
【俊：小兔子睡觉.gif】
【俊：应该还在睡吧，好好休息，起来了有力气的话给我回消息或者打电话。不要一个人待着，也不要胡思乱想。】
然后是就在刚才发来的那一条。
【俊：醒了吗？我看到群聊房的已读消失了。身体怎么样？还难受吗？】
不知道为什么，韩诺亚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他赶紧仰起头，拼命用手掌扇了扇风，又深呼吸了两下，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俊：我过来吧。】
韩诺亚也顾不得什么了，他低下头打字，任由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的东西滴落在屏幕上，让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Noah：不用】
【Noah：太晚了】
【Noah：你明天不是还有电台收录吗？】
【Noah：又不是小孩子了生病要人陪】
【俊：我三十分钟后到】
这是南艺俊非常难得的，毫不委婉的强硬姿态。这几个字就让韩诺亚听到了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开始加速。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何种情绪占了上风。在这个时候他不想见到南艺俊，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又有点想见到南艺俊。
韩诺亚咬了咬嘴唇，一天没有喝水，都能尝到因为干裂而出现的淡淡铁锈味。
一个念头在他最为脆弱的时候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是应该在这种时候说出来的话，但是诺亚打下了这行字。
【Noah：俊】
【Noah：你在生气吗？】
南艺俊没有回复。已读的标记也没有消失。韩诺亚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很久，在意识到南艺俊应该已经动身以后，他也没有放下，只是无意识地反复解锁，看着那段对话。
可能是被烧糊涂了，也可能是烧到开窍，韩诺亚突然想起了他上次病得那么重的时候。
那是在他们出道没多久，夏天还没正式到来的四月底，临近第一场五人直播的某个工作日。
一样是先出现了感冒的症状，但当时因为手头的工作实在太多也腾不出手，觉得才出道没多久还没到能休息的时候，就那样强撑着，想着以自己的免疫力，撑一两天也就好了。
结果那天晚上，也是差不多这样的深夜里，他发现了有一条人声有点瑕疵，准备立刻补录的时候，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有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再三确认自己确实失声，又是怎么在犹豫再三后，给南艺俊发去kkt消息。
【Noah：艺俊尼】
【Noah：要是我唱不了歌了】
【Noah：怎么办呢？】
【Noah：如果唱不了歌了的话】
【Noah：虽然对不起很多人】
【Noah：但好像尤其对不起你】
他发完没有再看，想着南艺俊那时绝对没有醒着。他准备稍微收拾一下立刻去医院，如果检查结果没问题的话，就给南艺俊发一条【开玩笑的】，如果有问题……嗯，那就再说吧。
韩诺亚为自己的乐观感到好笑，就这样打着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去翻找车的钥匙。摆在桌子上的手机却突然传来了铃声，响彻了深夜中独自一人的工作室。
——是南艺俊的来电。
还没等大脑反应过来，韩诺亚的手已经点选了接听。电话通了以后，他才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而那头的南艺俊也没有先说话，韩诺亚在努力挤出一个“喂”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低沉，就像是刚睡醒一样，他说“是在工作室吗，你别乱跑，我过来了。”
“三十分钟后到。”
没有给诺亚说话的机会——当然他也说不出——电话挂断了。
南艺俊在深夜开车过来，接韩诺亚去了医院，替他挂了急诊，替他跟医生沟通，替他抓药，陪他打针。
南艺俊全程没怎么说话，情绪也很平静，这反而让韩诺亚在病中有些过意不去，他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但不知道到底是病了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南艺俊一个字都没有提那已经被读过的kkt。就像从来没看过一样。
后来的事就没什么特别的了。他在五人直播前状态好转，坚持参加直播，南艺俊也没有拦着他，哪怕他还是只能嘶哑着说一些简单的词，南艺俊也尊重了他想要到场的想法。然后就这样继续工作着，慢慢地韩诺亚又变成了那个总是会放声大笑的韩诺亚，那天晚上的事也成了他们俩之间不怎么提到的漫长岁月中的一隅。
但现在想起来，模糊的记忆在同样模糊的脑子里却莫名清晰了起来。之前虽然说不上困扰，但怎么也反复猜测了一段时间的那个问题，结合南艺俊今晚的表现，似乎终于有一个答案。
啊，在生着病的时候满脑子都想着这种事情，如果被艺俊知道了，说不定会更生气呢？韩诺亚在一团糨糊的思绪里挑出了这一个格外好笑的想法。他放下了手机，把自己塞回被子里。
6、
再次醒来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米粥的香气。
身上十分干爽，刚才发热产生的黏腻感完全消失，诺亚让眼睛聚焦，抬起手看到自己穿的不是之前那套睡衣，心里就明白了。南艺俊有他家密码，在自己昏睡的时候，他应该悄无声息地来了吧。
刚巧，心里正想着呢，客厅那边就传来了脚步声，咔嗒，南艺俊端着粥和药推开门进来了。
他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随后用手背探了探诺亚的额头，“好像好多了……至少不烧了。有力气吗？喝粥吧？喝完了再吃药。”
韩诺亚点点头，南艺俊帮他把散落着遮住眼睛的头发往耳后别去，让他能更舒服点。指尖偏低的温度让韩诺亚眯起了眼睛，随后他伸出手，慢吞吞地抓住南艺俊的手腕。
“艺俊呐。”
“怎么了？不想只喝白粥吗？我准备——”
“俊啊。”韩诺亚现在没什么力气，但是他还是努力地握着南艺俊的手腕，见对方没准备“趁人之危”反制他这个病中的健身爱好者后，又更得寸进尺一点，手掌向下滑去，张开手指，小心地与南艺俊的手十指相扣。
韩诺亚与南艺俊相望着。
“别生我的气。”
“……”
“好不好。”
他们对视了几分钟，究竟是几分钟也不知道，韩诺亚的脑子现在根本丧失了对时间的概念，大概有一辈子那么久吧，南艺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维持着扣着手的姿势，在他的床边坐下。
“诺亚，你真的……很狡猾。”
“我在生病，你都不说点好听的话。”诺亚撇了一下嘴。
南艺俊无奈地用空着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接着说：“你到底是怎么判断我有没有生气的？”
“上次……”
“上次？”
“我上次病倒的时候，不是给你发了一些……话。”
“啊。”南艺俊应了一声，沉默了下来。看着他垂下的眼睛和颤动着的睫毛，诺亚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病中奇思得出的结论。
“所以，你说的生过我的气，就是那时候吧？不做好健康管理，在最重要的直播前病倒，还大晚上地发一些丢人现眼的丧气话，现在又重蹈覆辙，再来一次。”
“不是的。”南艺俊抬头，让他们俩的目光再次交融。“你——哎。”
沉默之后，南艺俊呼出一口气，说：“我骗你的。”
“……啊？”
“我说，我骗你的。”南艺俊就这样直直地注视着韩诺亚，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说对你生过气是骗你的。诺亚完全被我骗了。”
“什么？等等，可是——”诺亚本来就因为生病而迟钝的大脑现在更是转不动了，“你当时的样子怎么想都是在生气吧。你也说了对我生过气那只可能是那一次了吧？”
“我是在生气，但不是你理解的那样。”
“不对啊。”
“哪里不对。”
“等等，你等我理一下思路。”韩诺亚试图把手从南艺俊的手里拔出来，但他全身都软绵绵地也用不上劲，这么一动，反而让自己重心不稳往前倒了过去，南艺俊所幸直接接住他，把他揽进了自己怀里。
有些亲密的姿势也不足以打断韩诺亚的思考进程。诺T亚的那一面开始艰难地在病中运作。
“你当初说你对我生过气，但我回忆了很多过去的事，我做了很多对朋友或者同事而言说不上特别贴心特别正确的事，换作是别人多多少少都会忍不了，但是你说，那些你都不生气。”
“嗯，因为那些事现在想来其实也都是快乐的回忆，诺亚也有同感，所以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会生气，对吧。”
“是也没错，要不是孩子们那天突然提到，我是完全没有想过这方面。你说你生过一次气，我就拼命想，直到刚才我才想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
“不是，就是，我那时大半夜给你发消息说什么要是不能唱歌了怎么办，你又知道我因为感冒失声了，你完全应该生气啊……毕竟，毕竟……”
毕竟你曾说过，你的梦想就是要和我一起唱歌。你说，最感激的事是我能继续歌唱。是你向我伸出了手，问我要不要一起来，是你将我破碎的梦捡起来又黏合，所以，在我说出消极的话，在我逃避着想要放弃的时候——
你应该生气，你有资格生气，因为我也对自己很生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诺亚。但我真的没有生你的气。”南艺俊的声音在耳畔传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就好像搁着胸腔和衣服的两颗心也能依偎在一起似的，“我当时在气自己。”
诺亚没有接话，似乎是在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南艺俊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是我把你拉入这个世界，我满心欢喜地认为终于可以和你并肩而行，做我们想做的音乐，唱我们想唱的歌。”
“只要能和你一起唱歌我就感到幸福，我被那样的快乐冲昏了头脑，却没有意识到我所寄托的这些期待对诺亚来说可能是一种负担。”
“我没有觉得——”
“嗯，我知道，但诺亚，我看到你说‘尤其对不起你’的时候，我很难过。”
“我生自己的气。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卑鄙。诺亚啊，我本来应该跟你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应该为自己而歌唱，不管你选择什么路我都支持你，如果不能唱歌的话做诺亚其他想做的事情也可以——我本来应该这样说的，但我发现我说不出口。”
“我无法想象诺亚不在我身边唱歌的样子，我想要你一直站在这里，一直做plave，我们就活这一辈子然后你陪我一起走下去。很自私的想法，不是吗？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无法不对自己感到生气。”
“对不起，刚才还在说诺亚狡猾。但其实狡猾的那个是我。我用‘生过气’这个谎言做了饵食，像垂钓者一样等待着你上钩。该是我和你说，希望你别生气才对。”
又是一阵沉默。南艺俊想要松开手，把韩诺亚推出自己的怀抱，他只是往外挪了挪，就又被诺亚抓住了手，紧紧地留住了。
诺亚闷不吭声地把头埋在艺俊的肩窝里，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就像他现在如乱麻般的心情一样。
南艺俊没有说话，将时间交给眼前的多年好友，他在一些事上十分机敏，但又有格外笨拙的一面。可是南艺俊偏偏就是无比地喜欢，无比地留恋他的这份特质。
“……我可以这么理解吗，南艺俊。”
“你说。”
“我们第一次两个人去看音乐剧我迟到了你不生气，在一起工作的时候我的态度总是很强硬你不生气，当着几万观众的面说你不是一等新郎官你不生气，没照顾好自己，生了病就说丧气话，你也不生气——那总得有个理由，是不是。”
“嗯。”
“你希望我能自己领悟到那个理由，所以就借孩子们好奇的机会，给我撒了饵。”
“嗯。”
“那个理由……理由……”
“诺亚已经知道谜底了吗？”
“我不想这么猜，但是，好像只有，哎，怎么会？为什么，不是，啊？”
“我想是你想得那样。”
“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韩诺亚开始碎碎念起来：“我没有任何感觉诶，我觉得我们这样相处很自然很好啊，为什么你会有那种想法呢？”
“那诺亚会生气吗？”
“什么意思……我对你生气？不会啊。”
“即使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一直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等着，像是用温水煮着青蛙似的？”
“……”
“还是有点吗？觉得我卑鄙？”
“不是不是！”韩诺亚总算舍得抬起头了。也不知道是又复烧了，还是刚才那句话让他不好意思了，金发下面现在是一张红透了的脸。
“只是不太习惯……你怎么突然开始这样讲话了，你是演员吧？假的吧？AI吧？把南艺俊还给我！”
南艺俊跟着笑了起来：“不是演员，不是假的，也不是AI。我就是喜欢你。怎么办呢，诺亚？”
“那个，俊，我要是说……”
“嗯。”
“我要是说别喜欢我了，你会不会生气？”
被韩诺亚的话逗笑了，也有可能是气笑的，南艺俊拼命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把病人搓得东倒西歪的。
“喂喂，等一下等一下！别搓了！你在报复吗！”
“我收回刚才的话。诺亚果然还是很狡猾，你这样说是在期待我的什么回答？我可是喜欢着你啊。”
“喜欢又不代表要全盘接收！哪怕是谈了恋爱，跟我发火什么的完全是可以的吧，恋人不应该是完全互相迁就的关系啊？”韩诺亚反驳道。
南艺俊愣了一下，说：“这话的意思是……答应交往了吗？”
“呃——我本来也没说……不能交往啊。”
“……”
“——等等，南艺俊，你不会是哭了吧！？”
“没有，你看错了。好了，粥要凉了，我来喂你。”
“等下等下，虽然勉强可以说变成恋人了吧，但我还不至于吃个粥都需要你喂——唔？还是有点烫……”
7、
“话说回来，当年我室友多出来的那张看音乐剧的票，是不是其实是你给他的呀？”
“唔……”
“哇哦，南艺俊。”
就这样，在累积的记忆和往复的日常中，绽放了崭新的爱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