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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外的白桦郁郁葱葱,蜡质叶面鲜绿反光,穿过玻璃窗映在木质书桌上,碎金一般熠熠迸着流星。正是午后三刻,伏案小憩的姑娘在此时醒来。
光从趴着的书本上爬起来,没个正形地伸懒腰。自从上次组会她对着雅·修特拉脱口而出一句“妈妈”以后,永远二十三岁的美少女前辈再也没有给她改过文章,更别提帮忙找文献了。嗨呀反正我七天也只写了六个字而已,光一点点心虚地检查书页有没有给她压折,心想在整个十九世纪里捞出不知道是哪个不知名哲学家写的便笺,这换谁找得到啊。
找不到也得找,敏菲利亚已经干劲十足地把全组都叫回来翻文献了,就为了找出上次下工地挖的那个墓究竟是哪个神仙的。墓葬简约完整,挖出来的东西却不简单,从《诗学》羊皮卷到《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初版,漫长哲学发展史浓缩在一个小小墓葬里,唯一能辨认墓主人身份的却只有夹在《狄俄尼索斯谭》手抄卷里的一张便笺。
当时他们在实验室里隔着口罩手套镊子小心翼翼地掀开羊皮纸,一张泛黄的纸片飘然落下,光夹起来时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这仅存的希望直接碎在他们眼前。漫长的时光令墨水褪色,花体字迹倒是骚的一批,至于上面写着什么光现在都快会背了:你们所有这些炽热的冰块啊——
“我最孤寂的幸福的极顶骄阳。”(注1)
面对面坐着的白发女孩嘀咕出下一句,愁眉苦脸地边翻页边叹气。连无业鱿民埃斯蒂尼安都被塔塔露抓了回来翻文献,萨雷安大学最受欢迎的天才少女阿莉塞更不可能被放过了。光看着被迫离开深爱工地的女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乐得不行,却在阿莉塞抬头看过来的一瞬间在嘴前比划出拉上拉链的动作。
“我没有笑。”
“你是不是又做那个梦了?”
两道压低的声音同时响起,光看着对面女孩飞快红透的脸心想完蛋,不知道要几杯咖啡才能哄好——
“好哇你居然笑我!”
于是两个大声喧哗的家伙被图书管理员扔了出去,拎着笔记本灰溜溜转战背水咖啡厅。双倍奶双倍糖奶茶端上来以后阿莉塞就不生气了,转而继续追问:“快说呀,你是不是又做那个梦了?这次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
光摊手,无辜地摇摇头。自从上次她跟阿莉塞说漏嘴,关于她一直梦到的那个人是个男的以后,小姑娘就一直期待能有什么罗曼蒂克后续……可能这就是青春期吧?
可惜光早就过了十五六岁的年纪,也过了会幻想什么超自然爱情故事的时候。不过这也够超自然了,关于她一直一直会做的这个梦。
梦里的人很多,不变的只有两个。黑色长袍,高而健壮的男性,一个白发臭脸怪,一个倒老是笑眯眯的,紫色发辫垂在耳边胸前。
再仔细的就看不清了,像隔着水雾烟霾,也像没擦干净的玻璃窗,迷迷糊糊,只觉得亲切。梦里的她和现实里如出一辙的跳脱,在紫发青年大笑着掩护下气死臭脸男妈妈。他们一同求学、旅行和欢笑悲伤,行走在亮得前所未有的星空下。
即便是水中月梦里花,那也实在是很美好的时光啊。
可惜只是梦而已。光对自己耸耸肩,无奈地伸手去够刚被阿莉塞抢走的耳机。咖啡厅里私语切切不断,伊丽莎白的咏叹调从耳机里轻轻流出。阿莉塞戴上听了一会又没劲地摘下,抱怨光又在听什么老古董。
“《汤豪舍》,瓦格纳的代表作之一。”
“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这是哪部歌剧!”
彼时正是午后三刻,书桌前却是空无一人。难得的阳光明媚,白桦轻而沉稳的木质香顺着窗飘进书房。扶手椅上惬意地躺着一位青年,翻得边缘起翘的书本翻开,盖住他的脸和细碎的紫色长发。
哈迪斯进门就看见好友堂而皇之的摸鱼样,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毫不犹豫地上前,掀了希斯拉德脸上的诗集,冷眼盯着书下睡眼惺忪的紫色眼眸。
“教授布置的论文写完了吗?”
“我又梦见她了哦。”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哈迪斯感觉自己拳头又硬了。希斯拉德倒是侃侃而谈:“她好小哦,比我们矮好多,这次我们一起坐在叹息桥上读诗,我沉痛地告诉她再不看完这本书哈迪斯要把我们沉进康河了,她抬起头亮晶晶地对我讲刚刚路过的那个白裙姐姐小腿好好看。”
“如果你再不写完论文,拉哈布雷亚教授就会把你沉进康河。”哈迪斯不为所动。
“真是不解风情的男人。”希斯拉德从扶手椅里站起来伸懒腰,东倒西歪没个正形,“我还差一点就写完了,真的——如果尊敬的爱梅特赛尔克先生能帮帮我就更好了。”
“所以还有多少?”
“……大概十一又八英寸?”
“那不就是根本没写吗?!”
紫发青年被暴怒的好友撵到书桌前,扔过来的除了参考文献只有墨水瓶和钢笔。希斯拉德嬉笑着接住《历史》的影印本,不着调地继续爱梅特赛尔克帮帮我嘛,最终喜提一位黑着脸的赶论文工具人。
希斯拉德双手同时握笔开工,嘴上依旧没把地跑火车:“你不觉得她真的很可爱吗?虽然看不清脸,但是超有趣的,上次梦里我给她望风她拆了王后学院那座桥,结果装不回去只好来找你……”
哈迪斯紧锁眉头到了一种沉静的境界,一边回忆自己的论文主语改宾语宾语改主语地捏造一边啊对对对,反正他这个好友迷恋自己梦里的缪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横竖只是在这哲学院里再多一个疯子而已。只是——他又深深叹了口气——什么女疯子能和这个家伙一起拆数学桥啊!
还要来找他装回去!
希斯拉德终于在以格约姆杀上门前把论文交了上去,至于老爷子要被这份作业气出脑溢血还是心肌梗死就是另一回事了。走出办公室的紫发青年笑嘻嘻地揽过哈迪斯的肩膀,说庆祝我又死里逃生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结果被三杯啤酒放倒。
哈迪斯面无表情地坐在吧台上,忍耐着身边的酒鬼趴在桌台上嚎叫。学院禁酒,他不得不等到这臭傻逼发完酒疯以后给丫扛回宿舍,不然明天就能看见希斯拉德惨遭处分。
在黑酒馆里打工的赫尔墨斯好奇又敬畏地看着这二人组,他们店里喝高了会吟诗的也就希斯拉德一个,无怪黑皮肤酒保站在吧台后一只高脚杯擦了十分钟。
为了听这位吟游诗人赞美太阳。
“……牛奶心肠,温热的。(注2)”紫发青年蹭上好友的肩头,小声嘟囔。哈迪斯双眼放空,陷入该让希斯拉德请自己去看哪出戏才能弥补这次闯的祸。不,不要瓦格纳,他自己喜欢就拖着我看了八百遍《汤豪舍》!
希斯拉德在做梦。
梦里还是他和她。
这回他们没做什么,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依偎在漂亮到虚幻的白桦林下。有阳光穿过叶片间,打在她和他的头发上,打在她仰起头盯着自己时那双微笑的眼睛上。依旧看不清面容,希斯拉德却笃定是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万千星辰都只做陪衬——
醉醺醺的青年直起身,呼着酒气环顾四周。酒馆灯不亮,落在他眼里的只有昏暗和看不真切的角落,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
“你们所有这些炽热的冰块啊……”
希斯拉德直愣愣地盯着某个角落,又仿佛盯着某个永不能触及的未来。
他呢喃着,如情人厮磨。
“……我最孤寂的幸福的极顶骄阳。”
“哐”的一声,希斯拉德砸在桌板上,彻底醉倒了。台面杯盘狼藉,有无色液体濡湿,不知道是鼻涕还是眼泪。哈迪斯麻木地同赫尔墨斯道歉,支起这个醉鬼慢慢往宿舍走去。即便希斯拉德歌颂了一千遍一万遍他梦中的缪斯,他也不能理解,说到底,反正——
“反正是个梦嘛!”
阿尔菲诺口快得阿莉塞想锤死他,啊啊这个臭阿尔菲诺,懂不懂什么叫少女怀春青春期!光倒是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好似认同。
虽然她也不是很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在讨论神秘墓主,现在却在聊她的梦中人。这下轮到阿莉塞气鼓鼓了,这些人怎么一点都不懂前世今生梦中情缘!难道大家都没看过小说吗!
古拉哈提亚连忙拐回话题,说现在范围终于缩小了,墓主应该就是这个名单上的人。光看着足足三页a4纸陷入沉思,实诚地开口问那你觉得最可能是谁。
古拉哈提亚摸摸头发不太好意思地开口:“应该是这个叫希斯拉德的哲学家,首先他的年代吻合,研究方向也是酒神精神……”
光听见红头发的青年突然噤声,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看他,却发现刚刚正吵闹的两个孩子也沉默下来,呆呆地望着她。
“怎么了?”光满腹狐疑。
阿尔菲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倒是阿莉塞握了握他的手,咬咬唇开口:
“光,”白发女孩的语气小心翼翼。
“你在哭。”
【注1】:“你们所有这些炽热的冰块啊/我最孤寂的幸福的极顶骄阳”——尼采《狄奥尼索斯颂歌残篇》60,孙周兴译
【注2】:“牛奶心肠,温热的”——尼采《狄奥尼索斯颂歌残篇》68,孙周兴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