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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卫军越狱了。
十二月的东北已是雪的王国,临走前,他从保洁室偷了件脏破的棉袄御寒,却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那棉袄不知道多久没被人穿过了,原本安静地躺在生锈的储物柜角落,闻起来有一股又酸又臭的泔水味。他的助听器在入狱前就被弄坏了,在牢里度过了三年寂静而孤独的日子,他不会讲话,无法与人交流,因而隐去了存在感,在某个无人注意的时刻,就那样大摇大摆地钻出栏杆跑了。
山里没有方向感,他也没有联系外界的工具,所幸撞见一间废弃的护林员小屋,里面还有没吃完的罐头、猎枪和床褥,很快便据为己有。那床被子看上去已经盖了很多年,吸满了雪的潮气,有几处甚至还跑棉了。傅卫军盖着它,睡得昼夜颠倒,昏昏沉沉地连做了好几天噩梦,在梦里,他好像看见王阳浑身湿漉地坐在床尾盯着他,那眼神阴恻恻的,像刀剐,窗户都被他割破了,屋内空气也低了几度。王阳死了,他知道。还在看守所待着的时候,隋东告诉他的。
直到第四天清晨,傅卫军终于确定那不是幻觉,因为王阳会慢悠悠地挪到床头,还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嘴里嘟囔着说他发烧了。他半阖着眼,感受到那只潮湿、滑腻、冰凉的手在自己额前轻柔地滑动,紧接着是温热的湿毛巾,热量随着水分蒸发被一并带走,他本能地打了个寒战,挣扎着睁开眼,看见王阳就趴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向窗外的鹅毛大雪,一动不动。
傅卫军用舌头抵住上颚,发出一声清脆的弹舌音,那是他惯用的呼唤方式。下一秒王阳的视线落到他这里。“你醒了?”傅卫军缓慢地点点头,于是对方便凑过来挨着他坐下,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潮气丝丝缕缕地渗进被褥,但他没觉得害怕,只是好奇地盯着对方上下打量。王阳还穿着那件他生前常穿的蓝色牛仔外套配牛仔裤,只不过都被打湿了,连同额前的碎发一起服服帖帖地贴在他的皮肤上。他白得吓人,比活着的时候更白,那是被河水泡发了的缘故。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眼神,像含着多情的水,闪着煽情的光,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你发烧了,得吃点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突然递来一罐加热过的腌猪肉罐头,傅卫军伸手接过,拉开拉环吃了两口,突然像回过味来似的抬头重新看向王阳。
“怎么了?”王阳问。
“……”傅卫军抬手摸了摸左耳,是空的,他并没有戴助听器。
“我是鬼啊,所以你能听见我讲话,不用助听器。鬼讲话不通过物理方式传播。”
傅卫军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充满了疑惑,他用力地比划出一句手语:我死了吗?
“没有,你还活着。”王阳顿了顿,“但差点。所以你能看见我。”
傅卫军有点不知所措,低头扒拉了两口罐头,又抬眼看着对方,似乎慢慢地接受了有鬼存在的这个事实。
你知道我姐姐怎么样了吗?你去看过她吗?他比划道。
“你说沈墨?她还活着,但是我没见过她。”王阳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健康活着的人都看不见我,我也找不到他们,所以我觉得这是件好事儿。她应该已经开始新生活了。”
你为什么来找我?傅卫军问。
“因为我看见你了……人死了之后就会进入虚无,像在深深的海底,又像在宇宙,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到处走,能逐渐看见一些人,但大多我都不认识。我走了很久,突然看见白茫茫的大雪和小木屋,进门之后就看见你躺在床上……起初我以为你死了,后来我探了你的鼻息,发现你还活着,只是睡着了。于是我就坐在这里等,想看看你会不会醒过来。噢,对,我也看见过卢文仲和殷红,但他们都是虚浮的影像,我伸手也抓不住,可能因为他们的执念已经化解,都进入轮回转世投胎去了。”
那你的——是什么?傅卫军听不太懂,也不知道怎么用手语表达“执念”这个词,只能将手握成拳,用力砸了两下自己的心脏。
“我……”
王阳说他不知道。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执念就是沈墨,可是他在黑洞洞的虚空中度过了三年,连一点她的幻影都没见着。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说明她现在生活得不错。只要她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我也就死而无憾了。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我们都一样。”
傅卫军点点头,又咽下一口罐头肉,一阵天旋地转的困意袭来,恍惚间,他感到王阳拿走了他手里的空罐头,然后扶着他躺下,眼前一黑,就迷迷糊糊睡去了。
这次他又结结实实地昏睡了三天,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破窗洒在他眼皮上,才将他的魂儿从深度睡眠里揪出来。他尝试着坐起身,烧已经退了,四肢和脑袋都轻松了不少,炕里的木柴正噼啪作响,屋里还算暖和,只是浑身都被虚汗浸透了,黏糊糊的。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却发现空无一人。王阳已经消失了?他张了张嘴,若有所思地靠回床头,却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歌声,像是有人在哼唱着什么。傅卫军警觉地翻身下床,随手从桌上摸了把生锈的柴刀准备防身。今天是越狱的第七天,他不知道警察们有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屋外的大雪一连下了七天,掩盖了他的脚印,但这也并不能保证他绝对安全,他已然做好了与来人殊死搏斗的准备。思索间,只听木门吱嘎一响,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探进来,他正要挥刀去砍,对面一声惊叫,就跌坐在了屋门口。
“哎哟……你,你醒了啊!吓死我了……”熟悉的声音传来,傅卫军长舒一口气,当啷一声把柴刀扔到地上,又跌回床上坐下。
“你拿刀干什么?你,你要砍我?我都已经是鬼了,你杀不了我的……而且我照顾你那么多天,你不能恩将仇报……”
我以为是警察!傅卫军愤怒地比划出一个感叹号,定了定神,看见王阳委屈巴巴地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拿着根麻绳。
你刚刚在外面干什么?他问道。王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绳子,傻笑一声,转身出门消失了片刻,不一会,拎进来一只死松鼠。
“我这不是怕你醒了饿,想着给你弄点吃的吗。你睡觉的时候我都检查过了,这破屋子里啥也没有,柜子里剩的罐头都发霉了!我看墙上挂了把猎枪,就寻思能不能打点野味呢,可是这荒山野岭冰天雪地的,除了你,连个活物的影子都见不着。我在外面蹲了三天,好不容易碰到一只松鼠,但是它太小了,我用枪瞄不准,正好不是有绳子吗,我就自个整了个陷阱,没想到还真逮到它了。”
王阳说着又扬了扬手里的松鼠,邀功似的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过去傅卫军经常见到他这样笑,和生前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那时候他鼓起的苹果肌上会浮起淡淡的红晕,现在却只剩苍白。
两人都不太会处理动物,只把内脏取了,皮毛剥了,在屋外随手折了根树枝穿上,撒了点盐就放在火上烤了。傅卫军看着王阳递过来的那根黑红相间的烤松鼠,吞了口口水,认命似的咬了一小口,味道却意外地还不错,肉里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坚果香。
你吃吗?傅卫军把肉往王阳那递了递,却被对方推回来。“我是鬼,不用吃饭的,不会饿,你吃吧”于是傅卫军便狼吞虎咽起来,饿了这么多天,加之大病初愈,一只小小的松鼠还不够他塞牙缝的,他拿着那根空树枝,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伸舌头舔舔上面残留的油脂。
“没吃饱?那你只能忍忍了……毕竟我蹲了这么多天才搞到一只松鼠……有吃的已经不错了。”
傅卫军点点头,起身去倒了杯热水一饮而尽,这才感觉精气神恢复过来一半。虽然冬天食物短缺,但也有一个优点,就是不缺淡水。他在床上躺了七天,又出了好多身汗,这会身上都快发馊了。好在屋里还有口铁锅和一把木舀,他便从外面挖了点雪用锅煮开,认认真真地洗了个热水澡。他擦头发,王阳就坐在角落里发呆,热水腾起的雾气逐渐弥漫开,弄得屋里灰蒙蒙的,都挂上层虚幻的影,倒是愈发显得王阳像只鬼了。
一人一鬼共处一室,也没什么事可干,尴尬的沉默惹得人怪心慌,于是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交谈间,王阳告诉他,这三年里,他也曾游荡回过桦林,回过家,回过桦钢厂,回过维多利亚,也回过录像厅,可是那里一个他认识的人也没有,甚至连人都没有,他猜大家都过得还不错,至少都还在健康地活着。
“你知道咱们现在在哪里吗?”王阳突然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傅卫军摇摇头,表示疑惑。
“大兴安岭。”
原来自己跑了这么远,甚至都跑出了国界。王阳说,他是看见木屋外面的牌子和物品标识上都写着俄文,才意识到这里已经是境外了。不过傅卫军没读过什么书,也认不出那些歪七扭八的文字是什么国家的语言,他只能微微侧头盯着手舞足蹈讲得正起劲的王阳,他的头发和衣服还是湿漉漉的样子,仿佛永远不会干。原来这就是水鬼。他的思绪飘得很远,想起小时候沈墨为了故意吓唬他,讲的关于水鬼的故事,只有淹死在水里的人才会变成水鬼,他们永远浑身潮湿,常常独自徘徊在自己死去的水边,等着抓替死鬼。有些水鬼甚至会长尖牙和利爪,专门吸取人的阳气,来维持自己的形态。他眨眨眼,驱散了脑海里那些过于浮夸的想象画面,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王阳,他的眼睛还是漂亮水灵的,饱满的脸颊和兔牙加上清亮的嗓音——还是姐姐曾经迷恋的模样——很难让人将之与鬼怪联系在一起。
“我明天就要走了”
傅卫军刚回过神,就听见王阳说。
去哪里?他疑惑道。
“你病好了,恢复健康了,就见不到我了……或者换句话说,咱俩就互相看不见对方了。”
傅卫军愣愣地盯着地板,昏黄的灯光打下来,显现出几个没干的脚印,那是王阳留下的。一时间,两人突然都陷入了沉默。王阳起身,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傅卫军突然心里一紧,下意识抬手拉住他。
“怎么了?我再去烧壶水”
可不可以,不要,走?傅卫军缓缓地打出一句话。有什么办法,你,可以,不走?
“哪有办法啊,除非你一直一病不起。但是这样对你来说是不是有点太不道德了?”
傅卫军的眼神突然暗下来。两个人保持着一站一坐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对方,片刻后,王阳才回过味来,笑着朝他走了两步拍拍他:“哎哟,你真是,这光天化日的,谁乐意活生生地见鬼啊?再说了,我留在这能干啥”
说话间,水滴顺着王阳抬起的胳膊滴下,弄湿了傅卫军的裤子,一丝细微的冰凉渗透布料,傅卫军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抹了把。
“啊,不好意思”王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自顾自小声嘟囔道,“不过其实……好像有个法子也能行,但是……”可惜鬼说话真的不通过物理方式传播,所以对方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傅卫军猛地拽住他。王阳回过神来,嗫嚅着说没什么,随即尴尬地笑了一下,那张苍白的脸上似乎第一次有了点血色。
“嗯……你还是别问了。我,我觉得,没有用,因为……总之就是……跟你说了也没用……没有办法,我我去烧水”王阳支支吾吾地挤出两句话,随后挣了挣胳膊,可傅卫军并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
告诉我。傅卫军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王阳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良久,他嗫嚅着开口,“那那那,我我告诉你,但就是……你问我的……”
傅卫军歪歪头,仍是疑惑不解。
“得要……要……那个……”
什么?傅卫军催促道。
“就是,那个”王阳视线下移,看了眼傅卫军的下身。
“……”
“要男人的精气啊!傻逼,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明白!你他妈没听说过鬼要吸人精气的吗?要不然为什么你半死不活的才能看见我……”
“……!?”傅卫军瞬间红了耳朵,他触电似的放开王阳移开视线,心脏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你你看我就说没有用吧!你还偏要问!!!都说了没办法了……”王阳提高了音量叫道,一边又朝门口走去,“总之我先走了,你,你自己多保重……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了……你要好好活着,听到没有……”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煽情极了,可却像把刀划开了傅卫军背上沉重的包裹,随之滚落的是无尽的孤独和寂静,那伴随了他三年、乃至是整整二十一年的、贯穿他人生的孤独,在那一刻突然倾泻而出,砸得他一个趔趄。恍惚间,他看见王阳圆润后脑勺下露出的杂乱的狼尾,如同救命稻草一般,让他本能地想要去抓。
别走,我不想一个人。
他快步上前从背后环住了王阳,怀里的人似乎是受了惊,下意识挣扎了几下,在他身上留下一片冰凉的水痕。
“不……”傅卫军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这个音。王阳大概是第一次见他情绪如此激动,甚至于被逼得想要开口讲话,沙哑的嗓音像一颗鹅卵石,砸进王阳心的湖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好……好,我不走,你别怕,你先放开我……”趁对方失神之际,王阳挣脱开他紧锢的双臂,转身抬手反抱住了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的傅卫军。这一幕突然与脑中闪回的记忆片段重合,他死的那晚和沈墨在桥上相见,就是这样紧紧拥抱着。那时的沈墨只有王阳,而此刻的傅卫军也是。
“我他妈算是栽到你们姐弟俩手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