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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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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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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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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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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久必婚【驰强】

Work Text:

*ooc 全文1w+

*老夫老妻的相处实录

0

 

“…我凭什么是你的唯一呢?”张驰嗫嚅着,声音低哑得像车轮碾过赛道粗砺的沙石。彼时他依旧病痛缠身,石膏的白夺走了他身上大部分色彩,衬得此时遍体鳞伤的他更像是从巴音布鲁克几千米悬崖下爬出来的鬼而非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五冠王。

 

床旁忙来忙去的人忽得顿住,阳光自他身后的窗洒下,映得那卷曲的长发金灿灿的——

 

“哪有什么凭什么…”孙宇强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故作轻松地继续收拾着张驰家中那一片狼藉,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叹息揉进瓶瓶罐罐的碰撞声中。

 

“宇强,同样的话,五年前你没听懂,五年后你也还是听不懂吗?”于是张驰也叹气——这种颓败的态度在张驰身上并不多见,他苦笑着想这要是放在五年前,自己可能早就发疯了。

 

可惜他现在连发疯的力气都没有。时间终是磨平了天才车手锋利的棱角,他抬头看向自己那还在发着光的领航员的背影,轻轻悄悄落下一句“你走吧。”

 

他已经耽误了孙宇强五年——他知道,自己和孙宇强都耗不起了。

 

“…张驰,你又犯什么神经?”孙宇强的肩膀在抖,虽然他没有转过身,但张驰清楚他的搭档此刻应该已经红了眼眶。

 

“宇强啊…”张驰一时语塞,他喉头发酸,诀别的话语像刀片似的又被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和五年前一样痛,原来五年的离别与沧桑并没有提高他忍受疼痛的阈值。张驰又想起多年前自己被禁赛后与孙宇强闹翻的那天,瓢泼的雨,破碎的酒瓶和散落一地的奖杯奖牌…他亲手推开了自己并肩多年的战友,亲口告诉对方他们这五年来的荣光已经不值一提——可他当时明明痛得心都快要滴出血来。

 

“我说过,如果你不当赛车手了,那我也就不做领航员了。”孙宇强那会儿已经哭了,他眼角的泪划过颊侧又坠下,灼伤了张驰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这场雨将曾经张扬明艳的赛道玫瑰和年轻有为的五冠王都淋得支离破碎。

 

“张驰,你就是我的唯一…这就是我的回答。”

 

五年后的孙宇强一如既往地倔强,他无声地哭了一会儿,背对着张驰把脸上的泪抹了又抹——而后他把还热着的饭菜放到张驰一旁的桌子上,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

 

没有争执,没有对峙,孙宇强这次走得异常干脆——半晌张驰才勉强从心脏的钝痛中找回自己,他望向窗外不知何时消失的落日余晖,又看看桌上自己爱吃的菜,眼里蓄着的泪终于砸了下来。

 

孙宇强又何尝不是他的唯一。

 

1

 

孙宇强回来时已是深夜。半倚在床头昏昏欲睡的张驰被开门的吱呀声吵醒,他警惕地坐起,再睁眼看到的却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孙宇强。

 

孙宇强并未在意对方盯着自己探寻的目光,他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极为顺手地为人掖了掖被子,轻声道:“吵醒你了?饿不饿…?我带了点夜宵回来。”

 

“…你,为什么把头发剪了?”张驰看着面前孙宇强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愣神,语气里除了不解还有不加掩饰的小心翼翼。

 

“没有为什么——”孙宇强又变回了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他转身去找碗,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有些遥远:“单纯不想留了而已。”

 

“总被人说不男不女流里流气的日子…也该结束了。”

 

这次沉默的变成了张驰。年轻时他曾问过孙宇强为什么要留长发,难打理又容易挡眼,好像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彼时和自己的车手又并肩赢了一场比赛的玫瑰正笑得明媚,巴音布鲁克的风吹过他的长发,也将他指节间的火光吹得忽明忽闪——那一刻张驰不光闻到了沙土和尼古丁的味道,好像还闻到了玫瑰盛开的芬芳。

 

孙宇强白净的脸上还有几块浅淡的泥土印子,张驰就这么愣愣地望着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被玫瑰花刺扎了一下,痒痒的,却不疼。

那时的他将这种莫名的悸动误以为是自豪——如今天下谁人不知道他张驰的领航是那个留着长发,脸颊比小姑娘还要白净柔软几分的孙宇强,谁人不知道他们是天底下最默契的搭档,一起飞驰着呼啸过那些蜿蜒曲折,无比危险的赛道。

 

于是年轻的张驰笑了,任由那点自己藏不住的喜欢化作眉间眼梢一抹飞扬的神采。如果那时还有第三者在场,张驰这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显摆或炫耀了:看吧,他的身边是只为他一人绽放的玫瑰,身后是自己已经征服的赛道——他好像已经拥有了一切。

但这一切最终在一夜间消失殆尽,所有的荣誉与名利都化作巴音布鲁克的土,争先恐后地从张驰的指缝间流尽——只有他的玫瑰,还固执地扎根在自己身边,怎样都赶不走。

“张驰,重新开始好不好。”孙宇强这次没哭,但张驰听出来他的声音在抖:“我们先什么都不要管,普普通通地过日子好不好?”

 

张驰听懂了孙宇强话里的意思。玫瑰拔下了它的刺,孙宇强剪短了他的发——曾经的赛道玫瑰正在向赛场告别,而孙宇强也选择为了自己承受更多生活的苦难。

 

“…傻。”张驰叹了口气,浓浓的情绪都揉进眼尾的褶皱中,怎么都化不开。

 

沉默良久,最终他还是给了孙宇强一个拥抱作以回应,好像他早已放下了对赛车的执念。但他明白,自己怎样都无法替孙宇强放下他那份对赛车的热爱——如今的自己,已经不配成为孙宇强的唯一了。

 

2

 

但孙宇强偏偏和他较劲,大有后半辈子都要和自己一块烂在这出租屋里的架势。张驰拿人没办法,只能在绝望悲观过后将自己打磨得更为圆滑,逼着这个世界接纳自己。他努力复健,还债,拼拼凑凑筹钱和宇强、记星一起开了个驾校,有意地让天才车手,巴音布鲁克,五冠王这样的字眼远离自己的生活——活着呗,还能死咋的。

 

已经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张驰说不上对死这件事是多了几分敬畏还是无畏,但他想自己不能再对不起兄弟——尤其是孙宇强,他们都还要活下去。

 

虽然孙宇强没有痛哭流涕跪下来和他说对不起,但张驰知道对方对自己冲出赛道这件事一直感到无比愧疚。他太懂孙宇强了,孙宇强也太懂他了,多年的搭档默契让他们对曾经的荣誉和失败都闭口不提——什么59分58秒,什么铅封,什么巴音布鲁克拉力赛…一切的一切,都被孙宇强那句恳求般的重新开始抹去了痕迹。

 

张驰知道,孙宇强是为了自己好。他怕自己陷入一个又一个循环往复却没有结果的自证陷阱出不来,更怕自己失去了生的希望。但张驰其实也怕,他怕孙宇强走不出自责的情绪,怕对方被自己拖沓一辈子——他不希望那个说着“只有坐在赛车里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活得有意义”的人再也没有在赛场上飞驰的机会。

 

但孙宇强这些年来不光没接受过其他车队抛出的橄榄枝,更没答应过张驰苦口婆心的“劝离”。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用看傻*的眼神看张驰,一边看一边怼道:“我要是想走五年前就走了,用得着你赶吗?”

 

“你还是省点力气吧。”孙宇强把新整理出的驾校学员的名单甩在张驰脸上,“早点休息吧,最近你可得忙一阵了。”

 

张驰讪讪地应道好,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一次被孙宇强轻轻巧巧地打破。孙宇强也变了,如今每当张驰提起这个话题时他再也不会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龇牙咧嘴地炸毛了——他有时给张驰理性分析自己为什么无法配合其他的车手跑比赛,有时打着哈哈调侃自己如今只是个摩羯水瓶…但张驰都知道,他们两个其实谁也没放下对赛车的热爱。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但这“只是”二字,又何其沉重。

 

3

 

因此机会到来的时候,张驰并未对自己的“野心”加以掩饰。

 

厂长带着他儿子给出了四百万的赞助资金,张驰笑着接下这活儿的时候无意识咬了咬后槽牙——都是老车手了,他用脚指头算都知道这点钱要组个车队有多难。

 

但不用心就不难。张驰低着头皱着眉,脸上只剩这些年来经历过的沧桑:糊弄糊弄得了,咱们得赚钱呐。

 

“…张驰,”孙宇强想发火又克制着,气声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轻又锋利地划过张驰的心:“你不能赛车也糊弄!”

 

虽然当年劝张驰放下的人是自己,但孙宇强无法接受张驰这种半死不活的态度。

 

张驰心里生出些怪异的赞同感,但他已经被五斗米压了太多年,早已没勇气再提起梦想与期望:

 

“你就听我的吧。”

 

可事实证明,对赛车魂牵梦萦似的渴望与热爱并不是在火光四溅的刹那间被点燃的——张驰还是在训练厉小海的日日夜夜中感受到一点点渗透进四肢百骸的思念,因此当他这小徒弟问他“您不想再试一次吗”的时候,张驰承认,他动心了。

 

但张驰深知自己的身体和心理素质大不如当年——他还有他过不去的坎。

 

“算了吧。”

 

于是他轻轻一笑,如此对厉小海说道。

 

把厉小海“卖”给光刻好像是必然会发生的事。经历了这么多大起大落后张驰总觉得自己的第六感变强了,他想自己32岁后的生活就好像是部以悲剧为内核的喜剧片——做啥啥不行,干啥啥不顺,老天似乎不想再给他一个好结局。

 

五年前自己拿命跑来的成绩因为铅封的不知所踪而作废,自己养到半大的儿子也让亲生父母带了去——这几年好不容易还完了债,驾校又要拆迁…因此厂长告诉自己尾款出问题的时候,张驰心里想的不是“怎会如此”,而是“果真如此”。

 

可能是对自己前三十年桀骜不驯、狂妄张扬的惩罚——生活总是这样,总在他以为自己快要赢了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真幽默啊。张驰和厉小海坐在车里,他的头顶和窗外是夏季沉闷的暴雨,身旁是眼神黯淡的少年。

 

“你还很年轻。”张驰心里不好受,但真当他说出这句话安慰厉小海时自己又很想笑:“去吧…去光刻,别留遗憾。”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出这些话呢——

 

拥挤的交通终于流动起来,张驰透过前窗看着远处被雨水冲刷后更显光怪陆离的夜景眼神也逐渐暗了下去。

 

他明明才是那个遗憾最多的人。

 

4

 

“还不睡?”厉小海和刘显德走了,记星也窝在车间不出来,夜里张驰推开窗想抽根烟,却发现孙宇强一个人蹲坐在楼下发呆。

 

孙宇强闻声颤颤巍巍站起身想回过头去看他——或许是蹲太久了,起身时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回地面。楼上传来张驰如叹气一般的轻笑,而后孙宇强便听到这人一脚轻一脚重的下楼声。

 

孙宇强突然有些难受——自从五年前张驰的腿受了重伤,他的脚步声便一直是如此了。

 

“来一根?” 张驰递给身旁的孙宇强一根烟,闪烁的火光在两人缩短的距离中传递,晚风吹散缭绕的烟雾,看着孙宇强熟悉的侧脸,恍然间张驰好像又看到了盛开在巴音布鲁克的玫瑰。

 

但是此刻他的玫瑰正心事重重:“你说我出的这个主意…真的是正确的吗?”

张驰知道他说的是把厉小海打包卖给光刻这事——但事已至此,单从获利的角度来讲,这确实是一个双赢的决定。

 

“别想了,”张驰拍拍孙宇强的肩,“去光刻小海肯定有更好的发展。”

孙宇强耷拉着眉毛,重重地点了点头,但他知道张驰才是那个最不好受的人——到头来还要让张驰来安慰自己,真没道理啊。

 

孙宇强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拧巴的:五年前张驰给他打电话时满怀期望地对人说“你这通电话我等了五年”的人是他,而张驰出事后恳求对方先放下赛车的人也是他;提出把小海送到光刻的人是他,现在心里愧疚苦闷的人还是他——孙宇强嗫嚅着,眼眶又红了。

 

“张驰,其实…”

 

其实我不想这样的。

 

但孙宇强没办法——这十年来让他没办法的事实在是太多了,那些苦难像是五年前摔下悬崖的张驰身体里流淌出的血,红得扎眼,热得滚烫,叫人恐惧,叫人无法不在夜里泪流满面地从梦中醒来。

 

“…我懂。”张驰感觉自己的眼前也起了一层薄雾,他透过一片朦胧去给身旁的孙宇强擦眼泪,不再柔软的指腹划过脸颊,抹去的不止有泪,还有他们两人十年来的不甘。

 

或许两手空空的人,本就什么都不配留住。

 

5

 

郁结了好几日的心情在车翻了的那一瞬间爆发,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张驰终于将多年来积累的不甘与悲痛一股脑儿倾倒了出来——在车里倒挂时广播传出知名球星退役的新闻,他想那些触不可及的荣光自己也曾拥有,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从他眼前溜走了呢?

 

所幸厉小海来的及时,只是从车里出来时张驰的眼睛还红着。他嘴比谁都硬,厉小海也了然地没有多问,在得知了叶经理的一系列做法后,张驰心里一半是悲凉,一半是欲燃欲烈的胜负欲。

 

他不在乎赢,他只是不想输——

 

既然已经两手空空,又何惧再战一次。

 

“事情就是这样。”张驰看着面前的四人神色严肃,“咱们那三台车,必须做出来。”

 

“两台下赛道,一台做碰撞测试,小海一台我一台,我那台做最简单的改装。”

 

短缺的资金,倒数的交车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面临的困难有多么巨大——但既然已经决定要干,那么他们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张驰不必说,自然是掏空了自己的腰包来补断裂的资金链,孙宇强、记星也一如既往地无脑支持他。而令张驰有些惊讶的是,不光厉小海,就连他的倒霉徒弟刘显德也大手一挥拿出了自己所有的存款。

 

当久了驾校教练的张驰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他只是搂过刘显德的肩膀拍了拍,干干巴巴却又诚恳地说了句谢谢。

 

“师父你别这么客气…”刘显德有些不好意思,藏在镜片后的眼中却闪烁着十成十的真诚:“其实,能和你们一起去巴音布鲁克我特别高兴…真的。”

 

张驰怔忡了一瞬,随后他便笑了,心里被从未有过的满足与雀跃所填充——

 

五年前,宇强在比赛前夕开翻了车,自己一人飞驰在巴音布鲁克的赛道上时,有人说他是这片土地上最孤独的车手。一百零九公里的山路,上千个弯道,纵使他每天都在大脑里模拟开车20遍,一千八百多天的练习,三万六千多遍的重复,都没能让他得到一次圆满的落幕。

 

“你并不是征服了这片土地,你只是战胜了你的对手。”自己与宇强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张驰知道,他的对手从来没有别人,只有自己——

 

今年五打一,张驰就不信他打不赢五年前的自己。

 

6

 

开完全程的念头早就冒了出来,张驰藏不住事儿,轻易便被孙宇强看穿了心思。

 

“想好了?”孙宇强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张驰装作听不懂,赖赖唧唧地让对方不要打扰自己睡觉。

 

“别给我装了——”孙宇强起身便下了床,他半跪在张驰的床边,伸手就去扒对方紧闭着的眼:“到时候你还不是得让我给你读路书。”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张驰拍掉孙宇强作乱的手,故作镇定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等碰撞测试过了之后再说吧。”

 

孙宇强没忍住笑出声来,张驰就算不去看也知道此时他是个什么表情——于是张驰也抑制不住地雀跃起来,心里那点幻想几乎要让他的大脑快乐得宕机。

 

“碰撞测试你就放心吧,记星那技术,咱们肯定能过。”孙宇强长舒一口气,笑着又说道:“我就知道——你张驰,巴音布鲁克之王,肯定不会连赛车都糊弄的。”

 

“…那你不怕吗?”张驰压了压嘴角的弧度,他翻过身来侧躺着,在黑暗里坦荡地盯着面前的孙宇强。

 

气氛一瞬间微妙得让人有些窒息,大概是前几天张驰给自己擦泪的举动太过暧昧,孙宇强这会都不知到底该怎么把自己那点旖旎的心思藏起来——有些话嘛,两个人太熟了反而不好意思说了。

 

于是孙宇强悄悄往后撤了撤,努力找回理智思考着该怎么回答刚才张驰的问题——

 

“我怕什么…什么样的路我没陪你跑过。”

 

“是,我记得有一年,咱俩那车引擎盖翻了,前窗啥也看不见…后半程我都是听着你的路书开完的。”

 

“还有一次,拉力赛夜战,夜里黑乎乎的一片,但有你在我身边,我闭眼都能开完。”

 

张驰笑了笑,声音比此刻浸在夜色里的月光还要平和:“但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这个。”

 

孙宇强的心轻轻地颤抖了一下——是的,就算张驰和他的赛车只能做最基础的改装,就算巴音布鲁克的赛道很危险,他都不怕。他们并肩经历过那么多场比赛,经历过那么多数不胜数的危险情况,生命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早已不属于自己,而属于对方。

 

他相信张驰,也相信自己,因此他不怕那几千个弯道,也不怕那几千米悬崖下的层层岩石——他怕的只是不能陪在张驰身边。

 

但这次不会了。孙宇强看向张驰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什么都不怕。”

 

“因为这次,是我和你一起。”

 

7

 

“是…是我手生了。”记星垂着眸子声音颤抖,他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方向盘,眼睛里渐渐没了光。

 

“不,不是。”张驰也还没缓过来,他有些不可置信碰撞测试的失败,但片刻后又变得冷静得可怕:“这不怪你,记星…”

 

他谁也怪不了,要怪就只能怪虚无的命数——或者十年前开黑车的自己。

 

“我呢…现在就是个驾校教练的水平了。”张驰喝醉了,眼尾和两颊的红连成一片,模糊了他眼角的泪痕:“你呢?你是个什么水平?”

 

被推了一把的记星也笑开了,杯子里的酒晃晃悠悠洒出来,湿了他心口的衣服:“我就是个…驾校修车师傅的水平。”

 

“宇强!你呢?”

 

“我…?”孙宇强也醉的厉害,嘴巴里满是苦涩却还要勉强开口调笑自己:“我摩羯水瓶!”

 

坐在一旁的刘显德看着他们三个这样也不好受,他只是低头小口小口抿着酒,在被醉鬼们cue到时怪老实地说了一句自己是逢考必败的水平。

 

混乱的哄笑声在此刻更显刺耳,厉小海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于是坐立难安的他又出去看了看他们那辆参加碰撞测试的车,谁料这一看竟还真看出了事情的转机。

 

“光刻违规!”张驰没忍住骂了句脏话,他知道自己对叶经理有所亏欠,但对方如今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他无法认同。

 

可最让他没想到的是在转身的偶然一撇后见到了自己苦寻五年的铅封——这是他五年前那59分58秒成绩的证明,更是他五年来一直被质疑的清白。于是他颤抖,他崩溃了似的哭泣,他以为自己寻求的公平是存在的,可规则的制定者却高高在上地告诉他,早已没人在乎他拿命跑出来的成绩。

 

“那我们的车怎么办?蓝皮书里有规定遇到类似的情况该怎么办吗?”

 

“要不——”马宗亮只是抬了抬眼皮,“你们再重新参加一次碰撞测试吧。”

 

张驰语气虽冲,但他的心此时已经冷透了:“规则里都没有的事,怎么可以说重来就重来呢?!”

 

“规则?规则明天就有了。”

 

“…好,我服从规则,”张驰的声音开始颤抖,刚才硬生生被他咽下去的那些比岩浆还滚烫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可规则得他妈的公平啊!”

 

8

 

脚边滚了一地的烟头,在吐出最后一口缭绕的白雾后张驰没忍住咳嗽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的烟盒只剩下空壳,他就在厂子外这么坐了半宿,直至孙宇强蹙着眉头站在他面前,质问他抽烟抽得这么凶是不是嫌自己的身体太健康了。

“我是让你回去休息的,不是让你坐在这玩命抽烟的。”孙宇强看到张驰手里的空烟盒更加头疼,他上前把坐久了腿都麻了的张驰搀起来,两人一瘸一拐地坐进了车里。

 

“车已经差不多修好了,你不用担心。”孙宇强知道张驰是受了铅封的刺激,他叹了口气,随后轻轻拍了拍张驰的手背,像是在宽慰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回去睡一觉吧…你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是啊,他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这么多年来,张驰没有一天不在质疑自己当年那59分58秒的真实性,虽然嘴上说着都过去了,可他比谁都明白:这件事不是过去了,只是他接受了。

 

“宇强,我…”张驰的嗓音沙哑到几乎失真,他转过头,眼里的血丝和不加掩饰的苦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孙宇强早早建立起的心理防线——他根本就做不到不心疼张驰。

 

他曾见证了张驰前半生中的每个辉煌时刻,也曾在对方坠入谷底时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因此他爱张驰的风光无限与肆意张扬,爱他无懈可击的能力与桀骜不驯的性格,也爱他藏起的懦弱,与锤炼千百遍才得以新生的坚韧。

 

五年前张驰问他凭什么自己是他的唯一,孙宇强其实早就在眼泪中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爱他。

 

孙宇强努力拼凑起张驰破碎的一个又一个五年,尝试着用自己去填补张驰人生中的每一块缺损。但有时他也会束手无策——就像此刻看着面前默默流泪的张驰,孙宇强除了上前抱住颤抖的他便再也不知该说什么。

心脏被肆意拉扯,痛感来得铺天盖地,但孙宇强知道,此时张驰肯定比自己还要疼。五年来积攒的委屈与不甘被尽数宣泄,孙宇强感觉自己快要被巨大的悲伤给淹没。

 

所幸太阳总会有升起的时刻——灿烂的日光照进车里,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张驰先一步缓缓松开了紧搂着孙宇强的手,他看着对方湿润的眼睛和哭湿的脸,声音虽轻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宇强,这次我想带着你——带着大家,一起赢。”

 

这次终于轮到孙宇强给张驰擦泪,他抬手抹去对方脸上的泪水,随后重重地说道:

 

“好!”

 

9

 

小海和显德配合默契,排名第二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张驰看到结果后激动地去和记星拥抱,孙宇强更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跑到媒体面前狠狠地冲镜头比二。

 

“宇强,我们也开始热身。”片刻后张驰冷静下来,他和身旁的孙宇强对视一眼,默契让他们都肯定了对方此刻的决心。

 

“不是,”被排除在秘密计划外的记星有些惊讶:“咱们不是说好了发了车就退赛的吗?”

 

“…我还是想试试。”张驰淡淡地笑了一下,语气是不曾有过的轻松:“能跑多远是多远。”

 

他们的车只做了最基础的改造,而且目前车上还缺一堆配件,但尽管如此,在记星无可奈何却又表示理解的眼神中,张驰和孙宇强还是义无反顾坐进了车里。

 

临走前,记星趴在车窗外“鄙夷”地看了一眼这对赛道上的老夫老妻:“真是管不了你们两口子了…一定一定注意安全!”

“知道了。”孙宇强笑着骂他,但其实心里早就接受了对方给自己和张驰的定位。张驰勾了勾嘴角没说话,垂下的右手悄悄覆在孙宇强手背捏了捏——孙宇强转过头去看他,放任自己贪恋片刻对方眼底不曾熄灭的斗志与对自己绝对的信任。

 

“大家都知道这辆车还没准备好——”

“但我准备好了。”

 

时间在一点一点倒数,体内逐渐升高的肾上腺素带动渐快的心跳,在奔赴战场前的最后几秒,张驰不光听到了自己振聋发聩的心跳声,还听到了孙宇强语气如自己一般坚定的“我也准备好了”。

 

于是他们跌跌撞撞地起步,从混乱的节奏中一点点找回当年的风采。引擎在耳边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艰涩的声响,听着孙宇强熟练的播报路书的声音,张驰的心情与赛车一同在巴音布鲁克的土地上飞驰——这是他多少年来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更是他不想再留下一丝遗憾的最后一次比赛。

 

他们怀着同样的勇气与决心,在生死与胜负仅隔毫秒之间的赛场上并肩作战,在孙宇强的一声声喝彩与欢呼声中,他们甩开了故意污染视线的对手,冲进愈下愈烈的冰雹中与巴音布鲁克多变的天气斗智斗勇——

 

“张驰!这就是你!风雪对你的影响从来都是最小的!”

 

五年前绊倒张驰的那块石头这次成了危急关头解救他们的关键,暂时解决了发动机失温的问题后,20号赛车终于冲出了漫天的风雪与冰雹,驶向铺满了橘黄色落日的前方。

 

在烂漫的夕阳和晚霞下,张驰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他使劲眨了眨眼,五年前自己开的那辆车却仍牢牢占据着前方的道路。

 

“宇强…我好像看到自己五年前开的那辆车了。”

 

“正常!”孙宇强的声音在赛车剧烈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遥远:“都是你开的路线肯定都一样——”

 

“我那会儿开得真快啊…”

 

孙宇强笑了,声音爽朗:“那你追上他!”

 

“好!”

 

沙尘飞扬,光影重叠,五年前和五年后的赛车合二为一,张驰也恍然看到了那个还算年轻的他在冲自己微笑——

 

“可以抗住的…张驰。”

 

“一起啊。”

10

 

冲线的一刹那,张驰感觉自己的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一切都好像一场梦——他作为巴音布鲁克最后一届拉力赛发的最后一辆车的车手,凭着自己五年前的记忆,终于将梦中曾设想过千万遍的、最完美的那种可能性化为了现实。

 

小海拍打车窗的声音将他从冲线后的恍惚中唤醒——张驰转头看去,厉小海和刘显德正在车外冲他疯狂比手势。

 

“车——队——第——一——”

 

真的好像做梦。

 

但是不是的。张驰被厉小海拉出车内,接着又被孙宇强扶着攀上车顶,巴音布鲁克的风和温暖的夕阳一同奔涌向他,张驰几乎要被远方那并不刺眼的霞光迷了眼睛。

 

他们赢了。

“了无心愿了,张驰。”

 

“不——”夜晚的风徐徐吹过,特意来到楼顶醒酒的张驰和孙宇强隔着迷蒙缭绕的烟雾交换了一个略带醉意的眼神:“…我还有一个心愿。”

 

孙宇强先一步踩灭了才抽到一半的烟,笑着应道:“显德科二还是没考过,你好歹换一个心愿吧?”

 

“和显德没关系。”张驰含含糊糊地回答,他下意识把右手伸进衣侧的口袋,不知在里面摩挲着什么。

 

“我就是…有个事想和你商量。”张驰低下头,终于把燃尽的烟撇了,孙宇强看他支支吾吾的样子觉得好笑,心想自己可是好多年都没见过张驰这幅犹犹豫豫的模样了。

 

“我答应你。”

 

张驰闻声猛的抬头,他看着面前笑吟吟的孙宇强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在做梦:“…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儿呢。”

 

孙宇强知道他说不出什么肉麻的话,更知道他不会布置什么浪漫场景——于是他捉住对方遮遮掩掩的右手,将人攥着的戒指带了出来。

 

孙宇强看张驰发愣的模样有些无奈,他在张驰面前晃了晃手:“…行了,快戴上吧。”

 

一阵风吹来,拨乱了孙宇强额前的发,却理清了张驰混乱的思绪——他这才如梦初醒般捉住孙宇强的手,稳稳当当地把那枚自己早就准备好了的素戒戴到了对方无名指上。

 

有些事嘛,两个人太熟反而不好说出口了。将近二十年的并肩作战,上百场大大小小的比赛,他和孙宇强一同走过了彼此的一半人生,对方早就成了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年轻的张驰不曾意识到这叫爱——直至十年后,当年孙宇强在赛道上那明媚潇洒、长发飘飘的模样依旧清晰地刻在他脑子里时,张驰才明白,原来看见过玫瑰的眼睛不会死去,是因为眼睛的主人爱那朵玫瑰。

 

“就这么轻易地答应我了?”张驰看见孙宇强红了眼睛,他笑着上前不甚熟练地牵住对方的手,心里却也淅淅沥沥地下起一场雨。

 

孙宇强笑得眼角的泪都落下来,他抬手快速地抹了把脸,声音在发抖语气却是一如既往地轻松:“怎么?你还想给我彩礼钱啊?”

 

张驰闻言当即清算起自己所剩的那些积蓄,泪窝子浅的孙宇强这下终于止住哭,随后他捶了张驰一下,眼眶红红地说张驰已经给他给得够多了。

 

张驰止住笑,他将孙宇强拥入怀中,用力到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残破的身体——博尔赫斯给爱人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和荒郊的月亮,而他给孙宇强一个又一个落魄的五年,给他坠入尘埃破碎的自己,还有心头无论如何也擦不掉的鲜血与眼泪。

 

张驰不敢笃定孙宇强会爱这样风光不再又自甘颓废的自己,他曾一次又一次地想将人从自己身边赶走——但最终面对孙宇强的坦荡与剖白,张驰没办法不动容。

 

世人皆爱他的光,但孙宇强却愿意爱他的瑕疵,爱他的笨与错,也爱他不完美的,哭泣的心。

 

“你知道的…”张驰听到孙宇强在自己耳边的嗫嚅:“就算什么都没有,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原来这朵玫瑰,早已属于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