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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4-02-24
Completed:
2024-05-22
Words:
35,680
Chapters:
4/4
Comments:
10
Kudos: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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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439

挽天河

Notes:

2024.5.24编辑:全文开始于2月24,完稿及全文修改结束于5月22,共4万字。

*宫城良田/三井寿,前后有意义。AU,现代背景的神棍!谈恋爱
*基本考据,部分是我编的;弘扬科学精神,抵制封建迷信

Chapter 1: 剪秋水

Notes:

本章约11k,发布于上元。

Chapter Text

骨重神寒天庙器

 

01

 

“我这就走了。”

三井最后把鼓收起来,一边推拒事主的挽留,一边麻利地点了包里的东西。

鼓是兽皮绷的,看着有点年岁,正面背面都描着火纹,丢进包里时发出一阵兵器交错的声音。今年秋冷,适才九月上旬——闰了二月,论农历才七月廿五——刚过白露,就已能觉出火气不旺,临在屋里闷出了一身热汗,出来由风一吹就打寒噤。

三井用力把副驾门关上,有点牙酸似的紧紧外套前襟,又冲事主摆摆手,意思是外面风大,快点回去;随后钻进了车。车是丰田凯美瑞,他三年前买的,由于血脉联系特意挑了日产车;可惜比起这联系,他本人更注重性价比——选的确实是丰田,不过是广汽,而且是二手的。

此行的目的是来做法事,帮人送魂。事主家老人去世,因惦念子孙逗留世间。鬼魂留在人世时无时不刻受阳火烧灼,受了折磨发出凄厉喊叫,引动家中碗碟破碎,把活人吓得不轻,战战兢兢地上香摆贡,恳请老人自在地离去;可鬼尚未魂归天外,自然受不到那些供奉,活人供奉了半个月终于忍受不住,辗转打听联系到三井,在他问明情况时大倒苦水。

只是引魂归去,三井就没带利器,只带了鼓和师刀,还有其他服饰与器具,静静地躺在篮球包中。

下午五点整,太阳浑圆、通红地悬在西空,像一颗饱满的蛋黄。事主已经回去了,三井拧了钥匙开始倒车,一只手在置物槽里摸火机。点上烟后,又把车载音响打开。婉转的女声里,他冲着后视镜中的自己吹了一口烟气,低声念了两句。再眨眼,镜中就变成金色竖瞳。

“你真的要去?”有人对他说。三井灭了烟,不再往后视镜看。游风从窗外流了进来,他往西走,眼睛正受斜日灼烧,却仿佛不受影响,也没拉下上面的挡板。

那声音嗤得一下:“感情是借我的眼就不必在乎了。”

车很快就转向另一条路,终究是没再受阳光直照。三井寿笑笑:“是啊。”旋即正了正神色,紧接着反问, “为什么不去?”

他年纪轻轻,看着二十七八,却不怎么显得成熟,五官周正表情温和,皮肤又薄又白,是一副英俊的相貌。此时太阳从他身畔斜过来,被车框一挡,只照着三井鼻子往下的部分;他聚精会神看着前面,又有点轻佻地搭了话,就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你……遇上祂就得死一趟,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表情都没变,只是嗯了一声。柳仙在镜子里用竖瞳瞪着三井,过了一会,听见他说:“我之前都看过了,这趟能知道‘茫’到底是干嘛的。”他顿了顿,有点理直气壮地摆出逻辑,“知道祂是什么就能知道怎么能把它送走,送走它就不用麻烦你把眼睛借我了。要是一不小心送了死。”

镜中柳仙抬了抬眉毛,三井把车停下,熄火拔钥匙摊手一气呵成:“也一样不用借你的眼了。”

柳仙没再搭话,也不在镜中了,一阵风骤然从骨头里拔过,好被他气得不轻。柳仙一走,三井眼前骤然回荡一环一环的黑光,如同投石入水的涟漪。他垂着眼,等涟漪安静下来,才把包从副驾提起;上楼时,余晖已经铺洒在身侧四周。

 

三井一向起得早,天色刚刚熹微,眼前朦胧,两只麻雀落在窗外啾啾鸣叫。上过香,他就开始折腾自己要带的法器。

篮球包容量足够,面料也耐磨。经年累月来来回回,上面留下斑驳的灰尘褶子,洗又洗不掉,只能每次整理的时候拍几下,拍也是徒劳。他先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然后取了七星剑、师刀、还有马刀,以及鼓、铃、鞭,挨件念了咒,用柚叶水擦拭一遍;又把衣物和必需品放了进去。般般样样收拾好后天色已然澄澈,日出之后,最后一点翳散掉,眼前也就变得清明起来。

他洗过手,重新点了一次香,然后下楼去找饭吃。楼下就是集市,有早点摊,也有附近农民来做买卖。三井提着半屉包子往回走,经过鱼摊,面熟的老板招呼他:“帅哥今天不买鱼啊?黄花可新鲜了。”

那筐里堆着几十条小黄花,应该是用水冲过一遍,条条都很鲜亮,摆得也比较赏心悦目。三井想买,但有点惋惜:“今天买不了了,这两天都不在家。”

老板爽朗地笑笑,似是在宽慰他:“没事儿,过两天回来就是虾爬子和螃蟹了,吃那个也更好。”

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坐绿皮火车大约一个晚上。

车票是几天前定的。柳仙擅占天气,三井合着黄历看了看,只有这天最好,后面一阵降温,间杂不宜出行。上午他约了快递上门取件,把法器寄了,也在包里装了厚衣物。下午他才出门,穿着棒球夹克,戴一顶鸭舌帽,包都没背,混进人群之中,像四处闲逛的普通学生。

此时临近四点,正午余温足够,又将至傍晚,阳气不缺不溢,能看得清楚,那些乌七八糟的灵体鬼怪又几乎透明,不会让他辨别不出:他白日有通灵之眼,不必加持就能勘破各处精灵鬼怪;日落后却和尘世间隔着一层翳,到日出一直视线模糊,其实就是失明。

三井掐好了行车时间,日落前上车,日出后下车,刚好躲过失明;车慢腾腾地开了起来。查过票后,不少人去打水泡面,坐在窗边;他躺在床上蜷起膝盖,在红烧牛肉的气味中闭上眼睛。

他没睡着,在神识中向内看,白鹤静静伏在膻中,数年一日,毫无变化。

你到底是什么呢。三井喃喃说。

十三岁时他在野地遇见白鹤,回家后高烧不退,醒后另有柳仙附体傍身。眼睛的古怪便是从那开始的,白鹤魂魄存于三井神内,从不交流也毫无回应,三井给它取名作“茫”。

柳仙附身时能解决眼睛带来的麻烦,他便时常向祂借用眼睛。这样论起来,三井有柳上身,本该是出马,术法传承倒是萨满一脉。萨满教多深居简出,人口稀少,法术高强,偶有入世者,请神上身,治病驱邪,奠祷祝医都有说法。

奶奶是附近一带有名的萨满,萨满为苍生纾祸,东北信众众多,家中来来往往人迹不断。父亲常年出海,家中只有奶奶和母亲;母亲从日本远嫁而来,是个温婉的女子,对汉语一窍不通,何况方言,只能在人群外,用母语给三井讲面貌模糊的家乡;他记事起 ,就记得她在不同人的打量中寂寞地笑着。

日本女子嫁人后要随夫姓,母亲却给他起了日本名字,随她原本的姓氏,叫三井寿。属于父亲的名字当然也有,身份证上名正言顺,只有他和母亲用日语偷偷称呼自己。

他还没遇到鹤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奶奶也只教了他两年法术。到他十八,最后送别父亲,他便把身份证上的名字改成“三井”的发音谐音。

 

下了车,晨雾扑面而来,如冰晶洒在脸上。三井压了压帽檐,遮住视线,避免无意探究到别人的魂魄。旅店在市外郊区,他打了车。雾散后,太阳明晃晃地燎着世间,三井歪着头,靠着窗户又睡一觉。

快递派送时给他打了电话,东西被前台签收了。他付了车费,低着头调出签收界面,余光里觉得前边有人,只低着头闪了过去。旅馆不大,人倒是不少,由导游领着,闹哄哄地乱作一团;三井办理入住,取了包裹,正准备上楼去,忽然被一只手拦了下来,小麦肤色,手掌平整宽阔,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腕上挂着线编手环,已经泛白,还有些小,紧紧贴着皮肤;看着有些年头,大概原本是彩色的。

“劳驾,”对方很有礼貌,“前辈从北来?借一步说话。”

三井这才抬头。

来人看不出具体岁数,也没蓄发,打扮得精致:棕色卷发向后扶起,露出饱满的额头;眉毛眼角都很锐利,鼻尖口唇偏偏很圆钝。他穿着条纹长袖搭牛仔裤,背着单肩包,拉着三井往角落走,包上挂着两穗流苏随动作跌跌荡荡,式样很简单,仔细看能发现结扣环环交错,和两侧的飘带组合起来,倒像是道家的某种符箓式样。

三井把包换到另一侧:“崂山的?”

“不是——我没什么正经师承,算火居吧,只是在附近挂单。”此人站定,抬眼看着三井,“宫城,或者宫良也行,前辈遵姓?”

一口普通话字正腔圆,只是名号上露了端倪,三井在心里念了念,微微一哂:“日本人?”

他转念动意:“叫我米翠吧。”

宫城轻轻答了一声,不转目光,只不眨眼地盯着三井;他的眼睛是稍浅的棕色,在阴影里显得有些灰。

除了柳仙,太久没有人和他对视,三井不太习惯,别开眼睛后意识才骤然震荡,自己并没有看到宫城的灵体魂魄。他第一反应是垂首找宫城的影子,正杏仁一般好端端地在对方脚底;晃神的瞬间,道士就捏上他的手腕,一双手循着骨头往上,虚虚掐着他的小臂,却并未僭越,只到他露在挽着的袖子外,并且在他惊愕之前就收回了手。

那双手很冰凉也很稳,蜻蜓点水地按了,还没有线编手环蹭过来得重。见三井看向自己,宫城挑了眉毛,先开了腔。

“前辈从北方来,听说过海里有仙鹤吗?”

 

02

 

宫城的微信头像就是他背包上的符箓穗子,所在地显示在日本冲绳。三井点进他的朋友圈,并没看见什么做法事一类的动态,只有几天前发了三两张练字的照片,内容是《内观经》,比起人来,字更朴拙而宽阔,又是修心的经文,隐隐透出几分古意。

两人都是来参加法会的。法会就在这蜡山上,是金山派主张,说是供不同道统交流方便,实际也有比拼本事的意思。

蜡山就是崂山,门派兴盛,曾立九宫八观七十二庵,有北方全真中心之称;经由数百年战火纷飞,道统艰难沿袭演变。嘉靖年间由孙玄清在此创立崂山派,擅长驱鬼解咒,镇压僵尸,地脉风水等,讲求修身养性,又吸纳融合斋醮祈禳等正一符箓之术,颇有本领。

传承渊厚如此,也难怪牵头主张公开举办法会,供民间法师相识。

萨满人丁没落,互相之间从不交往,三井不知有没有其他人会来;不过事关“茫”,他便决心走这一趟。宫城呢,则是四处游历,一直在找海边仙鹤的下落,清晨起念动心掐了卦,说有人从北方来可以解惑,便有了先前那一拦。

饶是如此,三井也只见过“茫”这一次白鹤,和海也搭不上边。他敛了神色,没与宫城讲,只说没听过,不过事后要是有空,可以带他一程。

 

法会会场在山顶,午时开始。宫城在蜡山上挂单,太清宫整晚都在布置拾掇,并有声响,他索性没睡,闭着眼睛念了一夜经诀;卯初两刻起来,没开灯,借着微薄的月光打了卦。

水山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变爻九五:大蹇,朋来。

他蜷了蜷手指,把骰子装回口袋,背着包出了门。天刚刚破晓,山上寒气仍然足够,露水未散,四周反而安静了下去。他套了件外套,觉得还是有点冷,没再回头添衣服,在廊下先走了一圈七星步,到天色逐渐变亮,太阳升起,才去了斋堂。

辰正前后,山门口已经有喧闹声。三井昨日说提早到,算算时间差不多,他就寻了近路过去,一面给他发消息。还没收到回复,就远远看见人群中埋头上山的三井,在一众五颜六色的服饰中穿着一件黑色夹克;个子又高挑,虽然戴着鸭舌帽,还是很好辨认。

临到近前,三井才看见宫城。这人穿着件口袋很多的马甲,双手插兜站在山门前,眯着眼睛,一看就是在等他。他正要往那边去,却被一队道士挡住了路,为首的是个最年轻的,微微弯腰向他表示歉意,后面几个都须发花白,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刚那几个是茅山的。”宫城边走边说。他带三井从殿门一路穿行,不用多余的七拐八绕。

“嗯。”三井正在神游,摸了摸手边的窗框,木边上有些陈旧裂纹。他才反应过来,“茅山怎么了?”

“茅山派和崂山派一向不和,这次竟然派了人来。”

道士派别本就繁复,加上互相吸纳借鉴、重立门派,几乎不可计数。派别关系有好有差,互为宿仇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件。

“讨债的?还是和好来了。”三井眯了眯眼睛。这里离着道场不远,属于生活区域所以没什么人,又是道观,就同样没有孤魂野鬼。柳仙原本算着今天阴雨,三井都打算好借祂灵目,未曾想祂也有不灵的时候。他把帽子摘了挂在包上,日头正暖洋洋地挂在当空,庭前青草并未随时节枯黄,仍旧茂盛极了。

身边的人轻声说:“我猜是讨债来了。”

宫城看着三井,后者神情有点散漫,像是若有所思,听见讨债表情也没怎么变化,而是看了过来。眼波光华流转,被太阳一照,简直是生着葳蕤苔藓的秋水。他面皮又白,不显年纪,真是十分俊俏。

这位俊俏的人张张嘴,说的倒是另外的事:“在这拍照犯不犯忌讳啊,应该没事吧?”

 

崂山派牵头举行法会,牵涉众多,人物纷杂,大型集会自然要规规矩矩地取得官方允许,也有研究灵媒方士历史的官方机构参与。道场按照斋醮科仪的要求进行布置,却并不严格按照科仪流程来,一是顾及派别谱系,怕冲撞了忌讳,二是宣扬弘扬科学精神,抵制封建迷信;场内还悬挂了红色条幅,不过在这样的环境下,多少显得滑稽。

时间一到,崂山方丈和研究人员先是致辞,接着启奏道乐经曲,设坛于道场正中,各派别逐一上香拜请。随后宣布结束,官员离开,真正的法会这才开始,大家公开交流经典、礼仪、法事习惯,或私下进行论经辩驳,比拼术法,点到即止,日入时便真正结束。

三井本就穿了厚外套,遭太阳一晒,先听了一耳朵传承国学精粹、去除封建糟粕的致辞,现在眼前人影憧憧,耳边又是道乐经文,搞得整个人都昏昏欲睡。他左右看了看,大家正排队上香,两人坐得偏后,一时也轮不到他们,要是轮到他们,三井想了半秒便拍拍宫城:“快到咱们的时候叫我一声。”

然后放心大胆地往椅背上一靠,低着头开始打盹。

宫城有些哭笑不得,撑着下巴看过去,三井仿佛火气过分旺盛,喜欢把袖子折到袖口,把小臂露在外面。他大概和人打交道并不多,不太说话,看起来有点冷淡,一遇到平常小事,做出的回应格外直白生动而年青——这叫人隐约觉得,这人有好鲜活的一颗心,好像攒下的城府全都如获至宝地用在别处,连骨头上都刻满红尘万物;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缺。

他难免又想起晨起时的卦象,所谓利西南不利东北。西南为坤,地势平坦,东北则属险峻崎岖之势,山水交界之处行路艰难,君子应避险就安。而九五变爻,大蹇朋来,虽路途凶险,只要坚守正道,直到得友相助……便无往不利。

现在自己就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蹇到底是什么蹇,朋又是哪个朋呢?

 

与法会者众多,却没到过分的地步。三井只眯了十分钟就被叫醒,他背着十几斤东西,爬山爬得浑身酸软。本打算把包放在椅上,上个香就回来,也应该没人动;转念一想,还是背了起来。宫城也背着包,站在他一边,看样子其中也是重要的法器物件。

快要下午两点,日头还没有任何偃旗息鼓的意思,山间本该风声壮阔,今日却一丝都没有。许多不拘小节的人士已脱了外衣,或寻到四周荫凉的地方坐下交流闲聊,吵嚷热闹,给本就燥热的天候又添了几分火气。两人排在队尾,好巧不巧,前面又是茅山那支队伍,各人都一身道袍,端庄肃穆,好似感受不到闷热;原本领头那个年轻的这回站在了最后,就在三井面前。见两人排在身后,先是笑了,然后有点探究地颔首:“之前多有冲撞,法师勿怪。”

两人都点头,他便又说:“敢问两位修行哪一脉?”

还没来得及答话,宫城眼皮一跳。

报钟忽然远远响起,茅山派的队伍还在前移,三井却没有往前走。十四声钟敲定,先前那搭话的道士不知从何处祭了把铜钱剑,他踩着罡步扶摇而上,香坛轰然倒塌,一时之间镇得道场之内鸦雀无声。

“你……欺人太甚!”崂山方丈还站在殿前,见此情形,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走上前,面色涨得通红;身边弟子也都围了过来,个个愤懑不已,对此人怒目而视。

“对不住了各位,我们和这崂山有仇,今日在此就全部了结,希望大家不要插手。”

茅山道士阴惨惨一笑,向众人拱了拱手。恍然之间,一道惊雷横亘半空,天上烈日如画纸撕开跌落,秋日暴雨眼泪般狰狞,倾盆而至,浇在钟上,似乎惊起一道钟鸣。

“不然陪葬去了,可讨不到说法。”

 

“茅山奇门……本以为失传了。”宫城喃喃道。蹇原来是血海深仇的蹇。他头发已经湿了,软趴趴地落在额上,抬头望向三井,“水山蹇,米前辈,我今早算了一卦。”

雨水顺着三井的额头流下,溪水般流进他的眼睛。风衣的袖子已经放下,手上也不知何时提上了师刀,环扣被雨水击打,正泠泠地摇着。

“背不下来你们那卦象,直接说结论。”他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厚重的黑色吸饱了水,看着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宫城抬头,三井的眼睛微微发亮,正看向他,秋水烤干了,两滴炯炯的鬼火。在注视中,宫城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符箓。

“说我进退不得时,得贵人提举,转危为安,无往不利。”

“前辈,你是那个贵人吗?”

 

03

 

三井攥着师刀,重重摇了两下,环扣相撞,发出清越的响动,在这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清明。

周遭人声喧闹,血气冲天。崂山方丈与茅山道人对峙之后,大多数人见事态不妙,打算明哲保身趁机离开,却被奇门术法困在阵中;与双方交好者索性上前各自助拳,助拳又有助拳的敌人和朋友,加上术法复杂极易误伤,一时间混乱无匹。

师刀本是一种乐器,被萨满用以引导术法,此时声音被埋在雨和兵器交错里,毫无用处。宫城在他旁边,边走罡步,边掐了雷诀,刚掷出的雷符便受雷电所击,暂且把对方攻势缓了一瞬。

三井隔着闪电和许多人,冷冷看向茅山道人。

山门边的遇见是无意,后来打的招呼倒是有心。那道士有备而来,奇门遁甲不够,还要加上邪咒,回答他问题咒语就会炼成;他说是来寻崂山的不痛快,偏偏逮着人就下咒,实在不像报仇,而是挑事的作风。

三井请了师刀,却不光是为了这下咒下到他身上。

初在山门遇到之时,他便看清,此人同伴排成一行,全是恶鬼上了行尸的身。

茅山是看八字,观风水的好手,乃至寻穴找墓,风水祭祀,迎亲典礼,都有所涉猎。他们认为天命虽不可违而可变,所以最擅长利用墓穴改变他人命运;途中与僵尸鬼魂打交道众多,治尸驱鬼的道法深厚,本是助人救世的用法……不料被此人用在了邪处。

上崂山的全是法脉中人,此刻尽数争斗不休,如果有普通人在场,会觉得误入武侠小说。那茅山源源不断地念咒招魂,驱赶僵尸,使崂山方丈左支右绌,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我崂山派从未招你惹你,何故至此!”

茅山表情微微一变,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玩笑:“你们崂山从来分不清好人坏人,搞不懂人情法理,为了金银财宝就能随意挖掘偷盗古墓,损坏守墓机关,多少茅山弟子因为你们送命,还好意思说从未招惹?”

他笑得讽刺,玄色道袍被雨淋透,串起铜钱剑的细绳嫣红一线;从空中发疯似地坠落,又在将倒地时浮起,像一片枯败的叶子在半空飘摇,所用术法并非正派,已然走火入魔。

这一笔坏账,没有开头,也结不了尾,只是徒劳地累积起来,累积千百年,再在一个人身上爆发,终于变成真正的血海深仇。

崂山方丈嗬嗬粗喘,已经快要招架不住,只能咬紧牙关。那茅山左右观看,好似不太满意,一眼看见三井站在那里,登时狞笑着落了下来:“拦我的路,你也去死!”

三井用师刀铜钱剑掀起的罡风,击出一串刺耳的刮擦声,在雨里渺然极了。他装法器的包还背在肩上,内里物件正自发地颤动,牙齿打架般咯咯作响。

满目都是生魂鬼魄,茅山道士与鬼魂一同袭来,张牙舞爪,形容可怖,三井下意识把师刀换到左手,九宫八卦一摇,撞上的鬼魂惨叫着退却,灵体烧了一颗大洞;下一秒三井侧身极退,吸满水的风衣都旋了起来,道士的剑已经袭到他的脸颊,顷刻擦出一段刮痧似的红斑。

两人距离拉开。三井的背包重重坠到地上,神鼓突破阻碍,飞至他张开的右手,他擎起手臂,以师刀击鼓,看着面前的道士。雨水好像又大了起来,道士面貌模糊,三井提了口气,正准备提鼓再上,却听见宫城大喊他的名字。

眨眼间一道符飞到他面前,三井手腾不开,只好把鼓抛了起来,去捞那张薄薄的黄纸。鼓在空中翻腾,鼓面火纹赤红,似要烧尽万物;雨水重重落在鼓面,发出几乎可怖的撞击声。

“贴在香坛!”

宫城的声音落下,三井同时捞回符箓和神鼓。符上朱砂未干,却不流动,只是凝作一团发亮,一点都没沾上他的手指。

 

宫城方才摸出来的符已经用尽,他身上口袋多,除了符箓,还有一把骰子,也当做暗器打了出去。雨把天浇得阴冷,四周鬼魂众多——纵使他八字不重,看不到灵体,交道打多了也若有所感。

周遭人打得甚是激烈,像是都魇住了。有个使拳的僵尸盯上了他,约么生前修过功夫;宫城险而又险地划了半圈罡步,躲过拳风,在心底叫了一声不好,还是咬咬牙,又新掏出来一打黄纸。他左手夹着朱砂,右手擎着毛笔,边躲攻击边就地龙飞凤舞。

说是没什么正经师承,仔细算起来,其实是正一派天师一道。

他本名宫城良田,冲绳人,于十二岁遭遇海难流落异乡,被一老道捡到,找人不得,先带他登记了身份证,取了本名里宫良二字;后又授他掐诀念咒、占算符箓的本事。那桥洞底下一坐就可以开张的架势像地地道道的江湖骗子,宫城只当讨口饭都营生,也没问过这到底是哪传的法术。

直到前几年老道羽化后有人赶来超度,他才知道师父是正经龙虎山天师传人,曾经山上最精彩绝艳的弟子,二十传箓,三十已晋《上清大洞经箓》,兵将护卫,登坛行法,神兵枪剑,莫不听召。

可是不知为何只传他符箓占卜,一柄剑都没留下来。

宫城字迹苍劲有力,勾笔如行云流水,黄纸不耐磋磨,把朱砂化出水痕,沿着纸面一边洇开一边坠落,像缓缓流出的血。僵尸怕火,他游笔不停,画完掐着火诀,将符拍出去;那尸首的脸上爆开火焰,停了一瞬,摇晃着轰然倒在地上。

他脑子里忽然一声响,如惊蛰炸雷,莺飞草动,老道讲过的道统传承此时破土而出。道家所谓三山符箓,称的就是龙虎山天师道、茅山上清派和阁皂山灵宝派;这三派主修符箓,既然能并称,水平差不了多少。宫城不知道奇门术详细,但涉及阵法机关,必须要以手段催动。要是他来施法,必定选择最擅长的画符。

若是画符,阵眼未必不能破;何况茅山是上清派流变的衍生,符箓之术不知失传多少,而天师一脉香火代代不断。他的受箓仪式是师父操办的,虽然没上过山,却实打实的是龙虎山正一派天师道弟子。何况天师道的符箓已经被他背过画过千遍万遍,破阵的方式也许真的要从中寻求。

脚下的罡步忽然停了下来,宫城抛开所有提防,静静站在战场,便如赤条条恸哭的婴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压制急促的心跳,咬紧牙关就显得神色凛冽,像一粒冬天的初雪。

宫城站在阵中而俯视阵中:他七折八转已到外围,三井仍在内圈,正提着模样古怪的刀与鼓,有点弓起背来地和茅山对峙。两人站位已不是最初的模样,道士却兜兜转转,从未离开香坛附近。

他提笔掐天纲诀,念的是老祖天师,引天地之气入符,符成之时闪电劈过,气势磅礴,隐隐闪着赤色。此后,他甩了毛笔,往四周撒了半面朱砂,估摸所及之处鬼魂避让;然后大喝一声三井的名字,在对方做出反应前,用力地把符箓掷了过去。

如果他没错,瓦砾下应该就是阵眼。

 

04

 

三井接住了符,又抓住鼓,以一种万夫莫当的情态往前奔袭。他眼睛明亮锐利,隐约泛着异色,像是盛着风,借其中一点气力,抟扶摇就可上青天。

祝祭用的鼓此刻成了护器,格着茅山刺来的剑,铜钱剑无剑锋有剑气,在鼓皮上划出青色的剑痕,于角力中逐渐占据上风;三井见状,卸了力,把鼓往回一带,又冲着茅山的脸拍了出去,好像将其当成一把撑开的伞;同时他口中喃喃念咒,鼓面的火纹以虚幻实,恍若烧至茅山的袖角。抢出的这一瞬间,三井已迈出三步,抬手将宫城掷来的符砸在瓦砾正中,朱砂字迹发亮、迸散,霎时从阵中向外掀起滔天的巨风。

他被风带得踉跄了一下,下一秒,一面罗盘便气急败坏地砸了过来,是某种金属或石料所制,很重。那力道太大,三井师刀脱手,鼓也不知掉在何处,眼前一黑,五脏六腑好像都被震得移位,疼得只能发抖,重重咳出一口血。

罗盘是阵法的机关,阵眼毁去,便也一同损坏了。道士眼睛烧得通红,直到现在,才终于抽出符箓,那符白纸黑字,不像符纸,像花圈上的奠文。他猛冲上前,将奠文向着地上狼狈的三井劈了过去,却被远处飞来的什么东西一挡;毛笔笔杆脆弱,受一点力就迸裂成碎片,几乎没造成什么阻碍,这一瞬间却足够宫城飞身过来;宫城左手在丹田前掐灵官诀,右手结成斗诀置于天心,祭了灵官的金鞭,顷刻之间,奠文被撕碎成白色蝶翅。

茅山遭到反噬,好似被拦腰折断着丢在地上。宫城收了手诀,也跌坐在地,把一口血咽了回去。他从没对人用过这一指,便无从判断,只知道对方魂灵受伤,大概是魂魄离体,不知是要逃跑还是孤注一掷。就在他迟疑的时间,一柄刀被直接递到他的手中。

刀大约比手臂短一点,没有制式,打眼像学徒随便煅出的铁片。三井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火焰一样靠住了宫城。

两人都淋透了雨,宫城已经浑身冰冷,刚刚奠文快要沾上三井的后心,他心要提到喉口,此时死地后生,已经快要脱力,不受控地摆着;三井却掌心滚烫,在他身后,正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抬起他的臂,将刀尖虚虚向天空某处指着。

“用力,”他的声音响起在宫城耳边,听着有些虚弱。天色没有先前那么昏暗,众人的动作都停了、渐渐回神,三井继续说,“他就在那里。”

他眨着金色的眼睛,端住宫城的手臂,宫城良田在雨中和血中辨别出泥土的味道;而后提了气,用力将刀刺向三井指的地方。那不算薄的刀刃没受到任何阻拦,刀上环佩齐响,好像只劈开了雨水。宫城却知道,那道士已经魂飞魄散了。

四周雨雾陡然变得朦胧而清淡,尘埃落定,天空没由来的怒火终于被安抚下来。

下一秒,刀掉在地上,三井重重趴在宫城后背,费力地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宫城艰难转过身去,才发现这人已然晕在地上,左臂折成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前襟的血渍早就干透了。

三井最后说的是打110,宫城也快要累得昏死,手机已经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他挪过去,在三井旁边就地躺下;淅沥秋雨打在脸上,让他睁不开眼,只是浑浑噩噩、漫无边际地想到: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到冬天。

这是今年第几场秋雨了?

 

最后是警察来医院做的笔录,涉及所谓封建迷信,官方阵仗严肃而隐秘。山上风云变幻的下午变成绝密档案里的一笔,茅山带来的无名陈尸却不知道会成为多少人夜半案牍上悬而未决的工作,自己的证件倒是齐全。他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挂累,整个案件宣布结束后,就在当地被火葬了。

三井左臂别了一下,有点脱臼,兼一点骨裂。复位时他已经醒了,没打麻药,疼得表情扭曲;在他的要求下,宫城从果篮里摸了一个苹果叫他咬着,苹果够甜,也算是苦中作乐。

除此之外,他被罗盘打的一下倒是没出什么事,只是身上淤青很多,脸上也蹭破、磕碰许多伤口,横横竖竖地贴着好几个创口贴。

这几天冷空气降临,气温不够下雪,就连绵不断地落着雨,天色昏暗,又从早下到晚,算不清到底下了几场。才五点,宫城提着三井的篮球包进了病房,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论外还提着个塑料袋,是三井留在崂山上的兵器:师刀,神鼓,还有马刀——他递到宫城手里的那把,都在。两柄刀没什么问题,不过鼓面还是破了一道口子。三井搓了搓那裂痕,表情很是惋惜。

宫城把筷子交叉起来搓了搓,连盒饭递给三井:“崂山派说赔给你。”

三井把鼓丢回袋子里,接过盒饭,沉吟了一下,问宫城:“他们没说把医药费也给报了?”他拧着眉毛,表情纠结,好像真心实意地在肉痛;玉桂狗图案的创口贴横在鼻子上,看着有点滑稽的可爱。

“我有方丈微信,可以问问。”宫城端着小米粥一饮而尽,把话揭过去。他口袋里装了一把新骰子,随着动作悄悄碰撞,又因为布料柔软而声音渐微。

“医生说再打两天吊瓶就能出院,直接回家吗?”

“嗯?”三井夹起一块山药填进嘴里,“回吧?还能去哪啊。”

他没看宫城,动作也不停,嘟嘟囔囔地抱怨米粥太稀,盒饭没什么油水。就算这样,在医院除了吊瓶就是静卧的乏味日子里,三餐也是比较值得期待的时段。三井吃了饭,眼前的翳还没涨上来,百无聊赖到甚至开始打算盘:鼓回家之后首先要重绷,接着就是中秋……再过一个月重阳,之后就进冬天了。

说是来这一趟,和“茫”有关的消息呢?

盒饭味道散掉,隐约能闻到有些苦的香水味。宫城刚洗过手,正从卫生间出来,三井就一直盯着这位野道士看,忽然想起这茬,表情就神游天外了。宫城看着他这样,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三井摇摇头,回过神,颇有点无奈。医院的雪白灯光在他眉宇间留下一道影子:“好像看错了。”

“本来柳仙不让我来……但我看见这里有必要的东西,结果没找到。”他本来没打算解释这里的看是一种虚指,瞅见宫城有点探究的神情,补充了一句说明。

宫城思索几秒,然后冲三井笑了一笑:“那回头我给你算一卦。”此人架着一副有点混不吝的神情,曲着膝盖,在小圆凳上晃来晃去。没有那晚淋雨的狼狈,穿着像是潮牌店铺的主理人,先前的那点学生气也散掉了。

他眉宇舒展,眼角虽然锐利,但是眼睛浑圆清澈,好像是乱七八糟地活到这个年纪,也没有一点怨怼之心。

 

算了,到底茫落到他身上已经十几年,能知道早就知道了,也不急于这一时。既然没有消息,说不定柳仙说的死一趟也不是真的。三井看着宫城,忽然笑了,好像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哎,宫城。”

他挺挺后背,语气有点揶揄,眼睛明亮,像是盛着窗外的秋雨。

“你那天算的那个卦,那个什么无往不利的……贵人,真是我吗?”

 

 

(剪秋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