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行星莫列扎上的任务完成后,在那里,我碰到了一个老人,为了感谢我帮忙解决了怪兽,他说要给我送上“星星的祝福”。老人说,在他出生的星球上,星星是守护与幸运的象征,星光将照亮游子的归途,驱赶充满寒意的黑暗,而坠向地面的星星——他指了一下我,大概是举例——就是为了守护而降临。
为了证明这个浪漫传言的正确性,老人给我讲起他离开星球时的故事:那是在他还很小的某一日,地震忽然造访他所在的村庄,巨大的轰鸣与烈火开始吞噬一切。他无父无母,无人能保护他,然而在那样的灾难中,他却不知为何找到并躲进了一艘造型奇特的飞船,因而逃过一劫。而在飞船起飞时,隔着狭小隔间的舷窗,他望见无比灿烂的流星雨降落,无数星星争先恐后飞向地面,为了拯救仍被灾难围困的人。尽管那已经是孩提时代的记忆,如今细节已模糊不清,而自从阴差阳错离开自己星球后他也没再能回去过,但老人仍坚信着就像自己奇迹般被飞船救下一样,那些留下的人们也一定受到了星星的祝福,挺过那场灾难,在那颗星球上安居乐业。
我默默听完了这个故事。等老人讲完后,我问起那艘飞船的来历,老人摇摇头说不知道,他只是误打误撞,当时因为害怕一直躲在杂物间中,只在偶尔听到动静时偷偷从门缝里张望,那个时候,他似乎在视野尽头看到过几个路过走廊的身影,大部分是长相独特的宇宙人,其中还有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在走廊尽头停下来,好像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后来,在感受到飞船重新降落后,他忍不住从杂物间里出来,很巧的是,离他最近的那扇舱门刚好不知为何开着,于是他得以顺利溜下飞船,没人发现有一个孩子在这搭了个不回头的便车。
老人问我还有什么疑问,我问他,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故乡,不想回去吗,老人说那时候太小了,还没意识到“故乡”这个词的分量,而当他终于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时,他已经回不去那颗星球了。他甚至不知道那颗星球叫什么,故乡留给他的印象,只有关于星星的传说,和那一日他无法忘怀的流星雨而已。老人又问我还有什么问题,我说,没有了。
其实我也还有想问的问题,比如故事里所提到的那个男人,那让我想起某个人……可是,仅凭这模糊的描述发问更像捕风捉影,而且问出来大概也得不到什么答案。所以最后我说没有了。如果那个人在的话,不知道会对这个故事发表怎样的看法。我给老人吹了故乡的曲子,作为关于故乡的故事的回礼。离开时我检查了一下手记,这恰好是第50个任务,在O-50,50是一个特殊的数字,那里的许多事物以50为单位循环,它象征结束,也象征开始。
下一个任务地点是宝石行星可博尔。
“宝石行星可博尔……”索尔提说,“那就是我认识大哥的地方,对吧?”
少年的手里捏着一本不大的笔记本,刚好能塞进口袋的尺寸,很适合随身携带。被提问的人在篝火后抬起头,又把手上的枯枝丢进火堆,应了一声。
“那,就说明大哥和我的相遇就是‘新的开始’嘛。”索尔提满意地扬扬下巴,又把手上的笔记往前翻,密密麻麻的宇宙通用语文字随着他的翻动而开始稀少,“不过大哥真是越写越多呢,明明一开始只有这么几行来着。”
凯挠挠后脑勺,脸上毫无被偷走重要手记的不悦:“一开始只是想简单记录一下任务,后来写习惯了,就渐渐写多起来了。”
“话说,前面的字我看不懂啊,这是哪个星球的语言吗?”
“是O-50的当地语言。”凯说,“我的故乡。”
“噢……”索尔提了然地点点头,“也就是说,是大哥的母语对吧。那为什么后面又换成通用语了?”
凯顿住动作,似乎在斟酌回答的用词。
“……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希望至少这些故事能更容易保留下去。”
索尔提眨了下眼:“大哥你说的是……身后之事?”
反应片刻,少年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讶异:“原来大哥也会想这些,我以为大哥身为光之战士,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凯笑了笑,总算把树枝丢进火中:“光之战士也不是万能的啊。”
“在我看来大哥已经无所不能了……”索尔提咕哝道,“那这些故事,对大哥来说很重要咯?”
“当然了。”凯说,“这可是回忆。”
“是会把回忆当很重要的东西的人啊,果然是我的大哥。”索尔提俏皮地吐吐舌头,又低头看向本子,“那第一页写的这些,是大哥的第一个任务吗?写的是什么?”
“‘行星伽农的任务完成了。被给予了新的力量。’……就这些,没别的。”
“欸,好简单。”索尔提说,“是在那里没什么重要的回忆吗?”
凯却不知想起什么,脸上的微笑在明灭火光中淡下去。
“……不是的。”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开口,“在那里……发生了很多事。”
“那为什么不记下来呢?”索尔提追问道,“既然还记得的话,可以补充进来的吧。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忘掉不是吗。”
索尔提自觉说得没错,然而在他问出这个问题后,被篝火映照的那张脸上一瞬闪过无比复杂的情绪。有那么几秒他感觉凯想要解释点什么,关于他所问的那个故事,比如说它“一言难尽”或“无法忘怀”,说它有太多不被记在纸上的理由,然而最后,凯只是收起所有神情,很轻地笑了一下,答道:
“有空的时候补上吧。”
凯伸出手,示意索尔提把那本手记还给他。但索尔提看起来仍想再多感受一会儿手中回忆的重量,无视了凯的掌心,自顾自低头重新翻阅起纸页。他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片刻,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提的疑问,又仰起头,开口道:
“那大哥,你在莫列扎那个故事里提到的那个人,是谁呢?”
“哪个?”
“那个老人说自己在飞船上碰到了一个黑衣服的男人,这让你想起了‘某个人’。”索尔提说,“那是谁?”
凯这回盯着他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
“……你不认识。”许久,凯说。
“是大哥的朋友吗?”
凯把目光收回,望着篝火的另一侧,不知为何,索尔提感觉他似乎在看着一个自己看不到的人。
“……以前是朋友。”又是很久,凯才回答他。
索尔提意识到不对,小心翼翼地伸过脖子:“……是跟大哥闹掰了吗?”
凯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口琴,垂下眼,又一次吹起索尔提已然听熟的曲调。他吹得很专注,眼皮近乎合起,睫毛将那双瞳眸中的所有情绪遮掩,唯有乐声悠扬地在夜风中弯绕。索尔提听着,忍不住合上手记。
“……大哥,”一曲听毕,他问,“你为什么总要吹这首曲子呢,它听起来好悲伤。”
而面对他的问题,凯只是茫然地看向他:“有吗?”
“有哦。”萨拉姆妮笑着说,“你自己没感觉吗?”
“萨拉姆妮姐姐果然也有一样的感受!”索尔提说,“虽然旋律很优美,但总是听得我心里发堵,就好像……好像大哥,或者谁,马上就要离开了一样。我每次听都觉得难过。”
凯握着口琴,在两道目光注视下有些愕然地摇了摇头:“……它只是一首普通的口琴曲。”
“那就是你令它悲伤。”萨拉姆妮在病床上动了动,凯马上和索尔提一起扶着她坐起来,“你在思念着谁吗?它让你听起来无比遥远。”
“我……”凯收回手,低头看向口琴上细密的划痕,“没有吧。我只是在吹口琴而已。”
萨拉姆妮与索尔提交换一个目光,又笑了起来。
“看来你虽然很厉害,却对自己的心却看得不够清楚呢。”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凯反驳道。
“你是说理想。”萨拉姆妮说,“不过,人的心里除了理想,还会有很多东西,不是吗?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活过多久……但是,你看起来碰到过很多人,而我也会是那些人里的一个。”
凯望着口琴,似乎在出神。
“你要走了,不是吗?”萨拉姆妮又问。
索尔提抬头看向凯。他刚刚带回了“水之元素”的信息,既然凯是受圆环指引来此处寻找水之元素,那么此时任务宣告完成,凯的确没有留下的理由。然而在这颗星球居住的短暂时光,索尔提难得有了些拥有归处的感觉,他们不必一路风餐露宿,也能与志同道合的人彻夜畅谈,而且萨拉姆妮望着凯的目光那么温柔——他觉得凯一定不会不知道。
但是凯点了点头,回答她:“去拿完水之元素,我们就走。”
“这样啊。”萨拉姆妮并未露出失落的神情,只是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将目光移向窗外的阳光,“那,再吹一次那首曲子给我听听吧,可以吗?”
“……不是说那首曲子很悲伤吗?”
“所以正适合这种时候啊。”萨拉姆妮说,“我会记得这首曲子的。”
凯停了一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将口琴贴到唇边。星球的危机已经解除,两个文明的隔阂也已消融,传说中的“水之元素”展露出真容——所有的事件都完美落幕。即使星球的重建任重道远,这个结局也还称得上皆大欢喜,然而,听着这样的曲调,索尔提的心中仍然无法激起任何喜悦。萨拉姆妮静静地听着,合上眼。
“……我还是觉得很悲伤。”索尔提说,“难道之前从没有人跟大哥这么说过吗?”
凯慢慢地放下口琴,摇了摇头。
“之前……只有一个人偶尔会嫌我吹得太吵而已。”
“肯定是他不想直接戳破你啦。”索尔提说。
“又或者,那时候你的曲子还不是这样呢。”萨拉姆妮说,“这是哪里的曲子?”
“我故乡的曲子。”
“我知道,大哥的故乡是一颗叫O-50的星球。”索尔提接话道,“我没听过,但是应该离这里很远吧,自从跟着大哥之后,好像还没见他回去过。”
“是有点远,但是如果想回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任务更重要而已。”凯说,“你要是好奇的话,等完成了四元素的任务,我们可以一起去一趟战士之巅。”
“‘战士之巅’?”听到陌生的名词,索尔提的眼睛亮了亮,“那是什么?”
“在我们O-50有一个传说,登上陡峭山峰的战士,能够接受战士之巅上圆环的遴选,被选中的人能够得到光明的力量。”凯说,“我就是这么成为欧布的。”
“哇,原来是这样啊?”索尔提说,“我还以为大哥生下来就有光明的力量呢!”
凯摇了摇头:“不是的。我跟你一样,就是个普通人罢了。”
“……大哥哪里算普通人啊……”
“总有想救却没救下的人,总有想做却没做到的事。”凯停顿片刻,平淡地垂下视线,“我再普通不过了。”
“好狡猾的说法,大哥是普通人的话,哪还有真正的英雄嘛。”索尔提嘟囔道,“那大哥,那个战士之巅……不对,大哥,你的故乡,那个叫O-50的星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
凯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不自觉朝遥远的天际线飘去,好像要望向某座不存在的山峰顶端——然后,他才收回视线,开口道:
“那是个很冷的星球。”
真的很冷啊。索尔提想。
他们一同站在凯曾提起过的战士之巅上,欧布圣剑嵌着的四元素宝石在他们踏上此处的一瞬闪了闪。荧蓝的光环于半空缓慢旋转,索尔提觉得那光芒仿佛有种魔力,引着他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身侧的人影被落下,他才发现凯并没有跟上来,而是站在原地,紧握着圣剑,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圆环边的某处。
“……大哥?”索尔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而那里除了风雪空无一物,“你在看什么?”
凯像是才回过神,松下肩膀朝他走过来:“……没什么。”
索尔提缩了缩脖子。寒风刀割般刮过他的皮肤,即使穿着棉衣,他依然感觉骨头都要被冻结。他尽量让自己不发抖,就像行动自若的凯一样,但凯大概是看穿了他的窘迫,摘下围巾帮他裹上,又脱下手套递给他。
“……大哥。”索尔提犹豫了一下,问,“你不冷吗?”
凯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我有光之力的加护,而且我来过这里好几次,已经习惯了。”
“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接任务啊。”索尔提抱怨,“这是我去过最冷的地方了。”
“宇宙中还有比这更冷的地方,这里不能算什么。”
“还有?”索尔提默默将围巾裹得更紧了些,未散尽的体温让他总算觉得血液又流动起来,“这里已经够冷了……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冷?”
凯的笑容淡下去,重又变回严肃到有些可怕的神情。
“行星484。”他说。
“……我没听过。那又是什么地方?”
“星际联盟的监狱行星,收容犯人的地方。那里引力极大,又极为寒冷,”说到这里,凯忽然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关押在那里的……都是穷凶极恶的通缉犯。”
索尔提应了一声,不由得朝凯靠得更近。他瞥了一眼凯的神情:凯正静静望着不远处的荧蓝光环,脸上没什么表情,向来温和的面容被那样幽蓝的光芒映照得近乎阴沉。他不知道这位拥有光之力的战士此刻正在想些什么,但这样罕见的神情和凯提到的词语,令他不由得想起吉列尔莫上的那一幕:那时他和凯刚刚降落行星不久,就碰到了星际联盟的联络者。对面的女人一身制服,被机械面具所遮盖的面容后投来冰冷的视线。
“很高兴见到你,欧布奥特曼。”女人的声音也冷冰冰的,“我是星际联盟驻吉列尔莫联络使者。星际联盟向你寻求帮助。”
“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的话,我会帮的。”凯毫无意外地接下了请求,“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们了解到一位我们追捕许久的通缉犯正在吉列尔莫,星际联盟希望请您协助一同追击。这位通缉犯狡猾又狠毒,我们好几次被他逃脱。如果你能帮忙,那再好不过,你是追捕他的不二人选。”
凯看起来稍有些困惑,但还是应道:“我会尽力。那位犯人是?”
“无幻魔人伽古拉斯·伽古拉。”女人说,“他协助不同组织毁灭了18颗星球,此外,还有62名宇宙人的死怀疑或确信与他有关。”
索尔提看向凯:自从听到这个名字后,他的表情就似乎僵住了。星际联盟的联络使者静立原地,并无任何催促声响,仿佛对回答有着无限耐心。
“……好的。”在对光之战士而言过于漫长的几秒过去后,凯说,“我知道了。”
“如果你碰到他,请第一时间通知星际联盟。星际联盟赋予你追捕与羁押犯人的权力,如果有什么意外,你也可以将其当场击杀,联盟不会追究你的责任。”女人说,一边调出伽古拉的档案展示给他们,“他身上的罪孽值得这些,死了总比逃脱要好。”
凯的神色仍没什么变化。如果忽略他身侧收紧的手指,他看起来就像对这个名字近乎冷酷。倒是索尔提低低地惊呼道:“啊,是之前在通缉令上见过的那个人……”
“如果放走他,只会造成更多无辜者的伤亡。”女人说,“希望你不会手下留情。”
“大哥才不会那么做呢!”索尔提反驳,“大哥可是惩恶扬善的光之战士。他才不会放任邪恶逃脱!”
而凯只是在长久的沉默后,点了点头。
“……大哥,”索尔提吸吸鼻子,不自觉朝凯的身侧靠近一些,“收集完四元素了,接下去是什么任务?”
凯略微仰起脖颈,好像要去看半空中本该有的什么,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回答道:
“没有下一个任务。”
“欸?”
“暂时的。”凯又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等到欧布之光需要我的时候,它自然会发出召唤。”
“哦哦……”索尔提说,“也就是说,大哥要有一个假期了?”
“算是吧。”
“那大哥有什么想法?”索尔提问,“要不要去哪里度假?”
凯沉思了一会儿,神色总算和缓下来。
“你还记得莫列扎吗?”
“那颗大哥手记里写过的行星?”索尔提很快从记忆里翻出那一页,“大哥遇到了一个老人,说故乡有星星祝福的那个,对吧。大哥要回去看他?”
“不是。”凯说,“我们去他的故乡看看。”
“故乡?哦——我懂了,”索尔提的声音有些雀跃,“大哥想帮那个老人找到他故乡的星球在哪,是不是!不愧是我的大哥,就算任务外也想着帮助别人!”
在索尔提清亮的嗓音中,凯却只是心事重重地微笑了一下。
“嗯……总之,我们接下去就去那边看看。”
“但是大哥知道那是什么星球了吗?”
“‘星星的祝福’。”凯说着,从衣服的暗袋里掏出一颗石子,它应当是黑色的,内里却如同燃烧一般透出金红的光芒,“这不仅是一个传说,也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矿石,分别前,那位老人把这个东西送给了我。它看起来不多见,凭这个,应该就能找到那颗星球。”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是先要去打探星球的消息,对吧?”索尔提说着,又在寒风里缩缩脑袋,“那我们出发吧,大哥……这里真的太冷了。真亏大哥当初能一个人爬上来啊。”
凯却纠正了他:“我不是一个人到达这里的。”
“欸?”索尔提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是大哥当时的搭档?原来大哥以前有过搭档啊?”
好奇心瞬间占了上风,索尔提连珠炮般提起问来:“是什么样的人?也像我这样吗?他很厉害吗?为什么我没见过,他现在在哪儿?”
长串的问题抛在白雾里,凯没回答,只是低下目光,摸了摸索尔提的发顶。索尔提福至心灵,高扬的话音瞬间迟疑起来:“是……大哥之前提过的那个朋友吗?”
凯仍旧没接话。在少年的注视下,这位四处漂泊、救焚拯溺的光之战士只是重又仰起脸,望向闪烁着荧蓝光辉的圆环。象征光之力的蓝色静静流动,仿佛容纳了整片银河的华彩,在那样澄澈纯净的蓝色前,凯凝望着,以近乎气音般的低哑声调说:
“■■■■■?”
索尔提愣住了。
那是一串索尔提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然而即使他无法理解,他也依然为其中的情感震动、一时彻底忘记了包裹自己的寒冷。他松开紧抓着围巾的手,忍不住抬头去看近在咫尺的凯的神情,可凯的神色却看起来无比遥远,简直像与他隔开一段漫长时光。
浓重的悲伤在他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起。索尔提意识到,如果他听懂了这个问句,他或许就能听懂那首口琴。
圆环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我说,怎么是酒?”索尔提瞪着酒保,问道。
酒保很无辜地耸耸肩:“您说的,一杯多隆特调龙舌兰日出。”
“我是想要情报——”
“我听不懂您的意思。您点了一杯酒,然后我给您上了您想要的,不是吗?”
“你——”
凯走过来,拍了拍索尔提的肩膀,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好了,”凯说,“酒吧里别吵架。”
“……原来是您。”酒保换了一副表情,“请稍等。”
酒保朝酒吧的内间走去,不多时,换出来一个蓝壳的宇宙人,他被悬吊在头上的眼珠精明地看了看吧台前的两人。蓝壳宇宙人把身子搭在吧台上,朝凯倾去:“您想问什么?”
“这不是欺负人嘛。”索尔提嘟囔道。
“他们没见过你,这是当然的,之后他们就知道了。”凯说着,一边将手里那颗矿石展示给对面的蓝壳人看,“见过这个吗?”
蓝壳宇宙人捏起矿石转了转,又掏出一个古怪的仪器照了照,再用长长的爪尖弹两下,放到耳边。做完一系列动作,蓝壳人才重新放下矿石,略一沉思:“……‘卡列斯特’?”
“卡列斯特?”
“这种矿石的名字,来源于当地语的发音。”蓝壳人说,“意思么,大概是‘星星的祝福’……这样吧。”
“能知道它的产地吗?”
“如果真是卡列斯特,产地就只会有一个。”蓝壳人思索着回答,“不过,这种石头身价很高,或许是高仿的假货也说不定。”
“真货的产地是哪里?”
“卡西米列。只有那颗星球会生产这样的矿石。”
“离这里远吗?”
“2644光年,对你来说大概还好吧。”蓝壳的宇宙人把矿石放回他手上,“不过就算现在过去,大概也赶不上什么了,我听说那里很早就不生产这种石头了,再早个百来年么,那里倒是靠这种石头繁荣了好一阵。它还被当过纳克尔星人的飞船燃料咧。”
“我知道了。”凯站起身,把石头收回暗袋,一边留下几张钞票,“多谢你的酒,回见。”
“等等。”蓝壳宇宙人却叫住他,把钞票推回去,“我这次不要钱,但我要一个情报的交换。”
凯端详他片刻,才收起钞票:“……你想知道什么?”
“不是什么难说的事情。”蓝壳人的眼珠又转了转,看得索尔提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听说星际联盟抓到了伽古拉斯·伽古拉,你帮忙下的手。这是真的假的?”
凯顿了一下:“星际联盟没发通告?”
“发了。但是你知道星际联盟在我们这的信用度,而且那可是伽古拉。”蓝壳人说,“不过你这么问,大概是真的了?”
凯又安静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是真的。”
“你带走了一个我们的常客。”蓝壳人敲敲爪子,遗憾地说,“但也确实让我这清静不少。他出手倒是大方,但常常弄得我这血腥味太重。”
“他……”凯说,“他经常来?”
“在你抓到他以前是。”蓝壳人说,“不过他嫌酒容易让手发抖,每次来都只喝一点。上次倒是问了我一句会不会有咖啡,不过我这毕竟是个酒吧。”
“他真的毁了18颗行星?”
“你这是单纯的问话,还是想要情报?”蓝壳人说,“前者我会跟你说我不知道,后者我得告诉你,这是另外的价钱。”
凯垂眼看了一会儿桌面,蜷起手指,还是摇了摇头。
“就这些吧。”
“行,知道了。那欢迎下次光临。”蓝壳宇宙人从吧台上直起身,又看了索尔提一眼,“你可得跟你大哥好好学学,这些事情他比你会多了,毛没长齐的小孩。”
索尔提用力吐了一下舌头,回头追上凯的步伐。
“我也不小了啊,”索尔提烦闷地说,“只是身高矮一点,样子年轻一点,怎么都把我当小孩看!”
“你现在这样说话就很像小孩。”
“再怎么样我也是大哥的搭档!”索尔提跳起来,“总有一天我也能和大哥一样受人尊敬的。”
“哦,”凯无比平淡地应道,“那你加油哦。”
索尔提扁了扁嘴,泄掉半边气:“……大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有时候讲话真的很气人啊。”
凯的脚步顿了一下。凯看向他,半晌,张了张口:“……确实有人这么说过。”
“嗯?”索尔提没想到一句吐槽能得到回应,抬起头,“谁这么说过?”
凯却停下来,拿出了欧布圣剑:“抓紧,我们现在去卡西米列。”
“大哥知道怎么走?”
“凭直觉就够了。”
“……直觉不是这么用的吧?”索尔提叹了口气,“算了,毕竟是大哥。”
欧布圣剑开始发出光芒。在光芒将要裹住他们的一刻,索尔提忽然松开了凯的手臂,惊叫道:“啊!我有东西忘在酒吧了!”
少年迅速朝酒吧的方向窜去,凯甚至没来得及伸手拦下他。好一会儿,索尔提的身影才重新在酒吧门口出现,他似乎无措地张望片刻,才朝凯匆匆跑来。
“走吧,大哥。”他笑嘻嘻地说,“朝着卡西米列,出发!”
宇宙空间出奇地黑,也出奇地寂静,纵使其间有无数星辰闪耀、无数生命跃动,宇宙中心也依然沉默得如同能将一切吞噬。即使已经跟在凯身侧许久,每次穿越宇宙的感觉也总令索尔提感到不适。他不由得四处张望一会儿,问道:
“大哥,还有多远啊?”
“快到了。”凯说,“大概还有几百光年。”
说着,凯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累了的话我们可以去附近行星先歇一下,没有星门对你来说是有点远。”
“……没事。”索尔提摇摇头,“我也想早点见到那个老人的故乡。等我们去完卡西米列,如果那真的是老人的故乡的话,我们还要去莫列扎告诉他好消息呢。”
凯却抿起了嘴唇,神情比起期待更像忧虑。
“你在担心什么吗,大哥?”索尔提等了几秒,没听见回应,于是继续说下去,“不知道卡西米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是如果是被那样惦记的故乡的话,大概是个好地方。毕竟是‘被星星祝福的星球’嘛。像我的话,我就不是很怀念自己出生的地方,待在那里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跟大哥四处流浪……”
“你喜欢现在这样?”
“当然了,跟大哥一起行侠仗义,比我过去的生活不知道好多少呢。”索尔提说,“我已经决定了,要一辈子都跟着大哥。”
凯带着他灵巧地擦过几颗流星体,一边有些无奈般笑了笑:“随你吧。”
索尔提忍不住嘟囔:“大哥也感动一点啊。”
“我是说事实。”凯说,“你愿意留着,我不会赶你走,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了想法,我也不会拦着你。是走是留,都是你的自由。”
索尔提听出什么,仰脸看向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大哥其实不希望有人从身边离开吧。其实大哥很怕寂寞来着。”索尔提说,“虽然大哥从来没说过,但是我能感觉到。可是,大哥是光之战士,有自己的职责,不能在任何地方、为任何人停留……这些事,我也都明白。但是,至少挽留……为什么连挽留都不做呢?说不定大哥在乎的那个人,就会为你留下来啊。”
凯沉默了好一会儿。闪烁的粒子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遥远的星系迸发出寿命已尽的爆炸光流,宇宙如斯沉默,又永恒鲜活。在此般寂静中,凯回答道:
“因为人们不必留下。”
“……什么意思?”
“你当初为什么偷东西?”
索尔提愣了愣:“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我已经不再偷了啊,大哥!”
“因为现实有残酷的部分。那个时候你只能以偷窃为生。”凯自顾自说下去,“再好的人,再高尚的心,面对现实也可能妥协。现实很残酷,往往只能在伤害中做出选择。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正是因为明白,才有‘不想让任何人受伤’的念头。只不过,这条路虽然正确,却遍生荆棘,也许终我一生,也走不到这条路的尽头。我清楚这一点,仍然想要选择这条路,也当然希望有更多的人一起走这条路。但是,如果其他人因为现实,因为种种原因,而不再与我同行,我也……不想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没有人一定要因为我的理想而留下来。”
凯停顿了一下,轻声说:“我当初就这么说。”
“说什么?”
“‘我会不断随心所欲、做我想做的事。所以,你也不用顾忌我的感受。如果有一天你决定不再帮我,我也不会强行拉住你。’”
凯的声音如此缥缈,仿佛真的是从过去某个节点传来。在这样浅淡的话音中,索尔提却感觉心脏缺氧般紧缩,好像又一次站在那飘雪的战士之巅上。
“可是,他每次都还是会来。”
许久,索尔提才能发出声音:“那个‘他’——”
他们的对话被一阵振动声骤然截住。凯皱起眉,从怀里掏出一个闪着红光的设备:这是星际联盟给他派发的通讯器。他摁开按钮,一个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抱歉打扰你,欧布奥特曼。我是星际联盟的议长。你现在在任务中吗?”
“呃,算是休假。”凯问,“怎么了?”
“紧急事态。”议长说,“也许你还记得在行星吉列尔莫的时候,你协助我们抓捕了一个通缉犯,伽古拉斯·伽古拉。”
“我记得。”凯几乎没有停顿地答,“他怎么了?”
“长话短说,他抢占了行星484的监狱,还造出了能破坏银河的炸弹。他指名要你去交涉。”
“所以你们来找大哥?!”索尔提喊道,“这明显是陷阱!”
“我们也很为难,”男声说,“但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
“我们不会去484!”索尔提急匆匆地打断,“我们要去卡西米列,对吧大哥!”
凯却制止了他的话:“我会去484。让伽古拉在那等等。”
欧布圣剑一转,飞行轨迹迅速变道,他们一同降落在最近的行星。凯朝通话那头回应道:“我现在在H-905。”
“我们马上派飞船过去。”议长说,声音又远了一点,“……你听到了,他同意了,你……”
“你好呀,凯。真抱歉打扰你的假期。”
通话里本来的男声被另一个更尖更刻薄的男声所替代。几乎一瞬,凯就重重皱起眉,声音马上警惕起来:
“……伽古拉。”
“很高兴又有能跟你见面的机会了,行星484,我在这里准备了美景等你。”伽古拉的声音隔着电波有些模糊,内里令人发寒的笑意却清晰地传达到听众这端,“如果你不来,我会引爆炸弹,银河毁灭的景色,大概也别有一番风味吧。那个时候如果能欣赏你脸上的表情,就更有趣了不是吗?”
“我会去的。”凯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别对其他人下手。”
“嗯哼,如果你能及时赶到的话,我或许能在耐心耗尽前留他们一条命。”伽古拉漫不经心地答,“拜拜咯,凯,奋不顾身地来见我吧。”
“你——”
通讯被切断。凯盯着暗下的屏幕,面沉如水,握住通讯器的指节攥得发白。
“你不能去,大哥。”索尔提说,“他指名要你去,肯定是有什么针对你的阴谋啊!”
“如果不针对我,他就会针对其他人。”凯说,“我必须得去。”
停了一下,他又转过身,朝索尔提微笑起来:“没关系的。我不会有事。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再去卡西米列。在那之前,你就在这里等我。”
“那是什么意思?”索尔提抬高声音,感觉心脏再度鼓噪,“大哥,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你刚刚才说,要去要留都是我的自由——”
“你不能跟去。”凯的神情严肃起来,“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绝对、绝对不要过来。如果你还把自己当我的助手,这就是我的命令。”
“但是——”
索尔提的声音停住了。他的掌心被塞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那本他曾偷出来、在主人面前堂而皇之翻阅的手记。它还沾染着体温,皮质的封面甚至令他感到温暖。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大哥……”
“这个东西先给你保管。”凯停顿了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能回来,这些故事就交给你。你有处置它的权利。”
索尔提动动嘴唇,最终还是沉默下去。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指,翻动起那些他曾看过的书页。在他上次看过的故事后,又新添了几张,最后有着笔迹的那一页空空荡荡,只有一句话留在上面:
风元素被找到了,四个元素已经集齐。这回的任务也顺利完成。
如此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名字,仿佛记载在手记第一页,那个他看不懂的任务。
“对不起啦……大哥。”索尔提轻声说,他也实在没什么力气发出平日一样响亮的叫喊了,但他知道自己仍有话没说完,所以努力地动着嘴唇,“是我一定要来的,大哥,你可千万别怪自己啊……遇见大哥我很幸福,大哥哪天要是有兴致……也要想起我啊……”
凯抱着他。光之战士的怀抱如此温暖,几乎烘干他湿透的衣料,可索尔提还是觉得自己不受控制地发冷。他的视线模糊,已经看不清凯脸上的表情,只能通过微微发颤的身躯猜想,凯,他那永远坚定从不动摇的大哥,这时候大概露出了不多见的哽咽神情吧。
“别难过,大哥……这个吊坠,我留给你……”索尔提费力地挪动手指,摸向自己的脖颈,“戴着它,把它当成我、就好啦……”
“你这个笨蛋。”凯喃喃地摇着头,“你不该来的。我告诉过你不要来……”
索尔提却朝他笑了一下。
“我……其实骗了你。那天,我说有东西落在酒吧了……其实,我是回去问那个蓝壳的家伙啦……花掉了我几乎所有存款……大哥你说,他是不是又坑我啊……算了,反正我也用不上啦……我问了他,大哥你当初、是跟谁一起爬的战士之巅……”
他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僵硬了一瞬,但他还是坚持着讲下去:
“然后我得到了……一个名字……”
凯沉默地听着。
“他是……大哥说过的那个朋友吗?”
“……是。”
“是……那个说你口琴吵的人吗?”
“是。”
“是……那个曾经的搭档吗?”
“是。”
“是……说你有时候很气人的那个人吗?”
“是。”
“是那个……每次都会来的人吗……?”
凯又停顿了好一会儿。
“……是。”最后,凯很轻地应。
索尔提扯了扯嘴角。
“所以……我怎么能让大哥……一个人来啊……”
凯抱紧了他的身躯。索尔提感觉到有眼泪落在自己的脸上。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吧,”凯哽咽着答,“不管什么我都会回答你。”
“那个时候……在战士之巅,”索尔提说,“你问了那个圆环……什么问题?”
凯愣了片刻,仿佛要从记忆里找出那个片段。战士之巅终年冰封,圆环永恒照耀,他质询,而光不应答。
“……‘为什么是我’。”最后,凯轻声说,“我问它当初为什么选择了我。”
索尔提咳嗽着,笑了起来。
“当然会选择……大哥了……”索尔提说,“因为大哥你……会这样问它啊……”
像是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少年嘴角噙着一丝笑,清亮的双眸终于慢慢合拢。
随着对话的结束,如同某个声音的开关被按下,忽然间,凯意识到一切都安静得过分。他猛地抬起头:伽古拉不知何时已停止了疯狂而凄厉的笑声,正沉默地站在塔的最上层,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们。
无数次见过的幻影与那个人重叠,稍纵即逝。
凯摘下了索尔提的吊坠。
在任务的间隙,我再度造访了一次莫列扎,只不过,那时的老人已经去世,我只能碰上一个墓碑。很可惜,我本来想至少把故乡的名字带给他。我想,反正他也不会真正去往那颗星球了,至少让他有个念想也好吧。
我终于有空能来卡西米列。和索尔提的吊坠一起。
凯坐在卡西米列的一角,于无边死寂中慢慢地往手记上记录着。这颗星球没有白日,永夜包裹着它,唯有遥远光年外的星辰在此投下微光,或许这正是这颗星球的原住民崇拜星星的原因。然而,当凯降临此地时,他听不到任何声音,见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这颗星球已然死去。留在此处的只有充满过度开采痕迹的废墟。他化身成光,在星球的每一处表面飞过,最后,也只是确证了他到来时就感受到的事实。
被他握住的笔尖停在半路,于纸张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犹豫片刻,凯还是轻轻地摇摇头,收起了笔。
他决定去拿口琴。
忽然间,他感觉到一阵气流骤然袭来,于是下意识地偏开头。然而,探来的那只手却只是轻巧地夺过他手中的笔记本,伴随着纸页翻动的声音,他无比熟悉的笑声尖刻地响了起来。
“怎么不写下去了呀,大英雄。”伽古拉将手记捏在指间摇晃,笑着发问,“害怕了吗?”
“还给我。”
凯扑过去,想要把记着重要回忆的本子抢回来。然而伽古拉却好像没有要缠斗的样子,笔记本魔术般在他的双手间翻飞,又从未真正脱离他的掌控。他戏耍般格挡两下,忽然消失在凯面前,凯感应到什么,猛地回头:另一片废墟的高处,伽古拉正悠然坐着,简直像是欣赏般慢慢翻动着那些手记。
“你果然还活着。”
“是哦,我没那么容易死,让你失望了?”伽古拉托着下巴,在阅读间隙朝他露出一个笑,“如果你杀了我,一切早该结束了。可是你没有。对敌人也心慈手软,我早就说过,这会害死你和你身边的所有人。”
凯用力地呼吸着,眼眶因猛烈泛上的情绪而发红。但最后,他还是像压下了所有情绪,冷冷问道:
“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猜你会来这里。”伽古拉微笑着答,“你之前那个小跟班说的,我想是你的话,肯定不论如何都会来这里一趟。所以我等啊——等啊。”
“……你想做什么?”凯说,“这里不会有你想要的东西。这颗星球已经死了。”
“是啊,它已经死了。”伽古拉朝他偏偏头,“但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惊讶啊,凯。”
凯的目光闪烁一瞬,移向别处。伽古拉望着他,满意地大笑起来。
“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凯。在莫列扎听到那个故事的时候,你就猜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但是你连写都不敢写下来。你怕写下来就会变成真的。原来光之战士也会逃避现实吗?你什么时候这么怯懦了,凯?然后你又怀着一丝希望——或者说侥幸——想要来看看这颗星球、看看它、看看它是不是有一丝可能背离你的猜想,看看它是不是真如传说中被星星保佑,然后你看到了!这就是你所看到的!”
凯沉默着抿起唇,没有看他。
“……说话啊,凯,已经应不出声了吗?事到如今还不想承认?”伽古拉的笑声逐渐冷下去,锋刃般刺着凯的脊背,“根本没有什么救人的星星,两百年前,为了这颗星球的矿产资源,行星侵略联盟来到了这颗星球,杀死了这里的原住民,将这颗星球上的矿脉据为己有。那些他所惦记的流星雨,只不过是密集的炮火而已,他所藏身的飞船就是侵略联盟的飞船,地震跟烈火都是外来者发起的攻击而已——小孩子的记忆真的很有趣,是不是?连这样的事情都能扭曲成美好的传说!他知不知道就是那种矿石,他们视为‘星星的祝福’的东西,把毁灭行星的家伙引来的?来自星星的旅人、为了星星的祝福、毁掉了憧憬着星星的星球!他们所期待的星星?星星就在天上看着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是想知道我有什么看法吗?凯。我觉得它恶心又可笑。在这个宇宙中到处上演着这样的事情。这种天马行空的幻想只会让我想吐!”
伽古拉从废墟的高处跳下来,朝凯逼近一步。
“我就是来看这个的。你怀揣希望而来,而我要把它们尽数践踏。这就是‘星星的祝福’。这就是你们光之战士喜欢的‘理想’。一切都是泡影,一切都是假象。你心底的希望只会毁掉一切,就像这颗星球一样。怎么样啊,凯?感谢我吧,至少我打断了你的假期,没让你那个小跟班亲眼见证这一切,是不是?”
凯合上眼,发出一声长长的、近乎颤抖的吐息。在胸口的起伏稍显缓和后,他总算转过眼,看向那头比着夸张手势的身影。
“……那个舱门是你开的吗?”
伽古拉骤然收起笑音:“什么?”
“那个时候,是你放走了他?”
“我不知道。”伽古拉阴郁地盯着他,足足一分钟才回答,“如果我知道船上有那么个小孩,我早就杀掉他了。”
凯动了动喉结,又低下头,手指微微发颤。
“……你想说什么?”伽古拉忽然愤怒起来,蛇心剑一瞬出现在他手中,“你想说什么?你想问出什么?难不成你还想把我当好人吗?!也给我适可而止吧,凯!钻石新星的爆炸,黄金银河的极光,为什么你就是不能下手?你就是学不会‘恨’,是不是?!那你就别假惺惺地写这些东西、装作看重过去的一切、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对你来说根本没什么是永恒的。反正你都能自顾自抛下它们往前走!”
伽古拉扬起握着笔记的手,眼底同样因疯狂而发红。
“看好了,凯。这就是你看重的回忆。这就是你相信的幻梦。”
凯意识到什么,猛地向前:“住手,伽古拉——”
手记倏然燃起火光。一瞬间,易燃而脆弱的纸张就在高热下焦枯卷起。伽古拉如同被取悦般再度大笑起来,他的眼中闪烁着无上的疯狂,瞳仁映出凯紧绷的面容。
“你真的很喜欢这种东西啊,是不是,凯?什么过去,什么回忆。明明时间就是不会倒流的东西,你什么都握不住。你明知道这样还写了下来,不是吗?跟那些人只停在必要的交谈,却把那些名字都一个个写在纸上。你说的话越少,写下来的东西就越多,还有的东西你写也不写,只是把它们永远压在心底。太可笑了、太可笑了啊,凯!明明从所有人面前离开,却又要说自己其实珍惜着那些回忆吗!”
火焰烧到他捏着封皮的手指,伽古拉却如同浑然不觉,只是愈发抬高声音:
“就这样看着它灰飞烟灭吧!哪怕你收集完每一粒灰,朝它念诵你最喜欢的什么爱与光明,都不可能把它变回原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松开手。仅剩残块的手记顺重力落下,在落地之前就彻底化为了灰烬。伽古拉探寻着凯的目光,他觉得凯似乎想给他来一拳,又似乎想落下眼泪,然而,凯却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仿佛要把他刻入骨血的目光,深深地、用力地凝望着他。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人。”凯说。
又是片刻停顿,凯说:“也永远不会忘记你。”
伽古拉的笑容瞬间收起。凯仍望着他的方向,但伽古拉却意识到那目光微微错开,穿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一处虚空中。
那里当然空无一人。
“……你在跟谁说话?”蛇心剑骤然上翻,伽古拉的声音比剑刃还要冰,“回答我!你在跟谁说话?!”
可凯只是向后退了一步:伽古拉忽然感到浑身发冷。凯从来没在他面前后退过。
“也许你说得对。但我依然相信总有什么永恒不变。”凯说,“我会找到那个答案,然后告诉你。在那之前。”
欧布圣剑的光芒缠绕而上。伽古拉猛地往前,吼道:“你要逃吗?!在敌人面前?!你要抓住我才对吧?!喂、欧布奥特曼——”
凯只是望着他,说:“再会了,伽古拉。”
光芒裹挟住凯的身躯,一瞬散尽。伽古拉在星球表面又追几步,蛇心剑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然而最后,他当然什么也没触碰到。
他在原地沉默伫立,随后疯狂大笑、用力跺脚。然后他又沉默。永夜的寂静里无人应答,连回声都被茫茫大气吞噬。这时,他注意到什么,低下头,看向星球表面闪过的一丝微芒。
凯或许是不慎将它掉落在此,或许是故意留下:那是那颗“星星的祝福”。它明明应该是坚硬的,此刻,却如同一滴燃烧的岩浆,缓慢渗入地表。伽古拉俯下身,凝视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于这颗行星而言,这种矿石即是它的生命本源,矿石构成行星的骨血,在内里永恒燃烧。一百五十年前,这颗星球的最后一点矿石被开采,行星也随之死去,那些星星的祝福被作为燃料,尽数消失在飞船的引擎中。然而,那个曾幸运从此处逃离的孩子,那个他故意留了一道舱门放走的孩子——唯有那个孩子手里仍留着一枚小小的矿石,那便是行星最后的生命。
它想要充当一颗火石,去重新点亮这颗行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