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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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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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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英】《爱与战争的日日夜夜》

Summary:

*全文3w4,国设,冷战米英

*从1956—1982,那些关于爱与战争的日日夜夜

*英视角居多,之后会有一篇米视角的

*BGM:Endless Tears——CLIFF EDGE

Work Text:

“今天要讲一个什么故事?”

孩子在床上一蹦一跳地靠近他,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是王子拯救了公主,还是勇士战胜了恶龙?”

他的母国笑着接住他,弯腰将他放进被子里:“是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

“什么叫有头有尾?”

“就是一个人一生的故事,从他的出生一直到他的死亡,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所以……关于爱?”

“算是吧。”

“让我猜猜。”阿尔弗雷德埋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蓝眼睛:“故事的开头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王国或者有一个预言,在森林的深处或者山谷的尽头,有一件怪事。”

“不,这个故事的开头是一场风暴。”亚瑟·柯克兰说:“因为一场风暴,王子差点死去,但是有人救了他。”

“然后?”

“然后就是她一生的开始。”

 

 

很久以前,有一个长长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发生在一片沙漠,沙漠里困着一个国。他整夜整夜醒着,仿佛有手虚空扼住他的脖颈,滴答滴答的声音在耳边索命一般彻夜不歇。他毫无办法,只能睁眼抽烟抽到黎明,咒骂大西洋另一边的那个国家,咒骂艾森豪威尔,咒骂张伯伦,咒骂某个早死在地下室的千古罪人。

与他一同出兵的法国人有时也会因为失眠溜过来,两个摇摇欲坠的殖民帝国抱团取暖,他看着那个臭胡子气不打一出来就开始骂,讽刺他那废物一样的三百万陆军和荒唐的42天亡国倒计时,诅咒他那两个该死的总统在地狱里永生永世挖他妈的马奇诺防线。

法国被他骂得火起,于是什么陈年老谷子都翻出来成为指责的证据,他们吵得歇斯底里又拳脚相向,但也只有他们知道彼此的歇斯底里与拳脚相向究竟是在掩盖什么。当沙漠的热风渐起,西奈半岛的日出将光洒向运河湖面,他们躺在地上沉默无言。

“我们赢不了的,小少爷。”法国叹气:“你教的好弟弟,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玩得比你还狠。”

“是是,”英国不耐烦地敷衍他:“又是我没管教好,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见笑不至于,见血差不多。”

英国人鄙夷地看了法国一眼,时到今日他居然还有心思说些没品的笑话。

法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手里的触感让他遗憾地摇了摇头,他现在肯定邋遢得不忍直视。他摸着摸着突然想到了什么,以一种相当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你和美国,挺像的。”

“烟给我。”

英国岔开话题的方式相当生硬,这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法国在心里暗自发笑,你也有今天,他想。英格兰,你也有今天。

“不聊聊他吗?”他心情突然大好,舒舒服服地在地上翻了个身,“你的世界NO.1姘头。”

“你把布拉金斯基放哪里?”

“你眼里居然还容得下他?”法国哼哼唧唧:“如果我向美国打小报告他会把我的占区还给我吗?”

“他只会把枪塞你嘴里。”英国评价道:“他不会在意这场枪杀引起的外交争端,你的总统大约也不会在意,要试试吗?”

“我可不想惹他,”法国打了个寒颤,“好吧其实是我不敢惹他。”

“聊聊呗,”他撞了撞英国的腿,“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话说的很对,特别对,法兰西的话他从来都当放屁,唯独这句他觉得很有智慧。有什么大不了的。47年他把希腊和土耳其送给那人,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像三百年前第一次踏进这个大陆一样喂养他。他喂他西印度群岛的领地,喂他东安格利亚的空军基地,喂他北大西洋联盟的主导权,喂他《魁北克协议》,喂他本国对外的投资和英镑的金融地位,喂他自己那点可怜的感情。他让出为自己量身定制的那条路好送他坐稳世界的头把交椅,他什么都送他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背着最沉重的债务走出战争,他却依旧在喂养他。这个年轻气盛的国家,这个即将称霸世界的新星,这个最令他骄傲又最深爱的孩子,他隔着海洋朝他伸出手,掌心的纹路纵横交错成庞大的地图,他用非红即蓝的地图网住他,他拿成堆成堆的美元捂住他的脸,他让他再也看不见蓝色的花和草原上的兔子。

他依然在说我要。

我要,我的英国,我亲爱的英格兰,我最最特殊的母国,我要。

“都说了给烟啊,”英国有些困了,但是他不想睡,他抗拒着睡,“想听就拿烟来换,给到位我连和他上了多少次床都能说给你听。”

法国盯他看了半天,把一盒皱皱巴巴但原封未动的烟盒拍进英国人的掌心。

“你啊,少抽点吧。”法国双臂叠在脑后,看着日色渐起的天叹气:“没有揭你伤疤的意思,我可不爱戳人肺管子。

“他很依赖你,谁都能看得出来。”

“我说他是不是真的许了你什么好处?”英国皱着眉弹了弹烟灰,“还有是谁看出来的?怎么看出来的?就因为马歇尔计划的援助我拿了大头?”

“啊原来你们是这样想的,”不等法国说话他就自顾自接了下去,“我以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陪睡陪来的。”

“所以你卖了?”

“卖个屁,”英国骂了他一句,“我会把他的脑袋打烂。”

“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很奇怪,这世界上所有关于爱情的词语都无法用来形容你们。”

英国呛他:“那是因为这他妈的根本不是爱情。”

“那这是什么?”法国翘了翘脚,心满意足地看着他走入自己设下的语言圈套,“伟大的英帝国,我向您请教一下,您和那位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它什么也不是。”

英国把烟头丢在法国人身上,爬起来抬腿赏了那人裤子一个鞋印。

高悬在埃及上空的太阳折下寒光,眼前的运河波光粼粼仿佛吞了万把尖刀,而他即将踏进去。他会踏进去的,英国想,他还就非踏不可了,让那个年轻国家带着他那些不要脸的外交辞令见鬼去吧。他不会如他所愿的。

“告诉我吧,英格兰。”

法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很少这么称呼他。英国不用回头都能想象那只惹人嫌的青蛙在用什么眼神注视他。真该死,怎么每个人都要这么看他,好像他遭了什么了不得的罪一样。当然美国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一种罪,爱上他是罪加一等,向他吐露爱情更是罪无可恕。但这又能怎么样呢?他曾发誓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有意义,所以他不后悔,他绝不后悔。这就是他的爱情,孤独、沉重、暴烈、决绝、汹涌、苦涩、隐晦,他变成一张弓,以一种绝望之弧度,将这些感情统统射出去。这力度不为正中红心,而是奔着折断自己,因他并非是想要得到回应,他恰恰是恐惧得到回应。

“是什么呢?你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一个童话故事。”英国这么说。

 

 

他们再一次聊到这个故事时,时间已悄然出走百年。

阿尔弗雷德不喜欢它,从他幼时第一次因为化为泡沫的人鱼号啕大哭后,他对安徒生就没个好印象。

“你怎么总是爱讲这个故事。”

年轻人刚骑马回来,外套沾了一身树叶和土,好像在草地上打过滚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漂亮的石头、新鲜的花苞、被太阳烘出香味的栗子与飞鸟绚丽的落羽,将它们一一放在围着英国的孩子们的手里。比起糖果孩子更喜欢这些埋在森林深处的宝藏,这是只有长大成人后才可以探寻到的秘密。

“可以啦,小家伙们。”他可爱的美洲孩子微微噘嘴:“把他还给我好吗?”

等他们欢笑着离去,十三州在母国的脚边席地而坐。他在草原上驰骋,在森林里徒步,去高山上追逐飞鹰,去山涧里弯腰捡拾鹅卵石。属于他的大陆如此广阔辽远,每一次西眺,他都能听到自己灵魂深处的鼓声。而大洋彼岸的汽笛声总会在此刻响彻波士顿的港口,如同一只隐秘而无形的手,错开他前方的路。英格兰,唯有英格兰,这个海另一边的国度,令他再无法抓紧启程的缰绳,令他无论走了多远都要调转回家的马头。

日光如潮水将他淹没,他玩倦了,将英国放在腿面的双手移到自己的发顶,然后轻轻伏上他的双膝。

“你小时候认为是王子杀死了人鱼,现在呢?”英格兰的手指拂过他头顶的发丝,“现在你依然这么觉得吗?”

阿尔弗雷德闭着眼,一只小虫从他的脸颊上爬出移动的阴影:“当然。”

英国笑了,他抬手去摘年轻人外套上的落叶,然后俯身,将自己的脸贴上他逐渐宽阔的背。

“没有要送我的吗?”他问。

“当然有。”

阿尔弗雷德睁眼晃了晃脑袋,似乎为能猜中年长者的心思而骄傲一样。他从另一侧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口袋:“刚摘的香蜂草,一起去喝红茶吧,亚瑟。”

 

 

法国是在一个破伊斯兰教堂找到他的。

“我的天你居然躲在这,你可真会找地方。”弗朗西斯扶着门气喘吁吁,感觉自己离休克只有一步之遥:“你的副官找你找得快疯了。”

事实上他刚刚也差点疯了。他和那可怜的副官找遍整个驻地都没找着人影,问了一堆士兵都说没见过,就在他以为英国接受不了打击投河自尽,或者被愤怒的埃及人抓走施以酷刑的时候,轮岗回营的哨兵告诉他柯克兰上校似乎去了附近的某个教堂。

英国没理他,他仿佛一尊雕塑,沉默着仰视大殿上方悬挂着的刻有真主安拉名字的牌匾。

法国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如果不说点什么,眼前这个英国人似乎真的就要把自己淹死在苏伊士运河里了。他示意副官等在外面,将门轻轻关上。

“你都知道了吧。”

“是啊,所以我来这祈祷。”英国冷冷地说:“上帝已经没法拯救我了,所以我转投真主安拉,希望他能放我一马。”

“弗朗西斯,”他问,“你觉得我现在把自己卖到美国的床上能换多少钱?”

法国以沉默回应他,直到英国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法国一惊,扑过去要抢,而枪声比他的动作更快。真主安拉鎏金的牌匾轰然落地,积尘如雾,巨大的回声在教堂里游荡,仿佛一个幽灵。他依然没有放过那堆碎片,直到弹夹打空发不出任何声音。

“谁也救不了我!”英国扔掉那把枪,用尽全身力气向他吼道:“我没有指望任何人来救我!”

他知道的,他都知道的,一个国不会被另一个国拯救,一个国不会被任何东西拯救,不论是鲜花还是刀枪,不论是爱情还是战争。止渴后只会更渴,饱腹后只会更饿,大航海时期饥饿如同诅咒附骨入髓,他无时不刻不在进食,人口、土地、原料、黄金、钻石,他几乎吃下整个世界,吃到五脏六腑都弥漫着血与火的味道,吃到他日日夜夜都因饱腹而几欲干呕。但他还是那么饿,那么空,心中一团长明冷火幽幽着燃烧,他无数次去触碰,他无数次从火焰的毕剥声中谛听到马蹄、盔甲、海浪与维京语。

而这次却是鹰啼与峡谷之风。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他如饥似渴地直奔而去,五月花号如神来之笔,在荒芜的北美勾画一个可怜岛国的疆土大业。填满我吧,一个孩子抓住他的手。填满我吧,那孩子一日一日地长大。填满我吧,拿你的工业,拿你的税,拿你天蓝色的笑与草绿色的爱。

与阿尔弗雷德一起的日子令他幸福得发疯,每当这孩子像兔子一样欢笑着跃进他的怀里,他总会情难自己到发抖,喉间的哽咽像伦敦绵密的雨,低诉唯他可知的爱欲贪。阿尔弗雷德是日光,是棉花,是香料,是他没有的万万物,他唯有得到阿尔弗雷德才能真正完满。

而殖民北面的法国,坐拥美洲大片土地的西班牙,这些笼罩美洲的阴霾常常遮住他的太阳,令他害怕又无措。于是他一个一个砍掉他们在这片大地上生长出的触手,他阴暗而凶恶地守卫着他的孩子,如同一条随时随地绷紧着的蛇,直到、直到——

他终于吐了。

亚瑟·柯克兰跪在地上痉挛发抖,好像要将百年来吞吃入腹的一切尽数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喉间争相恐后向外涌,经由美利坚抛售的英镑成为他军装上最温热最刺鼻的色彩。弗朗西斯抓着他的肩膀大喊了什么他置若罔闻,他只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而红色依旧汩汩而出,安拉碎掉的尸体变成无数双注视他的眼睛,神原来也有如此阴毒的目光。

属于盎撒的鲜血一头扎入这片疮痍的土地,而在不久后会有另一个盎撒的孩子踩上这个经由他血所浸泡的国。他总要为他流血,他总要千方百计地折磨他,从古至今没什么不同。他们的关系原来从未变过。

他真恨他。

“我恨他,”他说,“我恨不得杀了他。”

骄傲的英格兰,可怜的英格兰,在这个上帝沉默而真主憎恨他的教堂里,为他奄奄一息的国家与一地狼藉的爱情哭泣。历史总是周而复始,他总是一次又一次踏入一条河流。一段混淆国与人的感情,一个酿下大错的国,他分不清了,他怎样也分不清了,他的爱情究竟是什么。他的爱情究竟是美国还是阿尔弗雷德?究竟是对强国的依赖还是过往岁月顺其自然的回应?如果是对于美国,为何会如此不甘;如果是对于阿尔弗雷德,为何又如此痛苦。

“你昏头了,”弗朗西斯不无怜悯地看着他:“萨尔茨堡只有盐结晶,而你却愚蠢地把它当作钻石①”

“没有谁可以救我,”亚瑟·柯克兰狠狠推开法国人,“而你,法兰西第四共和国②——

“你是最没有资格在这里说教我的人。”

法国冷眼看他:“我是最没有资格说教你的人,但我也是目前唯一愿意搭理你并且耐着性子听你在这里发疯的人。”

一切都已改变,在你决意不惜一切代价打赢那场战争时,时代便再也没有你的位置。社会主义的红旗招展,鹰啼响彻世界的西方,新的欧洲正从废墟中缓缓苏醒,民族解放的号角在每一个饱受掠夺的洲、每一个干涸贫瘠的国、每一个呐喊反抗的人中经久不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欧罗巴的孤儿③,曾经保护你的海与峡已成为最大的负累,如今的你究竟要选择哪一条路。

他踉跄着朝外走去,教堂的大门将一个新的世界展现给他,他用脏兮兮的手遮了遮阳光,太阳总是照常升起。

副官看他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病痨鬼:“祖国,有两通电话要找您。一通来自唐宁街,另一通是白宫打来的。”

“我不接艾登的电话,埃及没有我信仰的神。”他咧嘴笑了笑:“给我回打白宫,那才是我的上帝。”

当天英国就离开了埃及,弗朗西斯晚他几天回国,他从路德维希那里听说英国面见完女王后就飞去华府,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单枪匹马闯进白宫给了某人一拳。

“我就是这样——”

英国猛地挥向基尔伯特,拳头堪堪停在他眼前,吓得他泼了自己一身啤酒,“给了他一拳。”

东德肃然起敬,甚至都没追究自己还在滴水的衣服:“你牛。”

“脸熟的几个老家伙带着一群保安边追边叫,好像有狗在后面咬他们屁股。”

“你真的带枪了?”

“我真带了,一颗子弹都不少。”

东德一边鼓掌一边赞叹:“操,带劲。”

联合王国咚咚咚地敲着桌子:“给我喝。”

于是基尔伯特爽快地干掉一杯啤酒,在法国的一家酒吧里,他们大笑着在卡座上拧成一团,直到东道主姗姗来迟。

“我说你们两个,”法国看样子刚结束工作,匆忙得连常服都没换,“一声招呼不打就过来,哥哥我好忙的可以吗?”

他先指着吉尔伯特问:“你跑来这干什么?我可惹不起布拉金斯基。”

“布拉金斯基想听美国挨打的笑话。”

他又问他旁边那位:“那你呢?”

“我来给他讲美国挨打的笑话。”

三双眼睛沉默着注视彼此,然后他们发出了酒吧中最大的笑声,以至于差点被老板扫地出门。

“总之就是这样,我揍了美国。”英国给自己点了根烟:“然后在艾登和我发火‘没有事先通知唐宁街就与他国意识体就政治问题私联并差点和我们最重要的盟友产生新一次外交危机’时把辞职信扔到了他脸上,并且告诉他我殖民那个超级大国的时候他爷爷的爷爷还没有出生。”

东德发出了今晚第三句赞叹:“妈的,你真是牛。”

“请你代话给布拉金斯基,他要是听爽了也就罢了,听不高兴也别整天核威胁我,我很忙。”

基尔伯特此时已经半醉,胡乱地点头示意知道了,随后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我说你可别喝了啊,”弗朗西斯皱眉,“我一个人可应付不了两个醉汉。”

“那又怎样,你可以找路德维希。”

“想死别拉我。”法国嗤笑一声:“还是说你想见他,试图用这个激怒他好让他来找你吗?”

“没喝就醉了吗,要不给你一巴掌醒醒脑?”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法兰西一边哼一边给自己开了瓶啤酒,舒舒服服地躺进卡座。

英国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在发什么疯,别用你那难听的语言唱莎士比亚。”

“有感而发罢了,”法国摇了摇酒瓶,“来吧小少爷,我刚刚重新考虑了一下,两个酒鬼我还是能解决的。”

曾有一段悲剧的爱情消弭了维罗纳的世仇,而在更早的时候,也曾有一段婚姻拯救了一个因分裂三十年而筋疲力尽的国。

“红玫瑰的亨利迎娶了白玫瑰的伊丽莎白,你的内战被一场婚姻终结。”

阿尔弗雷德拿着书问他,眼中的好奇无边无际。当殖民狂潮与十八世纪如雪崩般一同淹没世界的新大陆,这个一直无忧无虑的孩子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他开始读本杰明·富兰克林和托马斯·杰斐逊,他开始亲自处理母国发来的各种函件,他比以往任何一段时间更爱向他发问,他开始寻找身为国家的终极——有关秩序、暴力与战争,以及与之相对的自由、文明与和平。

“亚瑟,什么才是一个国最需要的东西?是爱情吗?”

他将书从那孩子的手里抽出:“我们没有最需要的东西,没有什么可以让一个国一劳永逸。”

婚姻可以挽救一个筋疲力尽的国,却无法巩固一个行将腐朽的国;金钱可以辉煌一个贫困潦倒的国,却无法填满一个穷兵黩武的国;制度可以引领一个迷踪失路的国,却无法帮扶一个醉生梦死的国;战争可以武装一个野心勃勃的国,却无法重振一个日薄西山的国;英雄可以点燃一个暗无天日的国,却无法解放一个助纣为虐的国;和平可以安抚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却无法阻止一个自相残杀的国。

国的命运写做无药可救。

他的孩子并不相信。

亚瑟因这股执拗发笑:“好吧,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

他拉起阿尔弗雷德的左手:“经验,”随后是右手,“以及你的选择。”

“但如果你想成为我,那这些将远远不够。”他紧紧地看着阿尔弗雷德,仿佛一个在预言中看见自己未来的信徒:“你要想方设法地抢,你要不择手段地夺;你要有贪欲、要有恨意、要有野心;你要否决抗议,你要漠视弱者,你要成为千千万万人斥责的罪人才可以超越千千万万人。”

他现在的样子想必十分陌生,因为阿尔弗雷德像是被吓到一般瞪大了蓝眼睛。他的手在母国的掌心里蜷缩成一个即将抽离逃跑的姿态。亚瑟·柯克兰尽收他的惶恐,但他没有放手,他反而更加用力。他知道他像掐死一只知更鸟一样打碎了阿尔弗雷德的天真,但他不觉得后悔,他从不做后悔的事。他只觉得惋惜。惋惜阿尔弗雷德至今还未明白这样一个事实,惋惜他依然试图编造一个美好与和平涓涓流淌的梦,惋惜他仍未成长为一个国。他原以为这孩子聪明到无需经历战争就可知晓令他生不如死百年的道理,他多希望他能。

“为什么?”阿尔弗雷德有些忧伤地看着他,“你之所以成为你,仅仅是因为这些吗?”

从英格兰掌心中离开的手没有逃走,而是抚上他的脸颊。他的孩子俯下身,弯着笑眼与他额头相贴,鼻尖相碰着好似一个吻。亚瑟微眯着眼睛,阿尔弗雷德已经成长得比他还要高了。

“为什么你不能是因为雨水、玫瑰、糖以及一颗爱着阿尔弗雷德的心而成为亚瑟·柯克兰的呢?”

他有意逗乐他,而他也确实笑了起来。

“是的,我亲爱的小鹰,我是因为爱你才成为我的。”

他没有告诉阿尔弗雷德,他从骨子里厌恶伦敦的雨,不列颠的蔗糖山下是成千上万奴隶的白骨。而玫瑰与阿尔弗雷德不一样,他注定要爱他们的,如痴如醉,永永远远。

“你参加了那场婚礼,对吗?”阿尔弗雷德还是对那个故事念念不忘。

他点头。

阿尔弗雷德小心翼翼地看着母国,如同抓一只脆弱珍贵的蝴蝶,“他们相爱,对吗?”

亚瑟沉默片刻。

“或许是,”他说,“这是他们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如若他再向后读,会知道亨利七世对权力的追求只能让他看到自己。他无意共享权力,他将自己的眼插遍全国上下,他让整个议会不敢对他说不,他绞死关押了十四年之久的爱德华——约克家的最后男嗣,他对外宣称自己的王位是征服硕果而非与伊丽莎白婚姻的结晶。他毋庸置疑地爱她敬她,而野心、猜疑、防备同样在王与后间喃喃自语。

“大错特错了,胡子,”联合王国掀灭烟头,顺手丢进面前还剩大半的酒杯里,“这里不是维罗纳,他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能与他一同分担国际舆论的活靶子。”

 

 

他在巴黎停留了半个月。

与其说是停留,不如说是睡了半个月。他整日整日昏沉,旅馆的窗帘为他打造了一把杀死时间的单向沙漏,他的意识就在其中一滴一滴耗尽。他不做梦,他的梦乡近乎可怜的荒芜,没有独角兽,没有魔法师,没有阿瓦隆心脏中宛如神之眼的湖泊。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妖精们柔软的笑声,或许是他太累,又或许是连妖精们也离他而去,有时他朦胧醒来仍以为自己在梦里,一个寂寞空洞除了黑暗还是黑暗的梦里。他像蝙蝠一样依赖着黑暗。直到西风④啃咬窗户的微响令他回神,现在是1956年的冬天,离他如丧家之犬般撤离苏伊士运河的日子才过了大半个月,离他冲进白宫拿枪指着阿尔弗雷德的日子才过了不到半个月,而离他们在北非的日子却已经久到连他都开始遗忘了。

偶尔清醒的时候他就在桌边处理秘书寄来的信件,他是唯一知道他地址的人。他的秘书是一位勇敢忠诚的年轻人,他其实从不乐意重用这类人,因为忠诚之人往往不得善终,他更惯常周旋于巧言令色的政客中。

“让我为您效力吧,祖国。”

他的秘书不借女王的名义向他起誓,而是以大不列颠的名号为他效忠。好吧。好吧。他只是点头。比令忠诚之人不得善终更悲哀的是他无法招架任何一个对他真心以待的人,他的过往令他明白一切都事出有因,他不信任何无因无果无利无益的善意。他不敢忘。

信总是来得很慢,又常常佚失,涉及机密的话无法被书写,到达手中的信寥寥无几,而内容都可以在巴黎的报纸找到踪迹。但秘书总是每天都写。他以担忧的口吻诉说战后经济始终虚弱的增长率,诉说传统工业行将末路即将拉起的丧钟,诉说中东战争的失败或许会让英帝国在南也门的势力萎缩。他毫不意外。自尼赫鲁将他的国从英王的王冠上摘下,甚至更早,早到萨拉热窝的火一路北上,将索姆河与凡尔登烧成人间炼狱,他就在西敏寺为自己的颓势草拟英联邦法令。他早已预感到这些结局,没人比他更明白历史的走向,正如他曾一点一点将不列颠的旗帜插满世界,如今海外土地也为日出之国降下半旗,一半是致他的哀悼,一半是敬己的自由。

弗朗西斯也会来找他,但不算频繁。他太忙了,从1951年起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岩燕一样精雕细琢自己的蓝图。他来只是为了确保英国还活着。有一次他一脚踹烂了房门,冲进去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去摸他颈间的脉搏。他在熟睡中惊醒,想也不想地就挥了一拳出去。事后法兰西顶着一个青紫的眼眶骂他不是个东西,他摆摆手,屈尊纡贵地倒了杯茶当作赔礼。

“旅馆的老板告诉我你已经五天没有出门了,你不出门,也不叫餐,你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弗朗西斯捂着眼睛朝他怒吼:“我真怕你死床上,这可是重大的外交事故!”

他想了一下自己这几天在干什么,原本打算回敬一句“关你屁事”或者“蠢货我们怎么可能会死”,但毕竟吃人嘴短用人手软,他辞职后寄人篱下,这青蛙又难得用脏话骂人,最后还是老实地说了一句:“睡觉。”

法国人看他的眼神好像他那一拳打的不是眼睛而是脑子。

“我一直在没日没夜地睡觉,没骗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尽可能用诚恳的语气解释自己真的只是太累,而非情场失意在这丢人现眼地寻死觅活,上一次他用这种口吻和这丑青蛙说话好像还是五十几年前为了揍德国佬而签联军协约的时候。哈,又是德国佬,晦气。

法国躺在沙发上长叹一声,随后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过来。就在他想说点什么垃圾话的时候,却听到那人说道:“小少爷,你知道我这几年一直在忙什么。同样的话我先后问了你上百次,但今天是最后一次。”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给我想好了,到底要不要来。”

“你梦寐以求的联合将要实现了,而你又在拒绝什么?”

联合,是的,联合的欧洲,他二十多年前就有的宏伟构想,而这蓝图如今看来却充满了时过境迁的恶意。他有他的荣耀,他有他的任务。他与欧洲大陆相联,但并不包含其中;他与欧洲同生共死,却从未属于它;他与欧罗巴利益与共,但并不被它吸纳⑤。他曾一次一次将手伸向陆地,但他从未忘记自己是大海的孩子,他拒绝让出一丝一毫的权力,他拒绝任何组织、任何制度、任何因素高于他自己,他拒绝交出自己。一个孤芳自赏的国注定不知信任为何物。

“没有时间了。”法兰西悲哀而恳切地看着他:“在墨西拿你已经错过一次,你为什么还是不能放下你那该死的自尊心和不可一世的帝国梦?”

“你会被远远甩开,如果想再追上来,将会为此刻的傲慢付出成倍成倍的代价。”

他躺在床上装哑巴,像影子一样填满被褥的缝隙。

法兰西点着头站起来,脸上再看不见刚才的表情:“你会后悔的。”

此时此刻他反倒觉得轻松起来。他受够了这种好意与关心,好像谁都能来安慰他几句。没人有这资格,谁都不配,可怜他与笑话他同罪。他前脚在酒馆里把他和阿尔弗雷德的破事当笑话将给基尔伯特,后脚就越过唐宁街抄送一份极尽脏话的电报给布拉金斯基,嘲讽他不过是个不长眼的熊瞎子,王耀没他想得那么听话,等着瞧吧,别五十步笑百步了。他一向只靠恶意活着。

 

 

他呆腻了巴黎,告诉法国人自己要走了,巴黎真是个烂地方,他对这的空气过敏。弗朗西斯捏着鼻子让他赶紧滚蛋。走火车更快,但他还是买了船票。船在傍晚的时候启航,他无事可做,终于愿意离开房间去附近的公园闲晃,鸽子咕咕咕地跟在他脚边走,他低头和那几双红眼睛对视,鸽子的羽毛白得像回忆。他停下来,鸽子也停下来,却仍在咕咕。妖精们会知道鸽子的意思,他尝试着叫她们,她们的沉默也像回忆。他只好一厢情愿地认为它们在乞食,于是翻出大衣的口袋,空空如也。他想它们应该是懂了,不然四周不会慢慢归于平静,他转身继续走,下一秒鸽群变成蝴蝶,擦着他簌簌飞过。他被回忆扑了一身。

他走过一排长椅,走过湿漉漉的树枝,走过一位拉小提琴的女士,最后被几名学生模样的人叫住。为首的那个背着画板,搓着手看着他,先生,我们的速写作业目前还没找到合适的对象。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连忙补充,我们不是随便选的,就是我们一致觉得您……很有故事。那几个孩子都小心地看着他,他直想叹气,无动于衷只是因为他不喜欢法语那怪模怪样的腔调。他在附近的长椅坐下,学生们搬着折叠椅围过来。昨天下了雨,地面的积水潭像残缺的画,浅浅弯着他的半张脸,他轻轻踩,水纹起了又散,五官碎了又复原。阿尔弗雷德小的时候总喜欢追着水潭踩,被他教导过无数次却能借着撒娇博得下一次。久而久之他也放弃了,只好被拉着一路跑出门,站一旁替他除了鞋袜,任凭阿尔弗雷德像个小马驹一样乱跑,等玩累了再抱回家。十三州窝在他的臂弯里,温暖得沉甸甸,他不止一次希望永无岛的魔法可以降临北美。

他真是不愿再去想他,可愿望若能实现这个世界又怎么会存在信仰。他累了,他病倒了,他无法再承受一次来自阿尔弗雷德的注视。他的体面摇摇欲坠,他看上去仍然无坚不摧,他在白宫拿枪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他看着阿尔弗雷德举起双手,蓝军装、蓝眼睛,他在蓝色里看见如大理石般的自己。他让他想到了好久远前的一场雨。

万事万物都有原因,任何正史轶事都有开头,他与阿尔弗雷德起于欲望、战火与掠夺,在爱情尚未到来前他就早早开了一个坏头。北美的太阳太亮,离天堂太近,让他忘了自己是谁,让他忘了自己的目的,于是他成了一个沾沾自喜的续写者,一个故作聪明的画家,一个自鸣得意的雕塑家,去欺骗、去装饰、去掩盖、去修改那个蹩脚笨拙的故事。他的爱情和他一样不幸,却又和他一样期待善终。

先生,与他说话的学生手里拿着两张纸,笔停在其中一张的角落要为他署名,您的名字是什么呢?

他的名字是什么呢。他是谁呢。他于时间的湖泊窥见自己的倒影,却悲哀地发现那并不是他。他是谁。千千万万个君主是他,千千万万场战争是他,千千万万的骂名是他,玫瑰是他狮子是他独角兽是他英格兰是他,这些都是他,这些又都不是他。阿尔弗雷德曾问他怎样才能让人鱼拥有不灭的灵魂,故事还没念完,但他还是回答了。

他说是爱,一个普通人的爱情。

“亚瑟·柯克兰。”他说:“我叫亚瑟·柯克兰。”

 

 

敲响安东尼奥家门的时候,西班牙人正在午睡。他完全没料到来者身份,以至于开门时用一种梦游的表情看着眼前人:“现在不是1956年吗?”

“是啊,你以为呢?”亚瑟点头:“或者说你还想再重温一下1588年吗?”

西班牙一下子就醒了。

“从你嘴里听点好话比让狗说话还难。”

南欧人的语气尤其真诚,英国知道自己把他惹毛了。他倚着门框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把脚边的行李箱踢进门。

“原谅我吧好心人,我辞职了,现在无家可归,你收留一下我。”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辞职了?你为什么能辞职?你都能辞职那我是不是也能辞职?太好了我早就不想干了!”

他像鱼吐泡泡吐出一连串问题。亚瑟耐心地看着他,只要安东尼奥懂得规避,他可以短暂地忍受一下他的唠叨。然而他的老冤家还是这么喜欢说他不爱听的话:“阿尔弗雷德呢,你怎么不去找他?”

“我为什么非得整天黏着他?”

他觉得自己已经将“把嘴闭上”几个字写在了脸上,但安东尼奥一如既往地不懂得察言观色。

“三十年代你们来西班牙的时候不是整天都呆在一起吗?。”

“西班牙,你再多嘴,我就拿刀捅你,你看谁敢让我坐牢。”

西班牙人双眼一亮:“你们闹掰了。”

亚瑟·柯克兰冷笑一声:“怎么,你要笑话我?”

“你还不明白吗?”他弯腰替英国人提起行李,面露惋惜地摇头,“你果然还是不明白,不然你怎么会出现在我这里呢?”

在这个被阳光眷顾的国家,他也不再昏昏欲睡,地址从巴黎改到马德里,每天午后他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拆信,看裁纸刀如命运一般横切过他的国。事已至此其实他早已感觉不到愤怒,更多的只是疲累。阿尔弗雷德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挑衅、威胁、问候、道歉、款款温情,任何应该与不应该出现在他们感情中的那些言语都消失了,或许是他正忙着在中东温热的废墟上大快朵颐,或许是他默认了他们向来不知约束的国家关系是时候迎来沉睡期,又或者他写去唐宁街而他的秘书将信丢进了火炉。是他说的,有关美国任何的私人信件都不要弄脏他的桌子。英国提笔,告诉秘书不必再寄信。那些跨海而来的鸽子终于四散了。

他去街上买东西,结账时老板递给他一包种子。“您喜欢种花吗?”他问:“这是我妻子买的,现在她身体不好无法再料理花园了,送给您吧。”

他收下了,很小的一包,还没有他半个手掌大,放在纸袋里却沉得如负千斤。他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呼吸声在喉间一浪浪拍至耳畔,他听到一个被反复吟唱的词,在浪中在耳边在手中若隐若现。他撞开门,将纸袋里的东西尽数倒出,如盲人一般摸索,在最底层找出那一小包种子。

小麦大小、粗糙、棕褐色、多棱多角。

他不会认错的。

玫瑰,那个词温柔地告诉他,玫瑰。

“玫瑰,”许久不见的妖精落上他的肩头,与他脸颊相贴,“是玫瑰啊,亚瑟。”

 

 

“玫瑰……”那孩子仰头问他:“亚瑟,什么是玫瑰?”

“玫瑰就是——”他将手中的书翻到下一页,指着手绘的图案告诉他,“这就是玫瑰。”

十三州的手轻轻地抚上那朵花,“红色的,”他甜甜地笑起来,仿佛空口吃了一朵玫瑰,“像太阳一样。”

其实玫瑰不止有红色,只不过一场婚礼让英格兰的玫瑰尽数成红。

“这是小美人鱼喜欢的花。”

亚瑟怔了怔:“什么?”

“小美人鱼的花园只种像太阳一样的花,”阿尔弗雷德回忆着那个故事,“还有那尊漂亮的王子雕像。”

他问他的母国:“你也喜欢玫瑰吗?”

亚瑟点头,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他从英格兰的怀中跳下,大声向他承诺:“我一会儿就回来,等等我。”

他已经习惯阿尔弗雷德突如其来的各种想法,只是微笑着点头,看他奔跑出门。傍晚的时候他的孩子回来了,肩上背着一个小口袋,浑身上下泥点斑斑。亚瑟半蹲在阿尔弗雷德的面前,拿着手帕替他擦脸,但阿尔弗雷德却别过去,亚瑟凑近,发现他其实在哭。

“玫瑰,我没有玫瑰。”孩子将口袋里的各色花草捧给母国,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眼底的蓝中滚出,“我只有这些,我找不到亚瑟喜欢的玫瑰。”

他慌忙拥住他,手指绕进那丛浓密的金发里耐心地安抚着。“会有的,”他向那孩子许诺,“你会有玫瑰的,阿尔。”

“下次再见,我会带一包种子过来,从此以后你会有数不清的玫瑰。”

安东尼奥大约是最不管事的那类意识体。他住在马德里的乡村,几个月也不见得去一趟蒙克洛亚宫,只知道像个鼹鼠一样整天在他那几亩田或者花园里忙活。他站在一边看,然后装脚滑,把他刚种下去的苗踩了个稀巴烂。

“你是不是有病。”满头大汗的西班牙人平静地看他。

“给我留块地吧。”亚瑟蹲在田边,刚刚翻出来的泥土仍有潮湿之感,他摸了摸,那种浊而沉的气味扫过鼻尖,“我要种玫瑰。”

“现在种?”安东尼奥好心提醒:“现在这个季节种了会死。”

他自然是置之不理。

安东尼奥尽地主之谊,果真给他划出一小块地。他把地重新翻了一遍,又撒上石灰消毒,做畦的那整天他都不吃不喝,翻了又做做了又翻。安东尼奥在旁边看,忍不住开口说够了。够吗?当然不够,他只看一眼就知道真正能养活玫瑰的畦不是这样的。他一连做了好几天,每天都机械重复着那些工作,每天都狼狈不堪,终于在一个雨天,他站起来,把手中的铲轻轻扔到地里,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哭流涕,他在一片狼藉的泥地里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再也种不出玫瑰的事实。

他任由花圃烂在那,却又在一个不眠之夜冲去地里,将那包种子一股脑扔了进去。不久后他写了一封信,他说他不信命地正在种玫瑰,但他要失败了,他连栽种玫瑰的花畦都无从下手,他想这样是不行的,他要认命,一切都糟糕透了。女王的回复在一星期后被投进安东尼奥的信箱,她说没事的,祖国,一切都会变好。

他和安东尼奥去酒馆喝酒,安东尼奥自夸酒量好,英国一如既往刻薄地评价他在放屁。酒保一杯一杯地上酒,他们酒劲上头,开始为十八世纪的一些陈年旧事争执不休,差点大打出手,最后又无事发生,双双醉倒在吧台。安东尼奥抱着胳膊傻笑,他被西班牙人的蠢样逗乐,于是也笑起来。

“我有预感,”西班牙拖着嗓子大叫:“我今年的番茄会种得特别特别好。”

他哈地嗤笑一声:“你个废物。”

“你干嘛骂我。”安东尼奥嘟囔着,头向下一磕又没有下文。

他说安东尼奥是废物,他怎么能不算废物。波托西的白银、黑金城的黄金、从巴伊亚到西阿拉大片大片肥沃的处女地,蔗糖与可可结出的财富足以让整个欧洲为之发狂。而他和佩德罗只是用它们装饰教堂,挥霍于东方的瓷器、阿拉伯的香水和威尼斯的玻璃,里斯本的沙龙、舞会、节日无休无止地上演着虚无缥缈的繁华梦。他们不在乎荒芜的大庄园,不在乎疯涨的利率和物价,不在乎聊胜于无的民族工业,不在乎流失到海外的财宝。那些如此富有的殖民地却归属于如此贫穷的宗主国。而英格兰,这个在大海上肆意横行的怪物,他早在一次又一次的劫掠中发誓要得到他们不在乎的一切。他在等,他一直在等,耐心的、疯狂的,激动万分的、如饥似渴的。

他等到了。

爱尔兰用新教徒的血与德斯蒙德的反旗点燃了英女王的愤怒,她终于无法再忍受腓力二世的一切。她处死她的侄女,苏格兰的玛丽女王以宣示正统,她投入荷兰八十年的独立之战让尼德兰的革命烈火成为报复的利剑。而亚瑟·柯克兰,英格兰最至高无上的化身则代替她亲自出征。在格拉沃利讷,在浪头,在所谓的无敌战舰之间,他如愿以偿。安东尼奥被捆绑着扔到他面前,无数的西班牙人被捆绑着下跪,英格兰弯下腰,他终于在那人眼里看到这个日不落帝国曾经的风采,名为仇恨的怒意。

他没什么表情,只抬抬手,安东尼奥成了这群人中第一个沉海的西班牙人。国家的化身不会死亡,他永远不知道那人是怎么从海里回来的。

野心与战争总是此消彼长,没有永远的赢家和输家,里斯本远征的失败让这个新生的帝国颜面尽失,而这次安东尼奥却没有出现。战败的那刻他觉得自己被轻视、被鄙夷,他无比愤怒,安东尼奥看他的那一眼明明如此憎恨,他不以牙还牙,他不冷嘲热讽,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缺席了这场耗尽不列颠国库财政的海战。

亚瑟·柯克兰找到安东尼奥的住址,西班牙人正在新置办的庄园中与牧羊人学拉手风琴。他嘴角含着笑,慢慢哼唱一首舒缓的民谣,看到他来,确实有些惊讶,之后又恢复了主人应有的待客之道。

“要一起来吗?”安东尼奥笑着,如获新生:“我新学的歌,可以唱给你听。”

乱伦诅咒着哈布斯堡家族,短命的卡洛斯二世在咽气的同时带走西班牙最后的荣光,长达七年的继承人之战毁了安东尼奥也毁了弗朗西斯。而新的日不落却出现了。它有着当时最先进的民主制度,有着从血与火中抢夺来的海与陆地,没有永远的赢家和输家,而当不列颠落座在命运的牌桌前,它让他成为此时此刻的王。

安东尼奥在家里养病,他给亚瑟写信,说他整天躺在床上,他想念他的手风琴,想念他杂草丛生的花园,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唱歌了。亚瑟没有给他回信,一是他正忙着和法国开战,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收到一封信,安东尼奥说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比任何时候都要好。读信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正在他的怀中沉沉入睡,双手依恋地环抱着他的脖颈。他仍然没有回信。

他想安东尼奥的失败或许就源于他的满足。满足让他能忘记、原谅,满足让他就仅仅只是满足,让他在失败后依然愿意对着敌人说我可以唱歌给你听。多好,多体贴,多宽宏大量,多看得起放得下,又多无能多可悲。可若不是这样,谁又愿意日日夜夜地折磨自己呢?

英国慢慢地眨着眼,他觉得自己醉得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却又比任何一刻清醒,清醒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安东尼奥又开始说醉话,手舞足蹈地差点给他一拳。他一巴掌扇到那人背上,让他别他妈的发酒疯,他没耐心搭理酒鬼。

“你没醉?你不也是酒鬼,明明喝得比我还多。”西班牙人眯着眼看他,嘴里颠三倒四:“好吧我管你醉没醉,伟大的英帝国,但有一说一今天和你喝酒喝得真爽,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这么喝是什么时候吗?”

不等亚瑟开口他又自顾自地絮叨下去:“三十年代吗?不,不是那次,有阿尔弗雷德在他不会让你喝这么多的……我也不记得了,或者要更远一点。”

“但不管怎么说……你好点了吗,老兄?”西班牙叹气,“女王很担心你,她甚至以私人名义写信托我照顾你。”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外走,还不忘了拉着安东尼奥:“不用你管。”

“天!你居然真的没醉!你酒量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醉了,他当然醉了,只是美国不在他再不敢就这么放心醉下去。

宿醉后的第二天他头疼得要炸开,躺在床上想不如就这么去死好了。快傍晚的时候他慢吞吞地爬起来,安东尼奥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蹲在自己的花圃旁,裸露在泥土上的种子像眼泪。他捡起几颗塞回口袋,又拿过一旁架子上的铲子一点一点将剩下的种子埋回地里。

他将那种子连同一封信一起寄回伦敦,回信是一张照片,里面有一小块打理好的花田,畦面平整,泥土湿润。于是他决定回国。临走前安东尼奥问他那块地要怎么处理,亚瑟说不用理它,如果他需要可以随时翻掉。

他在街上买了一束玫瑰去见女王,每每回国他第一件事总是去见她。女王接过他的花束,爱惜地抚着花心,又带他去见那一小块花田。

“您觉得怎么样?”她雀跃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成果,“我想我的手艺还是不能和您相比。”

她已经长大,不再是当年那个由他手把手指导的小姑娘。英格兰眨眨眼,向她露出这几个月来第一个真情实感的微笑。

“陛下,您一直做得都很好。”

“您今天送我的玫瑰很美,”女王温柔地开口,“但我以后还能收到您亲手栽种的玫瑰吗?”

他没有回答,任何他不确定的事情他都不会轻易回复。

新上任的麦克米伦见到他欣喜若狂,这位沉迷日不落帝国荣耀历史的前财政大臣握住他的手庄严承诺,他将竭尽全力挽救不列颠山倒般的颓势。亚瑟·柯克兰只是看着他,正如他曾看过的每一任首相、君主与女王一样,他说好,一句可有可无的祝福,仿佛他真的代表了整个大不列颠认可了他的宏伟蓝图。他能做的只有如此。

隔日他敲开一扇门,主人意外地看着他,叫了一声祖国。

“罗伯特,”英国朝他点头,“或许我可以在你这里享受一顿下午茶?”

他这一生遇到过太多人,贤王、昏君、懦夫、独裁者,谦谦之君、泛泛之辈、斗筲之人、狐鼠之徒,无论这些人在当时激起何等千层浪,也在他的时间里慢慢淡去。他已经忘记自己是何时养成探望故人的习惯,只是在六百多年前,在那个君主与庶民皆朝生暮死的三十年⑥,他看着那顶不断易主的王冠,蜂拥争抢他的那些人,如果有人能挽救他,他不会忘记。

他与罗伯特·艾登畅谈了一下午,他们聊起近日读过的书、尝过的点心、遇过的人、吵闹的邻居,聊起曾经在唐宁街不会聊起的一切。临走时艾登将那封他愤怒掷出的辞职信归还:“不再算数了,祖国。”

 

 

某年生日,他得到了那孩子的礼物,一串贝壳做成的花环。他在阿尔弗雷德的面前蹲下,好让他给自己戴上。孩子的手从贝壳移到宗主国的侧脸,指腹上带着一点伤,那是他为得到这串花环付出的代价。但他不在乎这个,他无比热切地看着亚瑟,像对着悬崖大喊,要把那些爱、想念、期盼与仰慕统统喊进他的心里。

“你喜欢吗,亚瑟?”他说:“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你好像什么都有。”

“但我知道你爱那个故事,你还记得吗,最小的妹妹能够浮出海面的那天,她们的祖母用含着珍珠的百合花为她做了花环。”

阿尔弗雷德又问一遍:“你喜欢吗?”

他想阿尔弗雷德还是太小了,他不懂得礼物的价值其实并不在于本身。他吻了那孩子的脸颊,伸手将他抱起来,阿尔弗雷德一下子就忘了他的问题,他如同一颗春天的种子,无比贪恋母国的怀抱。他恨不得永远被拥抱着、被纵容着,用手去触碰那人秀气的五官和绿眼睛,只用撒娇就可以被彻彻底底地原谅,他恨不得永不长大,他多害怕丢失这份经久不息的爱意。

“但是——我还是不喜欢这个故事。”阿尔弗雷德在他的耳边轻轻叹气:“很残忍的故事,不是吗?”

“人鱼一开始失去只是她的鱼尾,然后是她的声音、她的心,最后是她的生命。她什么都没有了,却仍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这就是爱吗,亚瑟?”

亚瑟·柯克兰思考了一下,他不愿意与这孩子详谈。阿尔弗雷德的世界不应该出现这些。

“并非爱才是这样,阿尔弗,你想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等同的代价。或许你觉得爱高不可攀,其实有时候爱也是可供抵押的一种代价。”

“不对!”阿尔弗雷德很激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我不会拿亚瑟去交换的。”

亚瑟·柯克兰几乎被逗笑:“是,你说得很对,阿尔弗雷德,不要相信任何故事。”

——而现实往往更加残酷。这句话被他从清澈的童言中轻轻摘去了。

 

 

“‘我清楚你是来求什么的。’”海的巫婆说:“‘你真傻!但是,漂亮的公主,我还是会让你达到你的目的,因为这件事将给你一个悲惨的结局。你想要去掉你的鱼尾,长出两根支柱,好让你像人类一样能够行路。你想要让那个王子爱上你,让你能得到他,因此也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

 

 

光有原子弹还不够,他的首相告诉他,没有核威慑我们将一无是处。他咬着烟的嘴唇扯了扯,“你想怎么样呢?”亚瑟·柯克兰摊开双手,伸到他的面前:“钱、人、政策、技术、原料,举国之力倾其所有,无非是这样。你想要什么呢?”

首相深深地看着他的国,看着他慢慢地将烟从嘴里拿出,一点一点地敲掉烟灰。他维持这样一个动作,屈身压着膝盖,手停在烟灰缸上,火星颤颤地烧,终于,梦醒了似的恍然大悟道:“不再算数了,是吗?”

“你很聪明,你选择了一条最快、最有效的途径,你知道他不会拒绝,他甚至求之不得,”古老的国用相当悲哀的目光注视着他:“他不值得信任。”

“没有人会用信任定义国与国的关系。”他的首相这么回答:“祖国,除了议院我们一无所有。”

他冷冷地看着,劈手将茶杯砸在地上。

 

 

英国——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像石子掷入脑中,他费力地想睁开眼,胸膛上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一把推开怀里人,坐起来大声咳嗽。美国的外套从他的肩上滑落,又迅速被人拉上去。

“美国,我说过很多次,别躺在我身上睡。”他哑着嗓子抱怨:“你快把我压死了。”

他不知道美国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总是喜欢缩在他的怀里,耳朵贴着胸膛,如果睡得太深就会被他叫醒,好像害怕他会随时死掉。英国兀自咳了一会儿,拔了手背上的输液管。

“你干什么!”美国一惊,起身就要叫人,但英国人却抬手制止他。

“对我没什么用,别白费力气。”他开始四处找烟,摸遍全身之后瞪过去,“你趁我睡觉偷东西?”

伦敦被炸得几近瘫痪,他整夜整夜地痛,无时无刻不在痛,痛到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吗啡已经无法帮助分毫,军医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着道歉,他睁着高烧烧到通红的眼睛,只是摆手让他离开。资源吃紧,他停了自己的一切医疗援助把份额让出去,反正不会死,死了还能活,他又从不在意自己的身体。酒精容易误事,他只能靠抽烟熬,不问什么牌子,越廉价越粗糙焦油味越浓的他越喜欢,味道重得连他的首相都不愿意和他一起抽雪茄。

美利坚一拉椅子坐在旁边,翘着腿一言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问:“你放哪去了?”

美国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扔了。”

“你他妈的……”英格兰想要和他发火,但是已经筋疲力尽,他没力气也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精力,他有太多事要去做。他和美国对视几秒,下床打算出去。

美国拦住他:“你要为了一包烟和我吵架吗?”

“我没和你吵架,”英国想甩开他的手,无果,出言讽刺道:“我只是单纯觉得你日子过得太好了。”

阿尔弗雷德,美利坚的国家代表,他握着他的手腕,失语般突然沉默。过了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是在哭。英国愣了片刻,闭着眼慢慢叹气,他蹲下来,蹲在阿尔弗雷德面前,像那个孩子还未离开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千百个日日夜夜,双手托住他的脸,目光温和而专注,他再也说不出那些蹁跹的、勃勃生机的爱意,强撑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阿尔,你在哭什么呢?”

阿尔弗雷德的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看上去那么伤心那么难过,整个人都湿漉漉地下着雨。亚瑟·柯克兰用另一只手一遍一遍地替他擦眼泪,语气疲倦:“别哭了,美国,你不能再指望我为你做什么,我很累了。”

在阿尔弗雷德抓住他哭泣的刹那,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日子,那些珠宝一样的时光,那个孩子第一次看见他肩膀的伤口,吓得扑过来嚎啕大哭。伤口不严重,负伤更不罕见,他漫长的一生几乎是由血与战争铸就的,伤疤意味着财富、权利、地位与荣誉,他很早就谢绝了那些为他而流的眼泪。有时候他会想,在他众多的孩子里,为什么他总是会为阿尔弗雷德流连,阿尔弗雷德不是最顺从最听话最省心的那个,他的辉煌更是对标了自己耻辱。或许是因为他在他哭泣的时候坚定地选择了他,于是他决定接受那人的眼泪以及往后的故事。

他的孩子哭得令他害怕,亚瑟连忙解释说已经快好了,他还是能一如既往地拥抱他,带着他骑马,去森林里找兔子和松鼠。我能为你做什么呢,尚未独立的孩子满脸泪痕,我是不是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他忘记了自己那时的回答。

他和阿尔弗雷德之间总是要差那么一点。当他想要他就这么受尽溺爱着长大时,他哭着说想要保护他想要为他付出一切;当他需要他时,他却拿起枪,用他教导的方式对准他,在雨夜里声嘶力竭地大喊我不需要再为你做什么了;终于,他愿意从大西洋的另一边远赴而来,却只能为他的累累伤痕无可奈何地流泪,他没有参战的理由。

“没事的,阿尔弗雷德,我不是你养在邱园里的玫瑰。”

不用、不愿、不能,他想这就是报应,报应在阿尔弗雷德在港口等待他的无数个日子里,报应在那个雨天他痛彻心扉的哭声里,报应在他的败落、他的成功、他的野心、他爱他又恨他的日日夜夜里。他曾对阿尔弗雷德说想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等同的代价,爱并非高不可攀,不要相信任何一则故事,话已至此,一语破的,可就算是他也跳不出这个可悲的故事。

 

 

“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对抗布拉金斯基,我同意了,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你干涉我的内政,把我踢出了中东,我也忍了。”他说:“现在你要停止导弹的研制计划,你还认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

美国慌忙地、笨拙地、几乎是以一种恳求的姿态拉住他的手,他想说知道你来我开心了好久好久,1956年之后你就再也不愿意见我,他想说我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的玫瑰和红茶,我计划好要带你去吃新开的餐厅,他想说我很想念你,我每天都很忙很累,只有想着你才能入睡。他有那么多那么多话想和他说,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从没长大,他依然是那个日复一日站在港口等待的孩子,即使英国人待不了多长时间,即使他陪伴自己的那些可怜的时间里也仍然被海那边的国家占据着身心,只是听一听他的声音,听他温和地、充满爱意地念出自己的名字,那些漫长的毫无意义的等待都会有价值。

但英国只是苍白着一张脸,手指因愤怒而发冷发颤,他在他的脸上再也看不见那种能够让他安然沉睡,宛如知更鸟歌唱的温情。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闪电’导弹不过是一堆过时的废物,我会给你更好的,英国,我向你保证,好吗?”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他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他知道英国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东西无非就是那么点,给他又能怎么样?他生怕他不耐烦地打断他、推开他,急急忙忙说完后睁大眼睛期盼地看着他,想得到一点肯定与回缓。

“美利坚,你在我这里毫无信用可言,你的保证又有什么用呢?”

“你不知道这个计划对我多么重要,又或许你知道,你只是不愿意了。”

“为了维持和你的‘特殊关系’,能忍的不能忍的我都忍了,我什么都忍了。但你太贪心了,你怎么能这么贪心呢?你干涉我的内政还不够,你还想终止我的核威慑,强迫我进入你控制的多边核力量体系。”

“‘英国已经失去了一个帝国,却还没有找到它的作用⑦’,你当然认为这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因为你已经在迫不及待、兴高采烈地羞辱我!”英格兰悲愤地看着他:“阿尔弗雷德·F·琼斯,美利坚合众国,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

他的爱情哽咽着,挣扎着要甩开被紧紧握住的手,眼里天崩地坼,他被这眼神看得害怕、无措、心如刀割,那绿色哀哀地哭着,要溢出来冲垮他淹死他,他想接住它,在它烧尽流干灰飞烟灭之前救下它,让它完好如初、熠熠生辉,最后却几乎要与它一齐哭出来。

他恨我。这种感情如此陌生,以至于美国后知后觉地醒悟,如同他第一次明白爱,在独立的那个晚上,在他高烧不退的那个晚上,在他因剥离英格兰赋予他骨、他血、他名字、他灵魂而痛苦地泪流满面一遍一遍呢喃那人名字的那个晚上,他曾那样痛苦、激烈地意识到自己爱着那个人,如今竟重新尝到这等滋味——英格兰正痛苦地、激烈地憎恨着他。永远走在前面的、永远愿意原谅他的、永永远远爱着他的英格兰,这个世界上最像他的人,他唯一愿意与之分享世界的盟友,他的母国,他的启蒙者,他的故乡,他的哥哥,他的心上人。

“2500万美元……为了打通那条运河,你用2500万美元拆了哥伦比亚,从他手里买下巴拿马⑧。”他仿佛想到什么趣事般笑起来:“我和你上过床,所以我值钱一点,买我要344亿美元⑨。”

“如果我现在陪你睡一次,你会把导弹给我吗?”英国慢慢地说:“不,只要你把导弹给我,你想怎么折腾我都行,我不在乎。”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手,他垂着头沉默一会儿,继而转过身。

他轻声道:“滚出去。”

英国毫无留恋地推开门,下一秒有东西在他的脚边砸得粉碎。他回头,迎上这个世界新秀盛怒又失望的目光。

“即使发这么火也要忍着不对我动手吗?”他冷笑一声,将那些不知道是玻璃杯还是花瓶的东西踢开:“它应该朝我后脑勺上砸,你这孬种。”

 

 

“唯有当一个人爱你、把你当作比他父母还要亲近的人的时候,唯有当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唯有当他让牧师把他的右手放进你的手里,答应现在、将来和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可以转移到你的身上去,然后你就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就可以分给你一个灵魂,并且同时他自己的灵魂又可以保持不灭……”

“这听起来很困难,亚瑟。”听他念书的阿尔弗雷德小声打断道:“会有人这么保证吗?”

“不会。”亚瑟将他因为坐直而滑下的被子掖好,秋意来得比雨水还迅猛,他总担心他着凉,“阿尔弗,这些词都……”

他斟酌了一下,试图用一个和缓的解释来掩饰童话中的绝对美化:“这些词都太重了。”

“太重?”

“就是……很遥远,全部、将来、永远,这些词。”英格兰说:“你现在可以和我保证明天吃蔬菜、后天吃蔬菜,但是会和我保证你这一个月都天天吃蔬菜吗?”

他感觉那孩子明显缩了一下,于是笑出来:“你看,你连明天吃蔬菜都不愿意和我保证。”

“没有……”阿尔弗雷德把头闷在被子里:“我明天会吃的。”

“爱一个人是比吃蔬菜还要困难的事。”

“有多困难呢?”听到这个字他仿佛来了劲,立刻钻出来:“我觉得不困难,我每天都在爱着亚瑟。”

“我……”亚瑟语塞,继而露出一个略微惭愧的笑容,很小心,有种不符合他身份的味道,像阿尔弗雷德在森林的草丛中看到的兔子。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阿尔,我也不知道爱是什么……我没有过这种体验,我只是想它应该会很困难,毕竟越好的东西越难得到。”

“你爱我吗?”那孩子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那里柔软、温热,他缩起来,像个暖炉一样替大人捂热因秋意而冰凉的手。

“是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又顿了顿,很认真地纠正自己:“我应该是在学着如何爱你。”

“所以爱就是这样——”阿尔弗雷德长长地和他撒娇,“就像我爱你和你爱我一样。”

真正的爱情也许并非如此,但他希望它能和爱阿尔弗雷德一样简单、纯粹。

 

 

“他会来吗?”年轻的国在休会间隙问着海那边的首相:“他为什么还不来?”

首相向他颔首,挑不出错的礼节让他想起与那人之间的距离:“我不知道,先生。”

“他为什么不来?”他带着怒意地重复了一遍,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大得已经令旁人侧目,“这么重大的事情他怎么能不来?他之前明明——”

“那说明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美国先生。”

他盯着那人看了半天,转身离开会议室,一把推开另一扇门。

“新增一项议程,”他对着主位上的人说:“我要把北极星给他。”

爱尔兰裔的总统皱着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我们双方的核事务官员都不在场,美国,你……”

“你不会不同意的,对吗?”他打断,用一种堪称逼迫的语气质问道:“我知道你会给他的,没有拿骚会议还会有其他的会议,你只是在等,等他们能把条件降到你愿意接受为止。”

他的总统审视着他,目光意味不明,半晌后他点头,起身和他一起出门。

“让他来见我,”这份协议仓促潦草到无法直视,他抓着这张纸递过去,“东西我给他了,让他来见我。”

这位日后深陷政府丑闻的首相只是看着他,用一种怜悯、悲哀、爱莫能助的眼神看着这个锋芒毕露的世界一极:“我想您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此时此刻的巴黎,英国平静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点上,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戴高乐这个婊子养的混账,我要买凶刺杀他。”

法国喂喂喂地翻了个白眼:“大哥,我还在这呢。”

“就是说给你听的,麻烦你替我一个字不落地转告,包括那句他是婊子养的混账,不然下次我会当着他的面说。”他抬手挥开吐出的一口白雾:“天杀的老东西,他最好小心点,他一天不放我进欧共体,他就一天面临着被宰的风险。死青蛙,你给我记着,他如果哪天死于非命不是我让人干的就是我亲自干的。”

“哥哥是不是说过‘没有时间了,如果想再追上来,将会为此刻的傲慢付出成倍成倍的代价’,我是不是说过?堪称苦口婆心,就差潸然泪下地给你跪了!”弗朗西斯完全不把他那堪称恐怖袭击的狂言放在眼里,他闻着刚醒好的酒,露出一个相当满意的表情:“这会儿知道着急,早干嘛去了,我告诉你,没门!”

英国一拍桌子,咬着烟诚恳地看着法国人,说出这几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快要说吐的一句话:“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我是认真的。”

法国嫌弃地瞥他一眼:“你这不良样没有一点值得信赖的样子。”

英国又呼出一口烟,弗朗西斯发誓这死眉毛躲在烟后无声地骂了他一句,还很脏。

“但也不是没办法,而且我觉得吧,这办法对你这种没心肝的人来说也不是很困难。”他似笑非笑着摇酒:“和美国断干净了,一切都好说。”

英国啧了一声,不作声地喝酒,看得法兰西快乐疯了:“小少爷,我总和你说,做人不能太贪心。你想从我这捞钱,又想对美国张腿,哪有这么多好事。”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你他妈敢这么和我说话?”联合王国把酒杯砸在桌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欧共体现在是你一人当家。”

弗朗西斯老神在在:“行啊,你去找路德维希,你看他那直来直去的嘴是不是比还我难听百倍。”

“那也不见得。”亚瑟·柯克兰皮露出一个假笑:“至少他没念过《告法国人民书》,对么?”

“你想挑事是吧?”弗朗西斯差点和他骂起来:“死眉毛,你这破嘴什么时候能消停点。”

亚瑟·柯克兰为自己扳回的一城无所谓地耸肩,弗朗西斯看了他半天说:“整天只知道和我逞能,冤有头债有主,你怎么不去找该找的。”

“你背靠一个巨大的超乎想象的金矿,但你却不愿意使用它,或者说,你只愿意使用这么一点。”法国人比着小指上的那一小截:“这个金矿没有恶龙守着,只有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美洲小孩在那里等你,我说你为什么不去呢?即使他想送你入欧的那点算盘人尽皆知,但他只要把态度明摆着放出来,我和路德维希又能怎样呢?我还能和他叫板不成?”

“说得像是不久前和他发疯‘再逼我我带军队和你开战’的人不是你一样,别给我装。”英国表情淡淡的:“我入欧和他没关系,我们的出发点不尽相同,我不是为了如他所愿才和你商量的。”

“我又没说是,这么着撇关系干嘛。”法国见他油盐不进,只想叹气:“你在浪费你的捷径,为什么不肯放过你自己呢?”

“关你屁事,你想要你拿走。”

“这话听起来可真像炫耀,”法国啧啧摇头:“想爬他床的人多了去了,我可不敢,谁能承受得起世界第一的爱呢。”

英国喝完最后一口酒,拎起一旁的衣服准备离开:“你猜我在‘和美国断关系’、‘买凶刺杀戴高乐’和‘用魔法诅咒他下台’里会选哪一个?”

“我想您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法兰西举杯向他致意:“期待您的行动,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

 

 

这个年代不值钱的东西很多,英镑、冲突、条约、社会主义都是。他再一次来到华府时,越南的火已经烧到第七年。

“你的军装去哪了?”从他落座起就一直看着他的美利坚突然开口:“绿色的那件。”

英国念文件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他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英国。”美国置若罔闻,他撑着额角的手落上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你的军装呢?”

英国人似是忍无可忍,他冷冷地看向面前那位身着空军制服的国家:“我扔掉了。”

“为什么?”

他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与你无关。”

“你为什么要穿得像个表里不一的政客,”美国前倾着身子,眼里布着细细的血丝,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睡过好觉,“原来你很喜欢你的绿军装,你为什么不穿着它来见我呢?”

“英国,已经七年了。”

他答非所问:“我将撤出苏伊士运河以东所有的防务。”

椅子翻倒的声音如雷打醒整间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看向这个戎装笔挺的年轻人,他撑着桌子,用一种被背叛的声音难以置信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有再穿军装的必要了。”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即使是我吗?”

英格兰翻到下一页,平静道:“我不会再为任何人穿上军装。”

“你和他们没什么不同。”美利坚合众国对他说。

亚瑟·柯克兰将手中的文件一一归整,离开前看了他最后一眼:“我很抱歉你现在才发现。”

珍宝岛的枪声如他十几年前预言的那样在远东响起,但他不关心此事。直到戴高乐辞职的消息从法兰西遥遥传来,他终于笑出来,几乎是等不及地打了电话过去,弗朗西斯挫败的语气宛如天籁之音。

“你赢了,特洛伊木马。”自由之国不无讽刺地说道:“最大的绊脚石终于消失了,怎么样,高兴得快疯了吧。”

“和路德维希共事的感觉如何?”狡诈的国像塞壬一般轻声絮语:“你一定恨死了他的影响力吧,一个罪该万死的前纳粹国,现在竟然发展得能和你平起平坐了。”

弗朗西斯沉默片刻,突然古怪地笑道:“不列颠,你玩弄人心的把戏真是不减当年,感谢他吧。”

“我想不会很难的,就像你过去几百年对我做过的事,防着我、打压我却又要稳住我、利用我。”亚瑟·柯克兰抓着听筒笑道:“准备好了吗?今时不同往日,要小心咯,法国人自己的法兰西。”

于是法兰西同他一起笑了起来。

在挂断电话之前,他问弗朗西斯:“你猜我在‘和美国断关系’、‘买凶刺杀戴高乐’和‘用魔法诅咒他下台’里选了什么?”

“我想是我选错了。”他未来的盟友这么说道。

1970年6月,唐宁街迎来了它的第四十六任首相。他如所有曾在任的首相一样维持着国家与国家、首脑与首脑的双重亲密关系,他与大洋彼岸的执政人建立起了深刻的友谊,他邀请他去自己的乡间别墅做客,他承诺不列颠对美利坚的基本态度将永不改变,美利坚将永远是不列颠最可靠的盟友、最坚实的伙伴、最重要的一环外交。然后在同年12月,他用天然关系终止了长达29年的特殊关系⑩。

这个年代值钱的东西很少,美元、和平、石油、患难与共都是。

 

 

“这时,大家在传说王子就要结婚了,他的妻子就是邻国国王的一个女儿,他为这事特别准备好了一艘漂亮的船。王子对外说是要到邻近王国去观光,事实上他是为了要去看邻国国王的女儿。他打算带着一大批随员一起去。小人鱼摇了摇头,微笑了一下,她比所有人都能猜透王子的心事。”

“‘我要去旅行一下!’他对她说:‘我要去看一位漂亮的公主,这是我父母的命令,不过他们不会强迫我把她作为未婚妻带回家来!我不会爱她的,你就像神庙里的那个漂亮的姑娘,而她却不像。假如我要选择新娘的话,那么我一定先选你——我亲爱的、有一双可以讲话的眼睛的哑巴孤女。’”

“我知道接下来的情节!”阿尔弗雷德兴致勃勃地接口道:“王子认出邻国的公主是在海边搭救他的女子,于是他立刻爱上了她,他忘记了自己对人鱼做出的承诺,他会迎娶她作为自己的新娘。”

“不,没这么简单,你忘记了那个条件吗?全部的思想和爱情,现在、将来和永远的忠诚。”亚瑟·柯克兰说道:“人鱼还有最后的挑战,但那同时也是她的机会。”

“什么机会?”

“杀死王子重回海底的机会。”

 

 

“你知道他接触王了吗?”弗朗西斯在用餐的间隙轻声问他。

“我当然知道,”亚瑟用餐夹给自己夹了小半盘沙拉,“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比你迟知道?还有你可以大点声说话,我身上没被他安窃听器。”

弗朗西斯一口茶差点没呛死自己:“小少爷,你可以装看不到他,但他本人不是不在啊。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珍宝岛已经够说明一切了。”他漫不经心地用刀拨着盘子里的菜:“但这种事先未通知我的秘密访问让我很不高兴,非常非常不高兴。”

弗朗西斯心想谁问你了而且你俩不是已经没有特殊关系了吗,他还想说点什么,看见眼前的英国人突然放下手里的餐具,然后起身,朝角落的东方人走去。

“聊聊?”他的笑标准得有些虚伪。

中国人瘦得仿佛一张纸,与苏联论战交恶的十余年耗费了他大半心力,但却依然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连那年南京,他将香港亲手交给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满身鸦片靡靡之香的天朝上国在香港悲泣的道别声里与他隔桌相望,他在那憎恨的、耻辱的、痛苦的、悲伤的眼神里想起很多双眼睛很多人。历史总是这样周而复始。

王耀一言不发,却拿起茶壶给面前的空杯斟满。他拉开座位落座,与此同时,宴会厅人群簇拥的那角却突然安静下去。

“上个月驻华代办处与中机公司商谈的‘三叉戟’型飞机的售卖计划,王,你考虑得如何?”

他毫不在意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如果不放心,今年范堡罗航空博览会有它的飞行表演,欢迎你到现场来看。”

王耀不着痕迹地扫了他身后一眼。

“请务必要来,”英格兰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他撑着桌子微微向前,“我会给你带来你非常、非常想要的东西。”

“比如——”他慢慢靠近中国人,声音几乎要贴上耳畔,“蒋在联合国的席位。”

下一秒,一股巨力抓住英国的肩头,将他向后一扯掼回座位。他的后背重重上去,椅腿压着地面滑出,声音刺耳得宛如尖叫,压过宴会厅里低低的交谈。那只手狠命地摁着他的肩头不放,痛得他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他能感受到美国的怒气隔着手套重重发泄在他身上,你在气什么呢,伟大的、威风赫赫的合众国,你在为什么生气呢?此情此景他竟然想笑了。弗朗西斯急忙跑过来给他使眼色,他不管不顾,甚至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意与疯劲。

“想试试吗?我的影响力全给你拿去用。”

“英国,别讲了!”法兰西呵斥他。

但英国的声音比他还大,他厉声道:“来不来!你觉得我能为你带来多少,整个欧洲够不够!”

美国的手如钢索将他牢牢别在椅背,英国抓着桌沿,声音因疼痛而变调,绿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王耀,向他伸出右手,一字一句道:“王,别担心代价,这人情当我白送你。”

“美国,你把他弄疼了,你先松——”法国硬着头皮继续给那个一身犟骨头的破岛国和稀泥,但被身后人群一声哼笑打断。

“布拉金斯基,”美利坚淡淡道:“我忙着管教我不知分寸的盟友,倒是把你给忘了。”

“有趣,”斯拉夫人背着手走近,他轻柔地搭上中国人的椅背,言笑晏晏:“王,这橄榄枝看起来倒像扎手的玫瑰茎,你要接吗?”

王耀等着这场闹剧结束,欠身握住英国疼出冷汗的手。

“感谢邀请。”

 

 

1971年,一个乌拉圭人站出来。

“我们的失败总是意味着他人的胜利,我们的财富哺育着帝国和当地首领的繁荣,却总是给我们带来贫困。”他写道:“拉丁美洲作为一个整体诞生于世,但由于殖民制度本身的畸形,拉丁美洲在诞生之前即已破碎。而现在,它又在星条旗下实现一体化,我们的机器上到底飘着谁的国旗?”

随后他被自己的国流放十年。

一百年前,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在玻利瓦尔的领导下迈出独立的第一步,而在大哥伦比亚共和国分裂后,他预言拉丁美洲将永远得不到幸福。一百年后,无数的阿根廷人站了起来,无数的巴西人站了起来,无数的委内瑞拉人站了起来,缅因号的铜雕大鹰在古巴革命胜利的高呼中倒地,带领智利走向国有化的总统在政变中死守到最后一刻,为了反抗独裁,一千四百名玻利维亚人选择绝食示威。刺杀、暴乱、独裁、恐怖、贫穷是它的命运;反抗、独立、愤怒、希望、人民力量之歌也同样是它的命运。历史总是周而复始。

亚历山大·黑格的来访并不突然,历史总是周而复始。

“萨尔瓦多的大选,那位先生需要您。”

“您是以什么身份来与我见面。”英国讽刺道:“如果是这种性质,那此次会谈的内容将全部作废,我没有私下约见别国外交官的权利。”

“我们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萨尔瓦多的左翼民族势力疯了一样攻击这次大选,没有国家愿意派遣观察团。”辅佐过三任总统的国务卿注视着他:“它必须是‘合法的’、‘公平的’、‘被支持的’,我们不能失去在美洲一丝一毫的影响力。”

“他们不是傻子,”他说,“即使我派出观察团也没人会相信,你们扶持的傀儡政府本身就是个笑话。”

“英国的观察团就是信服力,我刚刚和您说过,那位先生很需要您。”

“我也和您说过,如果是这种性质,此次会谈将会作废。”

美国人叹了口气:“您还记得首相夫人的话吗,‘我们务必使里根摆脱孤立无缘的困境’。”

“那这件事您找错人了,”亚瑟·柯克兰平静地说:“现在坐在您面前的应该是那位夫人。”

“本来我们应该更有诚意一点,总统先生也鼓励他一起来,但他说您应该不愿意见到他。”黑格向他颔首,起身离开,“您应该知道自己在那位先生心中的分量,如果有您在,他能够做成很多事。”

把人送走后他站在窗前抽烟,秘书请示他,说首相夫人想请他去聊一聊。他不答话,手指夹着烟,眼睛眯着慢慢地咽进又吐出,他就这么沉默无言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窗台上的烟灰缸被堆得一片狼藉。

他回头看向一直等待的秘书,疲倦道:“告诉夫人,我要一个人静静。”

 

 

“我想要一张你的照片。”即将离开伦敦亲赴太平洋战场的美国人这么说。

他一愣,仔细想了想后摇头:“我没有拍过照片。”

美国肉眼可见地失望起来,又有些不死心:“真的一张都没有吗?工作照也行。”

英国匪夷所思地说道:“谁会在自己工作的时候拍照啊,你当人人都是你。”

“我只是想把你带在身边,”他低下头,蓝眼无限眷恋地看着他:“总感觉如果有你在,我可以做成很多事。”

他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含糊道:“下次吧,下次我拍一张给你。”

“总之,一个不被击落的神话,我向你保证,好吗?”美国摘下手套去擦他眼睑下的灰,“看看你这个脏兮兮的样子,我总是放心不下你,要照顾好自己,下次见面我会带玫瑰给你的。”

“什么玫瑰,你要把它们带到这来吗?”英国指了指头顶稀里哗啦掉碎石的防空洞,“得了吧,放过我可爱的花,它们在哪都比在我身边好。”

“我会的,”美国的表情认真到近乎固执,“我会带来的。”

“行行行,”英国环顾四周,“到时候我看看这破地方的哪个旮旯能配得上合众国先生玫瑰色的心意,嗯?”

不知道哪个词取悦到了美国,他抿着嘴相当满意地点头。或许连美国自己也不知道,他高兴的时候总是喜欢微微抿嘴,好像在索吻。

他可爱的、高兴起来仿佛在索吻的心上人,他专属的、偷偷想起会莞尔一笑的小秘密。

英国撑着腿歪头看他:“我会用魔法保护你的。”

“什么啊……”美国朝他比了个中指,“去死吧英国,你个不解风情的混蛋。”

“才不要,我还等着你的玫瑰花呢。”

他懒洋洋地正打算躺回行军床上休息,下一秒就被人抓住,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美国的嘟囔从头顶缓缓落至耳边,像犬类被抚摸时的呜咽。“你要用这种魔法。”

英国人闷闷地笑:“这算什么魔法。”

他抬起脸,抓住美国的头发以一种杀气腾腾的力度撞上去,他的鼻梁磕到了美国的镜框,但无人后退无人松手无人离开。他直视着那人的眼睛,发现那令他几欲窒息的蓝色也正将他兜头罩住。他从那双眼睛里无故品出一些感伤,一些婉转到近乎哀愁,如同夜莺歌唱般娓娓道来的久远故事。

这感情应当与美国无关。这怎么能和他有关。他年轻顺遂,因而不加掩饰也不屑掩饰,他太滚烫太纯粹太热烈的喜怒哀乐痴憎怨令他无措,令他爱而烦忧。倘若阿尔弗雷德如他一般不动声色,有些事情他便可以假用无知掩盖有意,他不复从前,已经无法再傲慢到可以不计代价。

而那个年轻人偏不。他非要说出来,他非要用一种令世界瞩目的豪情壮志,将那些不加掩饰、无法克制、经年累月的欲望、占有、骚动,那些不可替代也无法忘却的爱与欲与征服,那些与日俱增、愈演愈烈到几乎要熔化、烧死自己的感情,轰轰烈烈地涌向他砸向他,誓要在他果核般小而干涩的世界里掀起滔天的情与爱。

他其实想告诉美国,魔法并非只能用来保护人,你还记得美人鱼的故事吗?最小的妹妹爱上了王子,于是她失去了她的家人、她的声音和她最最美丽的鱼尾,然后在太阳升起的那刻灰飞烟灭。女巫的药并非真正的魔法,要说吗,那个真正杀死了她的魔法,令她死又令她生的咒语,要说吗。他恍惚地看着他,如同目睹一桩早已降临却上下求索、悬而未决的预言,他迷乱地与他接吻,把喘息、眼泪、狂热和暴烈囫囵咽下去,他觉得自己要被吻开要被拆封要无处遁形要曝尸荒野,他感到一阵痛苦破土而出,他想蜷缩起来,他那紧锁魔法的国度,白纸黑字,徐徐展开。

“这才叫魔法,知道吗?”他的吐息湿漉漉地被美国含住:“我爱你,你会所向披靡的,士兵。”

 

 

从萨尔瓦多回来后,他日日夜夜做梦,梦里有无数双眼睛,伟大的、昏庸的;征服世界的,上了断头台的;金雀花、都铎、斯图亚特、唐宁街,每一位君王每一任首相;安东尼奥的、王耀的、弗朗西斯的、他自己的。还有萨尔瓦多的。那个连自己的总统都无法选择的国,在大选那天怨恨地咒骂他:你会遭到报应的!他被人拉出会场,声嘶力竭地怒吼,我不会放弃我的国,我永远会为了我的人民反抗,我宁愿解体也不会让我的血流向美帝!而你,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王国,你迟早会变成他的殖民地,他的第五十一个州!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沿着脸颊落上被面,他双手捂着脸坐在床上发抖,心中不知道对着梦里的谁嘲讽反击,又像在说服自己。我不在乎我是谁,能承受、能给予我野心、利益的只有他,我要为他继续毁掉本就扫地的名声,我要不遗余力地成为他挑战世界挑战规则的底气,我要除他之外别无所有。

没有人可以动摇我,他急促地喘息着,我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我所做的一切都绝不后悔。

他将这个梦抛之脑后,抓紧工作好腾出时间去参加女王邀请的王室活动,对于她的请求他从未拒绝过。在一家孤儿院里,有孩子问他,您是陛下的丈夫吗?他因无知的童言笑起来,“不是哦,”他耐心道,“但我依然是陛下的家人。”

“您怎么不算是我的丈夫呢?‘我嫁给了英国,再也不会有其他的丈夫’。”女王在他耳边小声打趣道:“只可惜我今天戴的戒指没有嵌上红宝石⑪。”

“莉莉贝特⑫。”他无奈地叫了她一声,像她小时候发起脾气不愿上礼仪课,要拉着妹妹去骑马时一样。

女王朝他眨眨眼,笑着拉起那孩子走开了。他正要跟上去,一个拿着书的小女孩走过来,她腼腆地微笑着:“先生,我不认得这个字,您知道它是什么吗?”

“来吧,亲爱的。”他看了那故事一眼,弯腰抱起小姑娘,“来念故事给我听吧,不会的字我可以来教你。”

“在花园里面,每一位小公主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地方,在那上面她能随意栽种。有的将自己的花坛装扮得像一条鲸鱼,有的觉得最好将自己的花坛装扮得像一个小人鱼,不过最年幼的那位却把自己的花坛装扮得圆圆的,像一轮太阳,并且她也只种像太阳一样鲜红的花儿。她是一个古怪的孩子,不大爱说话,总是静静地在想些什么……”

“有好多个夜晚和早晨,她浮出水面,朝她曾经放下王子的那个地方游去。她看见那花园里的果子熟了,被摘下来了;她看见高山顶上的雪融化了;不过她看不见那个王子。所以她每次回到家去,总是感到更为痛苦。她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坐在她的小花园里,用双手抱着跟那位王子相似的漂亮的大理石像。不过她再也不照料她的花儿了……”

“‘我清楚你是来求什么的。’海的巫婆说,‘你真傻!但是,漂亮的公主,我还是会让你达到你的目的,因为这件事将给你一个悲惨的结局。你想要去掉你的鱼尾,长出两根支柱,好让你像人类一样能够行路。你想要让那个王子爱上你,让你能得到他,因此也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

“有一个奴隶唱得很迷人,王子情不自禁鼓起掌来,对她微笑了一下。这个时候小人鱼就感到一阵心痛,她知道,自己的歌声曾经比这歌声要美得多!她想:啊!只希望他知道,为了要和他在一起,我永远牺牲了我的声音!”

“唯有当一个人爱你、把你当作比他父母还要亲近的人的时候,唯有当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唯有当他让牧师把他的右手放进你的手里,答应现在、将来和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可以转移到你的身上去……”那孩子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听起来很困难,先生,真的会有人这么保证吗?”

“会的。”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真的吗?”

“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会愿意这么为他保证的。”

“什么叫爱上一个人呢?”孩子抬头看着他:“它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吗?”

“是的。”他说。

“你会因他快乐而快乐,因他悲伤而悲伤,他的一切都和你有关,所有的喜怒哀乐你也要一同承担。你会发现一切都开始变得失去了控制,你对自己感到陌生,你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类人,于是你惶恐地想要回到过去,你知道这需要极为严苛的代价,包括离开他,但你没有想过这其中最残忍的惩罚竟然是离开他。爱对于你的改变、爱让你承受的耻辱、爱剥夺你的所有让你一贫如洗,竟然都比不上离开他所忍耐的煎熬。”

“这听起来很不好,它会让我这么难过。”

“是的,”他轻声道:“他让我这么难过。”

那孩子抱住他:“您在难过吗?”

“别难过,先生。”她说道:“您看,伦敦放晴了,今天是特别好的一天。”

 

 

在他的一生中,失败与功绩不相上下,只是他留下的故事太多、太浓墨重彩,他曾经的光芒太耀眼、太霸道,以至于让所有人都忘记了没有太阳的日子。只有他自己记得,只有他自己记得,在凯尔特人遍布的不列颠诸岛,在里斯本,在北美,在阿富汗,他高居王座,枕剑而眠,却时时刻刻做着被杀死的梦。一个落败的帝国守不住他的自尊,一个二流的国家也守不住他的领土,所以当加尔铁里的手伸向马岛时,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愤怒。但1956年的记忆时隔多年如同子弹再次击中他,他仿佛又听到那些低低的议论与嘲笑。他忘不掉教堂里自己的眼泪,忘不掉阿尔弗雷德在枪口那头看他的眼睛,忘不掉那些连玫瑰和妖精都抛弃他的日子,他忘不掉。

“我要开战,”不列颠怒不可遏地看着他的首相:“它以为它算什么东西。”

他的首相摇头:“我们会开战,但不是现在。”

“我不会求他的。”他愤怒道:“是,我已经变成一个二流国家,我他妈的又回到了几百年前那个土地微薄的弹丸之地,我再也不是那个可以用鼻子看人的日不落帝国了,但您是觉得我已经无能到连自己的海外领土都保卫不了了吗?”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如同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咆哮着:“你们凭什么认为他会选择我!无数次了,苏伊士运河还不足以让你们长记性吗!

“在中东他有以色列,在欧洲他有西德,在东亚他有日本,他用钱和物资卡住非洲人的脖子,用一群独裁的军政府把南美精心养在后院,只有你们还把那该死的‘特殊关系’当回事,我不是特殊的更不是不可替代的,曾经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他不会珍惜任何人任何关系,他不值得信任,为什么你们这么多人都不愿意正眼看看这个事实!你们到底还要我怎么说怎么做怎么证明才愿意相信他现在只能看到他自己!”

这几乎是他一生中最难堪的时候,但似乎不喊出来不说出来他就没法活下去了。那些被他隐藏几十年之久的爱与恨,那些折磨他的日日夜夜,他近乎自虐一般的藏起它们又反刍它们,把它们捣烂再修补,修补再捣烂,一年又一年,靠着虐杀爱意汲取活下去的仇恨与勇气,仿佛这样他就能继续变得冷酷无情。他多想在萨尔瓦多诅咒他的时候平淡无波地与他对视而非被杀一刀般的转身就走,他多想就这么毫无自尊,他多想放过自己,他多想去爱他,他多想去爱。

英国后退一步,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抱歉夫人,我太失态了,我不是……”

“祖国,英国的主权当然要由英国人自己来维护。”玛格丽特·撒切尔轻柔地安抚他:“我们不奢望美国的偏袒,也不请求他们的帮助,我们只需要他们一个中立的态度就够了。”

“但我想说的是,您似乎被很多本不存在的东西困住了,有些事您当面问他或许会更好一点。”

“现在罗纳德仍在和阿根廷调停,再过一段时间他会带着美国先生来访。我没有告诉他您会到场,所以从现在起您可以慢慢考虑是否见他。”

 

 

在此之后他大病一场,那具自二战后就一直强撑着的、甚至熬过70年来最严重大萧条的身体终于彻彻底底垮掉。他整日整日昏迷,无数医护守在床边,却对着他始终无法退下的高烧束手无策。

他又开始做梦。梦里没有那些眼睛,也没有曾经辅佐过的帝王与首相,只有永不停息的雨和阿尔弗雷德,还是个孩子的阿尔弗雷德、喜欢拥抱他的阿尔弗雷德、在一望无际的美洲平原纵马驰骋却永远会回到他身边的阿尔弗雷德、永远爱着他看着他的阿尔弗雷德。他要夜夜为他讲故事,夜夜与他相拥而眠,美洲的太阳永远高悬于空,他永远都不会离开他。他慢慢地伸出手,大雾却肆起,他惊慌失措地要抓住他的孩子,而迷雾散去是一个崭新的枪口,枪口后抵着一套崭新的军装,军装撑起了一个崭新的国。他听到那个国说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他听到那个国说我不需要再为你做什么了,他听到那个国说只有离开你我才能真正自由,他听到他说不列颠,我要独立了。

他双手抓着泥泞的土,行将赴死般地跪倒在地,雨那么大,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看不清。眼前人那么陌生,眼前人没有一点像他的样子,他的孩子不会用枪对准他,他的孩子不会穿这么陌生的军装,他的孩子不会说离开他。他的孩子有这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和最爱他的心。

他听到自己近乎窒息的哭声,甩进滂沱的雨里宛若惊雷乍响,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你这个冒牌货——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把阿尔弗雷德藏去了哪里——

把阿尔弗雷德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冒牌货的蓝眼睛哀伤地注视他,他弯腰替他擦去泥水,却再也没有回头一次。

无穷无尽的雨落地长出火,烧过他的枪,他的米字旗,他的红军装,一路烧向他前方的建筑,那个陌生的国,那个失败至极的冒牌货,站在大火里冷笑:不列颠,你这个懦夫。

那一瞬间他不管不顾地拿起枪冲过去,加拿大省拼了命地拦住他,此时此刻他全然没发现,这对兄弟里更晚熟的那位已经有了能够禁锢他的力量。

我为什么不敢对你开枪!你不过是一个失败品,一个叛徒,你是我遍布世界的殖民地中最卑劣的一个!他在那个孩子的臂弯里挣扎如一头痛极怒极的野兽,你的独立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约翰·布朗和他的兄弟用贩卖奴隶的钱为乔治·华盛顿提供独立所需的枪,而你却站在我的面前,扬着那面可笑的旗帜,高呼着你的自由,你的正义,你的神圣!

没有哪个国会建立在清白与和平之上,你迟早会把你那恶心、虚伪的《独立宣言》吐出来,不是今天,就是明日!我诅咒你,我诅咒你将来会走我曾经的路成为曾经的我,我诅咒将来的你会变成现在的你最厌恶的那类人!

他用尽全力推开加拿大省,抬枪对准那个冒牌货,新生之国曾经未开的一枪,如今他在焚毁白宫的火里回赠一枚崭新的子弹。你自由了!他歇斯底里地喊道,Happy Independence Day,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等着瞧吧,不列颠,时间会证明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年轻的国用红蓝色的国旗扎起汩汩流血的枪伤,他轻蔑地看向他,大火在他眼里滚滚燃烧,你迄今为止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给予我超过殖民地应有的自由。

是,倘若知道今天,我不会去争抢你,我不会拼命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却还担心你不喜欢,他垂下枪口,脸上尽是血污,却笑起来,我不需要不听话的东西,我会直接把你杀死在那片草原里。

 

 

他有一个很长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国出现了。他诞生之初,不列颠诸岛寂静如无人之地。然后有了伊比利亚人,然后来了罗马人、盎格鲁人、斯堪的纳维亚人,他们轮番分裂他、占领他、统治他、又悄然消失。很久之后他有了自己的国,再后来他几乎有了大半个世界,此时他在美洲捡到一个孩子,他笨拙地学着爱他,他忘记自己是何时拿起了武器,却清晰地记得爱是从此刻开始。后来这个孩子抛弃他,后来他所有的孩子渐渐离开他,一个年轻人却回来了,他有着那个冒牌货的脸,本该拿枪的手却执着一朵玫瑰,他抓着长满刺的茎却把花蕾伸向他。他说我爱你。于是他被蛊惑了,他在他面前低下头弯下腰,像一只饿极的蜂鸟去吻玫瑰的花心,贪婪地一片一片吃尽,终于,他知道了故事的结局,末日之下,他的废墟之上立起丰碑一座,上面刻着:美利坚合众国,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留给世界最伟大最熠熠生辉的政治遗产。爱他原来意味着一场空前绝后、舍我其谁的造神。

这是他一生的故事。

他睁开眼,陪护在床边的医护注意到后立刻围了上来,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对接踵而至的各种询问置之不理。他将那些人都赶了出去,命令任何人都不准踏入。深夜的伦敦像一篇还未落笔的故事,他跌跌撞撞地下床,扑到桌前拧开台灯,翻找着纸笔,手却抖得抓不住任何东西。烧还没退,他穿着单薄的睡衣在伦敦的夜里写比夜更浑浊的秘密,重复着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写下又随即被毁灭的故事。他不停地写不停地写,像发了癔症,像得了热病,写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什么,他忘记自己身处何时,忘记自己究竟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还是亚瑟·柯克兰。他只是不停地写。

他写,我一直很难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因为即使在最波折最疏远的时候,我依然可以在无法拿定的计划里提笔标注“请与华盛顿商榷”。很多事让我意识到我们需要的不是最亲密,而是最合适,于是我花了很长时间去寻找这一个位置,后来我想,或许当我们彼此的陈年旧事反倒成为国家关系最大的障碍时,这就叫做合适。

他写,这个世界上最像我的人是你,你是一个更年轻、更天真、更幸运、更野心勃勃、更理想主义的我。看着你我会想起曾经抛给你的诅咒,想起曾经的我,但我知道这与诅咒无关,从我在草原上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如此与我相似的人。所以我要得到你,我要让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不再复现,能够杀死一个国的东西有很多,它们果然没有发生在你的身上,但也让你变得不再那么像我,如此结果便是你果然证明了你的《独立宣言》不过废纸一张,也应验了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写,一个只相信战争的国家却一直在寻找一种叫做爱的东西,仿佛与生俱来,仿佛冥冥之中,他丢失了这种能力,以至于任何一点像它的东西都要爱不释手。我时常觉得自己好像从很久前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当一个人眼里只有血和火,他又为什么会去寻找爱,他又能如何辨别出爱与欲与血与火。

他写,我不后悔地爱着你,但这爱同时令我羞耻令我痛苦。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该拿你、该拿这份感情如何是好,有时候我宁愿自己真的只是犯了错,我找到的只是一个假石头,它或许叫欲望,或许叫利益,或许叫假意,或许叫被迫,或许叫糊涂,总之,与爱无关。

他写,但是,阿尔弗雷德,那些想要杀了你的恶毒,想要否定你的羞辱,想要致你于死地的恨意都不是真的。连我自己都无法辨认无法否定,因你接替我的荣耀而起的落寞、惊惧与愤懑里究竟又夹杂了多少温情、歆羡与肯定。我不知道。

他写,但正如你和我因为太过相似而永远无法在对方身上找到任何通向未知的规律与答案,我一定是用一种挑战未知的勇气来爱你。曾经我用这种勇气在新大陆找到你,我不能保证也不会保证任何一种未来,但我可以保证的是,就像人鱼为了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所挑战的条件——全部的思想和爱情,现在、将来和永远的忠诚,我是在用这种勇气,这种思想、爱情与忠诚去爱、去陪伴你,我会在你献给世界那本毁誉参半的功绩簿里,那串脱胎于我成就于己的名字旁永远驻留。

伦敦的第一缕光咬开天际时,他终于肯松下笔,趴在满桌满页的字上喘息。他太累了,高烧将他的衣服打湿,他控制不住地要再次闭上眼睛。他知道醒来后这些潦草到无法辨认的剖白将再次消失在壁炉的火中,就像他无数次如此写如此做,直到将所有的字句烂熟于心。而阿尔弗雷德不会知道,他看到的将永远是他想给他看的那一面,一个狡猾、多疑、唯利是图的国,一个憎恨他、厌恶他、不再爱他的亚瑟·柯克兰。

 

 

门外的脚步声与喧闹从下午起就没停过,昭示着不列颠的权利中心今晚将迎来两位尊贵的客人。他坐在桌前抽了一下午的烟,原本以为会有那位夫人遣人来请,但直到一切都归为平静,门都没有被敲响。他拈着盒子里最后一支烟,空着的手却没有拨开打火机,他看着那根烟,抬手将它扔进垃圾桶。

英国起身走向衣柜,衬衫、上衣、裤子、领带、手套、装饰着双排橡叶的军帽,他对着镜子将一整套黑白的海军军装穿戴整齐,他朝那个房间走去,毫不犹豫地推开门。无论在何时何地,人群之中他总是会最先看到美国,年轻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空军制服,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英国平静道:“很抱歉各位,我来迟了。”

美国身边空着一个座位,他走过去,拉开椅子落座,好像那里本该就是他的位置。一场私人性质大于公事的晚宴,他的首相与他的总统相谈甚欢,早在罗纳德·里根还是加州的州长时,他们就因志趣相投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美国的身体紧绷着,小心刻意地保持了一个相当礼貌的距离,而英国人似乎完全当他不存在,不看他也不说话,若无其事地用餐。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放在他手边的餐巾却落到桌下,他弯腰去捡,伸下去的手沿着美国露出袖口的那一小截手腕滑至手肘,美国瞳孔一颤,他侧过脸,那只本应该拾起餐巾的手此刻却勾着他的裤脚。

他猛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到摆不出任何表情,领导人们茫然地看着他,他最最深爱的那个人也正在桌下用含着笑意的绿眼睛看着他。他慌张地四下看了一周,丢下一句“失陪”,弯腰拉起那人的手朝门外奔去。

他不知道要带他去那里,亚瑟·柯克兰的笑声在身后像秋千一样忽远忽近,他踩着他的笑声一路跑,终于忍不住,随便找了一间空房把他推了进去。亚瑟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想要开灯,阿尔弗雷德却急急地抓住他,他被困在那个温暖的拥抱里动弹不得。

“让我抱抱你。”他的最爱贴在耳边恳求:“我已经忘记上次这样抱住你是什么时候了,就这样让我抱着,好吗?”

1957年,世界第一颗人造卫星在苏联的拜科努尔基地发射成功,那时他正忙着解决国内始终一蹶不振的经济,为此整夜整夜宿在唐宁街,而来自大洋彼岸的电话却在他的私宅内响了一夜。

1962年,在尤里·加加林代表人类征服太空的后一年,一次导弹危机掀起一个岛国自上而下的滔天怒意,报纸与民意沸反盈天,时隔六年的再次相见他却狠狠羞辱了他,于是那人让他滚。

1969年,阿波罗11号完成人类第一次登月任务,他用以祝贺的信函写了无数遍,最终又被统统焚毁。他吩咐秘书拟了一封发过去,却在即将寄出前拦下,提笔在官方的落款后加了A.K。然后在隔年的华盛顿峰会上,他断绝了与他的特殊关系。

1971年,基辛格的秘密访华仍然没有让世界一极亮起绿灯,而处于那人领导下的某个洲却几乎全票通过。重返联合国的中国人向他走来,他说中国有一个成语,叫做投桃报李,我不会白欠你人情,我们的关系或许应当更近一步。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笑着同他握手。投票结果出来的那刻,那人看过来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1972年,那人随尼克松踏入中国,拿着一张联合公报在镜头前与中国人虚情假意,他则陪着希思前赴巴黎完成入欧的最后手续,法国人玩味地看着他,笑道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与美利坚藕断丝连的大不列颠即使入欧也无法成为欧共体的会员国。

1973年,一张《战火中的女孩》如星星之火点燃早就暗流涌动的反战浪潮,越南的火得以提前熄灭,那人狼狈不堪地仓皇撤军,十二年一事无成。而远在布鲁塞尔,他和一群欧罗巴为自己成功入欧在酒吧喝到天明,此时尚未加入的西班牙来凑热闹,他说那年他种下的玫瑰在离开的大半年后竟然开了。他晕着醉眼,以为自己出现幻听,安东尼奥扒着他的耳朵大喊,我一点也没搭理那块地,但玫瑰真的开了,有红有白。可惜他没听完就醉倒,第二天醒来时安东尼奥已经回国,他永远不知道那些玫瑰的结局。

再后来,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的世仇让全世界为此买单,他受够了争执与沉默交织的会议,起身去抽烟。他站在风口,冷风裹着烟直朝鼻子里灌,他看着灰色的天出神,一件沾着体温的军装在这时搭上他的肩。他看也不看地就要掀掉,那人说别动,这是他和他再隔十一年开启的一段有去无回的单程对话。他懒得多费口舌,便真的不再动,他朝他伸手,像是要抚摸他的鬓角,他偏头躲开,余光却瞥见那人靠近,抓住他的手肘,俯下身子,就着他的手咬上被濡湿的烟蒂。

他们就这样在七十年代地动山摇的石油危机与通货膨胀下沉默着抽完一支烟。

1979年,阿富汗成为一块必争之地,那人隐身在代理人之后与东方大国博弈,他发誓要把苏联人拖入阿富汗的陷阱,他要给他可恨又可敬的对手一个自己的越南。而他则什么也不做,作为旧世界格局的一块陈伤,早在铁幕降下后他就已经习惯让自己滑入时代的底色,但不同于那年朝鲜、那年越南,他默许、支持他的一切,只为了让他的声音锦上添花。

1981年,八一军演的钢铁洪流将世界一极的威慑从波罗的海扩散到全球,凌晨之际他被书房传来的动静吵醒,他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电话响起又停止、停止又响起,他走出房间,走进书房,接起那通大洋彼岸的电话。他不说话,电话那头也不说话,他听到被压得低而颤抖的急促的呼吸,隔着几千英里的距离宛如哽咽。过了很久,他慢慢叹了一口气。没事的,美国,他说,去睡吧,别害怕。他抓着听筒站在那,一直等到那人沉沉睡去。

这是一个很长又很短的故事。

其实从不存在有去无回的单程,他摘下他的眼镜仰起脸吻他,五月花号总是会启程又返航的。

“人鱼的一生就是这样一个故事。”英格兰合上书,捏了捏那孩子的鼻子:“阿尔,你该睡觉了。”

“一个特别糟糕的故事。”刚止住哭泣的阿尔弗雷德抱住他的手撒娇:“我好伤心,所以今晚能不能陪我睡觉?”

晚饭前刚严肃地告诉他以后要自己睡觉的宗主国妥协了:“好吧。”

“其实……也不算一个太糟糕的故事,对么?”他想了想,像是在辩解:“毕竟她最后得到了一个不灭的灵魂。”

“但如果她得到一份爱,她就可以不用这样痛苦地变成泡沫啦。”

阿尔弗雷德钻进母国的怀里,像一只小刺猬靠过来。

“我也要这么爱你,不是王子的爱,而是像人鱼的姐姐们。”阿尔弗雷德说:“为了挽救她的生命,她们用自己的头发和女巫做了交换。”

亚瑟笑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孩子将一个晚安吻落上他的脸颊:“为了不让你变成泡沫,你可以从我这里拿走所有的东西。”

 

END

冷战米英真是一等一的仙品……以下为一些注释:

①萨尔茨堡的钻石:来自法国作家司汤达的《论爱情》。萨尔茨堡的矿工们会将树枝扔进废矿里,几个月后取出来后树枝上会结满闪闪发光的盐结晶,意思是指陷入热恋的人们会给心上人增加本不存在的美好品质。

②法兰西第四共和国:从法兰克王国开始,法国先后经过十三次改名。1956年法国国名为法兰西第四共和国,1958年后改为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并沿用至今。

③欧罗巴的孤儿:这个名词没有指定对象,现在用来形容俄罗斯比较多,这里用来形容二战后英国在欧洲的尴尬地位以及对超国家组织的忌惮。

④虽然可能无人在意,但想说一下,巴黎是温带海洋气候,所以冬天刮西风而不是北风

⑤此话改编自丘吉尔,原话为:我们有自己的梦想和使命。我们同欧洲在一起,但并不属于它。我们对它感兴趣,愿意与之交流,却不能被它吸收。如果英国必须在欧洲和广袤的海洋中做出选择,我们一定会选择海洋。

⑥三十年:著名的玫瑰战争,三十年英格兰的王冠易主了7次。

⑦为当时的国务卿迪安·艾奇逊在西点军校发表的演讲,在英国引起了轩然大波,上到议院下到民众都无比愤怒。

⑧2500万买下巴拿马:为了能够让美国拥有一条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运河,美国政府与哥伦比亚政府签署条约,用2500万美元的价格获得巴拿马运河区域100年的使用权。

⑨344亿美元:这里的数字只计算了《租借法案》和马歇尔计划中援英的总支出。

⑩天然关系取代特殊关系:1970年12月的华盛顿峰会上,当时的首相希思提出用“天然关系”取代“特殊关系”,1971年英国政府对外正式宣布以“天然关系”取代“特殊关系”。

⑪伊丽莎白一世曾带着红宝石戒指宣誓终生不嫁,“我嫁给了英国,再也不会有其他的丈夫”为其原话

⑫莉莉贝特:为女王的家人称呼她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