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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兹戴尔的那一个深秋和以往的数万年同样恶劣。萨卡兹的故乡水土贫瘠、气候极端,就连耐寒如炎国北部的金枫和乌萨斯的狭叶棘树都无法存活,只有卡兹戴尔本土的几个树种能在天灾的夹缝中抽枝生叶。
赫德雷在疤痕市场尽头的枯树下接下了第二天的任务。那个时候他还没打出自己的名声,也没人惦记他的脑袋,至少没惦记到愿意出钱去买。委托方需要一队经验丰富、武艺高强的萨卡兹,但给出的酬金上限也仅仅差强人意。就这样,尽管不比老树的枝条健壮多少,刚满十六岁的赫德雷还是像礼盒里的凑数赠品似的被塞进了队伍。
漆黑的羽兽蹲踞在死树顶端,看着年轻的红头发萨卡兹走过枯死枝条下方,去接施瓦布手中的金属信哨。某些人会从任务中回来,某些人会永远留在那里。有闲钱和名声的佣兵大可为自己打造昂贵珍稀的名牌,但大多数萨卡兹获得和留下的都是信哨——一节短短的金属,头部刻着小队的符号,尾部是数字标记,一二三四五,可回收利用。信哨的发声端残留着一点红褐色的血迹,赫德雷用指腹随便擦了擦,心想这个“队长”多半不会记得信哨的上一个使用者,也不会记得自己。
事实上,他并不对这次任务抱有乐观的心态。要不是其他队伍不愿意接受年龄太小的孩子,他绝对不会跟着施瓦布混。不需要很敏锐的洞察力,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施瓦布不是一个好的领导者,因为这个驮兽一样强壮的男人做事莽撞、性情疯癫,极端热衷于踢别人的屁股。
当然,赫德雷也不讨厌他。如果没有这个喜欢酗酒并大大咧咧的强壮佣兵,他早不知在什么地方饿死了。而除了量身打造的施术单元,萨卡兹佣兵没什么不能更换的,就连队长也一样。
第二天下午,酒馆里的钟敲响五声时,赫德雷混迹在一群人高马大的成年佣兵里面,顶着烈风向北步行。卡兹戴尔的土地鲜有友善的时刻,他摔进泥地里又爬起来,最后还是渐渐掉到了队伍最后。行进的佣兵小队不等人,赫德雷用短刀割断缠绕的灌木枝条,踉踉跄跄追随着其他人的脚步。
等到第一天扎营时,他已经精疲力竭。只有领队的佣兵拥有情报知晓权,赫德雷这样的无名小卒只有听命的份儿。他们这一次要抢劫的对象本来就是抢劫犯,因此会更加危险。
那个注定会被抢劫的莱塔尼亚商队正在前来。他们行进的道路远离城镇,经过大片开阔的荒野,除了路线上的一片白桦林。佣兵小队走了捷径,提前数天在此处等待。此时白桦的叶子已经变黄且落下了大半,卡兹戴尔无温度的阳光照进林地,方圆十里满地熔金。赫德雷仰头看,从后面被一个不熟的佣兵大力锤了肩膀,告诉这个毛头小子抓紧干他的活去。
赫德雷在紧张中度过了接下来的两天。临时营地需要人守夜,像他这样的苦力要是不多干点这种活,回去都分不了几个口粮钱。这一次的任务似乎很凶险,他在火堆旁坐了一个又一个钟头,看着施瓦布打磨他那把开了刃的大剑,不敢放任自己睡去。
第三天的凌晨,雷鸣一样的鼓点响彻林地。
赫德雷以前没有和莱塔利亚人交过手,从来不知道音乐作为源石技艺会被怎么运用到实战里,但他现在见识到了。火焰和锐响撕开了土地,劫匪如期而至,莱塔尼亚人竭力反击。赫德雷看到自己的队伍冲出去搏斗,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太年轻、经验缺乏,也没有趁手的武器。
死在战斗中的人非常多。赫德雷承认自己吓坏了,带尖刺的武器贴着脸颊擦过,呼啸的风划开皮肤和落叶,在他的手旁,某人的尸体依旧温暖。年轻佣兵伏在狭窄的地沟里无声祈祷,知道自己要是露个头出去,多半必死无疑。
后来,金属敲击的频率渐渐减弱了。被屠宰者的嚎哭以树林为中心向着四周散去,又逐渐变成濒死者的呜咽。等到最后一个活着的佣兵脚步声远去,赫德雷才敢抬起头打量这一片狼藉。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贴着自己手臂的不是尸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确切地说,一个卡普里尼。有着线条流畅、弧度优美黑角的卡普里尼惊恐地向后退缩,但背后只有土石,她退无可退。
理智告诉赫德雷快走。他连养活自己都勉强,更不要说一个潜在的拖油瓶。但是看着卡普里尼金黄的眼睛,他又狠不下心离开。伊内丝后来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他当初会救下自己,但赫德雷有时会去想。知识广博的萨卡兹学者想来想去觉得太复杂,最后只能抛之脑后。或许这样说最符合实际:他在潜意识里面就笃信自己和一般的雇佣兵不同。
最终,这个卡普里尼自己帮他找到了理由。吓傻了的女孩紧紧抓着旁边的死人脖子上的金属绳,最后将链子扯下来了都不松手。赫德雷认得这具尸体,那是一个声音粗哑的阴郁萨卡兹,爱好在喝源石虫烈酒的同时赌骰子,如今睁着琥珀色的空洞眼瞳望向深灰天幕。
年轻的佣兵清了清嗓子,试图说服她:“你拿了信哨,那就跟我走吧。”
卡普里尼就像没听到,一动不动。她的双手柔软,四肢纤细,赫德雷推测她大概不是什么穷苦人家的孩子,就和以前的自己如出一辙。想到这里,他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他拽着这个孩子起身,她完全没有反抗。
一片狼藉的林地里散落着几处火焰,劫匪和打劫劫匪的劫匪都已经散去,这些火光是灾难曾落足于此的痕迹。另一波佣兵大概是为了复命,割去了所有莱塔尼亚人的右角,留下不规则的灰白切面。赫德雷拉着她绕开商队成员的遗体,在一处火边坐下。
火照在染血的落叶上,也映照着他们年轻惊惶的脸。赫德雷轻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卡普里尼就像没有听到,摇摇晃晃地向火苗伸手。他再问了一次,她用细弱颤抖的声音说:“伊内丝。”
接下来,无论赫德雷再问她什么,都得不到任何答案。那个时候的他还不是闲聊专家,他试图阐释佣兵的继承制度和他们会去的地方,还有一些在卡兹戴尔存活的小技巧。他好声好气地解释:“你现在在卡兹戴尔。拜托,你一定听说过卡兹戴尔——世界上最肮脏污秽且落后的地方。想在卡兹戴尔活下去,你必须是萨卡兹。”
赫德雷把刀柄向着她的方向递出,伊内丝无动于衷。所以他掰开卡普里尼的手指,帮助她握紧刀刃,告诉她:“你最好自己来。”
伊内丝看上去还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握住把手,动作机械地锉自己的角。
等到快接近卡兹戴尔的贫民窟,伊内丝的角还有一些不妙的弧度。随着太阳升到地平线以上,赫德雷看到更不妙的东西——卡普里尼的衣服上绣着莱塔尼亚的标记。金色丝线尽管被血浸染,也依旧明显。
赫德雷想,或许自己两三年前的旧衣服能给她穿。年轻的萨卡兹像雨后杂草一样快速生长,已经基本达到了成年的身高。他把自己灰扑扑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卡普里尼头上,厚重的布料绕着她的头一圈再自然下垂,刚好遮住了角和衣服。回收信哨的萨卡兹瞪了她一眼,但是什么都没问,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赫德雷的容身之处比起房子更像个地洞,却价值不菲。或许是事实,或许是敲年轻人的竹杠,房主坚称自己手上只有这一间屋子能给他住。赫德雷便几乎掏空了母亲的遗产,买下这个对他而言太大的房间的使用权。疲惫的底层萨卡兹没有装饰它的兴趣,毕竟他曾连续一整个月以土豆为生,直到最后严重营养不良才去打了羽兽吃肉。
房间里非常昏暗且空旷。一盏萤石灯的亮度只比火炬强一点点,刚好让屋里的人不至于绊倒在杂物上。房间里看得过去的东西只有一张还算厚实的床垫,除此以外,便只有许多书籍和信件堆在墙角。房屋的四壁墙壁散发着若隐若现的霉味,一条锈迹斑斑的滑轨横亘屋子中央,另一处角落放着一台可拆卸炉子,看上去随时可能解体。
赫德雷有点难为情地向伊内丝展示房间里的陈列。我的床垫。我的历史书。我发霉的地毯。我漏风的大门。卡普里尼对此没有反应,任由他牵着自己坐到床垫上,茫然地蜷缩成小小一团。
赫德雷对这种状态不陌生,他自己经历过,也亲眼见过别的人在受到过度刺激以后变成这样。大部分幸运儿最终会大哭大叫、歇斯底里,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而其余的倒霉蛋就永远和现实隔绝了,最终在某个清晨死在街角的积雪里。
伊内丝在他的床垫上一连睡了三天三夜,连一个呼噜都没打过。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睡了如此长的时间,要不是她的胸口还在起伏,赫德雷简直要怀疑她已经死去。他不敢想象要是伊内丝要是孤身一人留在野地里会怎么样,也难以抑制地担忧:要是她一直无法恢复正常,自己应该怎么办?
不过很快,赫德雷的顾虑就打消了,以一种极为残忍的方式。
第四天早上,在他去打水的间隙,伊内丝独自醒来。赫德雷并没有把刀留在地板上的习惯,所以伊内丝一定是自己拖着身体爬起来,翻到了那把只能凑合着用的卷刃匕首。
赫德雷在门口听到隐忍的呜咽,然后是金属落地的声音。他起先以为有窃贼,在门口握住刀柄、做足准备才往里走,但没有看到预期的画面。他发现伊内丝半个身子躺在地板上,一把匕首掉在一边,她的脑袋两侧血如泉涌,意识模糊。
很久以后,伊内丝还会冷冷地打趣说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拥抱。但实话说,赫德雷几乎没有印象了。地上有很多血,伊内丝的伤口也在流血。一只纤薄的卡普里尼耳朵掉在一边,另外一只被有限的组织拖拽着,在她的脑袋一侧摇摇晃晃。
赫德雷抓起自己的披风按在一侧的伤口上。而另一侧——
年轻的佣兵对此感到恐惧。他不是没沾过血,这和勇气无关。这只是……不一样。他太过紧张以至于忘掉了应该换自己那把更锋利的刀,一只手捏住卡普里尼残缺的耳朵,另一只手切呀割呀,来回划了五六次,那片温热的柔软羊耳才落入手心。赫德雷不会承认,但在接下来的二十来年,直到今天,那种触感依旧是他噩梦中的常客。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伊内丝没事。她只是因为已有数天没有进食,才虚弱到昏迷过去。她的一部分生命力随着血流进了铁灰的石缝里,另一部分却因此开始蓬勃生长。赫德雷再看她的眼睛,先前的呆滞已经完全不见了,而即便她感到恐惧,也没有表现出来。
还不擅长照顾伤患的萨卡兹煮了一锅羽兽肉汤,伊内丝一口气喝了三碗半,顶着血迹斑斑的纱布打了一个饱嗝。赫德雷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没话找话地问:“法术可以修饰你的耳朵,为什么一定要……?”
卡普里尼的十字金瞳直视着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和他对话。她平静地说:“法术有失效的风险。你不会想冒风险。对吧,萨卡兹?”
雇佣兵,但确实是萨卡兹,并没有被冒犯到。他说:“你可以叫我赫德雷。”
伊内丝微微颔首:“赫德雷。”
那一个瞬间,迷茫的少年佣兵有了一种模糊的预感。当时的他还不足以想明白,但要是问几十年以后的赫德雷,他会说:伊内丝会比他更适应卡兹戴尔。
当天,伊内丝把自己的耳朵和黑金色的上衣埋在荒野的边缘,临近一丛浅黄色的野花。她说,在莱塔尼亚,最常见的植物是金铃花,和这一株有一点相似。她又叹一口气说,就这样吧。
还在生长期的卡普里尼角尚未定型,因此伊内丝每天会在醒来时磨一次,睡前再磨一次,以确保头顶不会突然出现不该有的弧度。赫德雷的床垫能勉强挤下两个人,但因为伊内丝伤口还有撕裂的风险,他决定先在地上将就几天。
凌晨的时候,赫德雷听见伊内丝在哭。那不是很放肆的哭声,呜呜咽咽,若有若无。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她没有回答。外面有人举着火炬走过,透过微光,他看到晶亮的泪水流了卡普里尼满脸。她没醒,在噩梦中呜咽着说:“我想回家……”
赫德雷没有去过莱塔尼亚,只在书中读过莱塔尼亚和玻利瓦尔的战斗。他想象过古老帝国直入云霄的高塔,白石铺就移动城邦的街道,宏伟的音乐厅映照夕辉,但莱塔尼亚在他的脑海里终究是一个模糊的幻想。他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的家在哪里,能做的只是把伊内丝推醒。然后他们贴着坐了一小会儿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没有谈别的。
第二天,赫德雷带回新的床垫、几公尺布料、数节废铁和灯管。伊内丝大概会住在种满金铃花的街道,家门用月砂或白石砌成,屋内采光良好,屋檐下挂着清脆的风铃。当赫德雷敲敲打打、用铁丝和螺母组装出一盏摇摇欲坠的灯架时,他这样想。
七个灯管里只有一个能勉强工作,赫德雷把灯丝焊得更牢,这样它就能发出稳定的暖光。他又把厚布挂在房间门口,遮住漏风大门的洞眼。他想,这样会更像家一些吗?
等到他完工的时候伊内丝已经醒了,坐在床垫上磨她的角,磨到棱角分明再用偷来的工业油脂抛光。卡普里尼的角不仅已经看不出原型,而且比起普通萨卡兹角更像黑玉或黑曜石,其中的血色条纹在火光或强日光下会发出金红的光。
赫德雷走过去,尽可能轻柔地说:“来,让我看看你的耳朵。”
伊内丝的背警惕地绷直了。但是当红头发萨卡兹拿着蘸了药水的布擦她细长的伤口,她没有退缩。等她的头发再长长一点、浓密一点,她就真的不必担心伤痕的问题。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赫德雷重拾旧业,带着伊内丝在高大的工业炉边徘徊,试图拾取一些值钱的废料。卡普里尼的源石技艺强他数十倍不止,但她终究还是一个太年轻的孩子,接任务的路是走不通的,而他们急切地需要钱。如果不干这些,他们会饿死在这个或者下一个冬天。
其实赫德雷起先有试图劝小卡普里尼,别那么早介入卡兹戴尔贫民窟的工作。他自己就是在此处感染上了矿石病,而伊内丝没有任何理由例外。不过她非常、非常坚持。就算赫德雷一个人出门并把门拴好,也能在余光中看到长着漆黑竖角的女孩跟在他的身后,鬼才知道她是怎么出来的。
鉴于实在担心伊内丝的安危,赫德雷带着她一起行动。这是相当明智的决定。一方面,伊内丝的源石技艺能为他们提供优秀的掩护;而另一方面,赫德雷不惮于承认残忍的事实——要是伊内丝无法适应卡兹戴尔的生活,他绝对没有能力养活一张额外的嘴。
工业炉的守卫其实并不是最危险的。有了伊内丝利用影子的掩护,他们根本就不算什么。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喷气口中飘出来的浓烟,其中含有大量未分解的源石粉尘,又带着足够把任何生物蒸熟的高温。捡破烂的萨卡兹们有时会装模作样地披上一条斗篷掩盖口鼻,但布料既无法过滤灰尘,也不会被丢弃。那些沾染了高危粉尘的东西就这样大剌剌地挂在玄关的置物架上,足以吓死一打非卡兹戴尔籍医生。
在确诊矿石病以前,伊内丝才经历了严重的伤口感染。高温蒸汽带走了手臂上的一大块皮肤,差点先要了她的命。赫德雷能做的全部就是祈祷,再祈祷。卡普里尼的生命力远不如萨卡兹旺盛,当他把沾了水的湿布放在她的额头上,他会怀疑他们的未来。
不过伊内丝最后还是醒来了。她战胜了一种疾病,开始迎接注定要来的第二种。赫德雷没有选择,但不代表他不会内疚。
很快,年轻的卡普里尼身上开始生长出源石结晶。她在某一天结束以后脱下沾满汗水的斗篷,发现后颈有一小簇漆黑的晶簇。她没有抱怨过,但是赫德雷知道这究竟有多难熬。某些夜晚,他能听见伊内丝在旁边辗转反侧的声音,就像他自己以前那样。贫苦的萨卡兹们买不起止痛药,只能默默叼着被子角熬过漫长的夜晚,并祈祷明天症状有所缓解。好在伊内丝不是萨卡兹,对矿石病的反应没有那么大。赫德雷悄悄向后面挪动一些,让自己的背部和她的身体隔着两张被子贴紧,她就渐渐平静下来。
得益于伊内丝的源石技艺,即便是靠着捡破烂维生,小屋里的东西也逐渐丰富起来。一开始,他们把捡来的东西全部堆放在屋子的角落里。各色的大片玻璃、异铁原矿、扭曲的金属条和待拆卸的机器填满了空间,刺鼻的粉尘常年充斥在空气里。
等到零碎物件堆到了他们的床边,伊内丝终于提议,能否把生活区和作业区分隔开。他们说干就干,花了好长时间用小刀刮去滑轨上的锈迹,并用油脂擦到金属发亮。大门的材料是现成的,厚重的金属门本来能买个还不错的价钱,现在安到了他们的房间里。赫德雷觉得有他们理由相信这间屋子的前身是工厂的一部分,因为金属门的轮子和滑轨完美地契合了。
他们扫灰尘、焊钢板,把零碎物件全部推到屋子的另一边,累得气喘吁吁。尽管这扇退休又再上岗的金属门无论再努力上油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们也已心满意足。铁门上的大洞本来应该是很值钱的材料打造的观察窗,不过早被别人拆解拿走了。伊内丝挑了最体面的一块玻璃安上去,糙面的,不知在烧制的过程中混入了什么杂质而呈现出漂亮的浅灰蓝色。
春日的太阳升起又消失在窗口,他们决定既然干了就做到底,于是赫德雷堆在墙角的书和信件全部都有了去处。不值钱的木头和螺丝变成收纳架,或许比回收并混入上等材料中以次充好更合人心意。五个才合一赤金的轮毂掰直了锤一锤,安在架子上,就成了移动的小桌。伊内丝推着它追着狭窗里洒下的日光,久违地笑起来,活像个天真的蠢货。
武器维护台是他们第三年开春时造的。伊内丝终于到了足够当雇佣兵的年龄,她长高了也变得更加健壮,正逐步脱离青少年纤细的体型。
他们几乎一次性花光了攒下来的钱财,买来了预算范围内最好的原料、风炉和锻造锤。说花钱不心痛必然是假的,赫德雷在纸上写写划划,试图把每一分积蓄都发挥到最大用处。伊内丝反而坦然些,毕竟有了武器就有了当佣兵的权利——说得难听些,就是有了送死的权利,但他们别无选择。
他们共同接下的第一个任务是抢劫路过的商队。这个既不血腥,表面上看起来也不危险的任务明晃晃挂在那里,像一块诱人的肥肉。当然,佣兵们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他们很累,他们需要酬金。赫德雷至少还需要三四年才会成长到足够有远见,能判断什么样的风险值得去冒,什么样的可能是陷阱。
一片一片的白桦林散布在卡兹戴尔北部的荒原上,在这里留下一片深金,那里又留下一片深金。过去的惨剧好像没有给伊内丝留下太深刻的创伤,她站在树林中心,金色的落叶淹没她的脚踝。
他们在这片树林里很顺利地抢劫了那群乌萨斯人。卡普里尼藏在白桦的影子里,把本就没几个人的队伍吓得尖叫逃窜。他们甚至不需要杀掉谁,就拿到了那个装饰华贵的木箱。佣兵们带上战利品准备返程,在某个瞬间觉得生活似乎没有那么残忍。
他们会落脚点清点损失,发现唯一战损的是赫德雷的上衣。麻布缝合得本就粗糙,又在腰侧开了一道缺口,要是放任不管的话迟早会散架。就在红头发萨卡兹还在心痛地叹息时,伊内丝先接过了衣服。她说:“我可以缝。”
赫德雷惊奇地看着伊内丝穿针引线。工作台对于她来说尚且太高,卡普里尼踮起脚尖,这样就能把手肘放在台面上。赫德雷猜测再过一年,她就能轻松地使用维修台。上衣的缝合处针脚粗糙,但头尾连接处处理专业,比起他自己做来好上一百倍。伊内丝疲惫地放下工具,在床垫上躺下来。
“我的妈妈。”她开口,第一次提及自己过去的家,“她是个高塔里的文员,但也精通纺织。我虽然没自己上手,但是看她做过很多次。非常多次。”
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平静,但赫德雷能感觉到她是悲伤的。她跟着商队赶路,或许父亲就是个商人。穿过卡兹戴尔的路上人们严阵以待,只有小小的卡普里尼坐在榉木车轴上,身子跟着驮兽的动作摇摇晃晃,不知不觉在阳光下睡了过去,睁眼以后再也见不到摇线轴的母亲。
赫德雷也总是思念自己的母亲,他继承了她平平无奇的角和细长带尖头的尾巴。每次在溪流或湖泊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他都会回想起母亲温暖的膝盖。她抱着年幼的小萨卡兹坐在白纱窗帘下,用温和的声音给他唱民谣。
赫德雷走过去,坐在伊内丝旁边,用尾巴环住她的腰,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
第二天,伊内丝急匆匆地跑进来,说他们的名字——也可以说是“头”——正明晃晃地挂在榜单上。不算很高的位置,但还是让赫德雷倒吸一口凉气。等到数年以后他再次回想,才意识到他们打劫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商队。商队在卡兹戴尔一定会雇佣保镖,而运送机密情报的队伍不可能将时间和路线泄露得如此彻底。赫德雷想,那个小小的匣子里多半装的是某位乌萨斯的遗骨。不过这些事要等数年以后他才会明白了。
现在,某个白熊失去了自己的亲人,他要复仇。佣兵们的头价钱不算好,吸引不来太凶悍的对手。不过像他们这样的无名小卒,足够让一些毛躁又饥饿的年轻佣兵以身犯险。这两个倒霉蛋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点东西,向着卡兹戴尔的荒原上逃难。
开阔的荒原上鲜有高大的遮蔽物,他们的影子投到土石上,孤单得令人心生不安。树林则不一样,高大树木投下驳杂的阴影,虽然树干的直径不足以让人隐蔽,但还是能给人安心的感觉。佣兵们顶着灰暗的星星赶路,不知道敌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回到那个已经初具温馨氛围的安全屋。
他们没有等太久。又或者说,有人已经捷足先登,在树林里等候着他们。惨淡的月光下,不祥的影子在地上晃动,伊内丝高声示警,然后袭击随即而来。
结伴前来的佣兵约莫有二十人,其中有一些赫德雷眼熟的面孔。他并不对此感到意外。公正地说,伊内丝和他的配合已经十分默契。尽管他们两人的实战经验不足,应对如此多的敌人相当吃力,但他们竟然始终占着上风。赫德雷从一开始就知道伊内丝是个坚韧的卡普里尼,但没想过她竟然如此镇定且敏捷。对手脖子里的血喷出来溅到了她的脸上,她仿佛毫无知觉。
伊内丝的身影隐藏在影子里。对面的佣兵或许能瞥见一支锐利的角,或飞舞的发丝,但是看不清究竟是谁划开了他们的皮肤,死亡就随即到来。包围始终向着赫德雷的方向进行,她游离在战场外围,确保能及时提供支援。
很短的时间以内,他们形成了僵持的局面。无论是乌合之众的佣兵还是赫德雷和伊内丝,他们的战斗都尚且不成章法,比起优雅的斗士更像街边斗殴,旷日持久。但下一瞬间,伊内丝的眼睛瞪大了。再过几年,他们可以不需要语言就能准确地会意,但现在尚且不行。她大声叫道:“你的后面!”
赫德雷应声向前猛冲,但已经晚了。锋利的钩锁枪贴着他的身后擦过,他先觉得尾巴根一冷,随即才感受到疼痛。他的尾巴,那根柔韧、尖端像矛一般带着锋利弧度的典型萨卡兹尾巴被齐根削断了,像某些动物的尸体一样安静地躺在地上。
偷袭得手的佣兵发出兴奋的吼叫,但与此同时,伊内丝的刀已经插进了他的胸口。一声长且哀戚的喉音从胸腔里发出,这个消瘦的萨卡兹身体晃了晃,倒下去不动了。
赫德雷用重剑撑着身体,尽力让自己不要倒下。周遭的毛头小子们已经开始退却,他们开始草木皆兵,不断打量着树木的阴影,眼睛里充斥着恐惧。赫德雷觉得这是好事。他积攒起最后的力气,尘土开始在他的身边聚集。拜某个用火的小子所赐,他身边最不缺的就是余烬。
僵持的人们被尘埃漩涡扑了一脸,让人脊背发凉的影子开始在地面上流动,好似拥有生命。赫德雷开始觉得头晕眼花。他提起剑向着最近的人砸去,想捡便宜的佣兵们终于开始鬼哭狼嚎地溃逃。野地里开始变得寂静,只有不知名的羽兽在树上发出嘶哑的长鸣。
赫德雷的血溅在地上,伊内丝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把又高又壮的萨卡兹架起来。她哭了,因为慌乱和绝望,泪水滴到常年缺水的土地里,瞬间便渗透下去。我们回家吧,她说,让我们回家。
赫德雷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他只记得很疼。萨卡兹的尾巴神经和血管都分布丰富,像这样粗暴地斩断无异于酷刑。等看到落脚处的破门,他们的精神和生理都已经到达了极限。血没有止住,赫德雷屁股后面的布被浸透了。他或许在脏兮兮的砖石路上留下了一串红宝石似的血痕,他或许在伊内丝试图清理创口时捏青了她的手臂。他没有印象。红头发萨卡兹的血流进陈旧、散发着霉味的地毯里。他试图清醒一些,试图和同伴交谈以免睡着,但很快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了。
赫德雷醒来的第一感觉是自己的尾椎很痛。他瞪着天花板,花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尾巴了。太阳已经落山了,借着灯光,他看到伊内丝坐在床垫边上打盹儿,头垂到胸口。赫德雷试图说话,但喉咙好像粘在了一起,只能发出嘶哑的音节。但警觉的卡普里尼立刻惊醒了,慌忙跳起来。
伊内丝告诉赫德雷先别说话,然后给他喂了一点水,看起来欲言又止。她的眼睛周围有一圈不明显的红肿,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呃,坏消息?”
“我卖了我们的武器和风炉,买了治疗感感染和止血的药剂。现在一切归零咯。”
“那好消息是?”
明快的情绪从卡普里尼的喉咙里难以抑制地溢出来。她说:“有两个榜上有名的佣兵来找我们,想组建一个新的小队。我们的脑袋暂时保住了!”
或许是伊内丝的笑话听起来太傻,他们都傻笑起来。
对此,他们决定要进行一些庆祝。普通的贫苦佣兵爱喝劣质源石虫烈酒,或是去疤痕市场的角落里赌博,但这些娱乐活动对伊内丝和赫德雷来说没什么吸引力。
“我要一个锅,还有盐。”卡普里尼严肃地指责,“我受够了炉膛里焦掉的土豆和没有味道的羽兽肉。赫德雷,那么多年了,你没有味觉吗?”
当天下午,味觉神经失调的可怜萨卡兹带回来锅、盐、黄油、胡椒和圆葱,超额完成任务,但是忘掉了勺子。伊内丝最后用烧过的铁片当做搅拌勺,炖出来一锅香喷喷的土豆烧肋排。这顿大餐唯一的缺点是锅边被过大的火焰烧成了焦黑色,但没有人会在意这种小细节。
吃完晚饭,赫德雷拖回来一架破到不能再破的拖车残骸。多谢它的残旧程度,让佣兵们能把它竖起来、吱吱呀呀地拉进大门。赫德雷用几根焊接条加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金属框架,让它能承载得起两个成年萨卡兹的体重。这样,在这间小屋里多了一样别的佣兵们闻所未闻的东西:床。
床是不必要的,但床很有用。两张床垫足够解决他们的睡眠问题,但床的存在不只是为了睡眠。地上的两张床垫一点没浪费,拼起来放在铁架上尺寸完美。有了金属作为支撑,他们再也不用担心这两张垫子在某个需要挤在一起取暖的冬夜滑开,其中一个人在冰冷的地上醒来。
后来,越来越多的零碎玩意儿出现在他们的落脚处。向屋子里添看重的东西成了令人不可思议的习惯——哪个佣兵的爱好是逛二手市场?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额外的地毯。更软一些的皮椅。捡来的漂亮实木灯不发光,赫德雷拆了它又重新组装回去,为了让它恢复工作花掉一整天的时间,但这是值得的。资料整理栏是伊内丝的要求,他用软木和铁丝做大头针,这样她就能在板子上手写并整理情报(“解放你的大脑”)。书房中那块闪亮且炽热的石头取材自某个巨大的工业机器,他们撬开铸铁盖子顺走了它,又因为伊内丝的坚持留下了它。房间中央的萤石灯退休了,原本放在书房的灯挪到了生活区,这块石头取代了它的位置。
等到赫德雷开始在家——他竟然在有生之年会再次说出这个词——里面焊花盆,他终于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做了太多。佣兵、家和花盆听起来不该出现在同一个主谓宾的句子里,不过眼下他觉得屋子里确实很需要添一点绿色。
赫德雷一边哼着卡兹戴尔的古老歌谣一边敲打铁皮。这间阴暗的房子里能种什么呢?光源让房间变得较为亮堂,但寻常的植物在其中根本活不下去。更何况卡兹戴尔的草通常是枯黄的,每一株植物都努力把紧巴巴的水分攥在叶子里。
最后他往花盆里填了两把土,又插了两条翠绿的长玻璃。巫术工业炉的灰烬散播到周遭的土壤里,大概也只有这些廉价的工业制品能养在其中而不褪色。伊内丝回家的时候略带讽刺但并不刻薄地嘲笑了他的努力,赫德雷承诺下次要做得更像一些。
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他们又享用了一锅久违的炖羽兽汤。其实伊内丝的手艺说不上很好,但对于佣兵来说,这样的食物已经算是美味。卡兹戴尔的夕阳穿透狭小的窗缝,正好照在玻璃条上,把那两根掺了大半个元素周期表的工业垃圾照得流光溢彩、熠熠生辉。赫德雷想,等他们再接一次任务,或许就是时候把窗子改大一些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