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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开始于初春的某一天的故事。明明已经进入了三月,但天气依旧十分阴冷,在三等车厢的洗手间内,一个少年正吐着白气,用刺骨的冷水洗着手。他抬起头,注视着挂满水垢的镜子中自己的面庞。如同和该死的气候作对一般,少年的脸上泛出的红晕,因为长时间带着面巾而泛着一层薄汗。他关掉水龙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接着如同看陌生人一般,凝视着镜子里的少年,似乎不曾认识这个已然成为孤儿的年青人。在他棕红的双眸之中,找不到一丝失去父母的悲伤,只是他贯穿的视线,仿佛人生第一次想要正视自己一般,毫不躲闪。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敲门声:“先生,您没事吧?”看来自己在洗手间里待得太久,已经引起了关注。少年重新戴上面巾,抓起手提箱,打开门走了出去。
车厢里一片黑暗。从刚刚开始,火车便在穿越一条长隧道。乘务员点起的油灯,引领少年走到了自己的位子旁,将手提箱放在头顶的支架上。然后坐了下来。
“这条隧道可真长啊!”坐在少年旁边红发的女孩子,似乎感到很无聊,这样抱怨道。
“过了隧道,就出城了。”坐在少年对面,举止有些早熟的男孩,这样说道。
少年无言,只是和车厢里其他人一样,转头看向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
还有一点,还有一点,他们就要离开那个人间炼狱,去往没有病痛的新世界,收获新生。
终于,窗外出现了亮光,为了适应光线而眯起眼睛,随后,乡村的景色便在窗外如展开。近处贫瘠的田野,远处错落有致的乡间小屋,还有更远处连绵的山脉,还有时不时能看到的顶上装着十字架的建筑。在少年眼里,怎么看都是极为普通而又荒凉的乡间景色,可车厢内却传来一阵阵欢呼,只见人们一个个都摘下来面巾,露出笑容。
就在这时,传来了乘务员播报的声音,接着,火车便开始慢慢减速。。。出了城后的第一站已经到了。
“我的站到了,我要下啦。”红发女孩说着,站了起来,“说是修女会来车站接我们呢,我好期待呀。”
红发女孩提起她那重到夸张的包,和车厢内许多其他孩子一起,在过道里排起了队。
“你还有多少站呀。”等待车停稳的时候,女孩这样问少年。
“我在终点站。”少年回答道。
“天,那还真是偏僻啊!等我们都安顿下来之后,我来找你玩呀!”
车厢门打开了,孩子们都迫不及待地下了车。少年对着少女挥了挥手,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这估计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毕竟他们彼此连名字都不知道。
“终点站?你怎么被分到那么边远的教区?”坐在少年对面的男孩好奇地问道。
“因为那里是我父母的故乡。”少年回答道。
随着火车的前进,车厢上的人越来越少,窗外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少年将手提箱拿下来,取出之前放在里面的面包,空口吃了起来。他看着敞开手提箱里放着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几本小说书,身份证件,火车票,神父的信以及一个老旧的相框。少年十四岁的人生,便是这小小手提箱里装的所有。他看了看相框,坐得端正的母亲,站得笔挺的父亲,和在他们旁边展露出天真笑容的年幼的自己。模糊的黑白照片中,他们脖子上的十字项链是那么抢眼。少年不愿再看下去,把相框塞到了衣服下面去。吃完面包,他关上手提箱,准备打个盹。
再次睁开眼睛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车厢里又点起了油灯。而窗外没有夜灯的乡村,死一般的漆黑。火车渐渐慢了下来,连报站的乘务员也不知去哪了。但少年知道,到终点站了。
他提着手提箱走上了月台,因为骤降的气温而被冻得瑟瑟发抖。他环视着这个冷清的月台,星星几盏油灯下,几乎看不到其他下车的乘客的身影。他走向出口,却没想到一出去,便已经到了室外。
他环顾着站前广场,怎么看都是极为普通的欧洲乡村的景象。因为寒冷的天气,广场上的餐厅与商场门可罗雀,甚至有些店已经自暴自弃地关门了。少年的视线寻找着来接自己的人的时候,一辆马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一个体型有些臃肿的修女走了下来。她眼神有些凶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少年。少年连忙将神父的信交给他,感到有些紧张。
“你就是杰克?”修女接过信,看都没看便塞到袖子里。
杰克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承蒙您多关照了。”他说着站得笔直,然后鞠了一躬。
似乎被杰克端正的态度捧得很高兴,修女的表情缓和了不少,示意让他坐上马车,然后坐上了马夫的位子。第一次看见女人开车的杰克稍稍瞪大了眼睛,但马上调整好了状态,乖乖的坐上了马车。入乡随俗,他对自己说。
路上,杰克和修女都一言不发。杰克看着沿路的房子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仿佛都已经出了村子一般。就像察觉了杰克的疑惑一般,修女解释道:“圣母福利院在比较偏远的山上。教堂在村子中心。”
杰克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这是情有可原的。比较村中的人们都不想天天看到一群孤儿进进出出吧。
爬山了一会儿,马车在半山腰一座古老的建筑前停了下来。夜里看不太清楚,但杰克隐隐约约看到一座四层楼的欧风建筑,以及它顶上那显眼的十字架。这应该就是福利院了。建筑的窗户里亮着微弱的光,看来还有人醒着。
福利院的大门突然开了。只见一个身影走了出来,隐约能看出也是个修女。她迈着快得出奇的小碎步,不一会儿便出现在杰克面前。杰克这才发现她戴着面巾。
“这就是那个孩子?”她转头去问马夫修女。
“对。”马夫修女说着,下了车,从杰克手中夺走了手提箱,“我去消毒。”这个修女说话总是很简洁。
“拜托你了。”戴着面巾的修女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关切地对杰克说:“你好,我是修女长。怎么样?旅途还累吗?”
“还可以。”杰克点了点头,想开口问面巾的事情。
“那就好,跟我来。”修女长说着便转过身,开始往福利院的大门迈起了小碎步。杰克只好跟了上去。
“虽然感到有些抱歉,但接下来我来为你洗澡。”进入了福利院内部,不留给杰克东张西望的时间,他们踩着嘎吱嘎吱的旧地板,往建筑深处走去。
“福利院前面是修女和神父工作和居住的地方,后面是孩子们居住的地方。”说着,他们穿过一条走廊,穿过了一个类似花园一样的中庭,走到了建筑后面。为了跟上修女的步伐,杰克没能仔细看看福利院的一切,但只是瞟上一眼,也能知道这是个打理得出奇地漂亮的花园,和福利院老旧的装潢显得有些不协调。
然后,似乎到了一个类似澡堂的地方,杰克突然闻到了一股肥皂味,和扑面而来的水雾。
修女长拿起早放在门口的面盆、毛巾和肥皂,示意杰克走进去。
“那个,我可以自己洗...”杰克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他们首先走到的是一个洗衣房一样的空间。万幸的是,他们好像提前让所有人离开了。这里只有他们。
“有什么好害羞的!脱吧!”修女长催促道。不知为什么,杰克感觉她看起来有点兴致勃勃的。
“这不是为了你,这是为了福利院的大家。”修女长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严肃,“你从瘟疫肆意的城里过来,我们得保证你身上不带着病毒啊。这里不是修女就是年事已高的神父,要么就是年幼的孩子,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不能允许任何差错出现啊!”
她说的没错。杰克想着。他已经不是能够自由地保持着没用的自尊,自顾自地害羞的立场了。就像要把这些尊严一层层脱下一般,他开始脱衣服。
修女长让他坐在一个装着热水的木桶里,然后撩起袖子开始搓洗。她熟练又有些粗暴的手法,让杰克感觉自己仿佛一颗被刷洗的白萝卜一般。但温暖的水雾包裹在身上的感觉又令他感到十分舒适,先前因为紧张而没感觉到的疲惫,突然向他袭来,杰克感到有点昏昏欲睡。安妮修女充满信念地继续搓洗,仿佛要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从杰克身上洗下来一般。
杰克感到眼皮越来愈重,就这样失去了意识。在那之后过了不知道多久,杰克好像睡着了。
令他出乎意料的的是,过了这么久,再恢复意识的时候,依旧有人在用面盆向他身上浇水。
“修女长,还没洗好吗?”他回过头,却看见一张不熟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吓得几乎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是一个中年的男人,长着不少的白发。脸上有许多皱纹。但那皱纹比起细小的河流,更像刀割一般,和他硬朗的面部线条形成和谐。而他凌厉的黑眉毛却舒展着,深深的眼窝中,眼睛闭着,脸上也挂着和蔼的笑容。就算不去看他颈上那长长的念珠和他黑色袍子也可以知道,这是个神父。
“你醒了?”男人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接着用水瓢又将温热的水浇在他身上。也许是因为他那双眼如同在祈祷一般紧闭着,也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庄重,杰克感觉自己像个被施洗的婴儿一般,被这一瓢瓢的水浇灌着。
笼罩在杰克身上那名为过去的薄雾,无论是美好的还是痛苦,在这一刻都被洗净消散了,仿佛就在这一刻获得新生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