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I asked Saint Christopher
Stats:
Published:
2024-03-18
Words:
17,611
Chapters:
1/1
Comments:
9
Kudos:
60
Bookmarks:
12
Hits:
1,863

【拔杯/短篇】Smother

Summary:

三岁的克莉丝汀从儿童爬架上纵身跃下,摔了个头破血流;家长和他的朋友赶来,用外套捂着她直冒鲜血的脑袋,驱车奔向医院。

路上,莫莉坐在后座,试图跟克莉丝汀说些什么。女孩既不渴求安慰,也不宣泄疼痛,一如降生后的一千多天。

莫莉焦头烂额:“哎,她父亲想必也不爱说话吧?”

她本意是缓和气氛,但当通过后视镜看到驾驶座上威尔的表情时,登时后悔地闭上了嘴。两个单亲母亲建立的友谊固然温情,可他们总要面对不存在的父亲所遗留的顽疾。

“几天前,FBI来找过她。”威尔突然说,随后任由莫莉百般追问,他就像他的亲生女儿一样沉默始终。
——————
时间是拔剧s3厨房分手三年后,牙仙案开篇
拔a杯o,杯三十九岁离异少妇带个娃,娃叫克莉丝汀是因为我喜欢
逃避物理实验报告的产物
极速短打,xp爆发,没有逻辑,仅供娱乐

Notes:

如果现实中各位遇到与文中威尔类似的情况,请务必寻求他人帮助、堕胎并抄起斧头砍死孩子父亲,但这是同人文,我本人是用性激素思考情节的,请不要在意道德问题(和可能存在的树木崇拜)。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2015-2-13 19:30:45

从女孩走进房间,看着工作人员关闭她一眼望不见顶端的木门,到她彻底习惯这个幽暗的空间,在威尔带来的图画本里撕下纸张,扔得到处都是,整整两个小时里,她和玻璃对面的人一句话都没说。

玻璃对面的男人穿一身白色衣服,显得老实无害,他坐在书桌后与克莉丝汀遥遥相对,桌上铺满典籍和素描纸,而他正用铅笔随意勾勒,许久没有抬头。偌大一个房间,只有他那一边还算明亮,克莉丝汀则坐在阴影里,埋头做着她自己的事,脑袋上还缠着白色的绷带。

她打开所有威尔新买的绘本和画册,全部摊开放在地板上,中央围成一个圈的是十几张白纸,蜡笔、水笔和彩铅散落各个角落;她时而跑去观察绘本上稚拙的简笔,又靠近那块巨大的玻璃,当着男人的面揣摩画册上复杂的笔触,最后,她总会回到她那一半空间的中央,在纸上快速绘画。

当男人在一张素描纸上勾勾画画,她则同时使用那十几张纸,随着铅笔细微的刮擦声,她的蜡笔和水笔大幅度地挪移,有时形成确切的图案,有时只是交错的杂线。

在她翻动纸张的同时,玻璃后的那个人偶尔也会转移书本的位置,不知不觉间,他们俩发出的动静成为彼此的信号,相互交错、掌握一个不定的节奏,但他们始终保持沉默,像两头对峙的野兽。

打破局面的是克莉丝汀。矮小的女孩挑挑拣拣,抓起她的部分涂鸦,随后在房间里四处张望,但就是不看玻璃,仿佛玻璃背后是水族馆里一只面目狰狞的鳐鱼。她终于找到了目标,跑上前去,将攥在手里的画贴在地面,退开一步。

“克莉丝汀还没有失去耐心,实际上,她还挺快活的。”威尔看着监控画面,平淡地说,“她知道我在监控‘里面’,所以把画放在监控下,想和我对话。”

“那么,请你分析一下汉尼拔。”阿拉娜冷静地回答,“你的这对父女真是每天都能带来惊喜。”

“她不知道那是——算了。”威尔从椅子上站起,凑近监控屏幕,“面对一个三岁的女孩,他保持了两个小时的静默。”

他观察良久,眼里映出没有停笔的汉尼拔和趴回中间绘画的克莉丝汀,突然嘲讽地笑了,“恭喜,克莉丝汀让你们成功了大半——汉尼拔不愿怠慢她,甚至可能在潜意识里感到紧张,这种心理最直观的体现便是,他重复克莉丝汀的行为,只是绘画,不愿轻举妄动。”

“不愿?”杰克站在威尔和阿拉娜背后。

“不敢。这么说你会更高兴吗?”威尔说。

“汉尼拔对阿比盖尔……做了那些事。”阿拉娜指出,“他不是会因三年牢狱生活,对孩子产生尊重的人。”

“威尔,你说克莉丝汀没有心理疾病,即使有些古怪,这一定程度上能保护她不受汉尼拔的影响。”杰克说,“我们时刻监视,她不会有危险。”

“你是在以一个三岁孩子为主体说这段话吗,杰克?”阿拉娜喊道。

威尔沉默了一会,“如果阿比盖尔是他给我的警告,”他说,“这是我给他的提醒,就像他强迫我铭记阿比盖尔的死一样。”

他背过身去,按压酸胀的眼睛,打心底里害怕去看屏幕里那两个黑白两色的身影。其中一个他注视着长大,另一个则阔别三年之久。

“威尔,克莉丝汀想出来。”阿拉娜小声提醒,他立刻扭头看向监控,只见女孩走到木门前,笨拙地拍了拍,随即看向天花板上闪着红光的摄像头。

“这是让步的表现?或许汉尼拔让她紧张。”阿拉娜若有所思。

“不,是她想上厕所。”威尔跑出房间,听到杰克在他背后发出笑声。

克莉丝汀从卫生间走出来时,阿拉娜跟在她身后。她看着女孩走向在外等候的威尔,快速躲开他递过的纸巾。

“你想把洗手的水留在手上?”威尔半跪着,端详她的表情,“画完画以后不要用手揉眼睛,记得先仔细擦干净。”

他把纸巾塞进她外套的口袋里,然后从中抽出一张揉皱的纸团。阿拉娜面对着他,因此只看见他打开纸张时惊讶的表情,对他迸发的笑声露出奇怪的眼神。

“就是穿得很像扫地的叔叔,对吧!”威尔哈哈大笑,克莉丝汀回以安静的笑容。

等到他笑够了,伸手按摩发酸的脸颊后,他抱起克莉丝汀,托着她布满淤青的腿——她的玩耍向来不计后果,“那么,你还想回去,你不怕他。”

克莉丝汀只是看着他,细小的手指扣在他的衣领上。

“你刚才的画很漂亮。”威尔露出鼓励的微笑。

阿拉娜时刻注意他们俩的交流,却再一次为微妙的沟通方式感到莫名其妙。在监控底下用画作交流已经很怪异了,现在克莉丝汀又不知用什么办法表达了同意,因为威尔转身向她示意,他们可以现在前往汉尼拔的房间。

“你想陪她一起进去吗,威尔?”阿拉娜看着他们,问出了在过去几天里重复无数遍的问题。

“如果她需要我。”威尔迈步离开,克莉丝汀在他肩头转了过来,用捉摸不透的眼神看着阿拉娜。

回到房间,克莉丝汀几乎是立刻扑向她的涂鸦,绕着它们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随后选择了一张。与先前暴力的抓握不同,她蹲下来捻起它,就像捧着一张将要向威尔炫耀的奖状。

她的手指潮湿,洇润了纸张边缘,让白色的树材迅速柔软下来,沿着她的手撕裂些许。她走到玻璃面前,颇有兴致地抬头望了望发光的穹顶,随后举起自己的画。

几乎是同时,玻璃后伏案绘画的汉尼拔抬起头,他手里也拿着一副画。阴影笼罩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克莉丝汀没有去看他的画,而是双手扯着自己的作品,面露不安,仿若一个向新大陆的原住民攀谈的船工。

克莉丝汀画的是故事《蓝胡子》的高潮部分。这是她非常喜爱的故事,但威尔只皱着眉头读了一遍,便将它束之高阁。这次她没有参考任何手边的绘本,而是以一个孩子单纯的想象去描摹可怕的景象。鲜艳的宝蓝填满半张画面,蓝胡子的面目融入大片猛烈的亮色,而他妻子们剩下的头颅则沿着蔓延的油彩排列,没有猩红色的斑纹,而是窒息的漆黑,由蜡笔刮擦纸面作成。自来水顺着克莉丝汀稚嫩的指尖滴下,钻进纸间,使黑色的血液仿佛闪着湿润的水光。

蓝胡子惊惶的现任妻子似乎没有出现,但紧盯他暴烈的蓝色须眉和那些沉默的头颅,仿若能看到一个由黑色蜡笔的线条编制而成的人影,痛苦地拉长了身躯,陷入蓝色的温柔陷阱和干涸的血腥中间,不知所措,并将在丈夫暴戾的陷害下不知所踪,重蹈覆辙。

汉尼拔端坐在书桌后,对着她的画看了许久。

寂静中间,威尔开门的声音震耳欲聋。他推开一条小缝,从中钻了进来,站在门把手旁边,对眼前的一幕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克莉丝汀犹豫片刻,在她回头的一瞬,汉尼拔站了起来。

他和威尔都专注于中间那个瘦小的女孩,三年以后的首次见面没有一句问候。威尔示意克莉丝汀回头,而汉尼拔慢慢离开椅子,带着自己的画走到玻璃前,她甚至够不着玻璃上的圆孔,只能仰着头看他蹲下。

无声地,汉尼拔展示了他的画。他画的是埃德加·德加笔下的豆蔻少女。她有简笔勾勒的浅色鬈发,身体由平滑的线条织作,细碎的铅笔印在躯体的轮廓边缘向外伸出,四肢则随着相似的纹路自由伸展;她提着两侧裙摆,碎花从其间掉落,脸上摆着安然的微笑。那显然是克莉丝汀的脸,轮廓突出,眉眼透着严肃,而且和汉尼拔的出奇相似。

克莉丝汀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画面,陷入沉思。

“晚上好,威尔,快到她的上床时间了吧?”汉尼拔的表情仿佛惊讶于威尔的突然出现,“她叫什么名字,我有点不记得了。”

“别装了,你明明记得。”威尔的喉咙有些干涩,“我来找你帮个忙。”

“如果我知道她的名字,那想必只可能来自于你的消息。你周围的人把你们保护得很好。”汉尼拔一字一顿地说,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而威尔站得很远,于是两人自然地平视对方,“提醒我,我是在哪里得知的?”

“不巧,我也有点不记得了。”威尔强迫自己和他对视,“有一个孩子要照料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没工夫去记那些陈麻子烂谷子。”

“但我的时间过于漫长,导致过去的那些案件在脑海里重现了太多次,你参与的那些。”汉尼拔站起身,画被他自己随意一抛,画中的女孩在空中飘忽片刻,落到地板上,“我们要像以前那样,在孩子面前讨论你带来的那些照片吗?”

“不必了,她没有义务通过你了解那些旧事。”威尔弯下腰,捡起离他最近的一只蜡笔,在他带来的案卷上涂写了什么,“克莉丝汀,我们回家吧,你努力跟他沟通过了,是他不捧场。”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蜡笔塞进口袋,带着难以言状的笑容抬头,“没有找我要胎盘做菜,这是你的进步,汉尼拔。”

克莉丝汀站在玻璃前,怔怔地望着被扔在地上的女孩,因威尔的呼唤吓了一跳。她快速抬头,却在玻璃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脸。

她无意识地撕扯自己的画,直到它变成湿润的几条蓝色纸片,正要离开时,却在后退的瞬间和汉尼拔对视了一眼。

“她的眼睛跟你的很像。”汉尼拔评价道,“我有什么理由不为家人效劳?把案卷给我。”

“那就把那副画捡起来,尊重克莉丝汀主动跟你交流的意愿。”威尔乘胜追击,“还有,别想得到她的画。”

汉尼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弯腰捡起他的素描。克莉丝汀跑回威尔身边,被他拉到身后。

此时,阿拉娜默默地推门进入,抱起女孩,在威尔的注视下带她离开。

当房间里只有汉尼拔和威尔,他们之间的静默愈加尖锐。他们俩彼此凝视,隔着玻璃,一同从房间的中央走到抽柜处。

“你在服用氟西汀。”汉尼拔说,“想必是哺乳期结束以后才开始服用。”

“治疗产后抑郁,氟西汀比你的心理咨询高效得多,莱克特医生,”威尔回答,“我是为芝加哥和水牛城的案件来请教你——请先把那副画递出来。”

汉尼拔什么都没说,一推一拉间,牛皮纸包裹的卷宗已到他手上。他看了看上面蓝色蜡笔勾画的字迹,露出微笑。

“想必她不会对任意一幅画产生兴趣,但你可能是的。”他说。

“你不需要评判她理解你的方式。”威尔说,“还有她的名字,我写在上面了,这次不用谢。”

汉尼拔的手指触碰威尔的字迹,低声拼出了那个名字。

 

“克莉丝汀。”威尔哑着嗓子说,酸痛的腰腹使得坐在床上对他都是一种折磨,失血的头晕导致他看不清汉尼拔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扭曲的人影,浸润在照入厨房的日光里,摇晃着将要离开。

“谢谢。”汉尼拔只是问了她的名字,不再多说,开门迈入雪地,消失在灰黑色的门框之后。他似乎是按照威尔的话,走出了他的生活。

不知做些什么好,威尔四下望望,几次看向温斯顿的狗窝和角落里那个还未使用的婴儿篮。和狗共度的数年教会他,一觉得头脑不对劲就寻思些愉快且不需思考的事,于是,他的思绪离开某个刚出去的人和半天前那盏对脸照射的手术灯,慢慢飘向他的狗一致喜爱的河畔,闭上眼睛,让绿地和树荫肆意蔓延,但是手脚冰凉,怎么都睡不着。

上一次心如死灰地躺在床上还是七个月前,那时他和其他人又被汉尼拔上了一课。阿拉娜卧床不起,杰克愈后面临失职的指控,而他的病房向来冷冷清清,只在醒来的第二周被查房的医生送来了声不太寻常的问候。

“早上好,幸运儿,”医生带着诡异的笑容,几个实习生站在旁边跟威尔大眼瞪小眼,“好消息,刀伤差一点儿就伤到了你的子宫,但它完全没事,包括里面的胚胎。”

“胚胎?所以我要被赶去妇产科了。”威尔被自己的回答吓了一跳。

“不。提问——Omega孕妇什么时候住院待产?你回答。”医生旋风般地指向一个女学生,她大受震撼。

“额,啊,您……”她说,“您是初产还是……”

他已经忘了接下来的对话,毕竟只有得知怀孕这件事在接下来七个月的折磨中凸显了一丁点的重要性。孕吐、酸痛、失眠,还有对胎儿的提心吊胆,偶尔他甚至希望炎症仍在脑内发作,让他能够跳过某段时间,或者干脆跳过整段人生。

稍有慰藉的时刻都与莫莉和阿比盖尔有关。他又开始梦游,拖着腹部未愈的伤口和手部挣脱针管的创口,在住院部游荡,是莫莉及时发现了他,并在之后的康复期里时常探望,与他交谈。他们不谈自己,只聊些无意义的废话。当莫莉释放她的同情心时,娇小的beta女人仿佛有无尽的活力。

阿比盖尔则总是在四周无人时出现,寥寥数语便借口离开。但她的出现总能冷却威尔灼热的恐惧,减缓他找把剪刀剖开腹部的渴望。

至于梦里时而出现的汉尼拔,他那些温情而令人心安的话、触碰威尔背脊的抚摸和若有若无的陪伴,最终都会扭曲成阿比盖尔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和鲜血四溅的剧痛,然后他便会醒来,剧烈地喘息,却又不知自己为何有这类反应,直到肠胃抽痛。

克莉丝汀出生前心跳过快,两百朝上是常态,莫莉却总说这不需担心,她儿子沃特出生前也有这样的时刻,总能克服。

谁来克服?我或者她?威尔曾问,莫莉只觉得他过于消极,绞尽脑汁地说些安慰的话。

莫莉后来读了些看似写给新晋父亲,但受众是产妇及其朋友的杂志,建议威尔多跟未出世的女儿聊聊天,威尔表面应下,实则打心底认为,既然他无法阻止阿比盖尔脖颈的伤口加深,作为母亲,他和他的孩子无话可说。

威尔的精神状态终于在他最为脆弱的时刻给了又一沉重打击。由于孕期严重的心理问题,克莉丝汀早产,而他身体虚弱,子宫收缩力差,当杰克赶到时,已经给推进了手术室。剖腹产倒是进行得顺利,只是顺利在威尔保住小命,他女儿则又辗转进了监护室,随后便是长达一个月的煎熬。这段经历有力地向威尔证明,怀孕终究只是人生一道小坎,其后的折磨够他吃一壶的。

当杰克再次找到威尔时,克莉丝汀仍在监护室,而他站在冰天雪地里修船,穿的衣服厚度比起经产妇所需,更像流浪汉瞎凑合出的安慰剂。于是,杰克半拖半拽地让他坐进车里,但威尔手上还拿着修理船用引擎的工具,表情似乎写着将杰克一螺丝刀捅死的计划。

杰克沉默地和他坐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没开制热,于是边向威尔道歉边转动旋钮,却不慎打开了制冷空调。扇叶打开、冷风窜出的一刻,威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杰克豪迈的笑声盖过了他,他们一直笑到威尔捂住肚子。

“我没事。”威尔伸手拦住杰克拿起电话的动作,“我准备去找他。”

“……不要死在半道。”杰克耸耸肩,打开车锁,让威尔开门唤来他的狗。这些狗蜂拥进杰克车子的副驾驶位,最终还是温斯顿抢到了威尔腿上的位置,它蓬松的毛发隔着衣服与威尔的腹部相擦,让他未拆线的创口又有些发痒。

回到家里,他会在入夜后先给狗轮流梳毛,把刮下的毛发堆成一团,随后塞进垃圾桶;而后他先拿出冰箱里冷冻的生肉,均分给每一条狗,再随便做些东西吞下,防止自己饿死;睡前他会整理阿拉娜堆积在他家的母婴用品,偶尔还会去仓库抱一捆柴火,生火取暖,但又不敢坐得太近,因为焦虑和抑郁的情绪催生了他对跃动火苗的恐惧;他提前养成了睡梦中每两小时醒一次的习惯,醒来以后却不知该做什么,又因过于频繁地打电话询问克莉丝汀的情况,险些被护士们屏蔽来电。大多数时候,在夜里他不过是一具行动的尸体,扭动僵硬的四肢,忽略腰腹的疼痛和抽动的脑袋,想些死亡和死亡以外的事。作为一具麻木、被掏空的躯体,他自认他每日机械的行动做得不赖。

偶尔他会做同一个梦,只是那个梦必须在两个小时中间的某段四十分钟里匆匆去做,因而梦里他都会产生强烈的焦虑情绪,尤其是当他在意识中看不到汉尼拔的脸时。只有梦里,威尔暂且不是一个被宫缩痛和婴儿折磨的新晋母亲,

大部分时候都是他们偎依在被褥间,聊些梦中听来格外顺畅、答解威尔疑惑的趣事,他能感觉到汉尼拔的手在他纵横两道伤疤的腹部停留,粗糙的指腹滑过那道延续至腹股沟处、漆黑狰狞的疮疤,而这片刻温柔的抚摸便能让他暂且沉迷。

只是,他从来不明白这背后是什么道理,在他发现汉尼拔的伪装前,比起爱人,他更觉得他们是朋友。他没有一个这样的朋友,直到碰见汉尼拔,即使碰见他似乎也是许久以前的旧事。友情这个词过于陌生,就像林间棘手的猎物、河水里经过他脚边的银色游鱼,不可观察、不可触摸、不可理解。

威尔在梦里总是捧起汉尼拔的脸,寻找他的眼睛和嘴唇,可那张他曾注视许久的脸始终模糊,于是威尔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竭力从他那里寻求暖意

等到他和汉尼拔终于“坦诚相待”,他才发现梦境远比现实可靠,梦中他的怀孕可能是两人共同期许的结果,而他则在现实里被汉尼拔隐瞒了两个多月,还以为杯中替代葡萄酒的果汁是汉尼拔的什么玩笑或隐喻。

当腹部的抽痛唤醒他时,他一骨碌爬起,却发现屋外闪着刺眼的白光,而他衣着整齐地扶着床沿,周围没有狗群警告的吠叫。

于是他走出去,看到杰克,一切便已明了。“他已经走了。”他告诉杰克。

他确实走了,还带走了阿比盖尔和克莉丝汀这个名字。威尔有预感,总有一天他会为交出女儿的名字而后悔。

威尔站在门廊,寒风席卷带来短暂而鲜嫩的疼痛,令他清醒片刻。这他尚能掌控自己的短短数秒里,他又听到汉尼拔的声音,从遥远的屋侧传来,却没有勇气去看。于是,他呆滞地看着FBI的车辆,聚焦于后视镜旁闪着红光的记录仪,又随着那些人杂乱的骚动而双眼失焦,浸没于茫然的空虚里。

2012-1-23 21:40:55

记录仪忠实地记录并显示了时间,但威尔确信这不是真实的。他可能正在医院,腹部洞开,对着手术灯沉睡;可能正在佛罗伦萨对着一幅画放空大脑,毫不惊讶于汉尼拔发现他已经生产的事实,亲密交流,像两个朋友;可能正在某个闪烁夜间幽灯、无人瞩目的角落,追逐着盘旋漂浮的时间,就此踏入梦魔的卧房。

汉尼拔自首的梦境蔓延着扭曲的幽默色彩,因此他确信,只要他回到屋内,从一个熟悉的环境里找出异常之处,便能醒来,离开这段怪异的时间。事与愿违,后来他一夜未眠,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单薄的衣服隔开他的脊背和墙壁,以此唤醒疼痛的冷觉,抵御彻夜的麻木。

“……找到我。”

 

2015-2-15 18:22:16

“真可怜,我们这监控里的一家三口。”奇尔顿倚在拐杖上,颇为自得的模样,“找不出一个正常人。”

看到没人搭理他,他抿起嘴唇, 搜肠刮肚,想找一些更巧妙的话。“两个残缺的人无法生育一个健全的孩子。”

“不好意思,这里还有一位母亲。”阿拉娜冷不丁地说。

奇尔顿显然更在意她的关注,而不是她的批驳,“你们发现了吗,把他们三个放到一起,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格。”

“威尔怎么看得下去?”玛格一副旁观者清的模样,“汉尼拔和克莉丝汀就像……两颗行星,都围绕太阳旋转,却因星体间的相互作用而保持一个精妙准确的航道,永远平行挪移、互不干扰。如果威尔还不说话,他们两个一定能沉默地做自己的事,直到明天天亮。”

“威尔是他们俩的太阳。”阿拉娜说道,“隐秘地吸引他的关注,或许是他们此刻的战术。他们有可能在做同一件事,只是我们看不出他们相互交流的方式,就像海洋生物的高频信号,不了解实质便无法观测。”

奇尔顿在一旁显得不太高兴。

他们已经在监控室坐了一个半小时。阿拉娜和奇尔顿从始至终盯着监控屏幕,奇尔顿手头还有一支录音笔,而玛格口头上说着不感兴趣,却在六点整提着些食物走进房间,还给阿拉娜带了杯饮料;杰克半小时前离开,他没有空闲时间看一个精神病人画画、一个不说话的小孩涂鸦,还有一个不幸用子宫让他们俩产生联系的倒霉蛋对着地板发呆。

“这个世界上总有比观察自闭症儿童——和成年人更重要的事,”奇尔顿宣告投降,“诸位,回见。”

他也匆匆离开,只剩阿拉娜和玛格面面相觑。

“所以这是自闭症。”玛格转向屏幕,看到威尔起身,为女儿收拾画笔,“怪不得没见她说过话。”

“我更愿意相信,她只是不愿意与外人说话。”阿拉娜的目光飘远,仿佛回忆起什么不愉快的往事,“她有良好的社交能力,对指令也能快速执行,认知形状和颜色没有任何问题,拼写能力甚至比同龄人优秀得多,面对医生时甚至表现出用书写来沟通的意愿。威尔说她会对他说话,但只要有旁人在场,她绝对什么都不说。或许你是对的,一种罕见的自闭症变体。”

“没人想过录音或录像?”

“威尔不愿意。”阿拉娜耸耸肩,“除此以外,他对克莉丝汀有点过于保护了。”

“我脑子里突然浮现一句话,”玛格笑了,“‘语言是费时低效、信息密度低的次选沟通方式’,你不妨用某个熟人的声音想象一下。”

阿拉娜试图用笑容掩饰她的担忧,“不能出现另一个汉尼拔,即使她还是个体弱的女童。”

当孩子粗放张扬的涂抹和成人克制精细的刻画展现在对方眼前,陌生的父亲和女儿彼此竭尽全力破译他们自己的语言,仿佛这是赴宴异域文明时藏锋的试探,任何一小节的理解错误都将导致自己的失利。

威尔在过去一个小时里破了人类短时间翻最多白眼的记录,他企图说服克莉丝汀理解词语“效率”的含义,又试图以眼神逼迫汉尼拔把关注点转到他上次送来的卷宗,但他们完全不在意他的急迫。于是,威尔在纸张与画笔碰撞的沙沙声里度过了思考人生的漫长时间,三人无话。

来之前服用的药物让他头脑昏沉,厚实的外套又过于服帖舒适,于是他不间断地陷入浅睡眠,又总在头低下的一刻被重力唤醒。有几次,当他突然醒来,他总觉得自己捕捉到了汉尼拔看向他所在角落的目光,却转瞬即逝。

他曾听说汉尼拔在牢房里一动不动地阅读几小时是常态,但没想到克莉丝汀也能被这股定力感染;在此之前,如果谁跟他说,他女儿能在房间里自娱自乐两小时,他肯定会一笑置之。然而,首次造访时她便在阅读和绘画上专注了一百多分钟,担忧她的状态,威尔只是递送了案卷,便带她回家,看着她一沾床铺便匆匆睡着。

现在威尔有些后悔,考虑到这对父女的脾性,他就应该在上次等汉尼拔看完档案,立刻询问他的见解。

听到克莉丝汀扔下炭笔的声音,他立刻从假寐的状态清醒,跨过地上胡乱堆积的绘本和纸面,在她用那双抹上墨粉的手擦脸以前,拿纸巾捻起她的手指。她额头的绷带已经拆下,露出刚拆线的伤口。他注意到她散乱的金色辫发,于是放下纸巾,让她转过身,拆下辫梢的白色丝绳。

克莉丝汀不耐烦地扭动身体,但威尔叹了口气,她便立刻停了下来,把玩着手指。他们俩沉浸在编发中时,木椅与地面间的摩擦声插入进来,汉尼拔的脚步声细不可闻。威尔没有扭头去看,任由汉尼拔逐渐靠近,直到站在玻璃另一段和他们相对。

“一个关于月光的故事,”汉尼拔说,“很久以前,蝗灾后的首个冬季,穷苦的农民家庭被国王强制派去拓荒,他们不能把孩子一起带去,便把那对兄妹丢在夜晚的森林。他们甚至没有一块面包,也没有足以蔽体的衣物,只好找个地方取暖。你见过树根形成的庇护所吗,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斜眼看着他,摇了摇头,突然伸手去摸威尔的手腕。威尔这才意识到抓头发的力气过大,低声向她道歉,随后娴熟地将分开的三股头发编织成形。

“一些大树,当它的根须本身足以抓握土壤,树干的底部便向外扩张,直到圈出一块松软的土地,既是陷阱,也是巢穴。”汉尼拔继续说,“兄妹两人依照猎人的经验找到这样的地方,在树根的帮助下滑了进去,躲过夜晚最寒冷的时刻。当你要在林间行走,赤身裸体往往易于做些不宜示人的事情,但逃跑就不一样了。逃离死神需要万全准备,一旦死神留下标记,挣扎便是徒劳。”

威尔咳嗽一声,愤怒的目光投向汉尼拔,“有功夫讲个一千零一夜,倒不如想些适宜给孩子听的东西。”

“她可能不明白,但你想必理解。”汉尼拔回答,“我说过要为家人效劳,因此正在履行承诺。”

“慎重考虑你接下来的话,否则美术课立刻停止。”威尔说,他低头去看克莉丝汀的头发,这才发现自己编错了最后几节,立刻调整,并绑上白色丝带。为了防止克莉丝汀彻底失去耐心,他把头侧的两股短辫换成了一条长辫,松开手时,克莉丝汀习惯性地摇晃头部,辫子随之拍打在她苍白的后颈上。

“后半夜,他们不甘躲在树根下忍饥受冻,于是踩着泥土钻出树木的庇护。王国战事正酣,异国的皇帝被驱逐,他的残兵东躲西藏,生怕被王国的士兵斩下头颅。于是,摸黑行走的两兄妹还要逃避饥肠辘辘的异国士兵。他们发现一匹死去的军马,用石头剖开它的腹部,忍着腐臭,钻进去驱散寒意,勉强填饱肚子。”

“贪恋温暖的代价是,几个衣衫褴褛的士兵聚集在军马尸体所搁置的那片林间空地,端详死马那不断蠕动的腹部,不知其中躲藏的是两个敌人的孩子。‘一匹死马,但孕育着孩子’,其中一个蠢人这样描绘,为马匹的胚胎流下涎水。他们在森林里自由地施加暴行,但一片空地更能满足心中的躁动,比起死马,看似鲜活的胎儿对猎枪有益得多。”

“庭院。他会选择空旷的庭院。”威尔猛的抬头,把汉尼拔恶趣味的童话抛诸脑后,“牙仙受害者的共同之处。”

“那么,他选择的那些家庭?她们有什么共同之处?”汉尼拔说。克莉丝汀对着他打了个哈欠。

“他们还鲜活时的某些特质……”威尔陷入沉思,无意识地把克莉丝汀揽进怀里,“你还有什么想法?”

“不过是分享一个小故事。”汉尼拔站近了些,“死马腹中淤积的脓血,连同它湿黏的肠道一同抚摸着两个孩子,他们听到一声枪响,子弹穿透死马的脖颈,一时间,他们过于惶恐,居然直接钻出马腹。马血覆盖他们的皮肤,腹膜则是暗沉的胎盘,他们从马的腹中重又出生,胃中盛满母亲的骨肉。马赠与的最后一份礼物则是,保佑他们不被混乱中的士兵所发现的幸运。”

汉尼拔半蹲下来,再度与克莉丝汀平视,拿起一副新绘制的铅笔画,把画面那一侧朝向自己的胸口。“威尔,你知道月光下血会变成黑色吗?以黑血掩饰,士兵们找不到他们,死神追不上他们,孩子们走到泉水边,看不清自己的脸。”

克莉丝汀指了指他的画,威尔则皱起眉头,“牙仙为什么不想看见自己……”

“你想看这幅画,还是想听故事的结局?”汉尼拔对克莉丝汀说,“画是另一个故事。”

克莉丝汀挣脱威尔的环抱,从地上拿起一幅她的画,塞进威尔手里。

威尔沉默片刻,转头望向汉尼拔,最后一点耐心也被消磨殆尽,“把你那张纸拿出来,”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柜门边,把女儿的画推了进去,“反面朝上,我一点不想看到你画了什么。”

“你一点都不好奇我要向她传达什么,威尔?”汉尼拔照做,“还是说,你将来总能从她的画里找到我的踪迹。”

“若你还有任何关于牙仙的想法,现在告诉我。”威尔冷着脸抽出他的画,递给粘在他身边的女儿,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汉尼拔,即使后者垂下眼去看克莉丝汀的语言。

克莉丝汀的画被纵横的黑色线条覆盖,她在画左侧找到一个焦点,以它为中心扩散出繁杂粗犷的深色织网,并用深绿色的蜡笔绘制了一只趴在网中央的蜘蛛。孩子尚不能精确地掌控画笔,因此她的蜘蛛仿佛被真菌寄生,圆形的身体被穿透其间的细线钻过,又由于蜡笔的磨损,深浅不一的痕迹挂满它的八只单眼,有些黯淡如浮苔,有些则接近松柏于雾间朦胧的苍翠。

“她知道你故事的结局肯定不合她心意,于是自己补充了一个。”看着汉尼拔微妙的表情,威尔笑着说,“这个结局如何?死去马匹的血终究无法庇护他们,而是组成更为壮烈的不幸的一根粗蛛丝,越过它的脉络向中央看去,只会觉得惊慌。这不是你一贯喜爱的故事吗?”

“我的故事不属于我。”汉尼拔会心一笑,“现在,它属于她了。这是她想说的全部吗?”

“你把她想成什么了,”威尔回答,“如果她画了一个小时,那么画里的东西要比一个小时所能叙说的多得多。”

至于克莉丝汀手里那张,阿拉娜透过监控屏幕去看时,始终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灰色的人影。汉尼拔这次的画选择了丢勒所创作的《四使徒》,但只有圣约翰的身影在泛黄的纸面隐隐绰绰。他裹着一件厚重的长袍,维持放松的站姿,衣摆处的褶皱精细自然,手里端着一座生动的鹿头,两支鹿角横亘他的面部,却没有遮挡双眼。

克莉丝汀扯了扯威尔的衣角。威尔低头去看,在鹿角的遮掩下看到自己的脸。铅笔密密匝匝的刻画使得鹿角仿若未角化那般柔软,向四周发散黑灰的线条,使得画中他的脸仿佛被黑血覆盖。

当威尔和克莉丝汀专注地看着这幅画时,汉尼拔放下了女儿的画,凝视着威尔的身影。或许克莉丝汀对画面有敏锐的感知,但此刻的她想必和威尔一样,眼前只是一副被篡改的宗教画作,表现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古典之美和画笔下对布料的刻画。

可是在汉尼拔眼中,透过那副他对着母女两人画的素描,他分明看到厚重衣袍下威尔光裸的躯体,记忆里尚存他爱抚小腹时的触感。子宫结出的果实使它增添甘美的丰满,腹部除了他留下的长条刀疤,想必还有一道剖腹产留下的狰狞伤痕,漆黑、突兀,同时因他的痛苦和幸福而徒增美丽。

 

弗吉尼亚栎的狭长叶片有类似波涛的响动,光叶榆的宽大叶片则发出更为细微的拍击声,至于北美翠柏鲜艳枝叶的相互摩擦,看似静谧,细听却有律动。汉尼拔居高临下地坐在一棵樟树的分枝处,这种外来的树,在异乡极少分布,但它宽大的枝脉利于攀爬和久坐,繁茂的树冠也提供躲藏之处。

林间刮过早春的寒风,旁边一棵桦树落下灰黄的败叶,给春季的萌发腾出空间。汉尼拔伸出手去,接住这片叶子,阅读它复杂的脉络。

抬头时,他远远地看见威尔,后者黑色的身影被树冠、枝杈以及地面的刺柏所遮掩,看不清表情。但就像一只鸟在树梢翘首的姿势能被察觉一样,他发现威尔似乎在四处寻找什么,而且,威尔只是抬头看了看林地的内部,便不可思议地和汉尼拔对上了视线。

而后,威尔开始寻找入口,缓慢而耐心地在带刺的藤蔓、细瘦但不容忽视的枝条和盘生的板状根中间寻找下脚处,他偶尔消失在汉尼拔的视野里,转眼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有时离他更近,有时离他更远。汉尼拔想过给他降降难度,自己跳下树找他,最后却还是坐在分节处不动。

等到威尔终于踩上汉尼拔那棵树钻出地面的根茎时,他看上去充满怨气,却又不得不仰着脖颈,往两米高的树干中部寻找汉尼拔的所在之处。

“很高兴在林间看到你,威尔。”汉尼拔若无其事地低头说,“你是为了我走进来的吗?”

“你干嘛在树上乱爬?”威尔没好气地问。

“你又为什么在海上行船?”汉尼拔反问道。

“海曾经是我的生活。”

“树也曾经是我的生活。”汉尼拔的背部与曲线舒缓的枝节相贴合,他的脚抵在另一节树干上,手则抓着一旁的细树枝,小心地不扯下叶子,“当你在的时候,我总想留点儿属于你我的时间,同时偷个小懒。”

“下来。”威尔抱起胳膊。

“等等,有件事,”汉尼拔用胳膊撑住所坐的树杈,上半身向下倾斜,危险地在空中轻晃,像引诱行人的树妖,“愿不愿意赏光陪我去看树的尸体?”

威尔的表情活像见了鬼,“你先下来,莱克特医生。”

“好吧,如你所愿。”汉尼拔先垂下一条腿,踩住树干上一处粗大的结节,随后利落地翻身,双手紧紧抓着粗糙的树皮,借助这个支点跳了下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忽略被雨水沾湿的衣角,然后指向一个方向,让威尔先向前走。

事实证明,当汉尼拔在林间引路时,横七竖八的草木并不是行走的障碍。他总是及时提醒威尔在何时弯腰,从看似坚硬的绿色屏障中直接通过,又提前看出哪些地方难以穿行,指挥威尔在前方绕路,即使那是荆棘中间明显的空隙。

汉尼拔有点私心,让威尔走在前方,便能更清楚地观察他有着细微变化的体态,即使本人并未察觉,他的躯体正在逐渐适应暗中生长的负担,每个部位都悄然响应着子宫内膜上附着的异物,间歇的呕吐已经显出迹象,但威尔想必以为是普通的身体不适。

偶尔处于下风口,汉尼拔便能嗅闻出威尔身上隐隐约约的尤加利树气味,类似清爽的柠檬香,当凑近从尤加利树上提取的分泌油,或揉捻它的树叶时,这股气味格外地具有穿透性。

但在威尔身上,这种柠檬桉的香气是微弱的,由于汉尼拔的标记,此刻他的信息素里还混有榕树新鲜的淡香气,以及特殊而温暖的一种气味,提醒这具躯体周围的窥视者,它已告别紧凑的花蕊,结出幼小的蒴果。

“人与人之间——我们之间,到底该采纳什么样的关系?”汉尼拔望着威尔的后背,“鱼和船的关系,鸟和树的关系,还是从花揪树和枞树上长出的两条不同的枝干,它们之间的关系?”

“我宁愿跟你没有关系。”威尔回答,“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威尔,你见过尤加利树吗?”汉尼拔问。

“你首先应该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尤加利树。”威尔回答。

“你的双手可能认识这种树,”汉尼拔突然拉住威尔的手臂,在他投来怀疑的目光前,向他示意前方树干上的毒藤,他们随即改道行走,“这种树皮光滑苍白的树能产出易加工的木材,耐海水,也耐船蛆附蚀,适宜造船。”

“我觉得驾驭木船很困难,它们太古老。”威尔说,“如何与一件似乎本来就存在的事物沟通?我们转瞬即逝,总是躁动不安,有些人则离开得更早,无权去理解这些古老的东西。”

“即使‘有些人’过早离去,你仍在怜悯他们,”汉尼拔接道,“尤加利树挺拔矗立,但当它们受损,便会流下深红色的眼泪。这是独特的。”

“你在跟一个前精神病人说怜悯?”威尔干笑一声,“我观察、容纳,但不想再理解了。为此我已经付出太多。”

长久的沉默。汉尼拔注意到威尔在树木形成的转角处将领头的位置不着痕迹地让给了他,两人交错的一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威尔淡漠的表情,两人依旧无言。

林地旁便是郊区的废置砖房,因此树木中间不可避免地保留了人类开发的痕迹。威尔险些被灰色砖石浅浅铺成的田垄绊倒,他本想抓住旁边的树干,张皇间却错估了距离,最后只得扯着汉尼拔的衣摆站稳身体。汉尼拔没有回头,只是站着不动,等威尔休整结束,两人继续上路。他们隐约听到FBI调查时的躁动,便知道离森林的边缘不远了。

“现在几点了?”威尔在他身后突然发话。

汉尼拔看看表。

2011-2-28 17:21:32

“没到饭点。”他回答。

他们靠近林地的边界,汉尼拔拉起FBI的隔离带,让威尔钻过,自己紧随其后。四周人来人往,他们闲庭信步地穿过案发现场,其中一个竭力不去看包裹受害者的尸袋,另一个兴致勃勃地指引“树的尸体”所在的方向,同时观察着威尔的反应。

“或许是凶手眼中私刑的执行方式。”威尔说,“砍头如此普遍,从中世纪到现代民族战争,有纷争便有砍下头颅的惩罚方式,凶手借此表达他对死者强烈的仇恨。”

“这是冲动而容易出纰漏的,对于一位需要掩盖线索,同时处理多名受害者的凶手来说,”汉尼拔迅速接话,“他选择的地址更令我感兴趣,一棵橡树的树荫下,像是巫婆的献祭。”

威尔选择无视他,直到他们俩穿越整个犯罪现场,进入另一段的林地,绕过一片覆盖荒草的空地,最终站在一棵桦树被分成数节的树干旁边。

这是一棵曾经高大粗壮的桦树,它的树皮尚留有眼睛状的纹路,被砍下并堆放在此处后,一直无人处理。汉尼拔绕着它转了一圈,拍拍陈旧的树皮,又细数年轮的层数,然后,他站在它被挖出、暴露的树根边,端详着横过来时有一人高、覆盖泥土的根部。

“宏伟的遗骸,”他轻声说,“砍倒只在一瞬间。”

威尔打量了一下在死树表面生长着某些蓝色小花的植物,随后坐在树干上,目睹汉尼拔直起身来,愉快地望向晴朗的天空和远方包围他们的林海,嘴里呼出一点寒气。

“今年的倒春寒令人印象深刻,”他说,“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有冷风造访,我觉得清醒很多。”

“还是算了,”威尔嘟哝道,脖子缩进外套里,“我半夜会被冻醒。”

汉尼拔绕过桦树,悄无声息地走到威尔面前蹲下,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两只发冷的手,放进自己的衣领里,贴在脖子边,为它们提供温暖。

“原来你还是受虐狂。”威尔看着他,眼里透出倦怠。

“掐死我的好机会,威尔。”汉尼拔笑着说,“对你而言,这是足够亲密的杀戮吗?”

威尔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改变我,试图彻底打消我杀死你的念头。”

“是吗?”汉尼拔把他的手贴得更紧了,“是什么样的感受?”

“没有感受,杀死朋友不需要犹豫过多,”威尔淡然地回答,“我身体的某个角落提醒我:你是朋友,因此不应动手;而我的情感却告诉我,你是朋友,反倒是最适合被我夺去生命的人。”

“真是对不住,我不该标记你,”汉尼拔说。“事与愿违,我的标记本该帮助你脱离发情期,没想到成为你拥抱自我的障碍。”

“树都能看出你在撒谎,”威尔干笑了一声,“你先接近我,建立我们的联系,再玩弄它,想知道我会做到哪一步。”

“我乐见其成。”汉尼拔回答,他眼里倒映着天空中肆意蔓延的树枝,“听到树木生长的声音了吗?”

“我倒希望跟它们同频,少点做人的麻烦。”

“乔木的竞争从三亿年前便开始了,随世纪变迁只会愈加激烈,”汉尼拔说,“每个树种竭尽全力地生根、繁衍、抗击虫害,它们同类之间的联系太紧密,有些树的根部甚至连结起来,掌控整座森林的地下。因此,很难说一棵树能真正地死亡。”

“我寻思你为什么不去研究自然,或者投身艺术?”威尔轻微地弯曲手指,抚过汉尼拔的下颌。

“因为我要养活自己,同时娱乐身心。”汉尼拔直截了当地回答,“倘若我在人生的几个重要节点走错了路,我们的首次见面可能会在莫斯科的廉价劳力市场。但我先走出家乡,而后走进冻原,险些死去,却躲过几场动乱,全身而退,搭载上高速发展的黄金时代,最后在这里跟你聊天。”

“祝贺,了不起,”威尔敷衍地说,“想象一副世界地图,你在其上的北半球跳来跳去,终于选择专注于祸害这个地方的人。”

“如果倾听和治疗算是伤害,你要比我深入得多,”汉尼拔捧起威尔一只手,贴在嘴边亲吻掌心,“我只能用科学的方法干预,而你能剖析整个灵魂,谁造成的祸害更彻骨?”

威尔不知如何回答,抽回两只手,再度揣进口袋。汉尼拔起身坐在他旁边,两人沉默地看着树木发出青翠的嫩芽,直到黄昏降临,林间一片昏黑。

那天晚些时候,他们跟着FBI回了一趟法医解剖室,讨论案情直到错过晚饭。结束后,威尔不假思索地搭了汉尼拔的车,与过去数月一样,任由汉尼拔驱车将他带回家。

威尔在路上便感觉恶心,到家后立刻跑去厕所呕吐。吐完后,他身体发虚,靠在墙边看着汉尼拔脱下外衣,被后者催促着上楼休息。他从汉尼拔的衣橱里找了件看起来不那么贵、貌似具有保暖效果的外套,蜷缩在床上打盹,醒来时以为睡了漫长的一觉。当他循着饭香,踱进厨房时,发现才是晚上八点。汉尼拔正在进行晚餐的收尾阶段,主食已摆上导台,等待端出;威尔倚靠在旁边的冰箱上,看着汉尼拔掀开黑色的砂锅盖,露出滚热的汤水。

“我提前问一下,你要说实话,”威尔说,“如果吐出了黑黑绿绿的什么东西,会在一天内死亡吗?”

“不会,但我会比较内疚。”汉尼拔回答,“你这段时间呕吐的情况还是没有改善,或许应该换种药了。愿意去医院做胃肠镜吗?”

“算了,谢谢。”威尔注视着他关上炉火,拿了个小碗盛汤,又拣出黑色的鸡肉,娴熟地用刀剔骨,“我还是选择长眠吧,痛苦只是一时的。”

“面对食物,你居然如此悲观,”汉尼拔把碗放在他旁边,又去拿了勺子,“先喝汤吧,祝你有好胃口。”

威尔伸手去端,却因滚烫的碗壁快速缩回了手,他愤怒的目光扫过汉尼拔,却发现后者仿佛压根不知道烫,即使汤汁溅出,打在他手上,他依然稳持另一个碗,给自己也盛了一点儿。

饭后,汉尼拔留在厨房收拾碗盘,他偶然回头,看到威尔斜倚在客厅的沙发里,头靠着沙发松软的背脊,昏昏沉沉地向着厨房的方向放空,眼睛几次闭上,最后还是没有睡着,仿佛只有汉尼拔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才能令他感到安全。

汉尼拔决定顺其自然,静候尤加利树因孕期的无助而被他鼓动。威尔对杀人的观念已有动摇,甚至接受了汉尼拔饮食上的爱好,他有信心让威尔彻底蜕变,而他们的孩子也是使其屈从的道具;终有一天,他们会一起逃离,在地图上另一居处扎根,某处他童年时从偷来的邮票上瞥见,便日思夜想、最终变成一个概念的应许之地。

 

2015-2-19 16:12:53

威尔要求关闭监控,提前仔细检查了房间,又在汉尼拔的暗示下,从门框上面找出一根奇尔顿的录音笔,直接扔了出去。

克莉丝汀这次没有带任何绘画工具,只捧了本故事书,威尔则给她准备了小小的帆布椅,让她舒服地坐着阅读。房间两侧的灯被完全打开,屋内大放光明,更显得女孩面色苍白。她像是以前人们会说“长不到十五岁的赔钱货”那类病孩子,从惨白的手、纤瘦的胳膊到金色的头发,无不让人觉得脆弱,连嘴唇的颜色都说不上鲜艳,全身唯一让人感觉到活力的便是那双蓝色的眼睛,总是在空间里挪移视线,机敏地寻找她想要关注的事物。

“La zuppa di sasso.”她本专注阅读,但当汉尼拔在玻璃前站定,她突然抬头,向他展示了封面的卡通动物,然后用生涩的意大利语说。

汉尼拔似乎有些惊讶:“Se una notte d’inverno un viaggiatore.”

克莉丝汀露出怀疑的表情,似乎没有听懂,她又低下头去看书,清楚地表示自己已经失去对父亲的兴趣。

“我们是多么贪心的父母,威尔。”汉尼拔笑着说,“想在她还小时占据她的声音和欢乐,淡忘鸟类迁徙的事实,以为她是一只永远不会飞走的杜鹃,只是在春季结束后变成了大鹰。”

“是哪方面的迹象,让你误以为自己能胜任她父亲?”威尔把另一份案宗投进玻璃彼侧,“不许把这些照片故意暴露给她看。”

“她的接受能力比你所局限的要强大得多。”汉尼拔拿出照片,看到高度曝光的雪景,以及刻着“中”的树干。

“河南方言?”他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这是汉字,在麻将里代表红龙的意思。”汉尼拔说,“可惜克莉丝汀这次没有绘画的意愿,不然我会有时间向你展示威廉·布莱克的《伟大的红龙与日光蔽体的女人》。”

“即使她想,你也应该明白这个名字所概括的画不适宜拿给孩子欣赏。”威尔板着脸说,“红龙代表了什么?”

“拿猎枪的Rotkäppchen.”稚嫩的声音从威尔背后传来,他们俩立刻看去,克莉丝汀再度从书本上挪开视线,镇定地与他们对视,“杀掉吃了外婆的狼,打开肚子,救出外婆。”

“小红帽不是猎人,也不是红龙,克莉丝汀。”威尔勉强笑了,眼睛里透着悔意,被汉尼拔看在眼里。

“这个害羞的男孩没有谁需要搭救,他渴望完成从凡躯向红龙的蜕变,”汉尼拔说,“他杀害的两个家庭,其中一个为他传播树种,另一个则成为树苗发芽的养分。”

“……除了庭院,凶手还有什么方式来选择目标?”

“你还有十一天的时间去发现它,”汉尼拔不紧不慢地说,“透过他的红雾看这个世界。”

“而你会继续帮助我。”

“我一直站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你提出要求。你也清楚一点,克莉丝汀并不是你我交涉的工具,她没有FBI误以为的重要性。”

“确实没有,无论她是否出现在你面前,我们的交流都是注定的。”威尔尽可能平静地回答,“但我知道,你总有一天要夺走她,就像阿比盖尔那样。因此,我提前让她了解你,同时让你知道,你想毁灭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生命。”

他指了指汉尼拔的书桌,“想必你还收着她的画,那副绿色的蜘蛛。你是她的蜘蛛上帝,在她的精神世界结网,让她决定与你对话。而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无法带她离开。”

说到这里,他难以自制,药物的作用没能抵御焦虑与压抑的波涛,令他挣扎着想要呼吸,却只能看到放弃呼吸的轻松之处。一时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因脑炎和汉尼拔的把戏而精神脆弱的时刻,只是这一次,没有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在汉尼拔眼中,他被失眠、焦虑、抑郁以及抗抑郁药物封锁了任何出路,眼底只余空挡和失落,但他能娴熟地为克莉丝汀收拾东西、编织辫子,接受女儿的一切异常,为她灾难性的语言沟通能力辩护,仿佛他的手和嘴属于一个健康强壮的人,即使控制它们的大脑疲惫不堪,接近崩溃的边缘。

威尔有些哽咽。“几天前,我给她读《石头汤》的故事,因为她喜欢意大利语。听完她问我,为什么你在玻璃那一侧,我能说什么?像个挚友被战场吞噬,或者在海里丧生的妇人向身边的人哭诉吗?像个在风浪里操劳一生,还是赤贫如洗的渔民吗?于是,我只回答,你伤害了一些人。她不知为何猜出了你是谁,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她说了什么?”

克莉丝汀悄悄地放下书,走到威尔身后,握住他的手。她看着威尔的手,说:“Il lupo non risponde,ma non credo sia mai ritornato.如果狼回来,它要保护你;如果狼像伤害那些人一样伤害你,我要用枪打死他,把他吃进肚子里。”

她尚且生疏的意语夹带着粗糙的口音和错误的拼读,但还是为威尔补充了自己当时说的话,淡然的表情里没有丝毫不安。她无视母亲脸上流露的恐惧,用野兽般的眼神抬头看着父亲,“所以,如果你伤害妈妈,我要把你吃进肚子里,即使你是蜘蛛,你是上帝。”

“克莉丝汀,你觉得我在伤害他吗?”汉尼拔问,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闻到他的气味,他觉得害怕,也觉得有点开心。”克莉丝汀从容地回答,仿佛这辈子都在与别人流畅地交流,“你是红色和蓝色混杂的画笔,还有一点树冠的深绿,用来画海里的影子,画水里的沉船,画死掉的树。”

“行了,克莉丝汀。”威尔喃喃道,“到头来,还是这样。”

汉尼拔再次半蹲下来,与她平等地对视。“而你是透明的霾蓝,本想保留这种珍贵的色彩来描摹大海,它却暗中转变成受创的树木,于是,你用你的颜色勾勒它的阴影。”

“妈妈本来不是树,都是你害的。你害他长在同一个地方,哪里也去不了。”克莉丝汀回答,“而你也被关起来,哪里也去不了。”

“等一等,你们这是什么交流方法?”威尔哭笑不得,“说些我能听懂的,艺术爱好者们。”

汉尼拔思考良久,克莉丝汀静默不语,他们都抬头仰视着威尔。“带她走吧,威尔,”汉尼拔说,“就像我在信里写的,走出黑暗的门扉,你没有义务应对难解的邪恶。”

“然后你继续在这里当个修道士,我们都让杰克对着这烂摊子束手无策,直到牙仙逃跑,或者像你一样碰巧被抓进精神病院。”威尔说,“你这么确信他不会找到我?我和克莉丝汀?”

“我会想办法确保这一点。”汉尼拔平静地回答,威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克莉丝汀站在旁边目睹他们转移话题,无聊地伸手掏进威尔的外套口袋,意外发现一支前几日他替她保管的鸟哨,于是滴滴嘟嘟地吹了起来,一点不关心红龙的问题。

“你和他有联络,不是吗?”威尔轻声说,人造的、断断续续的鸟鸣声里,汉尼拔的沉默说明了一切,“当你主动关心一件事,一定是因为你有操控它的可能。你总是豹子一样,等靠近至合适的距离再冲刺捕猎,到那时就没人拦得住你。”

“我如何联络他?”汉尼拔反问道,“报纸上的广告?和他交换画作?很难相信有另一个人能与我的亲骨肉一样通过绘画传递复杂而精美的信息。”

“就像你说的,十一天后将有一个家庭遭受袭击,”威尔用力吞咽着口水,“另一个阿比盖尔,或者另一个克莉丝汀,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明明能知道他们是谁。”

克莉丝汀发狠地吹了最后一口,房间里回荡这只假鸟的嚎叫,然后她把鸟哨从嘴唇上拿开,平稳呼吸。 “下次我想要熊哨。”她宣布,然后对着仍半蹲着的父亲说:“如果你知道下一次被害死的是谁,能不能先告诉我?我想做第一个宣布的人。”

“对谁宣布?”汉尼拔问。

“对纸板,”她脸上露出浮想联翩的神情,“写一块很大的纸板,然后让所有人看见,都知道是我写的。”

“唉。帮助我抓住牙仙,汉尼拔,”威尔说,“就当作取乐。他联络你,证明他信任你,那就做你最爱做的:辜负别人的信任。”

“这不是恰当的求人办事的态度。”汉尼拔和克莉丝汀相视一笑,随后他站起来,“会让你想起以前,对犯罪过程灵光乍现的时刻吗?那时我们还是朋友。”

“很难说哪对父母是彼此的朋友。”威尔露出胜利的微笑,“当你在玻璃里面阅读几百年前的书,克莉丝汀一夜之间能长半英寸。”

 

树梢出现零星亮色的芽尖,只待一场小雨,或者短暂的回暖,霎时树叶便在枝头伸展,原本荒凉的枝杈便会立刻返青,只待某天,有人抬头去看,才发现树木早已迈入下一场轮回,正演奏新一圈年轮的序曲。

晨曦微露,威尔和汉尼拔并排坐在林间倒塌的腐木中段,因数日的车马劳顿而面露疲态。他们偶尔对视一眼,瞄到对方脸上的伤疤,便忍俊不禁,只能转过脸去,尴尬地欣赏林中春色。

克莉丝汀坐在汉尼拔腿上看书,抱膝而坐,相当不客气地踩着他的膝盖,把鞋底的泥土直接蹭在他身上。眼下她也算是伤痕累累,腿上是摔伤的淤青,额头还有一道狰狞的深色伤疤。她这几天正在单方面跟父母断交,因为威尔将她扔在莫莉家,后来又从头到脚缠满绷带地出现,把她匆匆接走,还让她在踏上一辆陌生的车瞬间看到了车里汉尼拔的脸,为他腹部的枪伤受到一点惊吓。她表达愤怒时,最明显的方式便是,威尔已经两天没听她说过一句话了。

威尔的几条狗在地面的落叶堆间嗅闻,它们时不时地靠近,舔吻威尔和克莉丝汀,甩甩尾巴又消失在昏暗的灌木中间,只能听到几声狗吠。清晨特有的鸟类集会今日照常出现,偶尔还能看到一群体型短小的山雀飞快地窜过尚未发芽的荒枝,落在同一棵树上。鸟鸣此起彼伏,简直震耳欲聋。

“……千代不跟我们一起走?”许久,听过了几轮由风引起的林涛浪声,威尔决定说些什么。

“她认为只要离开美国,我们就不会有危险,我支持她的决定。”汉尼拔说,克莉丝汀的姿势不方便拿书,因此是他代劳,一只手托着书底,平放在她眼前,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照在书页上,“她还说,她对把处在とこあげ的你丢下火车感到有点抱歉,但你应得的。”

“哦。”威尔其实不明白什么意思,但他懒得回想三年前失控般的经历,“那你呢?”

“我四年前便说过,我始终感觉内疚。”

“不信。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开艘小船不是更方便吗?”

“你的麻药药效刚过十二小时,让伤员开船未免不符合那边的国际主义。看开一点,伪装成死树能驱赶不必要的桑寄生,”汉尼拔愉快地说,处于气流畅通、飘逸草木香的地方时,他便会得意忘形,“一直在北方辗转,是时候去北半球的南方看看了,想想看,一片四季潮热的地方,拥有迥异的生境和文化,树木的语言和人类的艺术与此处完全不同。”

“我有点纳闷,你在人类社会是不这么说话的,是偶尔会发病吗?”威尔说,他现在讲话依旧含混不清,总是因牵动脸上的刀伤而疼得闭上眼睛。

“置身森林,我便说森林的语言。”汉尼拔回答,“回到社会,我就说人类爱听的那些定式。”

“我不觉得你会放过你所熟悉的这个社会,”威尔摸了摸脸上包扎好的创口,“总有一天你会回来。”

“上一次我回来,倒也算是被迫的。”汉尼拔说,“如果杉树无法在湿热的南方生长,它便迁移回熟悉的土壤。”

他从洋溢着花香的树冠上收回目光,在朽木上放下手电筒,拍了拍克莉丝汀的头,“Malus sieversii,你对加勒比海有没有兴趣?”

克莉丝汀本来靠在他胸前看书,听了这话迅速地挺起身来,离他远了点儿,还用力跺了跺他的膝盖。

“她还在生你的气。”威尔说,鉴于咧嘴发笑会让伤口疼痛,他没有任何表情。

“那我只能祈祷,有一天会得到她的宽恕。”汉尼拔说,他小心地调整坐姿,隔着衣服抚平枪伤上的绷带,拿出口袋里的机票。“我们也该走了。”

“我看看,”威尔比对了表上的时间,“还有七个小时,开车去机场还得要一点时间。”

克莉丝汀凑过去,观察着循环走动的指针,她依次指了指三个指针和两个小表盘,威尔则轻声告诉她各自的作用。

2015-3-2 07:09:22

“还记得时差吗?”威尔告诉她,“虽然我们要去另一个国家,但由于它们所计量时间的地点所处经度相同,这块表不需要调整。有些地方共享时间,即使它们有不同的气候和不同皮肤的人;有些地方连时间都不统一,即使它们的居民出生同源。”

她点了点头,拿过这块表。汉尼拔把书递给威尔,收起手电筒,把她抱了起来,威尔舒展手臂,因牵动全身酸痛的肌肉而龇牙咧嘴,他随着父女两人起身,一起安静地吹了会儿晨风。

“这似乎是我的表,”汉尼拔看着克莉丝汀暴力的动作,她试图用蛮力把表盘拆开,“你从哪里找到的?”

“阿拉娜给我的。”威尔回答,低下头在枯枝败叶间寻找出路的踪迹,“我总得掌握你的时间。”

“即使我的时间是弯曲的,它既不按照客观的顺序发展,也不事事符合你的预料。”

“我过去三年一直在做两个梦,其中一个跟你有关,另一个则是克莉丝汀七岁的时候掉进水里淹死。”威尔说,“随着她长大,眼睛颜色越来越深,脸颊越来越瘦,她七岁时的样子也不断变化,但梦的结局都是她掉进海里,顺着海飘来飘去,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我找不到她,即使找到了,没人帮我捞起她,看到她的脸在水上飘来飘去,但是够不着。只有讣告:七岁女童不慎落水死亡……葬身不知名的海域……”

“不过你们都还活着,这就是全部。”最后他说道,告别似的拍了拍地上腐朽的树干,他们一同向林地的终点行进,细听枝叶相互拍打的静谧之声。

Notes:

注:
-尤加利树:挺括的柠檬桉,气味和威尔的信息素重合。叶片浅色,树冠细窄,树干更加引人注目,深色的树液聚集在树皮底部,以前问过是为什么,有学长回答可能是因为树皮的创口。木板适合造船。为了写它的味道,我特意凑近一棵去闻了一下。(啥也没闻到)

-榕树:寄生的绞杀榕,气味和汉尼拔的信息素重合。树冠茂密,生长迅猛,通过紧密缠绕宿主来获得生长所需,最终与宿主相融。“家有孕妇不栽榕”,这种气味容易引起孕妇呕吐,因此威尔强烈的孕吐反应也是有外部原因的。其实这是一种混有一丝甜香的鲜奶香气,但写出来显得汉尼拔不太爷们儿,故在此指出。
(我也找了几棵榕树闻闻,还是啥也没闻到)

-克莉丝汀:我小时候下载过一个图片剪辑软件,它自带的音乐相册模板之一便是“克莉丝汀”,时尚的粉白色搭配以及bgm(应该是《are you lost》)让我惦记很久,这个名字在我的印象里也就成了靓丽女孩的代名词

克莉丝汀是alpha,信息素是野苹果树春季开花时的甜香。

-La zuppa di sasso:石头汤

-Se una notte d’inverno un viaggiatore: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汉尼拔说这句话是因为童话《石头汤》的第一句:一个冬天的夜里

-“鸟类的迁徙”:来自《鸟类变形计》,我最爱的电影……

-Il lupo non risponde,ma non credo sia mai ritornato:狼没有回答,但我想它再也没有回来
(参考:b站up主玮语Lety的意语阅读版本,bv号:BV1s14y1W7Uh)

-とこあげ:百度说是类似“坐月子”的日本说法,不过日本人好像不坐月子?

-Malus sieversii:野苹果树学名
——————————
所以这是榕树、尤加利树和野苹果树的一个小故事,一棵曲折庞大,一棵挺拔细腻,一棵迎风绽放
汉尼拔说话那个鬼样子好难写啊啊……很抱歉我是文盲……
感谢各位的阅读
接下来会有一个汉尼拔x双峰的中篇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