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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听雨眠
Stats:
Published:
2024-03-24
Words:
4,32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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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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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2

【花方】雪泥鸿爪

Summary:

倘若他见过李莲花,他能不能放下方氏的责任,放下驸马的荣华富贵,同他浪迹天涯?什么穷山恶水都能去,什么险境危局亦可破,同他观日升赏月落,纵马长歌,诗酒快意,哪怕清粥苦菜,日子也不缺滋味。
他的人生这样无趣,为何不能在哪里见过李莲花?

「 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那复计东西」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衡徵二十三年,上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这场雪铺天盖地,足足下了三天三夜,几乎将京城隔绝起来,淹没在一片雪原里。常言道,瑞雪兆丰年,但雪下起来没完没了,难免路边又多几具冻死的骸骨,哪里又多几家饿着肚子的孩童。雪还覆盖了官道,压塌了一方山石,生生隔断道路。 这年因衡徵帝染恙,公主携驸马出宫祈福,照例次日返归时,便被大雪堵住了去路。

公主新婚,这次出行带的人少,驸马虽才高八斗却体弱多病。无奈只好让寥寥无几的随行侍从清出一条下山的路,想着要是时间久了皇上自会派人来接。偏偏这雪忒不给面子,竟不间断下了三日。总之等来等去,等到浩浩汤汤的皇家依仗来迎公主夫妇回宫时,上京已然一场浩劫过后。

銮驾碌碌走过京城的街道,不知何处的一块碎石从车轮下碾过,震得车内一摇,方多病身子一歪,撞在车厢内壁上,迷迷糊糊地醒来。面前桌案的香云盖此刻也微微颤动,方多病眨了眨眼睛,撩起帘子看向窗外,雪势渐销,但空中仍有雪花飘摇。

京城一片肃杀,路边街市俱闭,路上行人寥寥。

方多病轻轻叹了口气,有水雾从他口中逸出,又化在空气中。他拢了拢衣袖,将冰冷的手更深地揣进袖中。车内暖炉烧得旺盛,在他身下暖融融熏着人,这是天子的恩泽和偏爱,方多病垂下眼眸,可惜他身体一向不好,不过是撩了下帷裳,手心就失了温度。

这样的人,却许赐公主的恩泽,方多病苦笑,不过是为了方家侍主更尽心罢了。

近年朝中勋贵清流党政不断,今上膝下无子,只得一个昭翎公主。皇家宗亲便都盯着衡徵帝坐下的龙椅,不过这位皇帝别出心裁,有心扶持独女承继大统,便亲自选了出身清流世家的方多病,只想着方氏三朝元老,百年势力一心为昭翎谋划前程。

衡徵帝处心积虑,谨慎小心,拨弄着权力的平衡。却没想到内忧外患,觊觎王位的还有百年前就灭了的偏地小国。

迎公主回宫的是皇城司,却由皇帝最信任的那位御赐天龙带队,杨昀春此人寡言干练,三言两语便交代了事情。

南胤人狼子野心,有意借邪术篡权夺位,苦心谋划数年,几近成事。好在四顾门等江湖义士襄助,总算荡平宫乱。

昭翎不愧是被衡徵当继承人教了多年的,当下卸了钗环华服,同换上一身箭袖男装,纵马让杨昀春先带着她回宫,只留方多病和车架慢慢回城。昭翎一头长发挽作马尾,纵身跃上马背,扬鞭而去时连个回眸都没给方多病留。

少年驸马早就习惯公主无视他,只是痴痴望着昭翎驭马时飞扬的马尾,仿佛某夜梦中也曾纵马江湖。

内侍靠近,躬身请他先上銮驾,方多病收回目光,苦笑一声。

算了,自小就坐着轮椅的人,如今行走无碍双腿健全已经很难得了,又何苦去肖想骑马。

宫乱和方多病关系不大,衡徵帝还稳坐帝位,虽听闻圣体欠安,但今日好像就有神医进宫问诊。方多病倚在座位上听了宫变那日的大概,只在听到这次方氏平乱有功时才直起身子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得知方氏夫妻连带他姨母都无恙时才松了口气,复又靠回椅上。

近日在庙里,晨钟暮鼓,又陪着公主祈福,连着累了几日,车架里暖意熏得他思绪飘渺,直到车架在宫门前停驻,方多病才完全清醒起来。明明才刚过正午不久,只因又飘起雪花,天地笼在一片阴沉的灰暗之中,内侍为他撑了伞,方多病轻声道谢,跟在对方身后慢慢走着。

宫城萧瑟,重门深锁。红墙绿瓦上积了一层雪,除了看上去比平日更冷清之外,丝毫想不到数日前这里曾有一场厮杀,此刻青石上还有血迹,也被漫天的大雪盖住了。

方多病裹紧狐裘,不由得觉得更阴冷了几分。他从小就不喜宫城,无论是一片有限天地,还是那些肃穆的规矩。他知道自己应该满足,毕竟他贵为驸马,享天下供奉,衣食无忧,不该再有妄念,但他少年读诗也曾闻醉里挑灯,所以渴求一柄寒芒在手,纵横逍遥九州。

方氏有一柄家传宝剑,名曰尔雅,方多病母亲虽是半个江湖人,却不喜独子舞刀弄剑,那日也架不住幼儿央求,从库房里取出宝剑。

方多病当时不过十来岁光景,见尔雅光华凛冽,出鞘时有破空剑吟,爱不释手,接过来按着记忆中姨母习武的架势舞了两招,只可惜很快就拿不住了,尔雅脱手,险些削掉他半只手掌。何晓惠大骇,自此之后无论方多病怎么央求,竟是再也不许他持剑了。

十六岁时,方则仕送了他一柄翠玉笛,方多病爱不释手,时时带在身边,聊慰岁月,偶尔背着所有人,他也会想象手中玉笛为剑,挥出一两道生涩的招法。

他十七岁和公主结亲,公主府中常有禁军行走,方多病那装模做样的架势,总是不好意思再摆了。

自此,方多病再也不曾起过剑势,也不再渴望宫墙外的世界。何晓惠疼爱独子,其实不希望他自囚于皇家,赐婚前曾说过,要是方多病不愿尚主,她与方则仕自会想办法为他求一个圆满。

方多病确实动过心,但他体弱,不能从仕,无从习武,方氏世代忠君,昭翎虽然霸道,但心善聪慧,是个好君主。倘若以他后半生为昭翎铺一条顺遂的帝路,保天下平安,河清海晏,是否也算如话本中的侠客一般为国为民?

一片雪花落在他鼻尖,方多病颤颤吐出一口气,御书房的门突然开了,只有一个青衣人缓步走出,他头颅低垂,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脚下的路。

方多病跟着内侍拾级而上,两人在御阶上擦肩而过,方多病忽地心如擂鼓,仿佛有人拉扯着他的魂魄跟着那人一步步走远。

“等等。”方多病突然开口。

青衣人转过身来,他身后已然留了一长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足印,在大雪中看上去格外伶仃,他看着方多病,那双眼睛没来由的让少年心尖发颤,风卷着他碧色的衣袍与扬起的雪花打着圈儿。天地覆盖在一片雪雾中,连那人的面容都看不清,方多病却很确定他在看自己。

“……李相夷,对吧?”方多病想起来时路上自己听到的名字:昔日的天下第一,南胤之乱的大功臣。怎么看着如此孤单,方多病想。

青衣人一滞,直直地望着方多病,眼中是化不开的悲伤,方多病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不会开口,才听到那温柔的声音慢慢说道:“草民李莲花,拜见驸马。”

明明从未见过他,方多病却觉得这才是他的名字。

李莲花躬身作揖,方多病却走下御阶两步想上前托住他的手臂,他不想让他如青竹般的傲骨在自己面前低下。直到内侍拉住他,方多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男人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再也站不稳,他实在太单薄了,甚至胜过方多病这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鬼使神差的,方多病眼眶发热,他褪下身上去岁何晓慧亲手给他缝的狐裘,彻骨寒风立时包裹着他。

方多病抱着狐裘从伞下走出,向李莲花奔去,鞋履在积雪上踩出声音,一串脚步并着另一串脚步蔓延,在雪地上留下两道同行的痕迹。李莲花听见动静抬起头,只见温暖的白色覆盖他的视野,他愣愣地看着少年驸马略微踮起脚尖,将自己那身华贵的狐裘罩在他身上。

“天寒雪重,李先生莫冻着了。”年轻的驸马一边为他整理衣襟一边说着,李莲花低下头,就能看到方多病为他绑紧系带的手,那双手如暖玉白净,除了无名指握笔的茧外再没有伤口与握持兵器摩擦出的痕迹。

李莲花向他迈出一步,站得更近些。

有雪落在方多病手上,化成冰冷的水,一滴温热的液体跟着雪花落在他手臂上。

方多病抬起头,看到李莲花正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而有些赧然,自己这样实在冒犯又突兀,他却没在对方眼中看到迷惑或畏惧,那双狭长的眼睛看着他,倒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梦。

方多病就这样坠入他的双眼,手还留在对方衣襟上不忍离开。

他还有话想说,李莲花已经后退一步离开他双手可以触摸的距离。

“草民多谢驸马赐衣。”李莲花敛了眉眼,低下头和他说话。

方多病却怅然若失,于是他问:“我们……李先生,我们见过吗?”

李莲花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最终笑道:“贵人紫气高耀,草民不过江湖草莽,如何得见?”

不是的,明明不是的。

你骗我,我们见过。

我们分明见过。

方多病喉头滞涩眼眶发热,几乎呐喊出来,但他知道李莲花没有骗过他,他这一生大半时间缠绵病榻,在轮椅上艰难度日,十岁前从未出过天机山庄。十岁后勉强下地行走,用了几年才从轮椅上站起来,考过科举,求过功名,国子监中挑灯苦读那些年也不曾离开过京城。

他要去哪里见过李莲花?

他身体不好,同窗大多冷眼不屑,没几人能称作朋友。后来尚主,昭翎也与他十分生疏,公主喜欢兵部员外郎的潇洒肆意,钟情文正侯世子的多情体贴,方多病精才绝艳,却性格无趣。昭翎当初也想同他琴瑟和鸣,却到底很快失了兴趣。

他这一生,除了双亲姨母,既无兄弟扶持,姐妹照应,也无朋友同行,更无爱人交心。

倘若他见过李莲花,他能不能放下方氏的责任,放下驸马的荣华富贵,同他浪迹天涯?什么穷山恶水都能去,什么险境危局亦可破,同他观日升赏月落,纵马长歌,诗酒快意,哪怕清粥苦菜,日子也不缺滋味。

他的人生这样无趣,为何不能在哪里见过李莲花?

可李莲花不止是李莲花,方多病突然想起来时车中那年轻内侍叽叽喳喳说过的话,那日宫变,眼前人素衣长剑,皎若游龙,剑光大盛,取贼首性命如探囊取物。此等风姿,宛若天人。

李莲花不止是人间众生之一,李莲花还是李相夷,他曾去过武林之巅,看过天下盛景。

他的人生这样无趣,如何能在哪里见过李莲花?

方多病的手颓然滑下,他身后传来踩雪的急速脚步声,引路的内侍急急用伞遮住他的身体,李莲花也顺势退开。

两人在风雪中对视,方多病先挪开眼睛,他呢喃着:“也许是认错了人吧。李先生不要介怀。”

李莲花颔首应是,方多病转过身去复又往御书房走,却连肩膀都塌了下去,整个人失魂落魄。驸马朝服是一件厚重朱衣,华丽端正。方多病的头发一丝不苟的盘在头上,走路时再不见身后摇曳的马尾。

倘若方多病回头,就能看到李莲花一直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日过后,方多病大病了一场。

他一走进御书房,昭翎便因他不知所踪的大氅皱起了眉。到底顾念在皇帝还在,也没有多问,只同他一并回了衡徵帝的话。那晚昭翎问起他失踪的狐裘,方多病据实说了百日在御书房外与李莲花相逢赠衣的事情。

昭翎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少时好看些话本演义,知道的江湖趣事比方多病都要多。公主点着他的额头,玩笑般说,你以为那是谁,那可是剑神李相夷,扬州慢至阳至热,何须你多操心。

方多病不说话,只低下头默默搓着自己的手指。

昭翎却突然心情大好,难得倚在他身上,挽着他的手臂,同他说起李相夷年轻时的传奇。从他十五岁登顶说到红绸舞剑,从他与花魁对弈说到胭脂题诗,从他建立四顾门说到东海大战,从他沉寂十年说到他一朝而发……

方多病听着听着,却发梦般起身道:“他既没见过我,如何知道我是驸马。”

说罢,喉头一甜,身子震了下,昭翎侧身看他,只见他吐出一口鲜血来,整个人摇摇晃晃一头栽倒。

后来几个月对方多病来说像恍然一梦,他漂浮在梦境与清醒间,不知今夕何夕,等他再睁开眼,桃枝已吐蕊,正值暮春。

这场大病拖了太久,他整个人都瘦的有些脱相,于是又辗转榻上休憩几月。在漫长疗养的睡梦里,方多病听见伺候他的人说起江湖逸闻,说到李相夷和笛飞声二次东海之约,说到李相夷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封绝笔信,说到江湖上下如今都在找他,最终却成了哪家门派今日放弃继续再找下去。

方多病听到最后,突然张嘴,把身边两个宫娥吓了一跳,她们忙听他说话,只听方驸马反复说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最后竟痴痴低语道:“他不会死的,李莲花怎么会死呢?”

李莲花不会死,他们明明不久前才说过话。

在他病的最重,几乎被寒冷与高热的轮替夺走性命时,曾有一只冰冷但温柔的手拂过他的头发,呢喃着他的乳名。一股暖意渡入他周身经络,尽管稀薄,但帮他度过病中最难的关卡。

他还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记得唇上落下的轻柔触碰。

他还记得那声音笑着说,我的诊金是五两银子,驸马爷没有五两银子,便用一件贴身之物来抵罢,我所要不多,只求方驸马一节翠玉笛。

末了又说,好像是在下占了便宜,既如此,这根并蒂莲簪跟了我许久,不如送给驸马做个念想。

方多病挣扎着想坐起来,那两个宫娥赶紧去扶他,拉扯间,一根并蒂莲木簪从他怀中落下,正掉在他手上。

他拿起那根木簪看了又看,最后终于落下泪来。

 

 

注:

《后熙书·方氏列传》有载:方氏驸马,故昭翎帝王夫。大熙衡徵帝二十五年冬,于公主府莲池坠水溺亡,女帝大恸,即位后追为康平侯。

 

东海渔民传,东海之滨有蓬莱,蓬莱之上有仙人。以生魂易,可改他人命数,改命即成,唯发愿者不得忘。又有人道,不过周庄梦蝶,幻梦而已。真真假假,如雪泥鸿爪,不可计东西。

 

未得与复失,何事更难堪?

Notes:

论一场雪能让作者写多少东西
也可以是一种风雪夜话
是当时在KFC速打段子的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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