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
开灯前的地下室无论何时都是如此昏黑的模样，而疲惫与酸涩深埋在操纵眼睛活动的每一寸肌肉里，催促他将其再次关闭。不知道几点了。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艰难地动了动，这下令人不快的感觉传遍了全身，仿佛逐渐沉没于一片渐渐凝滞的泥泞中。
要迟到了。他坚持要与本能斗争，利用大脑与理智夺回身体的操纵权。起来。他如此指挥，沉重的身躯却只是微微往上动了一点，头和枕头甚至都还没有分离一只食指长，便又彼此相撞。他的身体回到了舒适的泥泞中，温暖地舒展与蜷曲。昔日稀少难求的安逸，现在已是不详的前兆。他用眼睛瞪着自己，突如其来的惊恐像格里高尔的三对足，匍匐在他紧贴着床铺的脊背上，他那不听使唤的身体——不是甲虫，但到底也不过是另一种恶兆。
他不得不继续斗争。与本能，与脱离掌控的机器，与潮湿脱皮的天花板，与床底下弥漫出的霉味。喉头滚落进气管，肺片贴在胸腔上抽动，他张开嘴喘气，意识沉沦在神经麻痹的游离之中，自己好像是漏斗里滤不下去的沙砾，永恒地卡进一瞬的恍惚。如同酒徒灌酒后酒精终于涌上头脑的那一刻，人认识的唯一只有无法分离的酒与他自己，麻木的世界里哪管大火烧身，他只是知道……知道……
有什么很早以前便在暗处攫住了他，挣扎着活到今日，他才发现自己从未脱离命运的阴影。诘难，要再受诘难！折磨，要再受折磨！一只冰冷的长笛在他的胸膛里吹奏。他睁着眼睛，内心预演受伤与流血的情形，但是没有倾覆的的伤痛，也没有一滴血在流淌。
一切还是平常。晨间日光照不进的地下室，墙上的钟指示不再重要的时间，没有谁打来催命的电话，没有谁来敲响锈驳的铁门。长笛婉转地衰弱，万籁俱寂中，他沉重的眼皮终于像铡刀那般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