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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巨人消失许多许多年以后,岛上的庆典日依然和希斯特里亚加冕的第一年一样热闹。那时她拒绝和旧贵族一样坐在豪华而滑稽的轿子上享受群众的簇拥,而是要求穿着军装骑马游行。总统客气但果断地拒绝了她的提议,而她也在心底里知道这的确不成体统。然而在希斯特里亚的据理力争之下,他们最终做出了让步:女王可以在庆典日上骑马穿过大街,前提是戴上王冠并穿上象征王室的服饰。于是在一切准备完毕后,她在适从的搀扶下蹬上马背,顶着沉重的王冠缓缓骑马在王都的大街上行进。
那天的希斯挂着亲善的微笑,优雅地向群众挥手示意。街边的两侧被挤得水泄不通,近乎整个王都的人都前来目睹女王的风采。希斯亲民的作风让人们深受感动,她也在那天被称为“r人民的女王”。庆典结束后,总统萨特雷半是欣赏半是威胁地夸赞了她的政治手段。但希斯特里亚此举并非是处心积虑地为了博取群众的好感——她只是想骑马。
在训练兵时期,希斯就对骑马格外痴迷。当然,她和所有人一样讨厌骑马颠簸而造成的身体酸痛,而他们往往更喜欢使用立体机动装置。但马背上的驰骋能给她带来更深的快感,她那时并不知道其中缘由,多年以后才发觉那是因为骑马是她能少有的感觉到能掌控一切的时刻。
在她恍惚而悠长的童年时期,希斯特里亚对自己没有任何概念。在牧场里整日与冷漠的母亲和不会说话的牛羊为伴,靠在树旁静静地看着日出日落,就那样缓缓地度过一天。没有人夸赞也没有人责骂,她被塑成了一个空心人,甚至不知道她与农场里的动物有什么区别。不算好也不算坏的童年,直到同姐姐的那些记忆恢复后她才发现,只是那样地不正常。
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那么受欢迎,在兵团里不论走到哪儿都有一帮人簇拥。“女神赫利斯塔”,“美丽的赫利斯塔”,“善良的赫利斯塔”,那些动人的称谓其实并不比当女王时候的少。也就是在那时她发现自己是美丽的,年轻而单纯的少男少女们从不吝啬对她容貌的赞美,也因为她善良到软弱的个性而对她充满了保护欲。于是她在心中描绘出了自己模糊的轮廓,美好到不真实的女神,然而神往往意味着丧失人性,她的心依然是空的。
她那时候很喜欢和尤弥尔一起骑马,虽然她们早已在日常中形影不离,但远离人群,静静地分享只属于彼此的时间总是好的。严苛的训练让难得的休息日显得格外宝贵,大家往往会回家探亲或是呆在军营内休息一天。她却反其道而行之,选择早早起床骑马出行。她们会整整骑上大半天来到高墙旁,接着借用立体机动装置飞上墙沿。她们会站在宽敞的平面上舒展酸痛的筋骨,然后坐在整个岛最高的地方眺望远方。集体生活过久了总觉得被人叨扰,她们谁都不想打破难得的静谧。所以在那时谁也不会多话,只是互相依偎着,她放肆地微微上仰,窥视着尤弥尔看向墙外的眼神。褪去伪装的冷漠后,尤弥尔棕色的眼睛里呈现出一种悲伤而复杂的神色,她读不懂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察觉了她的窥探,少有的没有对此讥讽,而是沉默地对上她的眼微微一笑,接着从袖口里掏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糖果塞进她的嘴里。糖在嘴里慢慢融化,一丝一丝的甜味由舌根渗入心脏,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绽开了。
(二)
王宫外的欢呼声不断传来,艾尔迪亚帝国成立后,群众对庆典日的狂热只增不减。 “陛下,该出发了。”侍女珍妮贴心地提醒,“我去帮您把王冠拿来。”
她似乎完全不为上周发生的事情尴尬。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冗长的晚宴过后,希斯特里亚终于从贵族的奉承和耶派的监视下逃离,卧在自家空旷的后花园中的躺椅上看星星。据说艾尔迪亚人死后都会在“路”里相遇,就像空中的繁星一样在特定的时刻连成一线。可当巨人之力消失后,“路”还会存在吗?她很想问问对巨人研究颇深的韩吉,可是韩吉也已经死了。
珍妮悄然来到她身边,为她披上毛毯以防她受冻。她突然地拉起了侍女的手,轻轻地用手掌摩挲着对方。珍妮即刻会意,温柔地将她领入卧室,躺在柔软精致的大床上,她看着她的衣物被一件件褪去。
“陛下,让我来服侍您。”接着她上前吻住了她,珍妮的吻技温柔而娴熟,想来对此经验丰富,阿尔敏真是她贴心的朋友——珍妮是他举荐的人,他巧妙地把她送上去顶替了先前监视她的耶派侍女。
屋内的灯光暗沉而柔和,是在秋日里相当适合做爱的颜色。珍妮精致的五官被柔光衬得格外迷人,用她小鹿般的眼睛深情地凝望着她。这份深情究竟是她的伪装还是真心?不,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就像尤弥尔离开她的那天,到底在巨人的皮下隐藏着怎样一张脸。
尤弥尔能轻易地看透她隐藏在赫利斯塔外壳下的自己,希斯特里亚,一个为了做众人期望的好孩子而戴着假面的骗子。私生女,空心人,假女神,傀儡女王,对地鸣沉默的恶魔,一个被尤弥尔抛弃的可怜的坏孩子。
当她的舌尖触到她的下身时,她不受控制地呻吟出声,“啊,珍妮,珍妮,你真棒!”她一遍遍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尤弥尔,但对方却顶着复权派群众赐予的假名赴死,让她对她的本名一无所知。
就像那天在高墙上一样,也许她从未读懂她。
她颤抖着高潮,不受控制地泪流满面,珍妮连忙起身帮她把脸擦干,她温柔的眼和她空洞的眼对望,“珍妮,我觉得我好孤独。”
“我会永远陪伴在陛下左右。”
沉默了许久她才开口,“我们不要再这样做了。”
她为她拿来了王冠,帮助她成功地将王冠嵌入,对此早已轻车熟路。不似加冕日那天她突然被沉重的王冠压得喘不过气,只能顶着它僵硬地撑过一天。
(三)
她伴着欢呼声和王夫一同坐在马车上度过长街——耶派上台后声称王室夫妇同座一车以示亲密对国家稳定有好处,于是她甚至没有了骑马游行的权力。侍从彬彬有礼地迎她下车,引她在会场内入座。她朝着远处的调查兵团15任团长阿尔敏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四目相对,两双眼睛蔚蓝而冰冷。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他伴成她糊弄宪兵的场景,这在日后成了好友间的内部笑话,他们被调侃为和双生子一样相像。那时他们不过还是孩子,美丽蓝色眼睛里透着清澈的光芒,时间对他们也有着宿命般的同等的残忍,从他们的双眼里夺走了神采。
待所有人入座后,耶派总统来到台前发表公开演讲,伴着欢呼声和掌声,他激情澎湃地对着狂热群众开麦。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帝国荣耀而感染的疯狂的脸,还有隐藏在放肆笑意下的被煽动地无法抑制的仇恨。憎恨岛外的世界真的能让他们感到幸福吗?
和艾伦最后的见面彻底地改变了她的人生,她既无法阻止他地鸣,也无法消弭世界对帕岛的仇恨。于是她采取了折中的方法,提出让自己怀孕来给局势增添一些也许可能可以解决的时间。她对男人从来就没有兴趣,而从她娇小的身体里撕扯出一个孩子更让她心生恐惧。但这一切和被巨人踩死的同伴比算得了什么,又和即将被地鸣虐杀的人相比算得了什么。
无数生命被毁灭的同时,她却在孕育新生,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孩子,无可救药的恶魔。
她再也无法和她说的那样抬头挺胸的活下去了。
她的心彻底空了,和头顶上沉重的王冠一样,重量不能给她带来权力,她成了他们手中随意摆弄的棋子。她所有的一直是一顶空王冠,那王冠攫住了她的整个人生,让她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她应该在战场上和他们一起死去,而不是顶着空王冠残度此生。
“砰”地一声枪响打破了所有,总统直挺挺地向后倒地,面容朝上正对看台,子弹径直地打穿了他的头,脑浆混着鲜血炸开晕染了一地。她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片血肉模糊,地鸣而死的冤魂的尸体不知比他体面多少。死在巨人口中的尤弥尔呢,也是那样脆弱而肮脏地结束了生命吗?
会场内乱作了一团。珍妮牵起了女王的手,带着她按原定的路线逃离。
她被塞进一辆狭小的汽车,老练的司机在一片混乱中驱车离开王都。
她和阿尔敏在约定的安全屋内碰面,她在珍妮的帮助下以最快的速度染了头发换上了装。他对着她上下打量,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她现在和平民妇女没什么两样。
“我的人告诉我政变很成功,预计一个月内调查兵团就会彻底控制住局面。再这期间您就在这里静养,待一切成功后,您重新戴上王冠,来到台前支持我们,民众都将为您折服。”
“没有女王您的支持,这次行动绝不会这么顺利。”
“别那么生分啊,我的双胞胎哥哥。”她突然上前紧紧地拥抱了他,“你对我说过,调查兵团的精神,就是永不放弃理解。阿尔敏,待你成为总统后,请也不要忘记这一点。”
萨特雷说的对,她的确很有政治手段。
离她到达暂时避难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而在乡间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就是骑马而行。于是希斯特里亚终于如愿登上了马背,失去已久的可以掌控一切的感觉重新回来了。恍惚间好像有另一个人同她并肩,在她耳边告诉她她会永远和她在一起。于是她尽可能地挺直了腰板,抬头挺胸地骑马前进。
她今后的路,要由她自己走。
那顶空王冠被丢弃在了安全屋,她已叮嘱阿尔敏将其销毁,待一切结束后,她会要一顶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