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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因里希与行商浪人的第一次会面是在一个苍白的下午。
伴随着源力在蓄能池中流淌的微弱轰鸣,他身后的一道窄门被打开,泄出辉管通明的光线,又扬起无数细小的灰尘。彼时的海因里希还年轻,只是本能把以太里穿行的粒子视作需要注目的符号,看向有光的地方。
考虑到星球上的交通枢纽在当下已经失去效用,他其实并不指望总督还能派出像样的援兵来协助自己的调查工作,因此邪教徒的补充分队更像一个可能的答案。最后一个俘虏才刚失去效用,他恰巧需要更多的材料供他榨取情报,故而这也不算是个坏的结果…但是当他抬眼打量来者袖口的银线时,心中那份隐秘的期待便陡然落空了。
早在这次非正式会面之前,他已经对面前这位冯-瓦兰修斯家族的年轻继承人有了限于纸面上的浅薄了解。尽管这不是他工作的重心所在,但他的记忆力从未辜负过他。这个人在贵族的年轻群体里算是优秀的那一批,略以其出色的头脑在军队中为人称道,但并未真正得到过西奥多拉的重点关注。换句话说,不是家族继承人的最坏选择,但也一定不是第一顺位。然而…他将了然的目光投向女子身边的韦尔森总管,换得这位老人严峻的凝视。这当然不是最正式的见面场合,毕竟也还不是最尴尬的;无非是男人的裤脚沾染一些棕红污渍、女人的大衣上浸透铁锈味道——疑似目睹了后半段审讯过程的后者在看到地上那个肌肉还在生理性痉挛的邪教徒时,似乎和海因里希自己一样也并不急于开口,只是耷拉着眼皮,将干燥的嘴唇轻轻抿起,下一秒便从唇边溢出一声叹息。从她略显凌乱的长发和身体的紧绷程度来看,此人大概也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得到适当的休息,此刻正仰赖兴奋类药物勉力支撑。
“呃…你们是在打什么哑谜吗?”戴着灵能导流装置的女巫从那个年轻女子身后探出头来打破了这一小段诡异的沉默,却在对上他的目光时瑟缩了一下,迅速躲回了随从的队伍,嘴里飞快嘟哝出“锁链”“不幸”之类的字眼。
“正站在你面前的是冯-瓦兰修斯家族的继承人,神圣贸易授状的持有者,帝皇的神选之子瑟兰埃尔-冯-瓦兰修斯。请你以恰当的礼节和应有的尊重态度对待行商浪人,尽快表明自己的身份。”韦尔森咳嗽一声,以威严的声音代劳了家族的外交工作,视线有如实质地戳在他的审判庭玫瑰结上。而他正在维护的女主人则在极力抵抗困意的侵蚀,徒劳地与沉重的眼皮和希望倾斜在门框上的躯体作着持久的斗争。
海因里希短暂地挑了下眉便低下头去,标准地鞠了一躬:“帝皇忠实的仆人,帝国合法灵能者、隶属于异形审判庭攘外修会审讯官,黄金王座代理人海因里希-冯-卡洛斯很荣幸与您交谈。只是,根据我所了解到的情报,审判官为我授命的对接人应该是备受尊敬的西奥多拉女士……请问这其中是存在什么计划之外的变故吗?”
韦尔森总管蹙紧眉头,似乎正要张口说些什么,却被瑟兰埃尔挥了挥手打断了:“尊敬的冯-卡洛斯审讯官…这里恐怕不是一个深入交流的好地方。我猜想,你我应该同样有任务在身……不如彼此携手合作,先解决眼下的状况再谈不迟。”她抬眼看了看海因里希还滴着血的剑刃,以极轻的气息开口,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受神圣审判庭的最高审判官卡尔卡扎先生授意,我在此将为你的工作提供协助并将你带离小莱卡德,送你回到落脚港以继续使命。但是,也正如你所见,这颗星球正在遭受混沌大敌的侵害与腐化,出于对帝皇的责任与义务,我不能对科罗努斯扩区的乱象坐视不理——何况我也受惠于温斯特凯尔王朝的子民,才得以让奥菲利亚号从严重损害中暂且复原,此刻理当对他的王朝进行回馈。你的调查既然将你引至电驱修会……那么我想,你应该也已经对终末黎明的邪名略有耳闻。盲眼的民众都称先知极光开拓了他们的眼界……因而我认为,找到这个邪教的组织者或许就是我们摧毁大敌阴谋的关键。在此,我以冯-瓦兰修斯家族的名义,希望得到审判庭的协助,彻底根除埋藏于电驱修会深处的混沌腐化,恢复小莱卡德的秩序,让欧姆尼赛亚的居所重归纯洁。作为回报,我也会尽力为实现你的行动目标提供支持。”
海因里希神情稍显放松,赞许地点了点头。“我接受您的提议,行商浪人。事实上,我来到电驱修会的目标正与此有关……”他瞥了眼身后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后接着说道,“总督本来指派给我一队护卫以调查小莱卡德叛乱的根由,可惜现在看来他们的作战能力比较有限,以至于无法为我接下来的行动提供更进一步的支持……因此我很感激您及时的援助。那么,既然我们的目的一致,我愿意和您分享我所知的情报,希望它能够在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中起到一定作用。就我的调查结果来看,小莱卡德的叛乱已被证实和名为‘极光’的一位领袖密切相关。而且也正如您所猜测,这座修道院中的邪教徒已经披露了我们正面对着人类之敌的严峻挑战。综合他们的预言和行动策略来看,恐怕他们的目的是侵入修道院的控制电路,在神圣反应堆中引发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以使终末黎明的预言化为现实。换句话说——我们应当尽快行动,以阻止极光成功引爆反应堆,造成我们无力挽回的严重后果。”
“不可饶恕的亵渎之举。”行商浪人身边的机械神甫如是说。
“通往电驱修会底部的通道……应该已经被电僧们封锁起来,以抵抗邪教徒的入侵。根据我的推断,他们的密室入口应该在大厅旁边的某个地方,一台名为‘环形沉思者’的机器旁边。这台机器可能是他们的圣遗物……这些电僧对它十分虔敬,应该会把它摆在显眼之处。”
“我明白。”瑟兰埃尔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很荣幸能与审判庭的忠实侍仆随行,愿帝皇之光庇佑我们的合作,也庇佑小莱卡德星。”她身后的战斗修女微笑着向他比了一个双头鹰的手势,而修女身边的女巫则可见地表现出一脸苦相。他加入了队伍的末尾,好笑地注意到韦尔森总是有意无意地挡在自己这位审判庭侍仆和他的领主舰长之间。
在解决了极光带来的实际威胁之后,海因里希随同行商浪人登上了瓦兰修斯家族的旗舰。虽然还没得到领主舰长的正式授权,但海因里希依然可以凭借着职务之便在奥菲莉亚号的军官甲板上畅行无阻,这也使得他不免注意到上层甲板的角落处存在一些没能清理干净的焦黑痕迹以及凹陷弹孔,这些微妙的细节以及舰桥上军官们的谈话使得舰桥上的历史昭然若揭。一场叛乱,夺去了西奥多拉的性命,还遗留了维特威尔这样一个投身人类之敌的重要隐患流亡在外。毕竟他所了解的那个西奥多拉是向来以异端倾向而著称的,所以在她的船上会发生这种变故其实也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他更倾向于关注的重点是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与小莱卡德星爆发叛乱的节点几乎相互吻合,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联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当海因里希在舰船上转了一圈,回到舰桥上等候领主舰长接见时,便将‘维特威尔’和‘极光’的评估报告与自己的任务记录折在一起,放进了旧文件夹中。
除此之外,这位新的王朝继承人也十分值得注意。抛开个人主观判断不谈,无论是从对待帝国侍仆的态度还是其本人的信仰倾向来看,即使以审判庭的标准也不能在新任领主舰长身上挑出特别的毛病。考虑到神圣贸易授状赋予行商浪人的巨大权力,这样的审慎姿态几乎难以出现在身处在这种位置的人身上。事实上,他不免怀疑这种纯洁性是否能得以长久保持。温斯凯特尔和库尔达这两位行商浪人身上都存在着一类腐化的潜在趋势……这就像是科罗努斯扩区中隐藏了一只无形之手,将这里的每个人都扯向深渊巨口。新任行商浪人资历尚浅,或许还有引导和再教育的余地。若是她能够成为科罗努斯扩区的正义之剑,对审判庭的工作未尝不是一种助力。在随行行商浪人的期间,他可以尽可能多地对瑟兰埃尔进行观察,之后汇总出一份正式的报告,提交给审判长进行评估。想到这里海因里希揉了揉眉心,又把瑟兰埃尔的资料从数据库里翻找出来,增订了一个补充条目。
“冯-卡洛斯先生……您和领主舰长约定的会面时间马上就要到了。”阿贝拉德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他的身旁,不带一丝感情地幽幽开口,让他吃了一惊并下意识地把数据板揽在怀里,“请不要因为自己的私人事务而让舰长大人久等,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感谢您的好意提醒,韦尔森总管。”海因里希点了点头,将准备好的阐释器拿在手中,“我无意对领主舰长不敬……事实上,我打算进行的会面正是为了弥补第一次与行商浪人见面时礼数上的不足,也是为了向她的慷慨援助表达感谢。”
韦尔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机械装置:“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会用什么手段来取得信息……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建议你不要打领主舰长的主意。我已经因为无可挽回的疏忽而失去了西奥多拉夫人……不能够也不允许再让一位行商浪人受到潜在的威胁。”
海因里希对这份指控报以微笑:“我理解您的顾虑,同时也对西奥多拉夫人的不幸深表惋惜。不过,我愿意相信瑟兰埃尔小姐是有独立判断能力的人,可以为自己选择合适的盟友,不会重蹈前人的覆辙。”
“哼……”韦尔森替他按下了通往领主舰长书房的电梯按钮,用干巴巴的声音回应,“我会盯着你的,年轻人。”
半刻钟后,趴在桌台上的瑟兰埃尔被摇铃声从小憩中惊醒,慌乱中弄散了桌上的文件,使得一些纸张掉落在地。正在她想要起身去捡的时候,却被送来纸页的手吓了一跳,险些连人带椅摔在地上。
“呃……抱歉,我没想要吓到你。”海因里希替她把椅子扶稳并叹了口气,“你看起来休息得不太好,领主舰长大人。”
瑟兰埃尔只是震惊地凝视着他,慢慢地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座钟表盘上,然后才喘了口气。“抱歉……我以为审讯官先生不会那么早就过来的。我……呃,你在这里等了很久吗?”
“并不久。只是韦尔森先生建议我提前过来等候——而我看到你正在休息,就没有出言打扰。我想我大约是在旁边坐了五分钟吧。”
“这实在是太抱歉了……”瑟兰埃尔歉疚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把手中的纸页放在桌上而不去理会那些散乱的文件,“请你一定要原谅我的失礼。”
“我以为自己才是来为此道歉的那个人。”海因里希因为她这种慌张的样子而抿唇笑了,随即收敛表情,回到桌子前方正式地鞠了一躬。“行商浪人,请不要这样紧张。我只是希望能和你正式地见上一面,并向你致以审判庭的问候。如你所知,我们在小莱卡德的第一次会面在形势所迫下不甚体面,而我本人也还没能以恰当的方式对你的援助表达感谢。”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协助恰逢其时,挫败了极光的阴谋,使小莱卡德的腐化没有继续蔓延。而我本人也找到了本次任务的目标物品,应当足以给审判长一个满意的答复。既然我在这里的事务已经了结,我愿意在你认为合适的时候前往落脚港,并在此之前用力所能及的服务回报你的好客。此外,既然我已经先于审判长与您见面……我想把这份来自审判庭的礼物赠予你。这本来是审判长托付我转交给西奥多拉夫人的,但鉴于现在的情况,我想你应当是得到这份礼物的最佳人选。”
"我很感激审判庭如此大度地将这份贵重礼物送到我的手上……"瑟兰埃尔从天鹅绒中取出了机械装置,第一次在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兴味,“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个阐释器。这种稀有的装置一般会被用于翻译异形语言……只有得到帝国许可的人才有权限持有。得知大审判官对冯-瓦兰修斯家族的行商浪人如此寄予厚望,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看来您已经明白了这件礼物的价值。”海因里希点了点头,“这件阐释器不仅可以将异形的声音翻译成低哥特语,还可以帮助您理解其他边远星球上方言的含义。审判长希望这样的礼物可以表现出他希望与冯-瓦兰修斯家族进行合作的诚意。”
“啊……既然如此,也请把这个物品当作我对审判庭工作的支持吧。”瑟兰埃尔将阐释器收好,在抽屉里取出了一个令海因里希眼熟的异形碎片,那东西被装在塑封袋里,肉眼可见地发出紫红的微光,“这是曾在西奥多拉夫人的死亡现场发现的遗物,上面带有混沌造物的标记。我们相信这个东西可能和维特威尔造成的一系列事件有关……而我不免注意到,它和你一直在找寻的那件亵渎武器十分相似。或许暮光和极光之间亦通过这样的物品与人类之敌存在共同的亵渎连结……希望它能够为你的调查带来更多帮助。”
“感谢你对审判庭工作的认可。我之后会仔细研究它的。”
“嗯……我并不怀疑这一点,只是希望你在接触它时足够小心。这个东西……似乎可以通过扭曲的方式影响人的心智。就是因为它在桌子上总是叽叽喳喳地吵闹,我才把它放进抽屉里的。啊,我不是要指点你工作——只是考虑到你是灵能者的缘故…总之要妥善保管它。”
海因里希在瑟兰埃尔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免多看了她一眼。瑟兰的脸颊有些苍白,嘴唇的颜色也并不鲜明,唯有一对清澈眼睛异常明亮。一杯雷卡咖啡正不合时宜地摆在文件堆旁边的椅子上,里面的饮料还剩半盏,大概是已经凉了。这情形让他想起自己的导师希维尔,桌上的咖啡从来是换了又换,一天之中有幸入口的恐怕是一杯都不到。他们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而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在这一点上请你放心,我并不缺乏对付这类物品的经验,也比一般人更懂得妥善保管它的方法和重要性。”海因里希一边回答一边恭敬地低下头去,“我不敢继续占用您的时间了。如果您在之后有任何需要,我就在舰桥上等候您的指示。另外,如果您需要,我会通知其他人为您换一杯新的咖啡。”
“啊……那倒不用,感谢您的好意,冯-卡洛斯审讯官……抱歉,我也想要抽出更多时间来与您交谈,但是最近实在事务繁多……我希望下次传唤你来见面时不会令你觉得叨扰,我一直对审判庭的工作十分向往,也希望能与您这样优秀的人有更多交流的机会。”
消灭极光的过程有些过于顺利,以至于他对游行典礼上发生的事故并不感到意外。总地来说,和行商浪人的旅途毕竟也不算全无收获,他所取得的资料仍然可以在另一种形式下为审判长的工作提供帮助。海因里希在面对操纵着毁灭性武器的阿斯塔特时极力冷静思考,耳边则传来机械神甫没有感情的电子音:“我的威胁分析结果显示无法逾越的威胁等级……生存几率相当令人沮丧。”
此时此刻,“极光”已经转向了场上仅存的穿梭机群,而亚空间的寒冷几乎要把他的血液都冻结了。“面对帝皇的叛徒、人类的威胁者……我愿意就此一搏……舍生取义!”战斗修女愤怒地呐喊着,海因里希甚至能感觉到阿斯塔特重炮膛口的热量以及阿洁塔的子弹从自己耳边呼啸而过。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能够超越耳鸣的声音而冷静地对当下的形势进行评估,并预见到自己就要永远地被埋葬在战场的硝烟中;在这样的情绪推动下,他只能紧张地猜测剩下的时间或许还来得及让他和同伴告别。于是他一边祈祷前方的行商浪人还能听见他的声音,一边沉痛地宣告:“就此别过了,各位。如果你们有谁能活下来——”
回应他的是庞然巨物轰然倒地的声音。伴随前方视野的逐渐明晰,他不可置信地越过迷雾望去,看到瑟兰埃尔还保持着平举步枪的僵硬姿势,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用宁静的视线注视着他。那眼神中的感情很轻盈……像一片羽毛,轻轻压在他的肩膀上,但又因为不能得到一个有声的诠释而无法被微风吹落或用手指掸去。她似乎没意料到会撞上自己的视线,主动侧过脸去换上了一副五味杂陈的表情:“怎么就突然逐一说起临终遗言了……你们表现出的那种悲壮感简直比极光本身的存在更可怕。”
“我们……还活着?”女巫不可置信地掐了自己的脸颊一把,兴奋地跑到瑟兰埃尔旁边抱紧了她,“哦天哪舰长大人我们还活着!”
“不仅活着,三架载具也还完好无损呢,伊迪拉。”瑟兰埃尔无措地拍了拍伊迪拉的脊背,像一个被孩子的眼泪弄得不知所措的母亲那样,抬手指着穿梭机停泊的位置,“……有我在,不要害怕。”
“感谢欧姆尼塞亚赐予我们的统计学奇迹……”帕斯卡轻轻摆动着机械触手,一边赞美欧姆尼塞亚的圣名,一边走向了冯-瓦兰修斯家族的那位年轻家主。
“荣耀归于冯-瓦兰修斯。”自海因里希和韦尔森同行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严肃的总管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微笑。他没来得及管顾自己的伤情就来到瑟兰埃尔身边,替她料理着肩侧的创口。
众人中的焦点会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就好像是一个错觉。海因里希低头揉了揉酸痛的肩颈,再抬起眼时已经看到瑟兰埃尔靠着韦尔森昏沉睡去。
一个女人可以既像母亲又像孩子吗?他没来由地思考着,在意识到自己的心中正涌起一些奇异的怜爱感情前及时止住了思绪。“或许我可以……”考虑到总领的身体状况或许不适合承担护送领主舰长登船的重任,他好心地进行提议,结果这次韦尔森还没等他说完就先皱起了眉。于是他只好识趣地咳嗽两声,“没什么……就当我没说。”
小莱卡德星的反应堆最终还是被引爆,终末黎明的预言以另一种不详的形式被应验,这样的事实使得舰桥上的军官们在穿越亚空间的这段时间内都笼罩在一片消沉的氛围中。海因里希作为行星灭绝行动的首倡者倒是并未受到太大影响,而希维尔也并未在此期间为他指派新的任务,这使得他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行商浪人词条的增注上。
• 饮食、睡眠都极不规律,这种特性在军队出身的人身上并不常见。
• 偏好速食产品,但又对食物的品质有着隐晦的挑剔,可能和童年背景潜在相关。
• 言辞谨慎,逻辑严密。重视社交礼节,应当接受过规范化的教育和社交训练。
• 具备神经质的潜在倾向,经常表现出不明显的焦虑强迫特征。
• 在特定情况下存在应激反应,通常表现为暂时性的躯体僵硬。综合性心理创伤可能性实存。
• ……
海因里希一边回忆着资料库主条目中的细节,一边与补注对照,总觉得其中存在某种微妙的不协调感。正出神间,感到一种有如实质的视线愈发强烈。他下意识地望向韦尔森,但总管却只是向他使了个眼色,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地方。
“领主舰长大人。”海因里希不动声色地将羊皮纸收好,转身对瑟兰埃尔点头致意,“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我……打扰你工作了吗?”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方从如山如海的文书工作中抽身的独特迷茫感,可能是为了缓解长期工作的紧张情绪而一直把前任舰长的伺服头骨抱在胸前,以至于形成了一类固定的行为模式。
“不是那种不容分心的事情。”他将伺服头骨从瑟兰埃尔的钳制中解放出来,让它悬浮到自己应该在的位置,“您来到舰桥上是为了处理什么要务?”
"半个泰拉周期后……就要到落脚港了。"瑟兰埃尔说,“但我们……还没有好好聊过。我已经把要紧的转继手续都加急处理完了——我的意思是,也许你愿意——或者我能……如果你允许……”
“行商浪人,你几乎每次私下和我见面时都表现得很紧张。”海因里希挑眉,“你在面对自己的船员时也会这样吗?”
“有一点吧。但这是不一样的。我的意思是……出于工作要求上的兴趣……和出于个人偏好…咳,求知欲的兴趣,存在区别。”瑟兰埃尔下意识地再次把伺服头骨扯进怀里,局促地抚摸着那装置暴露在外的光滑骨骼,不知怎地连话语都变得更加破碎,“我有想要向你学习和了解的事。我不会要求你违反保密协议……如果你能在此基础上愿意尽可能满足我的好奇心……我一定会非常感激的。”
“只要是在我职责所允许的范围内,我会知无不言。”海因里希微微倾身向前,深邃的眼中映出领主舰长的紧张神色,嘴角勾起了兴味的弧度,“与之相对地……瑟兰埃尔,一个答案交换一个问题。我解答你的疑惑,你也要解答我的。成交吗?”
瑟兰埃尔垂下眼睫,神情晦涩,最终还是咬唇点了点头:“…我…通常来说,是不太令人感兴趣的那种人。好吧…我答应你。那么,你先请。”
“我听说你曾在星界军服役过一段时间。介意和我聊聊以前的生活吗?”海因里希站直了身体,右手放松地搭在佩剑上。
“训练、战斗、在群星间的硝烟中辗转流离……和众多普通士兵一样,我应召入伍,亲自参与过多次解放世界的战役,也曾直面过混沌诸神的亵渎造物。到头来也不过十数年光景……结果不知怎的就成了所在部队里最有阅历的那批人之一,从一个普通的士官逐渐晋升到了指挥官的位子上,整日面对一群新面孔发号施令了。”瑟兰埃尔皱着眉笑了,在谈起战争时所流露的沧桑感与她的外在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前线的残酷情形有时会让人觉得一秒就像一生那样漫长……仿佛战火永无终结之日,将会燃烧到银河尽头。”随着这些话语的流淌,她慢慢放空目光,望向某个遥远的世界喃喃自语,“直到…与日俱增的对死亡的饥渴…从帷幕另一侧攫取了我的欲望。”
海因里希警惕地沉默了一会儿。“我很抱歉。”他说。
瑟兰埃尔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露出了一个奇怪的歉疚笑容:“我也是。对不起……我可能并不擅长谈论自己的事,有时候会突然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想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海因里希非常确定瑟兰埃尔方才的瞳孔紧缩反应意味着她想起——或者“看到”了一些极度糟糕的情景。但他暂时没法深究这个问题,也没有探查到任何灵能活动,只能将其暂时归为战后创伤的一类表现。
“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像你这样的合法灵能者并不多见。”瑟兰埃尔问,“在来到审判庭之前,你都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来自于骑士世界吉索恩三号星,一个贵族家庭的分支。就像许多灵能者一样,我的灵能力量被偶然发现。然后……我被送上了黑船,接受训练,为捍卫帝国的荣誉而存在。之后我也曾在星界军服役过一段时间,随即便被神圣审判庭征用,自此服务至今。”
“卡洛斯…吗?我在历次战役期间也与一些骑士部队合作过…但似乎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姓氏。”瑟兰埃尔摇了摇头,“看来我们的家乡一定相隔遥远。”
“真正的原因恐怕不止于此。”海因里希面对瑟兰埃尔蓝盈盈的眼睛,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隐约刺痛着,这使他冷酷地微笑起来,“瑟兰埃尔…你不能指望一个被家族除名的灵能者还能继续保有原本的贵族姓氏。”
“…除名…?”瑟兰埃尔动摇了,“但……怎么会?”
“为什么不呢?”海因里希耸肩,“家族中有灵能者的存在即使对上层阶级而言也是一种耻辱。去问问你船上的那个女巫吧,问问她那不可控的力量曾经造成过多少麻烦,这样你就可以对我们这种灵能者的本质有一个更加清晰直观的认识。”
瑟兰埃尔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而海因里希不知怎的也没想侧身躲过,只是站在原处垂眼看着她:“你其实不必这样评价自己。人生来都有被尊重的权力。”
“感谢你的劝慰。”他静静看着瑟兰埃尔在收回手后不自在地低下了头,尽力忍住了微笑的冲动,“但请不要对我这样的人过于仁慈了,瑟兰埃尔。灵能者们通常会因自身的诅咒而为身边的人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不管这是否出于他们自己的本意。因此,要求和他们保持距离不失为一种理性的训导。”
“那你呢?”瑟兰埃尔突然发问,“你自己不会为孤独所苦吗?”
海因里希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他回忆起暮色、钢铁与火焰,他的同事、他们讨论的内容,以及去过的世界。无数恒星、无数沉默、无数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要把缠绕其中的思绪拧结成线,他恐怕会质疑那样的困惑与痛苦是否有价值。
而这是不被允许的。
“一个答案换一个问题。”海因里希苦笑着说,“领主舰长要遵守承诺才行。”
瑟兰埃尔绞紧了手指:“我是一个……乏善可陈的人。我想这可能会辜负你的兴趣。”
“怎么会呢?”他摇了摇头,“在我和你随行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你的枪法非常出色,多次用致命一击扭转战局。而无论是对战术的恰当选择还是对战场节奏的精准把控,都足以证明你是帝国卫队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此外,我还能从你的谈吐中看出你学识渊博。你对机械制品的兴趣和熟悉程度可以和一些机械神甫相媲美,而我们已经多次从你的能力中受益。和你相处的过程令我受益良多,因此还请你不要妄自菲薄。”
“这也正是我想表达的,我除了本职活动以外几乎极少关注其他的事,恐怕没有更新鲜的话题可以与你讨论。”瑟兰埃尔叹了口气,“而且,比起单纯的正面对抗,显然是审判庭的工作更具挑战性。长期与腐化接触…一定需要坚强的心智和坚定的信仰,我觉得这样的强大壁垒更加令人钦佩。”
意识到正不自觉地将相互恭维的场面话带入了交谈之中令两人会意地相视而笑。但不同于预先排演的情景,他们明白此刻的评价都是真诚的。“你的冷峻态度并不傲慢,冯-卡洛斯大师。这难道只是因为你更加年轻的缘故吗?”
“那你呢,冯-瓦兰修斯女士?我本以为星界军的指挥官会是那种更加严厉而且我行我素的人。”
“谁知道军官每天必须紧绷着脸做出这么多决策啊?”瑟兰埃尔皱着鼻子笑了,“我讨厌喜欢发号施令的那类人,也不打算成为那种老古板。如果我从前有得选,倒宁愿还是回到前线去端着激光枪消灭疯子,而不是被按在总部里守着响个不停的通讯器从而变成疯子。好在我阴差阳错地继承了行商浪人的头衔,不然还得继续被如山如海的军情报告压弯脊梁。……只是……说起来,最近也是在处理各种需要签字的……”瑟兰埃尔偏过头去,不满地啧了一声。“我猜我只是享受能够全身心沉浸在现实中的感觉。而这种吸引力,对我而言只存在于生与死的交界之处,并非白纸黑字之间。”
海因里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恕我直言,你对战争的热忱在一个贵族小姐身上并不常见。还是说,冯-瓦兰修斯家族的人都是这样……天生就会被危机与冒险所吸引?”
“贵族么…或许我也确实接受过一定程度的精英教育,但绝对算不上那种完全正统的继承人。我们家族中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有在刀刃上行走的魄力,而我的那些姐妹就是一个鲜明的例证。”她的嘴角垂下,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若非如此,我也只是父亲本不想选的那一个而已。”
“你的意思是……”
瑟兰埃尔短促地笑了。“我还以为审判庭的人无所不知呢?一个答案换一个问题,审讯官大人,这可是你说的。”
正当海因里希想要继续追问时,瑟兰埃尔抱着的那个伺服头骨中传来一阵杂音,而后维格迪斯的声音从音阵频道中传来:“领主舰长大人,落脚港已经到了。全体船员正在等候您的进一步指示。”
“我们有聊了这么久吗?”瑟兰埃尔掐断音阵频道,遗憾地叹息,“好吧,看来我没有理由再继续占用你的时间了。”
“我也不敢祈盼分享您更多的慷慨与耐心。”海因里希鞠了一躬,“在您船上受到的招待令我非常感激,尤其是像您这样繁忙的行商浪人愿意在闲暇时间与我交谈,已经使我不胜荣幸。”
“很高兴能认识你,冯-卡洛斯审判官。”瑟兰埃尔与他握手,“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而我会一直期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毕竟你还倒欠我一个答案呢。”
他只是微笑以对:“这种友善的话对审判庭的侍仆来说并不常听到。我会将此铭记在心。”
继续调查瓦兰修斯王朝中的腐化现象,并及时汇报王朝领袖的动向。回到落脚港的审判庭驻所时,希维尔是这样对他说的。
“你对那个人…很感兴趣吧。”希维尔从落地窗前转身,用锐利的眼神审视着他,“…别急于否认,冯-卡洛斯。这对我要安排给你的任务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
站在刻有冯-瓦兰修斯王朝纹章的穿梭机旁,海因里希沉浸在微妙思绪之中,并未及时注意到行商浪人的队伍,直到自己的回忆被阿贝拉德无情打断:“如果我的眼神还没有辜负我…这位应该是冯-卡洛斯大师吧。您所以守候此地,莫非是有什么物品落在船上忘了拿?”
“咳,感谢您的关心,但情况并非如此,我也没有留下痕迹的习惯。”他窘迫地移开眼,撞见瑟兰埃尔正抿唇而笑,差点因为短暂走神而忘了准备好的说辞,“我是为了传达大审判官的信息而来。根据他的指示,我仍会以审判庭侍仆的身份继续与行商浪人同行…并尽力为她的行动提供可能的一切援助。上次匆匆告别…现在看来还是为时过早。”
“…老大…”女巫的声音十分虚弱,和一团黑雾一起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们能离这个冰人尽量远点吗?有一位审判庭的特工在船上让我好紧张…!”
“呃,真的有那么可怕吗……”瑟兰埃尔好笑地回头,在肩膀后面找到了想要缩成一团的伊迪拉,“你和阿洁塔在一起的时候不也相处得很好吗?”
“饶了我吧舰长大人…一个修女都已经够我受的了!哦…现在我的低语声也变得更吵了!”
“唉。”瑟兰埃尔无奈地叹了口气,侧回身来面对着海因里希,“抱歉,伊迪拉她对审判庭的…特殊性质,可能存在一定的心理阴影。”
海因里希摇了摇头,“没关系。可以理解人们在面对黄金王座的代理人时总会存在顾虑。但我可以对你保证,只要她还受到行商浪人的保护…审判庭就不会作出逾越之举。”
瑟兰埃尔又看着他笑了。那表情很柔和,带着一点忍俊不禁的意味,比一般的成年人更顽劣,像味道青涩的艾玛赛克酒……有一种奇怪的回甘特性。
行商浪人在前往基亚瓦伽马的路线上就像从来没机会出门的小孩一样满星系闲逛,而阿贝拉德很迁就她。于是兴高采烈的、像古泰拉某种猫科动物一样的行商浪人,总是在各个行星表面故意惹上各种不必要的麻烦,然后得意洋洋地踩着一片血水走到他身边来,开心地把战利品展示给海因里希看。起初海因里希还会象征性地审视地行商浪人装满各式军火的背包,用上一点耐心去礼貌应和;后来就只是静静地听行商浪人讲解千奇百怪的武器特性,除此之外的学习成果不过是把瑟兰埃尔的微表情习惯研究了个十成十。但他并不讨厌这样。瑟兰埃尔是一个灵魂纯净的人,他曾目睹过无数罪恶的双眼能辩明这一点。不染瑕疵的火焰在她的内心平静燃烧着,那温度使他可以忽略伤口的隐痛,也不再为旧日噩梦所苦。她拥有一种使人心灵平和的力量,这是他自己所不具备的。
“资历尚浅这种事真的有那么明显吗……”瑟兰埃尔揉了揉冻红的鼻尖,“其实你是偷看了我的个人档案才会这样说吧。”
“我已经在审判庭服务数十年了…瑟兰埃尔。”海因里希笑着叹出一口雾气,“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比你都要多得多。锻练出些识人观色的手段也并不值得那么惊奇。”
“咳咳咳…”瑟兰埃尔警觉地扭头看他,在雪地里趔趄两步,受了惊的动物一样从他身旁弹开了,“开什么玩笑…生物系灵能者居然可以做到这种事吗?这是外貌欺诈!我还以为我们是同龄人才会有很多共同话题的!刚才我居然还拉着你和阿洁塔一起堆雪人……你那时怎么不干脆把我埋在雪地里算了。”
“要是我真的这样做了,恐怕会被阿贝拉德追究责任。”海因里希好笑地替瑟兰埃尔掸去了从树顶震落到发间的雪屑,“瑟兰埃尔……在和我相处时你不用有太多顾虑。我答应你的请求、愿意和你聊天,只是因为我想要这样,而非是为了迎合你的喜好。”
“这样说的话…之前在坠毁的飞船那边……我因为想要安慰你才让船员们来雪地里散心,你…其实也发现了。”瑟兰埃尔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无措地盯着他,在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就算之前只是猜测,现在也可以肯定了。”海因里希挑眉,欣赏着行商浪人一览无余的尴尬神色,“你几乎把心事都写在脸上…像一张白纸那样好懂。但是…这样其实并不坏。灵魂无瑕之人才敢于表露。如果所有行商浪人都能像你这样,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的工作量可以缩减至少一半……”
“你这是夸我还是在损我…”瑟兰埃尔欲哭无泪,“如果所有审判庭人都像你一样,我还不如直接安排阿贝拉德去和他们对接工作。”
“是夸赞。”海因里希笑着转移了话题:“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在沉船上的反应……只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我曾和你说过,在觉醒灵能力量之后,自己就被运上了黑船。那段经历对我来说并不愉快……你可以想象一群疯子、异教徒和无法恰当控制力量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塞进一个个狭窄的隔间,不绝于耳的哭喊咒骂是船舱中最常听到的旋律。在那样的环境中,我曾亲眼目睹自己所在的舱室隔壁发生了骚动……警卫的意思很明确,那个隔间的人最终都被丢出了气闸。而我在那之后依然能听到他们苦苦哀求的啜泣声…那种场景对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说不乏冲击性。”
“在失去了家人后还要丧失为人的体面和尊严,被当做奴隶一样随意处置?为什么他们要对灵能者采取这种残酷态度?”瑟兰埃尔看起来很气愤,“这不公平。”
“公平一词在那个场景下没有被讨论的价值。”海因里希摇了摇头,“你刚才在那艘船上也看到了。灵能者极易受到亚空间的腐化,成为任由混沌大敌摆布的棋子。我觉得对灵能者采取严谨的管理措施存在相当程度的合理性。”
“即使你自己曾是这一制度的受害者吗?”瑟兰埃尔哀伤地笑了,“我所看到的情况是,一队流离失所的羊群在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情况下做了错事。而这一切本不至于发生……他们中的很多人原都还有被救赎的希望和可能。”
海因里希只是别过脸去。“这种仁慈对帝国而言并没有普适价值。就像你曾在小莱卡德所做的那样……或许你可以暂时拯救百万民众的生命,但人类之敌的渗透恐怕会为你的舰船带来更多潜在损失。数以亿众的生命和这百万人相比,难道不是更值得守护的利益吗?”
“如果仅仅是为了杜绝一种可能性就可以去肆意牺牲人的性命,那么我们又和残忍的人类之敌有何区别?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异端言论——我在战场上也经历过必须将人的生命当做货币衡量的时刻,但我会确保每一个牺牲的人都在为后人以身铺路,而不是试图用尸体筑造起一圈围墙。怀疑是一种毒药,海因里希。越是执着于从各种痕迹中事先察觉腐化的影响,它们在你心中铺下的阴影就愈是深沉……直到你遗忘存在本身应是无价之物,直到你彻底倒向大敌的那一边。”
“你就是改不了这种固执劲,对吧?”海因里希苦笑着,“你是行商浪人,我是审判庭侍仆。既然立场不同,争论这种问题没有意义。”
“我——我不喜欢你这种态度。”瑟兰埃尔难得说了句重话,“你把自己也算作了一个可被牺牲的棋子,是不是?你冷酷计算的数字中也包含自己,对不对?你一定要对自己的心灵这么残酷吗?如果你根本不能理解人类情感的价值,又怎么能够明白所需守护之物的内涵和重量?”
海因里希垂下眼睛。“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行商浪人。身为帝皇的眼目,就不可以去考虑祂以外的事。对于至上的黄金王座来说,没有任何牺牲大到不可接受,也没有任何背叛小到能被原谅。将帝国真理铭记于心吧,这样的忠告对你有利无害。”
允许、不允许。放弃、不放弃。
身为审判庭的侍仆,海因里希已经经历过很多这样需要做出抉择的场合,未来也还应该会有更多。他的灵魂之影早已经投在帷幕之上,并引起了大敌的注意,他的人生没有别的结局可供选择。而那些遭到混沌侵害的活祭品也是如此……然而,即便深谙他们会遭遇怎样的未来,海因里希这次还是犹豫了。在行商浪人的注视之下,他下定决心摧毁了预言机器。
虽说是暂且阻遏了工业星球上的腐化蔓延,但一行人还没走出基亚瓦伽马工厂门口,瑟兰埃尔就又倒地了。之所以说是“又”,大概因为他已经见过行商浪人为在小莱卡德上争分夺秒而在短期内使用大量兴奋剂,最后还没登上穿梭机就累倒的情形。她总是疲惫、透支,不要命似地把自己扔进工作里,勤谨得不像行商浪人,比自己的总管还要繁忙。有时候海因里希会暗笑瑟兰埃尔自己这副样子怎么会好意思指责他是工作狂——但这次他没时间完整地经历上述心理活动,只是第一时间冲到瑟兰埃尔身边接住了她,并尽力抵抗着亚空间中回响的灵能力量。
“行商浪人!”阿贝拉德惊叫出声,催促海因里希一定要尽最大能力保证行商浪人的健康,声明冯-瓦兰修斯家族不能失去最后一位领袖云云。他很想回应自己正在尽力,但已经无暇他顾,只能任由额角滑落的冷汗滴落在行商浪人的衣襟上,晕开一团污渍。他不敢去想会否是自己正被邪恶千眼注视的缘故才会牵连了瑟兰埃尔,更不愿意考虑行商浪人的灵魂有多少被帷幕彼岸的存在侵蚀的可能,直到瑟兰埃尔抬起颤抖的睫羽,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冰冷得失去了知觉。
行商浪人湛蓝的双眼中映照出海因里希紧绷的脸,迷茫地盯着他。“你的脸色很苍白……发生什么事了吗?”
海因里希仔细审视着瑟兰埃尔,从瑟兰埃尔的反应来看,她被这样热烈的视线注视得很不自在。“刚才…很不容易。”他用沙哑的声音回答,言语中的颤抖差点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于是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呃……”
“您刚才突然就失去了意识,行商浪人!这是怎么回事?您的身体有无大碍?”阿贝拉德搀扶起被他的奇怪表情吓到而身体僵硬的行商浪人,狐疑地剜了他一个眼刀。
“我…见到了混沌星际战士的领袖,他自称乌拉隆。”瑟兰埃尔一边按压着眉心努力回忆着,一边面向神情紧张的同伴们回答,“他……证实了昆拉德曾经策划的阴谋,以及他正利用混沌力量获益的事实。这样看来他就是终末黎明事件背后的推手无疑。然后就是让人闭嘴的寻常套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可惜未能得逞——等等,海因里希?!”瑟兰埃尔紧张地扯过他的袖子,仔细确认着海因里希的身体状况,“拜托了……请千万不要。否则我会愧疚一辈子的。”
“我没关系。”海因里希虚弱地微笑着,“重要的是你没有事……你还好吗?”
“如果没有你的干涉,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完整了。好在我的脑浆暂时还没有出现在它不该出现的地方,所以大概还不错。此外,那人说他的主人已经在你身上留下痕迹……而且还说要在处理掉我之后对你善加利用。”瑟兰埃尔没有掩饰脸上厌恶的表情,“该死的杂碎……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将他的内脏扯出来喂狗。”
“……”海因里希沉默了一会儿,不着痕迹地与瑟兰埃尔拉开了距离,“不要听信敌人的挑拨言语,瑟兰埃尔。因为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他只是为了在你我之间散布不睦的种子——”
“去让他舔自己的——咳,咳。”瑟兰埃尔在海因里希震惊的注视中尴尬地咽下了后半句义愤填膺的话,“你的信仰在我看来毋庸置疑。我只是气愤于他将你我都视作玩物的态度。”她这样说着,忍不住忧心忡忡地移开了眼,“况且,最有被腐化风险的人并不是你……乌拉隆说,我这一脉的人天生就会被吸引去侍奉混沌。……真是肮脏的理念……我不打算再继续转述他的话了,以免他的亵渎思想玷污我的唇舌。”
听到这些内容的阿洁塔脸色发白,一直跟在队伍后面低声念着祷词。众人在回到穿梭机的途中一路无话。
“瑟兰埃尔,恐怕我们得谈谈了。”海因里希在第七次看到瑟兰埃尔心不在焉地从自己身边走过时拦住了她,“自从基亚瓦伽马星的事发生以后……你就一直有些魂不守舍。”
“…嗯?我有吗?”就像是被从梦游中打断了一样,半阖着眼皮走向舰桥中央的瑟兰埃尔差点撞在他的胸口上,“哦,是你啊,海因里希。我没关系。我很好。我今天审核了三百八十七份调查报告,汇总了迄今以来勘察过的行星记录报表,昨晚还去下面彻查了底层甲板的腐化情况以及小莱卡德难民的安置状况。嗯,我很好…我还可以继续工作。我还有很多——”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海因里希强硬地打断了她,“你的船员们需要一个清醒的决策者,而非疲倦的空壳。”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以黄金王座代理人的身份向你提出会面请求。现在。”
“……这样算是非常紧急的事务吗……?”瑟兰埃尔困惑地问。
海因里希被气笑了。“是。带路吧,领主舰长大人。”
瑟兰埃尔迷迷糊糊地带着他登上了通往舰长宿舍的电梯。而被带领到书房的海因里希在那里不无惊讶地看到各类文件已然散落一地,堆满了大半个房间。他就应该早点施加干涉的,海因里希懊恼地想,此刻瑟兰埃尔的状况比他所预想的更加糟糕。
“处理各地线人的情报也都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海因里希捡起一张打着密密麻麻标记的星图皱眉试探着问。
“啊…昆拉德他……对。毕竟,低语之主的职位在他走后就没有可以接手的人……暂且一并由我代劳。”瑟兰埃尔苦笑着从他手中抽出图纸,随意扫开地上的羊皮卷和敞开的书籍,替他找来一把椅子放在勉强可被称为空旷的地方,自己将把另一把椅子上的玩偶抱起,坐在了那毛绒熊曾经的位置上。“不是什么麻烦事,我在闲暇的时候就能搞定……今天只是实在懒得整理这些东西了……你应该不介意吧。”
介意也没用,瑟兰埃尔无奈的眼神是这样说的,反正我才是领主舰长。
“总之……你是想要讨论乌拉隆的事吧?”瑟兰埃尔把自己摔进厚厚的椅背里叹了口气,双手死死抓住不知从哪里找到的大号毛绒玩具,整个人的身体被那玩偶挡住大半,“我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任何混沌物品、不在船上容忍任何恶魔崇拜、我不买卖异形,不干涉冷市贸易,没有违法犯罪记录,始终尊敬帝皇的律法以及他的仆人,此话若有不实便让帝皇的火焰即刻将我侵吞干净。”
“我想聊的不是这些。”海因里希挑眉,“虽然我欣赏你的坦诚态度和纯洁信仰,也认可你自我剖白的真实性。但,不,瑟兰埃尔,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啊…?”瑟兰埃尔讷讷地从玩具熊背后努力探出头来看着他,“那你终于要为我走错房间时偷吃了一块你的苹果派而秋后算账了?”
“原来是你……咳。不,瑟兰埃尔,那块派只是我从餐厅里拿的,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对你记恨在心。”
“哦,你差点吓死我了…那个厨师和我说你有时会把自己写的特定菜谱送到后厨让他给你加餐,那天又正好是用掉了库存里的最后两个苹果……否则我还想让他再做一份来的。”
海因里希微笑着在内心的备忘录中给主厨记上了一笔。“让那些不重要的事都过去吧。我只是来履行对你的承诺的。你还记得我们在降落到落脚港前的对话吗?”
瑟兰埃尔点点头,弯腰把玩偶放在椅子边上,“你说过会完成上次的谈话……但我一直都太忙了,只有和你一起出去的时候才有机会和你聊上两句。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呢。”
“这种事可不太容易被随意忘记。”海因里希倾身向前,“恰巧你也需要适度休息,不如来继续上次未完成的话题。”
“嗯……行吧。”瑟兰埃尔起身拎过一个茶壶向杯中注入热水,分了他一盏茶,“你上次可是把我的个人情况打探了个彻底…但是我还从未听你主动谈起过自己的家人。你虽然说过自己已经和他们彻底断绝了关系…但是一定还保有对故乡的一些回忆吧?”
“……”海因里希扯了扯嘴角,“好吧。以前我在骑士训练之余,会和家里的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去庄园中探望我的姑姥一家。她是个急性子的人,但心地很好,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各种宠物。那些小家伙通常非常招小孩子喜欢,像是虎斑猫、小浣熊……”讲到这里,他发现自己不免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我最喜欢的那只动物名叫格林克。”
“世上居然也会有让你直言感兴趣的东西……”瑟兰埃尔感叹道,“要是我也能有幸见到它就好了。下次就可以让婕伊好好学学,送人宠物时究竟应该依据什么样的标准进行选择。”
“恐怕这是无法实现的,行商浪人。”海因里希低声补充道,“某次在我去看望它时,它表现得非常暴躁,咬了我一口。我把它从里到外地煮熟了。”
“呃……嗯?!”
“然后我的姑姥闻讯而至,愤怒地打了我一巴掌。我把她也煮熟了。”
“……”瑟兰埃尔故作镇定地咽了一口茶。“嗯,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往好处想,它至少证明你在年轻时不存在述情障碍这一缺陷。”
“哈……伴随着沉重的代价,是的。好在我现在已经学会了适当地控制它。”
“情绪……它不是这样运作的,海因里希。”瑟兰埃尔的面容笼罩在茶水升腾的雾气间,使他看得不甚分明,“在充分接纳它之后,你才能实现更多积极的事。忍耐会积累痛苦,痛苦则孕育灾祸……我的母亲曾经就是这样……现在昆拉德也步了后尘。被鲜艳色彩吸引去注意力,手指上沾染死亡的颜料……所以你也喜欢血液的鲜红颜色吗?”
“……其实蓝色也好。”他望着瑟兰埃尔的眼睛回答。
“蓝色……是啊。蓝色也好。”瑟兰埃尔小声嘟哝着,随即叹了口气。海因里希注意到她最近总在叹气。
“你有亲近的朋友吗?没有?恋人呢?也没有?”看到海因里希总在摇头,她瑟兰埃尔不免狐疑地瞥向他,“你真奇怪。像你这种身份的人应该并不缺乏追求者才对。恐怕会有很多夫人愿意让你帮她们捡起手帕……再和她们跳一支舞,诸如此类。”
“你表现得好像很精通这种事一样。”海因里希投去兴味的视线,“贵族小圈子的潜规则似乎为你所熟谙。”
“唉……当你出生在像我拥有的这种家庭里面,你就会被动熟悉自己老爸在与他人眉目传情时所采用的各种信号了。……别那样看着我,我像是那种有时间欣赏风花雪月的人吗?而且…呃,我可能不太适应过分亲密的那种关系——考虑到我的童年时光大多都是自己一个人度过的。我以前在无聊的时候还会去画画……但自从入伍之后,我就再也不碰画笔了。”瑟兰埃尔皱着眉,“绘画需要想象力。而随着年龄渐长,我能想象出的东西基本上都变得和愉悦感受无关。在这点上来看,我还挺羡慕卡西娅的……她的精神世界还保有象牙塔内的本真。”
“我记得你曾提到过自己有几个姐妹。”
“那是……”瑟兰埃尔低头抿了口茶闷声道,“那都是父亲的续弦所出。和我只是同父异母的关系……并没有过于深厚的感情。左右在家里面我都是最像外人的那个,于是一到法律允许的入伍年龄,参军对我的吸引力就胜过了在父亲手下参与文书工作,而这种叛逆行径几乎遭到了家族的全面阻碍。至于他们发现我的母亲其实继承了瓦兰修斯的姓氏后对我做出的额外关照……则是后话。你和我又不一样……还有想要回去的地方,对心灵会比较好。”
“这算是你自己的秘密吗?”海因里希问。
“秘密……或许是吧?”瑟兰埃尔双手捧着茶杯,惘然地盯着自己在茶水中的倒影,“没有人要求我必须将它藏在心里,但我也从未向瓦兰修斯家族之外的人提起过这桩秘闻。只是……向不熟悉的人说出这些话来并不容易。但我觉得你可能会愿意听……不会因此产生异样的看法。我觉得……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种话对你这个年龄的人来说会听起来很冒犯吗?”
海因里希挪开眼:“你把年龄带来的差异性过分夸大了,瑟兰埃尔。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会偶尔对过去的家庭生活产生憧憬。我也曾设想过若是自己不曾受到亚空间的诅咒,现在的生活是否将变成另一番情况……也许我会在完成训练后进入骑士部队服役,也许我还和自己的兄弟姐妹经常来往。这类不能被实现的微小愿望……你也可以把它当做我能够分享给你的秘密之一。”
“你应该对这个房间的主人很感兴趣吧,海因里希,否则你就不会总是左顾右盼了。”瑟兰埃尔慵懒的笑声传到他的耳边,让他的脸颊变热了一点,“看来我现在多少也对审判庭侍仆的职业小习惯有了一点基础判断力。唉,很可惜,这个房间的摆设基本上都是由西奥多拉进行布置的。属于我的东西只有这只大号玩偶和我手中的小茶杯。不过,我倒是发现了你也有自己在意的事……看来你是那种喜欢策略游戏的类型。”
“你注意到了。”海因里希将目光从弑君棋盘上拉回来,“银印侧翼……为什么要采用这种阵型呢?”
“这不是我的布置,海因里希。”瑟兰埃尔走到棋盘边上,“虽然我也曾经和表兄演练过这类棋盘策略……但是由我来揭晓答案就太没意思了吧?我觉得你应该能靠自己找到合理解释。”
海因里希也站起身,和瑟兰埃尔站在一起。他试着挪动棋盘上的棋子,瑟兰埃尔则从另一面配合他进攻。最后,黑棋暴露了阵型的缺口,被白棋逼入了死局。
“卡利西斯之刺原来只是诱饵……真是优雅。”他一边感叹着抬起头来,在瑟兰埃尔眼中看到了怀念的神色。“你很擅长这类游戏,瑟兰埃尔。”
“不……我也只是和自己的入门老师有样学样罢了。反倒是你,展现出了对研究棋局的高昂兴致。或许你曾经有不少可以一起下棋的朋友?”
“是啊…当我还在家乡的时候。还有在审判庭的同事以及老师……”海因里希欣慰地点头,“也许我能有这样的荣幸…和你下一盘棋?”
“你确定自己现在想要和一个需要不停靠茶叶提神、极有可能一头栽倒在棋盘上并打乱布置的人一起下棋吗?”瑟兰埃尔笑了,“海因里希…”
就在此时,被放在桌上的伺服头骨突然震动起来,飞到瑟兰埃尔身边:“舰长大人。有人请求与您进行通讯……”
“就我们迄今为止的谈话来看,被中途打断的概率绝对不低于百分之六十。”瑟兰埃尔收敛微笑摇了摇头,“你愿意抽出时间来和我一起度过休息时间,已经让我非常感激。只是这次我恐怕不得不请求你的原谅了。”
“不…是我要感谢你才对。”海因里希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行商浪人骨节分明的手,“你让我也暂时摆脱了工作赋予的身份……作为原本的自己来和你交谈。”在温柔情感的驱使下,他俯下身去亲吻瑟兰埃尔的手,再站直身体时却看到她已经双颊泛红了。
最近,海因里希开始统计起行商浪人在本地行星上遭遇刺杀的频率,并深觉行商浪人一职也是具备极高危险性的工作。
基亚瓦伽马:
确认与终末黎明事件相关,须重点调查。……
加努斯:
只是凡人遭遇混沌诱惑并引起内乱的典型案例。考虑到行商浪人的态度,其人受到异形蛊惑的可能性微存,需要对名为伊利耶特的灵族密切监控。
维博斯六号星:
名为玛拉斋的异形对行商浪人产生了奇怪的兴趣,这从各种角度上来说肯定都不算好事。需要继续加强对我方线人的保护措施,同时严密关注行商浪人的后续行动。……
达戈努斯:
玛拉斋的行为已经偏离了正常黑暗灵族的处世方式。可以肯定他还会继续策划针对行商浪人的阴谋。此外,导航者家族的内部矛盾也十分严重。在与奥赛罗家族的外交选择上,行商浪人会面对潜在威胁。
等等,导航者这一条似乎不是他应该写进任务报告的重点内容……
“冯-卡洛斯大师,”维格迪斯女士开启了私人音阵频道,“瓦兰修斯大人邀请您在她的继任典礼上出席……有关事宜已经发送到了您的数据板上。请您及时进行确认。”
海因里希打开数据板。在维格迪斯的资料条目下面,是大审判官联络人发送给他的新信息。
……
瑟兰埃尔…我们得私下谈谈。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他用眼神示意着,手下敲击数据板的动作没停,身体悄悄侧向后面罕有人至的走廊。
“……话又说回来,蕾吉娜夫人,像您这样美丽的人物真是世所罕见……圣玛莱塔的芳容,在您面前恐怕还要略显逊色了……”
“大人,您太抬举我了。我怎敢奢望能与那样的圣人有任何相似之处呢……?”蕾吉娜以扇掩面,羞赧的姣好面容正侧对着他,但海因里希现在连看都不想看一眼。他反复检查着记录的数据,时不时抬眼瞥一眼瑟兰埃尔的鱼尾裙摆。
“苏尔贝克大人能得娇妻如许,不仅是苏尔贝克家族的荣幸,更是全冯-瓦兰修斯王朝的受赐……”
余光里,苏尔贝克已经涨红了脸。“大人,我和我的妻子都不敢得到您的如此赞誉……也正因为如此,恐怕我们都不能再继续占用您的慷慨和宽容,以免其他宾客认为他们受到冷落……”
“那就这样吧。我也不愿再继续叨扰马卡里乌斯的美丽妻子,以此来使他的忠诚受到考验。”瑟兰埃尔状似大度地挥了挥手,转身挽上海因里希一起离开了。
“行商浪人…你的仰慕者还真多啊。”行进间,海因里希忍不住低声挖苦,权当是为了暂且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若是能以帝皇之名组建新教,你的追随者恐怕不会少于圣德鲁苏斯吧?”
“别这样,海因里希……”瑟兰埃尔低声说,迅速进入了拐角的房间并关上门,“社交场上的事,你比我更清楚其中的隐喻。蕾吉娜有问题。马卡里乌斯恐怕不能太信任这个女人。我这样的方式只算是温和的提醒。”
“你倒是替别人考虑得相当周全……”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从盛装打扮的行商浪人身上移开了目光,“但是现在我们得谈谈你的事了。”
“你……表现得很紧张,海因里希。”瑟兰埃尔牵起了他的手,“好吧,我来猜猜看……莫非你的线人向你透露了情报,作出了异形准备再次袭击王朝领袖的预警?”
“不。今晚我还没见到阿吉里亚斯。他目前的行踪成谜……但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海因里希握紧瑟兰埃尔的手,“晚宴之后……会发生一些事情。我可以保证你的生命安全不会因此受到威胁……只是请你千万别害怕,也不要做傻事——”
“但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比我更害怕呢?”瑟兰埃尔好笑地盯着他,“难道这件事会比遭到信任对象的背叛更糟糕?”
海因里希的脸色此刻变得更加苍白了。“不…我——黄金王座在上,我不能再透露更多了。我只请求你相信我。”
“……”瑟兰埃尔沉默地盯着他,最终叹了口气。“别这样,海因里希。我把你当做朋友……不愿意看到你这样难过。你不用为我承担这么大的压力……好吗?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就好。”
海因里希只是痛苦地微笑着,僵硬地松开了她的手,不敢继续接触这种温柔:“我…感激你的理解,瑟兰埃尔。只是……我觉得自己有义务要告诉你这些事……现在我不能继续耽搁你的时间了,这可能会对你的声誉产生影响。回去吧……瑟兰埃尔。”
“……啧啧啧……”在瑟兰埃尔离开房间之后,希维尔转过背对着大门的高椅,玩味地打量着突然僵在原地的海因里希,“海因里希-冯-卡洛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倒还没见过你这么失态的一面。这是怎么回事?你难道沦陷在行商浪人给你编织的温柔乡里了吗?那孩子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希维尔先生……不,我绝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我的理性判断。”海因里希转过身迅速走向前去,严肃地向卡尔卡扎鞠了一躬,“我对黄金王座的忠心澄如明镜,不曾有半点不纯。”
“这话目前来看倒是不假……但我还从未见过你会如此欣赏一个人。尤其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卡尔卡扎双手交叉,若有所思地直视着海因里希颤抖的瞳孔,仿佛企图窥伺他的内心深处,“她有领军作战的才能,也有直面深渊的勇气,既能在复杂的利益网络中斡旋,又保有对帝国原则的敬畏和尊重……抛开她的个人信仰问题不谈,倒也是个有手腕的人才……但我觉得你对她的好感恐怕不止于此。”
“她年轻,有活力。”卡尔卡扎端详着海因里希的表情变化,口中吐露的话语就像一把利刃剖开他的心脏,将血淋淋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又常常对你的境遇致以同情和关切……就像她照顾其他人一样。或许你以为她将你视作亲切的同伴了。你想过这可能是行商浪人故意为你营造的一种错觉吗?为的就是在潜移默化中腐化你的思想,玷污你对黄金王座的忠诚?”
海因里希只是沉默。他没有立场去反驳大审判官的话,何况他在此刻的任何辩白都可能成为希维尔用以攻讦行商浪人的利矛。
“或许她也用贸易授状赋予她的权力来诱惑过你……”卡尔卡扎眯了眯眼,“许诺你以好处,要你包庇、纵容她的轻微劣行。她一定和你暗示过人手空缺的事,试图激发你的同情,又利用人性的弱点去试探你的底线。而你则错误地将其归结为对方信任你的表现,不知觉间踏入了布设好的陷阱之中。
“你以为她的示好是心地纯洁的证明吗?不,海因里希,敌人的手段总比你想象得要更为高明。你有没有考虑过,她故意借助无关痛痒的闲聊,试图泄露给你假消息,从而与维特威尔撇清关系的可能?别被行商浪人单纯的外表和诚恳的话语所欺骗了……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绝不可能没有半分心计,而你必须时刻警惕受骗的可能,坚决与潜在的人类之敌划清界限。你的无数前辈们已经为你留下了血的教训……而我愿意相信你是有悟性的人,能从他人的失败中汲取经验。
“即使是退一万步来讲,”希维尔吸了口烟,“行商浪人确确实实地是帝国疆界内少有的无暇之人……与你我不同,具备成为圣人的潜质。但你的职责恐怕也不允许你与冯-瓦兰修斯王朝的继承人、现任的掌权者,有更进一步的联系。尽管同为帝国服务,你们的职能却相互冲突,我恐怕一定程度的争执在未来将是无法避免的。届时,你依然能够做到将自己对黄金王座的职责凌驾于个人感情之上吗?你真的愿意用这种方式去考验自己的忠诚吗?我觉得你不会想要这样做的,毕竟今天你所经历的痛苦感情才仅是那个时刻的万分之一,但它已经显而易见地让你濒临崩溃边缘了。”
“我并没有——”
“别对我说谎,海因里希。你觉得连那个行商浪人都能看出的事情会逃过我的眼睛吗?装傻恐怕不利于解决实际问题。回到我们正讨论的事情上来,海因里希。我可以原谅你这次的冒进之举。但从长久来看,我想提醒你,你背负的责任比你的个人感情重要得多。而我曾经是怎样教导你的?没有任何牺牲大到不可接受……”
“没有任何背叛小到可以原谅。”海因里希用沙哑的声音回应,“我明白,老师。”
“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不要在明光之中去找寻仁慈,这样才是真正的智慧。我见过无数世界因为一念之差而被葬送于大敌之手……起因便是一句妥协的话语和出自善意的行为。大敌会利用人的良知和宽容,而我们绝不能给它们以可乘之机——当我在科罗努斯扩区的事务暂且了结,我会记得抽出时间来好好给你上一课。”
……
“瓦兰修斯大人,请往这边来……”随着祭仪的声音在过道里响起,卡尔卡扎悠闲地理了理衣襟,“过来我身边吧,海因里希。别在门口傻站着了,免得让我们尊贵的客人遭受惊吓。”
“…让我们来进行一项友好的商讨吧,行商浪人冯-瓦兰修斯。”卡尔卡扎好整以暇地端坐在主位上,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行商浪人,并未掩饰自己兴味的目光。
“恕我直言,大审判官,您真是个有意思的人。”瑟兰埃尔见到这样的不速之客出现在私人房间内倒也不恼,且并不打算直接正面回答卡尔卡扎的问题,“在信中授予我特别权力、声明会容忍我必要越轨行径的人是您,如今兴师动众、正在对我进行秘密审讯的人也是您。审判庭的人……难道都有这样的表里两幅面孔吗?”
海因里希的心脏紧缩了一下,这使他咬紧牙关才没在面上流露出痛苦。
“我当然也履行了我的承诺,行商浪人。否则此刻我们就不会处在如此和谐的谈话氛围之下了……相信我,你应该不会想要因为拒绝配合而被迫体验另一种情境。”
“那么……好吧。行商浪人冯-瓦兰修斯,在此为您效劳。”瑟兰埃尔做作地行了一礼,其中的恭敬意味和挑衅程度大约是等同的,“若是神圣审判庭对我的行为有所疑议,此刻便是开诚布公的好时机。”
“我会把你的服从态度视作加分项,冯-瓦兰修斯。”卡尔卡扎在本子上划了两笔,“此外,冯-卡洛斯大师也会在一旁对你的言辞进行佐证……我想他不会介意在必要的时刻提醒你的供词或许有所遗漏,你可以尽情仰赖他的出色记忆力帮你回忆细节。……”
海因里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表情此刻一定非常僵硬。他已经开始有点耳鸣了,但现在的严肃情形不允许他动用灵能力量让自己变得舒适少许。
“……针对以上事实,行商浪人有何要为自己辩白的吗?”
“首先,加努斯行星上才发生一场暴乱,其总督也已遭受混沌大敌戕害,此刻的行政系统相当疲软,恐怕不适合再发生任何形式的流血冲突。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与异形合作的选择相较而言反倒更容易令人接受。当然,与异形的结盟不是一个长期的选择。在这种混乱的状态得到解决之前,我会确保异形和人类之间的居住地被严格划清界限,杜绝艾达灵族进一步侵占人类领地的可能。”
卡尔卡扎点了点头。“我恐怕你必须要密切关注这个殖民地的情况,行商浪人。若是被审判庭发现任何艾达灵族试图干涉人类政治活动的嫌疑……你都得忍痛和这个殖民地永远说再见了。”
“我也不认可您对基亚瓦伽马星作出的指控。正如冯-卡洛斯大师所知,基亚瓦伽马是冯-瓦兰修斯王朝重要的工业王国,大量的民用品乃至军事武器,都要依赖于这颗行星的流水线生产并向外运输,其占有的巨大贸易份额决定我们不能将其轻易毁于一旦。此外,若要追究起令行星腐化的完全责任,火星兄弟修会恐怕应该对此负全责,因为倒向大敌一侧的正是他们的首席工程师——而我的总督也在与他对抗的过程中不幸殉职,使王朝痛失一位优秀人才,在这种情况下,您不能全盘否认冯-瓦兰修斯王朝为抵抗腐化所做出的微薄努力。诚然,现在就选择去恢复基亚瓦伽马的生产仍有使腐化渗透的可能,但鉴于科罗努斯扩区当下的状况,我相信审判庭也没有理由浪费帝国资源去炸毁每一颗处在潜在威胁下的行星——事实上,我怀疑如果审判庭当真打算采取这样的行动,科罗努斯扩区是否还能保有几个适合殖民的星球。”
卡尔卡扎向瑟兰埃尔投以意味深长的目光。“你倒是聪明,懂得祸水东引。但是,基亚瓦伽马的治乱从根源上依然与瓦兰修斯家族息息相关。若是这颗星球上再次发生如此严重的腐化情况……我会用烈火焚化这颗星球,而你将以玩忽职守罪被审判庭以帝国名义逮捕。”
瑟兰埃尔对这一威胁只是一笑置之。“在我的统治期间,冯-瓦兰修斯王朝绝不会再发生这种骇人听闻的暴行。此外,比起我来,我相信温特斯凯尔的现任家主更值得您注意……咳。好吧,这只是我就自己旅途所见提出一个的小小建议。毕竟,连自家恒星都被人类之敌窃取,又让整个行星沦为异教根据地,还险些导致大敌利用热核反应献祭人类的这种疏忽之举,即便在扩区内也算是骇人听闻……”
“你暂时不用替他着急。现在,我们得回到你的问题上来……还请你解释一下黑暗灵族对你的奇特兴趣吧。”
瑟兰埃尔奇怪地看了海因里希一眼。“奇特兴趣?您指的是那个名为玛拉斋的黑暗灵族试图把我的首都炸成古泰拉环形斗兽场的奇特兴趣吗?”
“你不用这么激动。我知道你和那个黑暗灵族之间存在着血海深仇。但是我们不妨换位思考一下……在维博斯六号星上,黑暗灵族的裁判官会现身于此与你会面,又没有阻挠你的行动,这本身就是不甚寻常的事情。而在对达戈努斯发动的恐怖袭击中,这个黑暗灵族也不急于取走你的性命,甚至还故意给了你从中逃脱的机会……这样的幸运,恐怕不是每个行商浪人的标准配置吧。”
瑟兰埃尔简直像是被气笑了:“哈哈哈……您的推理非常有趣,但我认为,玛拉斋对我不恰当的,按照您的说法,兴趣……恐怕只是出于他那脆弱自尊心在面对强大敌人时所产生的应激反应。按照他的说法,他认为自己正在被低等种族以高明的方式侮辱。就我看来,他下一步的行动恐怕会围绕着审判庭的线人展开……与其担心我会和那个异形相互勾结,倒不如着力确保重要情报节点不被异形染指。至于黑暗灵族那些失败的刺杀行动……呵,除开技术因素不谈,我觉得自己至少需要努力保持一个完整的形态才能为帝国作出更大的贡献,否则我早就倒在小莱卡德的广场上,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和您交谈了。”
“真是巧舌如簧啊,行商浪人。但是,这件事你又要作何阐释呢?强大、富有经验的西奥多拉在舰船的叛乱中不幸离世,而阅历尚浅的你却在袭击中得以幸存?你要怎么证明自己没有和昆拉德里应外合,互有通传?”
瑟兰埃尔沉默了。她并不是不能继续为自己辩白……但她此刻却陷入了奇特的沉默。海因里希暗自为她捏了一把汗……好在卡尔卡扎并没有过多地深究这个问题。
“好吧,尽管关于你的谣言正在满天飞,而它们中的绝大多数足以让我的同僚们据此为你定罪……而且,相信我,如果这些事情在我们这次小小的谈话后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你也确实会得到与罪名相匹配的结局。但是,我愿意对你现在的行动致以同情……哪怕这并不符合我的一贯风格。而我希望你会感激我们合作带来的这份好处。……”
此时此刻,海因里希终于放松下来,并发觉自己后颈处的衣物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浸湿了。
“真的假的,海因里希?你的玫瑰结是自己以前用过的佩刀熔铸的?那我这个是大审判官亲自授予的,会不会比你的那种更高级一点?”
“事情不是这样运作的,瑟兰埃尔。”海因里希耐心地回答,“即使是行商浪人想要加入审判庭,理论上也需要从见习侍仆做起。考虑到你有大审判官为你做引荐……嗯,你确实有可能会更快地成为王座代行,此后晋升到见习审判官的行列中。”
“然后我就会成为你的同事之一?”
“不。你恐怕会成为我的下属之一。”
“你、你不会以后借用职务之便对我公报私仇吧……”
“那要取决于你的表现,行商浪人。”海因里希愉快地回答,“所以,答案是不无可能。”
“别啊……”瑟兰埃尔欲哭无泪,“平时我在船上也没苛待过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不过,瑟兰埃尔,你为什么会想要加入审判庭呢?”海因里希问,“难道只是为了证明自身信仰的纯洁性吗?”
“……我想有可以归属的地方。像你一样。”瑟兰埃尔回答,“当你回到审判庭时,你总可以相信大审判官的训导。你虽然说自己没有朋友,但是每当提到自己的同事,目光也会变得柔和。但我是冯-瓦兰修斯家族的王朝领袖……既没有可以追随的老师,也没有可以信赖的同行,可以和他人组建互利的联盟,却永远不能找到推心置腹的知心朋友……我不想要这样,这种无限制的自由只会令我为其所苦。过去我曾亲眼见过无数人类的理想被隐入烟尘……而如果必须要将生命在群星间燃烧殆尽,至少我希望自己能在黄金王座的名义下牺牲,为了伟大的事业作出贡献。”
“你已经为帝国的繁荣稳定做出了很多巨大贡献,瑟兰埃尔。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单枪匹马地放倒两头机械恶魔,让整个被混沌攫取的星球恢复稳定的。此外,即便不加入审判庭,你也总会遇到值得长久共事乃至共度一生的人。温特斯凯尔家族的后嗣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越来越像阿贝拉德了?在达戈努斯是这样,回到舰桥上也是这样,你以前好像还没这么爱说教。”
海因里希没敢去看瑟兰埃尔亮晶晶的双眼:“咳,怎么说呢,虽然我一直都觉得阿贝拉德就像一个暴躁的老爷子……但他的行动在我看来也逐渐显示出实用性和合理性。尤其是涉及到和你有关的事……”
“海因里希……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瑟兰埃尔转到他身侧打量着他,“自从和大审判官见面后,你就一直表现得很奇怪……连下棋也变得心不在焉。我究竟做错什么事情惹你不高兴了?”
“不……是我的问题。我之前……出于职责要求所采取的行动,恐怕让你受到了伤害。”
“既然你也说了那是你的职责,海因里希,我又为什么要因为你履行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去苛责你呢?如果我不想让黄金王座的代理人监督我的舰船,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去理睬大审判官对你提出的要求。……还是说……你的工作所带领你去见到的那些人,在类似事件发生后,一个都没有给过你好脸色?”
“……你也可以这样说。”海因里希低声回答,“我必须承认,像你这样态度磊落而坦诚的人是少有的,瑟兰埃尔。况且……无辜亦辜,才是审判庭一贯的行事风格。”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对我做出警告呢?你当时的样子就像是……面对着一整个千年的黄昏——”
“瑟兰埃尔。”海因里希悲伤而疲惫地打断了她,“你我之间横亘着太多秘密,我们都不能继续否认这一现实情况的存在了。而能像现在这样停留在你身边,站在你目光所及的地方,对我而言已经是黄金王座莫大的赐福,我没有资格再向祂奢求其他的恩典。你是……很特别的人。我之所以这样说,并不仅仅是因为我的任务需要对你致以同情……但即使只是存在这样的想法,也几乎注定地会伤害到你。哪怕是为你考虑,我也不敢再希求你的更多关心。”
瑟兰埃尔后退半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海因里希不确定她是否确切地理解了自己的题中之义,但从她惊愕的表情来看,她从一开始就并未预料到话题的发展走向会变成这样。
“你、你——你怎么会——”
“我确实如此。”海因里希垂眼回答。
“但我没有——”
“我知道。”海因里希的声音颤抖着,“是我的错。”
——为什么?瑟兰埃尔震惊的眼神这样控诉着,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但他没有办法对瑟兰埃尔进行更进一步的解释。他不能说自己经常被她小鹿一样的澄澈眼睛所吸引,不能说自己喜欢她手指尖沾染的茶叶清香,不能说自己其实热衷欣赏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同样地,他也没有更好的理由去承认瑟兰埃尔让自己想起家乡的晚风,原野上的花朵,还有只在梦里才敢触碰的绵软细雪。
“我们以后还是聊一些更加安全的话题吧。”说出这些话似乎要抽干他的全部气力,“我从未想过要以任何方式玷污您的声誉……未来也不愿为您招致这样的误解。”
“冰人儿,我能察觉到你正在想事情。”伊迪拉最近站得离他更远了,他冷眼瞥去,发现那女巫的嘴唇在颤抖,“你的思绪黑暗而粘稠……其中充满了最为可怖的情景。快点停下来吧!那里的阴影本来就已经很深了。”
“哦,感谢你的关心。”他微笑回应,但这种笑容所传达的更多是威胁意味,“其实我只是最近没有休息好罢了。”
“但你刚才已经盯着行商浪人很久了……”阿洁塔警惕地向他投去一瞥,“如果是想要做对她不利的事…我们绝不会让你得逞的。”
“我知道,亲爱的姐妹。”海因里希发现自己的友善面具已经很难继续维持,索性垮下了脸,“我相信你也有自己的任务需要关注……所以你更应该做的事情是继续警惕周围环境,而非专心于防备自己的同伴。”
“舰长大人最近都在躲着你……自从继任典礼之后就是这样。”情况还在变得越来越糟,尤其当阿贝拉德加入队伍后方的窃窃私语之后,“若是被我发现你这小子其实对舰长大人做了坏事……年轻人,我虽然年纪大了,但对从前的业务也还没手生。”
“我可以用神圣泰拉的名义起誓,绝不曾对舰长大人有过半分僭越之心。”
“我的私语不唔唔唔——”
“忘了你的私语吧,女巫。”海因里希被吵得没办法,干脆捂住了伊迪拉的嘴巴,“我和领主舰长之间的关系无比磊落,不留供人诽谤的余地。”
“哼……要是舰长大人有朝一日不愿继续包庇你……你在准备面对审判庭的审查之前恐怕还要先过我这关。”
“外界人……我们到了。”前方那个艾达灵族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她做了个精妙的手势,率先走入了黑暗之中。
辗转跌落阴影之城深处的过程十分漫长。有那么一次,他差点就能脱逃出来了。但他现在只是愤怒、痛苦地被挂在某处,并且反复被放在手术台上晾晒,一遍遍诅咒着尖耳朵的可耻叛徒,渐渐也能在碎裂身躯之外听到永恒居所内的奇特回响。“海因里希……”在一片朦胧之中,只剩下瑟兰埃尔的纤细声音拨动起他身上的琴弦,而被挑动的每一根神经都反馈着灭顶的痛楚,“你看,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这个吗?让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存在。像一个人类那样活。”
“闭嘴,邪物!”他从喉咙中挤出嘶嘶的响声,极力忍耐着反胃的感觉,“你根本不配用她的身份来试探我……”
有什么不行的。那声音钻进了他的大脑,使得轻柔的笑声充斥了他的感官,为何要抗拒我呢?我也在试图理解你。而你不就是想要这些吗?温柔的想法、可以休息的地方,这就是你存在于内心深处的欲望。很简单……却很迷人。易于实现,但从未被满足……而在我这里——
滚回去。
而在我这里,你的能力不是一种污点。因为正是我给了你这件礼物……我教你爱人,我给你被爱的智慧。我用温柔的感情填充了你……你的空洞、破缺的创口,被生生剜去又自行补完的身份。你的眼睛。你的手指。你的心灵。你的不愈之伤。
滚回去。他无声嗫嚅着,我不惧邪恶、不惧死亡,终有光耀之人将来接引……
但祂若真正爱你,为何从未现身?你只是王座野心的载体,惩罚奴隶的器具。祂看着你时,你是律法的仆人;祂不看着你时,你是法律的容器。你受诅的名字,只有我会在意……所以我才是你该信仰的神。
祂将赐下勇气以全我重任,惩创横于我道之人……
投入我怀,与我为乐吧。把污名洗脱,给他们看你生而有之的力量。蓬勃的、年轻的伟力,还有你封藏起的美丽梦想……用这些天赋,对我做你想做的事……我会听你的话,海因里希。我讨厌你什么都不说……那明明不是你真正的模样。
……别再说了。海因里希绝望地想,带着你的卑鄙阴谋下地狱吧。我的感情并不卑劣——别再用这种方式侮辱她。
……
海因里希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的一切都是苍白的……只有他和恒星一起燃烧,在痛苦中眺望着永恒孤独。在那里,他发现自己越是向光芒靠近,身体越感到灼痛……
“海因里希-冯-卡洛斯。……你还能听见我的话吗?”
“………”
片刻沉默之后,黑暗里传来了粘腻的响声。黑暗灵族的亵渎话语钻进了他的耳朵,大概是在重复着“我不知道”、“请放过我”之类的字眼,随后便失去了声息。那用力被凿开的地方一定非常脆弱柔软……里面滚烫的内容物顺势飞溅到他的脸颊上,然后有冰冷的手指轻轻顺着粘质流淌的方向沾去了它。那是一种非常古怪的触觉……带着某种奇异、格格不入又谨慎小心的悲伤感。
“……我很抱歉……来晚了。”那个声音顿了一会儿后说,“我会把你弄出来。这可能会有一点痛——”
“……够了。”他虚弱地将字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过是亚空间的邪物、也就只会反复用这种龌龊伎俩……”他的牙龈正在流血、现在满嘴锈味,但他在极致愤怒的驱使下觉得自己必须表明态度,哪怕这代价是必须啐出一口血沫,“别再试图挑衅——”
他的话还没说完,比鲜血更先接触破损嘴唇的却是温热的液体,它们一颗颗接连滴落在他的脸颊上,在皮肤上划下薄薄一层水痕。明明他都没有听到任何哭声,但那人的眼泪就像是决了堤。下意识地,他想抬手去触碰对方,但抽搐的肌腱背叛了他的意志,让他的手臂跌落回来,这疼痛让他的意识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领主舰长…?是你吗…………"
“我在这里。”那故作冷静的声音其实已经有一点哽咽,随后他感到作用身体上的刑具被一个个地摘了下来。奇怪的是,被那手指触碰过的伤口竟然会不痛了……这使他能够颤颤巍巍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倾身向前去确认对方的存在:肩膀、脖颈、湿润的脸颊……
“神皇在上……瑟兰埃尔,真的是你。”他喃喃着,却在念出那个名字时忍不住向后瑟缩了一步,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指尖抽回,“抱歉……我现在看不见任何东西。请给我一点时间……”
“好……你现在伤势很重……如果难受,就先不要说话。”瑟兰埃尔的声音疲惫而沙哑,从中似乎找不到一丁点别的情绪,“我就呆在你旁边。”
……
在深坑的青色光晕里,他发现瑟兰埃尔的眼球遍布细微血丝,眼下不知何时有了两片乌青,看起来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狼狈……但这似乎无损于她的美丽,只是平添了一份憔悴的疲态。海因里希默默注视着她满心沉重地走到自己身边坐下,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很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瑟兰埃尔。”他停下了修补手部神经的工作,尽力扯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你完全不用为此自责。”
“是吗?”她反问,“如果我说自己早就预见到了这一点呢?我知道伊利耶特打算背叛我,也猜测到玛拉斋迟早会对我下手——故意纵容伊利耶特在继任典礼上离席去和玛拉斋会面,为的就是给自己的后续失踪制造正当理由,那你还会这样说吗?”
“……所以你是想要证明自己确实存在和异形相互勾结的事实吗?”他不自觉地钳紧了瑟兰埃尔的手腕,但瑟兰埃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种笑话并不幽默……你最好不要再向我进行这种暗示了。”
然而瑟兰埃尔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只是没想到会把你们牵扯进来。包括伊利耶特在内……在我的设想里,那个黑暗灵族想要利用的人应该只有我而已。”
“所以你给自己设定的剧本就是这样吗?行商浪人在继任典礼之后神秘失踪,经调查发现,其人畏罪潜逃科摩罗,终被证实倒向了人类之敌的那一边?”海因里希几乎要被气笑了,“权力、财富、仰慕者……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过上你现在拥有的生活,结果它们对你而言竟然比不上不惜毁谤自己名誉也要给异形的计划添一把薪火的吸引力?你疯了,行商浪人。比我想得还要疯。那些人类之敌究竟对你做了些什么,能使你丧失了基本判断力——”
“这和异形没有关系。”瑟兰埃尔疲惫地叹了口气,故意忽略了正在吃痛的手,“是我自己想要这样做的。在此之前,我便早有决意……只希望昆拉德能够在认识到贸易授状的可得性后回心转意,及时迷途知返。”
“什么?”海因里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还以为亲近异形已经是你的底线了——真不敢相信一向冷静的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胡话……你确实能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别这样看着我,海因里希。我相信昆拉德他只是想要得到行商浪人的位置,所以才做了错事。如果我能把那个位置空出来,他肯定会回来的……”
“回来干什么?回来继承你的贸易授状还是回来腐化瓦兰修斯王朝?你太天真了,行商浪人。”海因里希对此嗤之以鼻,“我在审判庭服侍了数十年。从来没有人能在跨过那条红线之后还能恢复理智的,从来没有。”
“可是你还记得我们在小莱卡德经历的事情吗?总督大门前的那个老人……他只是受到了终末黎明的蛊惑才做错了事情……最后不也在我们的规劝下主动悔改了吗?”
“首先,我要声明的是,我对那个被你收留的老人是否真正悔改从来都秉持怀疑态度。第二,那个前邪教徒唯一做过的亵渎行径也不过是听从假先知的教诲烧瞎了自己家人的眼睛……而你的亲戚昆拉德,则是通过暗箱操作把整颗基亚瓦伽马行星上的人都出卖给混沌大敌了!更不要说他在加努斯行星上散播的混沌孽种,若非我们及早发现,常年潜伏在总督身边的那位色孽信徒只会酿成更加糟糕的结果。还有你的前任行商浪人西奥多拉……在她受害现场所发现的那块碎片经我比对,正与极光手中的那块相互吻合,即使昆拉德不是真正杀害西奥多拉的凶手,这也可以证明他确实曾试图扭曲西奥多拉的心智从而为大敌效力!哪怕经历了这其中种种,你都还要相信他有向善的余地?依我看来,他现在只有一条赎罪之路可走——而指路牌上标明的那个词汇则是:死亡。”
瑟兰埃尔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自从船上那次叛乱爆发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也没能和他取得联系了。他——他在那时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背叛了我’。所以我想……也许我能把他想要的东西还给他……这样他就不必继续向混沌大敌寻求力量。”
“看来必要的解释恐怕是不可避免的了,瑟兰埃尔。你最好和我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清楚。包括你和昆拉德的联系……还有你们之间曾发生的种种纠葛。我得提醒你,假使我们真能从科摩罗回到真实世界——虽然我对此不抱太大希望,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重要证词,用以衡量你的纯洁性。”
"……好吧。昆拉德他是我的表兄。"瑟兰埃尔有些出神,“是他教我下弑君棋的。我们两个的关系曾经很好,他是整个家族中唯一愿意经常和我聊天的人……尤其是在我的母亲因灵能失控而遭到处决之后。”她苦涩地微笑着,“别那样看着我。的确,我的母亲……她也是一位灵能者,和你一样。她曾经感情细腻、对人严厉却温柔。这可能就是我在第一次见到你时会觉得亲切的原因……虽然你可能没发觉这种事。”
“但是对于父亲来说,他并不喜欢受到传统家庭观念的束缚,对自己的政治包办婚姻从来就不满意……尽管母亲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父亲的风流韵事,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还只是一个孩子的我产生迟到的鄙视和厌恶。对母亲而言,像父亲那样擅长欺骗和背叛的人是可憎的,而这种人的孩子也存在着天然劣根性,需要严加管束。”瑟兰埃尔继续说,“她几乎尝试了一切严苛手段来让我变得更加符合她的心理预期。但我的表现不总是能让她满意……包括我的眼睛……原本是和父亲一样翠绿色的虹膜,就因为某次被偶然来拜访的表兄夸赞好看……母亲就把我拖到房间里,戳下了剪刀——”
总之,母亲平时越是强自压抑对父亲的不满,背地里发泄到我身上的怒火就越恐怖。而这种偏执心态理所当然地使她发了疯。……在那段痛苦的时光里,和表兄一起阅读书籍和下弑君棋的时光成为了我唯一的安慰。他怕我一个人孤单,经常会用自己的零花钱买来毛绒玩具送给我……”瑟兰埃尔忍不住抿唇笑了,“在他的观念里,女孩子总会喜欢这些小玩意的。”
“所以你书房里的那个……”
“是他叛逃之前留在自己房间里的。”她低声补充,“原本是我用工作后攒下的第一笔钱买来送给他的礼物……所以你也可以想见,当我在船上目睹他和在邪教徒共事后有多么吃惊。他以前和我通信的时候只是经常抱怨自己从未得到西奥多拉的器用,却从没提起过这些……我本该早点发现他的偏激倾向。但当那种事发生之后,一切都为时已晚。无论我怎样劝他,他都不肯回头。我当时只希冀于取得贸易授状会是他的最终目的,然而却误打误撞地启用了船上的防御协议……”瑟兰埃尔掩面叹息,“会和他走到今天这种局面,并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所以你就打算将整个冯-瓦兰修斯王朝作为礼物拱手相让吗?”海因里希垂眼问。
“我不是——至少一开始不是这样想的。起初我只是想要尽快找到他的消息——我那时更宁愿相信他只是一时行差踏错,才会误入歧途……”
“而这才是你没日没夜投身工作的真正原因。”海因里希冷声道,“在小莱卡德的时候,你并不是为了尽快找到我或者消灭混沌大敌才超量地使用兴奋剂,你只是想要在维特威尔离开那个星系前拦截住他。之后你所以在每个域外星系都会短暂逗留,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扫描信号,也不是为了和开拓者协会交易数据,而是为了寻找维特威尔的踪迹。最后,你在基亚瓦伽马星上的那段幻视……乌拉隆对维特威尔与自己达成协议的证言让你大受打击,从那之后你就在考虑将贸易授状拱手让人的可能。继任典礼上,苏尔贝克家主质疑你的继承合法性却没有招致你的惩罚,也是因为你在一定程度上希望维特威尔将来能够回到瓦兰修斯的领地上接手自己的工作。……我早该在你接受大审判官的质询时就察觉到这一点的。”
“这已经是我没有办法之后的办法了。”瑟兰埃尔沮丧地低下头,“我已经用尽了手段,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回心转意。小莱卡德、基亚瓦伽马、加努斯,还有西奥多拉之死……我一直刻意地在回避这些问题,试图自私地找到一个折中的选项。然而,如你所言,现实情况是昆拉德早已抛弃了我,而我也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个亲切的人和一直以来坚持生活下去的理由。我当初并不是为了要被他仇视才答应阿贝拉德的请求,只是希望得到一个和他一起共事的机会……但无论如何,如今要和他一起加入混沌势力的行伍实在超出了我自身价值观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外。所以我就想到,或许可以再次导演一场行商浪人之死。反正现在的贵族们对当时的事件真相也都没有定论,此时若能再传出我背叛了瓦兰修斯王朝的传闻,昆拉德应该不会坐视不理。只要他能想办法和怀言者撇清关系,再和自己曾经的旧党取得联系,下任的冯-瓦兰修斯家主应该是他无疑。所以,即便是为了取得他想要的那种地位……他也应该离开那些邪教徒,重新审视自己曾经的作为。”
“只是,虽然我可以不在意自己躺在血伶人的尸堆里腐烂,毕竟我本来也是大家都觉得多余的那一个……但你是……不一样的,海因里希……你还有应该回去的地方。包括和我一起到这里的其他人也是如此。一想到这种事……我就感到非常痛苦,所以哪怕是沦落到这样的情况下……我也想尽到自己的最后一份责任。拖着一身断裂的骨头,拿着一把抢来的手枪就在大街上公然袭击一群黑暗灵族听起来很疯狂……而最终成功地在他们的尸体上抢到了两管兴奋剂似乎更加匪夷所思……但不知怎的,我就是做到了这种事。找到你的时候,我的形象一定很糟糕……但那都不重要了。我……那时只希望能有机会取得你的原谅。如果你能安全地回到真实世界,想要怎样定我的罪都没关系……在此之前,哪怕需要赔上性命,我也愿意尽己所能送你和其他人离开。”
“天真、愚蠢、幼稚。”海因里希压低声音叹了口气,“我没想到有一天竟然需要用这些词来形容你,瑟兰埃尔。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你亏欠我什么。虽然你可能确实利用了伊利耶特对人类的怀疑情绪……但是做出背叛选择的那个人依然是她而不是你。至于你真正需要反思的部分,并不是因为轻信异形而连累同伴沦落到科摩罗,而是应该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作为行商浪人所需背负的责任以及已经创造的巨大价值,还有昆拉德那种异端分子在向大敌寻求力量之时便已经不再值得你的任何同情。”
“我对你的愧疚不仅仅是出于没有尽到舰长责任的缘故。”瑟兰埃尔小声说,“我确信自己之前的态度也给你造成了很多痛苦。在那个时候,我没能恰当地回应你的感情……并不是因为讨厌你。”
海因里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瑟兰埃尔……?”
“我希望你知道,我始终都非常尊重你——如果你明白我所说的‘尊重’是怎样一种概念——因为你是除了表兄之外第一个愿意听我倾诉心事的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觉得有距离感……也不会产生更多的紧张情绪,可以自然而然的敞开心扉。这对于一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而言真的很不同寻常……但事实的确就是如此。只是,与此同时,我也很害怕会不自觉地利用了你对我的这份关心……如果你是出于更加私人化的理由才会对我表现出对我弥足珍贵的友善态度,我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回馈给你价值相当的东西。所以在得知你对我的感情时……才会下意识地像逃避债务一样拒绝了你。”
“但是……继续像这样单方面地占用你的注意力一定是不公平的。而且,我不想让自己在最后的时刻还遭到你的误解和怨恨。我也知道这种说法大概很任性……但我恐怕已经确切地喜欢上你了……若是这种澄清能为你的心灵带来哪怕一点慰藉,我都很愿意做出这样的补偿……尽管我并不是能值得你的那种人。我不想给你的工作造成负面影响、不想给你增添不必要的花边传闻,也知道继续保持原来的关系对我们两个都好——”说到这里,瑟兰埃尔又有些哽咽了,“而且,我原以为这种感情应该不会影响我的计划和判断,不会动摇自己为救赎昆拉德的灵魂而赴死的决意。但我现在发现自己完全错了……直到来到科摩罗,我才发现自己面对死亡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无所挂碍——当我在经受了种种折磨后而勉强恢复意识时,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别说了……瑟兰埃尔。”海因里希温柔地抚上瑟兰埃尔的脸颊,将她的脸转向自己,“你没有对我做过任何坏事。所以……不要再说那些自己不被需要的话了。我需要你……请留在我身边吧。”
瑟兰埃尔剩下的话语被淹没在一个柔和的亲吻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