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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在湘北篮球部的聚餐中,流川赴美留学前的壮景仍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被拿出来调侃。即使樱木在众人嬉笑间使坏地用手肘怼了怼身旁的事件主人公,对方依旧不为所动,默不作声地吃着碗里的饭菜,脸上不见一丝波澜,一如很多年前在湘北高中时那般。
“呜哇,好夸张啊……”宫城良田刚出篮球馆,就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连眉毛都比往日挑高了两度。视线甚至无法容纳队伍的长度,他需要偏下脑袋远眺才能看到队伍的尽头。
彩子也从篮球馆中走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解释道:“不愧是流川,上午才收到美国那边大学确认录取的消息,下午就已经被排着长龙告白了。”
“所以这些女生们是打算趁着流川去美国之前告白吗?这队伍排得像百货超市做活动似的。”宫城这句吐槽是说给身后的红发大个子听的。即使樱木花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但心思机敏的控球后卫还是迅速感知到他的出现。倒不如说,以樱木的存在感,实在很难不发现他吧。
没等到预料之中的捧哏,宫城抬头扫了一眼樱木的脸色。樱木正在很认真地打量着向流川告白的队伍里的每一个女生,直到目光确认到队尾处不再增加人数的最后一个女生,他才在鼻息间很轻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轻得让宫城差点漏过这声叹气。
宫城收回目光,撇撇嘴:“我也差不多同期去美国,怎么没人跟我告白啊。”樱木伸出胳膊,一把揽过宫城的肩头,笑嘻嘻地戳着他的脸颊,“良亲你递交的申请目前还没回音呢,等有回音了肯定比臭狐狸还爆炸!”
被捧场的宫城放松下来,讨好地朝着彩子表白自己的一心一意。彩子只是笑着,如同往常一样打着马虎眼含混而过。三人嘻嘻哈哈地贴着篮球馆的墙根,绕过蜿蜒曲折的告白队伍离开了。
告白队伍开端的流川枫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样重复着拒绝的话语,在机械地重复之间,瞄到了人群中高挑又突出的红色脑袋。他的拒绝顿时漏了一拍,害得那个告白的女孩有了一瞬间的期冀,随后失落地意识到对方只是走了神。
如此声势浩大的告白活动,看着的人都嫌累,何况被告白的当事人。流川撑了两天高强度告白活动后就已厌倦,只觉得头昏脑涨。这次加训完后,他从衣柜里掏出从宫城学长那儿借来的篮球馆侧门的钥匙。侧门靠着陈旧的储物室旁,离车棚也近,从那里出去后就可以绕过等在篮球馆正门口的人群,直接骑车回家。
一同加训结束的樱木瞥见了这枚钥匙,当即就明白了流川的计划。“你至于吗?与其说是告白,那些女孩子只是想跟你告别。”樱木的声音隔着柜门听起来闷闷的。
流川合上衣柜的门,瞥了一眼身旁。樱木的衣柜柜门仍开着,挡住了他的面庞,只看到柜门外露出的半边身体正换着衣服。流川的目光垂落在被顶灯照射得反光的地板上,没回话。樱木的话令他隐隐觉得,樱木在生气。
他在想自己现在应该按照计划的那样,走侧门回去,还是留在这里跟樱木说清楚。但又要说些什么才算说清楚呢?他还在琢磨着,樱木已经换好衣服了。
樱木啪的一声合上柜门,扬起下巴睨了他一眼:“臭狐狸是晋升做稻荷狐狸了嘛,架子摆得真高啊,人排着队告白都看不上。那些女生应该带着贡品来才对,是吗?”
就是傻子也听出话里的刀光剑影了,流川一把拽住了樱木的领口。对方也是不甘示弱地瞪视流川,额头前抵逼近着。彼此剑拔弩张。
直到更衣室门口“叩叩”响起。流川松开了手,樱木也后撤了两步。樱木咳了一下,应允了一声,对方才推门而入。
“晴子小姐?”樱木错愕。
晴子把手中的报表放到宫城衣柜旁的桌子上,如同警觉的草食动物般观察了一番两人的神色,大抵也觉出其中的不对,小心翼翼地说:“不可以打架哦。”
“他讽刺我。”流川指着樱木,像幼儿园小朋友告状一般抢先道。
但樱木没有如同往常那样跳起来反驳或是朝着晴子辩解。他看看晴子,又扫了一眼流川,嘴角一撇:“谁管你啊。”竟难得地绕开了晴子,先行离去了。
晴子来回看着离去的樱木和杵在原地的流川,左右为难。流川又看回了地板上反光的那一角。在晴子开口前,侧门的钥匙被抛掷开,落在报表的纸面上,干脆利落。
那天流川还是从正门走的,迎向了久候多时的告白队伍。此后的每一天,他都是从正门走的,再没躲掉任何一次告白。那段时间篮球社训练完,路过告白队伍时,社员们都不由得小声感慨。但感慨的人群里却没有樱木,樱木在看着告白的队伍,而队伍起点处的流川在看着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好在不长。告白的热潮渐渐褪去,告白的队伍也渐渐短了。直到某一天,队伍的尽头站着的是赤木经理。
流川不禁眉头蹙起。因为是认识的人,所以拒绝也变得复杂了起来。他接下了晴子递来的情书,粉白色的信封,看起来轻轻柔柔的。跟眼前的女生一样,好像很轻易被伤害。
晴子先开的口。她话语很平静,像是安抚一般说道,她想着流川君要去美国了,才打算把心底的感情传达出来,不留遗憾。她并没有考虑过流川君的答复,也并不想让他为难,希望流川君把这份心意当作祝福,在美国也请好好加油,自己会一直支持他的。
话说得那么圆满,让流川不知道还剩什么话能说。只好点了点头,同晴子道了谢。晴子笑笑,挥手离开了,就像之前每一天训练结束后在社团门口的道别一样稀松平常。流川目送她远去后,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树后那个鬼鬼祟祟的红脑袋。
此时樱木花道正摩挲着下巴兀自琢磨着。晴子小姐到底还是向狐狸表白了,看那番情景,臭狐狸必然是不识好歹了。但好像又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坏。他原本计划着,如果臭狐狸的拒绝害得晴子小姐掉眼泪了,他就等晴子小姐走后教训狐狸一顿。没成想两个人告白的气氛倒是十分平和,轻松得像是一段寒暄。他还在细细咂摸着方才的场景,一点都没注意到流川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喂,大白痴。”樱木还没来得及抬头,视野中就被流川塞进了那封来自晴子小姐的粉白色的告白信。“你是因为这个才跟我发火吗?”流川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
流川注意到樱木在看到这封信时肩头不自觉地一激灵,随后他抬起的面庞板正得不见一丝笑意。流川的手被樱木像撤掉障碍物一样扫开了,他听到樱木绕开他离去时发出警告一般的低语。“把信好好收着,滚远点。”
但樱木越过流川还没走两步,肩头就被对方掰扯回身。他看到流川挂着同样冷峻的神色说:“你不是喜欢赤木经理吗?我接受她的告白你才会高兴吗?”
“我难道要因为晴子小姐被你拒绝而感到窃喜吗?!”
无论他是否拒绝赤木经理,樱木都不会高兴。流川又把目光垂了下去,青绿的草坪同更衣室里光洁的地砖截然不同。半晌,他又听到樱木说,“流川你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告白。你其实根本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吧。”
流川将垂下的目光抬起,对上他的眼睛,没有一丝挑衅与辩驳地,坦然地说道:“为什么要喜欢谁?有篮球还不够吗?”
流川看着樱木的嘴撅了起来。他反驳不了时总是这样,他自己没发现吗?流川心里暗暗想着,因为告白热潮而被樱木屡屡挑衅后烦躁的情绪也因此轻松了起来。
也不知道流川想着什么走神,只有自己在生气却又想不出合适的话语去辩驳,这让樱木更加恼怒。他的脸像颗憋得通红的番茄,最终也只是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转身走了。
这场争吵无疾而终,如同河床里的一块石头,河流被短暂地割开出激浪后,又融汇到了一处,继续流向往后的日子。樱木还是会在社团训练的间隙中跟良亲和咪酱调侃狐狸是如何的不近人情,随后两人依旧会扭打到一起,直至被宫城喝止,再一起加训到最晚离开篮球馆。回家的路上,流川会推着单车跟樱木走一段共通的路。这段路上樱木通常会复盘这一天的训练,流川也会适时地给出意见,虽然有时因为过于嚣张的表达而被樱木来一记头槌。然后两个人来回几番拳脚后,又默默地平息下来,继续并肩走着,顺出下一个话题。直到分岔路口时,樱木会同流川告别,流川一般只是点头回应,便骑上单车回家了。
很偶尔地,樱木会看着流川骑着单车的背影出神。他也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训结束后会跟流川一起走这段路。就像行道两侧的樱花树已经含苞待放时,他才后知后觉地领悟到季节的轮换。
春天是会让人发困的季节,虽然高宫和大楠会吐槽说,花道你一年四季都在课上发困,接着在水户和野间幸灾乐祸地爆笑中各自挨上樱木的一记头槌。
那也是一次课上打盹的时候,樱木被小池的训诫声吵醒。但不是朝着他的。他迷蒙着眼睛,好半天才理解到状况。班上的一位女生在小池的课上偷看言情小说被抓包了,被叫起来训话。小池正斥责她就是满脑子情情爱爱,成绩才总是没有起色。
樱木突然想起了流川。
——为什么要喜欢谁?有篮球还不够吗?
樱木想,喜欢一个人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吗?喜欢篮球和喜欢一个人怎么不能同时进行?但他当时确实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驳倒狡猾的狐狸。他想,等自己打球赢过流川,就能让这只不通恋爱之情的笨狐狸知道自己的错误。
小池还在批评着那个女生。那女孩垂着脑袋,脸埋在垂散的长发间看不清表情,但樱木就是觉得,她快要哭了。
“老师。”小池和班上所有同学都看向了声源处,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的樱木开口,“隔壁的狐……流川就不谈情情爱爱,成绩不还是很差吗?”
教室里的空气静默了两秒,随后在同学们乍起的爆笑声中,小池面色铁青地把扰乱课堂纪律的樱木赶出了教室。
接着枝头的樱花谢了,抽出了绿叶。社团训练的中场休息时,流川去贩卖机里买饮料时也会给樱木带上一瓶。樱木笑嘻嘻地接过,说自己先赊着,但赊账的数目却总是有增无减。流川嘴上损着樱木的兜里比脸还干净,下次买饮料时仍是会带上樱木的。
三井看到了,也凑上前,说流川你也帮我带一瓶饮料呗。流川拧上盖子,悠悠地说,前辈也要跟大白痴一样欠我钱吗?路过的宫城不错过任何机会地加入了嘲笑的队列,樱木则安慰地拍了拍三井的肩膀说,咪酱,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天才的待遇。说罢樱木跟上流川回到训练的队列里。
三井尴尬得隐隐地觉着牙又疼起来了。他问身旁捧腹的宫城,这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的?
宫城总算停下了笑,耸耸肩。不挺好的吗——喂,你们俩!不许在篮球馆打架!
但樱木和流川的关系确是好起来了,就像春天迈向夏天时逐渐升高的气温。等知了开始抱伏在树干上叠鸣不休时,流川已经会在周末时拎着家里的西瓜,跑到樱木家里留宿。醒来后跟樱木去周边的野球场上一起打球,打完球后又回樱木家里蹭饭,吃完饭洗完碗后再拽着樱木一起学英语。
樱木自己都没注意到,床头柜上流川遗落的篮球杂志渐渐堆高,毛巾架上长挂着另一条毛巾,衣橱里不时冒出几件不属于自己的T恤,而自己的T恤也不时地找不到踪影,却又在几天后出现在了流川身上。
这些事情樱木军团的人也发生过,樱木素来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直到一次停电。
停电时已经是晚上了。突然的断电让家里骤然漆黑得不见五指。樱木想,大概是周边的施工队挖断了居民区的电缆。他摸索着想坐回床上,全然忘了床上还有个打盹的狐狸。流川被樱木一屁股坐在腰子上,激得打挺坐起,撞上了樱木的脸。樱木也吓了一跳,被什么东西碰着了脸,也跟着要跳起来避开。牵连着周围的家具闹出多米诺骨牌似的连锁碰撞。
流川伸出手,探及熟悉的触感时一把抓住,那是樱木的胳膊。樱木被他拽回床边坐住。他说,别乱动,就这么待着,估计过一会儿就来电了。
或许是太黑了,又或许是流川拽着樱木胳膊的手太热了,樱木心里烦躁得一团乱麻。视觉以外的感官都被黑暗放大了,樱木听到流川呼吸的起伏,好像连呼吸间的潮气儿都吹散到他的耳边了,惹得他只觉得痒,想要挠。但流川却按住他企图动作的胳膊说,别动。
樱木第一次发觉到,流川的声音很低,又清晰得像是伏在他耳畔说一样。他们之间是不是离得太近了?
黑暗里他摸不准自己和流川的距离。他也说不清是因为断电的黑暗,还是身旁的流川,他的心脏一直在咚咚地跳,撞击着他的胸腔。跟紧张有点像,跟害怕也有点像,樱木口干舌燥。他在想,流川的手指为什么这么烫,自己被拉扯住的胳膊都要灼烧起来了。
在他的心脏要先于身体逃跑之前,来电了。陡然亮堂的白炽灯光晃得他俩都眯起了眼睛,但樱木比流川更快看清了两人的距离。
太近了。
在流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樱木已经起身走开了,匆忙得像逃跑。
流川不明所以。
但这件不明所以的小事不足以引起流川的注意,那年夏天有更重大的事情,湘北第一次在全国大赛上夺得冠军。去年这支击败王者山王的黑马队在今年更加强盛,高歌猛进地获得了他们应有的荣耀。
身为队长的宫城捧着奖杯同湘北篮球社合影后,将奖杯交给了这场比赛中最为瞩目的两人。流川和樱木此时已经只顾着喘气儿,说不出一句话了。他俩默契地同时接住宫城递交的奖杯,合捧着奖杯被记者们包围着拍照。
樱木看着光亮的奖杯上反射着他和流川的身影,他又一次出了神。是此起彼伏的闪光灯的缘故吗?他疑惑着,流川怎么在闪闪发亮?
几乎在一瞬间,他就像打篮球时领悟到某个技巧的诀窍一样恍悟。哦,我喜欢他啊。
樱木发觉到这个事实时,流川赴美的日子已近在眼前了。他算是最早拿到offer的一批,本就计划着打完全国大赛再去美国,同去年的泽北那样。
“良亲也收到offer了,估计过阵子也会去美国。”
“嗯。”流川收拾着衣柜里的物什。
“不过你俩不在一个学校,有点可惜。”
“嗯。”流川还在收拾。樱木想,他也没几件东西啊,怎么收拾那么久。
“你们走后本天才就是湘北的顶梁柱了。”
“嗯。”狐狸的嘴巴里是不是只会发出这个音节啊。
“等会儿去吃哪家拉面?”
“嗯。”狐狸他真的有在听吗?
“我喜欢你。”
狐狸却没再吭气儿。樱木想,完了,他有在听。
流川收拾东西的动静也终止了,更衣室里安静得像是被抛进了阻绝一切声音传播的真空里,直到流川开口:“……你总是在想这种事吗?”他合上了柜门。
樱木头一回觉得,关柜门的声响居然能这么冷冽。
“我也好,赤木经理也好,你总是分心思考虑这些事情。真的能去美国打篮球吗?”
流川的质问让樱木想起被小池在课堂上训斥那个偷看言情小说的女生。
——满脑子情情爱爱,成绩才总是没有起色。
樱木觉得好笑。这是他第五十一次告白,也是第一次跟男生告白。过往的五十次告白里,他被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过,比如害怕他的不良传闻,比如不喜欢他的红发,再比如有别的喜欢的男生。但他是第一次因为没有专心打篮球被拒绝。真新鲜哪。
他又想起流川确定赴美的消息传出来时的告白热潮,因为晴子小姐的告白信而发生的争执。自己在气头上好像这么说过。
——流川你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告白。你其实根本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吧。
樱木也合上柜门,对上流川的目光。他看向流川的瞳眸,漆黑澄澈得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倒映出自己审视的面庞。他想,流川果然是这样的人。
樱木又一次转身走了,却不感到一丝恼怒。
剩下的日子里流川很忙,彩子说流川要准备留学的各种手续事宜,所以加训到最后的人只剩下了樱木一人。樱木觉得见不到流川也好,他无法像以往那样越过一场无甚意义的争执那般越过那第五十一次的告白。好在篮球还是会在他抛出后,稳定地入框。
那段日子眨眼间就过了,樱木跟着湘北篮球社的众人一起给流川送机。他站在最后面,但一米九的个头依然是最为瞩目的那一位。他木着脸看着流川跟社团里每一个别过,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着轮到自己会怎样。流川会跳过自己吗?那样更好,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不、还是不要就这么跳过吧,那一定是最糟糕的告别了。
他还在纠结着,流川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别再吹牛了。”
“哈?”樱木太阳穴青筋跳动。难以置信,这个臭狐狸说的什么话。一旁的宫城和三井立即识相地挽住樱木,生怕最后关头两个人又要扭打在一起。
“说是也要跟来美国打篮球,目前来看概率只有这么一点吧。”流川举起手来,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比划出一小截的距离。眼看着樱木额角青筋暴凸,流川把那一小截的距离压缩得更小了。
“臭狐狸你就洗干净脖子在美国等着受死吧!!”宫城和三井只觉得自己也要被樱木的蛮力给带飞出去。
好在话音刚落,流川飞机班次的登机广播响起。流川压了压帽檐,向众人低头示意,拖着行李箱走向了登机的队伍。
流川走远后,樱木的力气也渐渐卸去,宫城和三井暗自松了口气。
樱木撇头呿了一声:“臭狐狸到最后都没句好话。”
宫城抬起手臂拱了拱樱木的胸口,挑眉笑道:“什么‘到最后’啊,你也要去美国的吧?”
樱木的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沉吟片刻后才又开口:“也是。”
不久之后,宫城也飞往美国,樱木接手了篮球队长一职。当篮球队长很累,要统领全局,要振奋士气。樱木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肆意妄为,不再会有猩猩制止他,也不会有良亲安抚他,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他亲力亲为。但适当的压力之下,樱木学得更快了。无论是自身的球技、对球赛的阅读能力,还是逆境时的心理素质,他的进步都得到了安西教练的肯定。
樱木提交的美国大学的申请也在安西教练的辅助下有条不紊地进行,因此他也时常去老头子家蹭饭,顺带聆听教诲。时不时地,会在老头子家里撞上宫城和流川给老头子打来的国际电话,汇报他们在美国训练的情况。
老头子说完总会把话筒递交给他,老神在在的模样让樱木的拒绝开不了口。他只得接过电话。
如果电话那头是良亲,他便聊上几句。如果电话那头是另一个家伙,他便陷入了沉默。对面的家伙也跟着沉默。在别人看来,他俩好像在聆听电话另一头的人说话似的。直到这样的沉默僵持数分钟后,樱木会“嗯”一声,随后把话筒还给老头子。
时间久了,樱木想老头子肯定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樱木也不想说。
再后来,樱木也去了美国。老头子帮他申请到的学校是良亲的那一所大学,樱木很满意。他飞机一落地就联系了良亲,并且赶在良亲开口前,让他不要告诉流川。
宫城的眉毛挑出疑惑的角度,斟酌了片刻,答应了。至于缺失流川这份壮劳力,宫城拉来了泽北做替补。毫不意外地,樱木开朗的个性跟泽北也玩得来。他们仨如同美式霸凌般,避着流川聚了好几次,甚至越来越嚣张,以至于迟钝如流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比如泽北身上套着大白痴同款的T恤,比如宫城吃起了跟大白痴的手艺一模一样的便当,再比如——流川蹲下身子,从宫城寝室的地板上,捡起了一根红色的头发,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可无论是泽北还是宫城前辈,对于大白痴的行踪都是顾左右而言他。
但流川问得多了,宫城又觉得眼前这个高自己将近两个头的后辈看起来还真有点可怜。多稀罕哪,永远高高在上的流川枫在被自己搪塞后,像个淋了水的黑猫一样垂头不语。
宫城叹了口气,说这周末他跟泽北要去某个家庭餐厅吃饭,但流川你们校队好像有活动,就不邀请你了。
说罢,宫城挑眉看了一眼流川。他想,如果流川真的是只黑猫,那他的猫耳朵一定会在此时机敏地撇动两下。
事后回想起来,樱木才发觉那个周末不对劲。良亲吃饭时像只警惕的松鼠一般左顾右盼。之后又像是察觉到某个信号一般,说自己要去上厕所。起身离开时,又对泽北说,你喝那么多可乐,不上厕所吗?山王的小和尚一愣,还没开口答复就被良亲拽起来去了厕所。樱木当时还一头雾水,怎么上厕所还要结伴而行。没过一会儿,臭狐狸就像从天而降一样杀到在自己面前了。
流川拉开椅子,直截了当地坐到樱木对面:“你要躲我多久?”
樱木虽然还没反应过来,但总之先把嘴里的食物先咽下去吧。
流川只当他说不出话来,又开口:“就算我现在没碰见你,只要你继续打篮球,也迟早会在球场上遇到。”
咽下嘴里的食物后,樱木呿了一声:“那就球场见咯。”说罢提起书包就要走。刚走两步,又看了看餐桌上还没吃完的汉堡、没喝完的饮料,提起的书包又被放下了。他是不会因为狐狸而浪费食物的。
流川看着对面沉默着咀嚼食物的樱木,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模样让他想起高中时自己在樱木家留宿吃饭,樱木也是如此吃饭的。“你还在意那个告白吗?”
樱木顿了一下,随即用手指抹掉粘在嘴边的酱,“你分心思考虑这些事情,真的能在美国打好篮球吗?”
似曾相识的措辞,流川被怼得愣了一下,复又笑了:“这才像你啊,大白痴。”
另一边宫城和泽北终于上完了漫长的厕所,回到餐桌前。宫城看这俩相安无事的样子,不禁松了口气,又拿起了当年在湘北劝解这两位冤家的态势,说在这异国他乡的,还是多聚聚吧。
樱木挠了挠头,说也行。
流川只盯着樱木,缓缓地点了点头。
如果让流川列一份关于自己做得最满意的事情的清单,抓包刚来美国的大白痴必定入选其中。隔了这么久,他终于又能跟他一起打篮球了。现在的樱木同湘北时期的水平判若两人,更加扎实稳健的基本功、敏锐成熟的篮球意识。跟他一起打球更开心了。
除了樱木的球技,还有别的东西变了。每次叫樱木出来打球,他都要拉上宫城前辈一起,好像跟他单独打球是什么需要忌惮的事情。
他再迟钝也知道樱木在顾忌什么。但老实说,流川对高二那年樱木的告白,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在流川不算长的人生经历里,他听到太多次的告白了,其中也有过那么几次来自同性的表白。虽然樱木跟他告白时,他确实有些惊讶,但对于告白本身,他既不讨厌,也不欣喜。他在意的是他即将去美国了,大白痴的嘴里还在悠闲地谈论着宫城前辈、湘北篮球部,甚至是拉面。好像高一那年山王战时,他说他也要去美国,只是一句无心的空谈。
所以当那个下午,流川在宫城前辈的寝室地板上,敏锐地捡起那根红发时,谁都不知道流川枫会露出那样的表情。连流川自己都未曾察觉。
不过流川也有察觉到的事情。那是一次他和樱木、宫城前辈打完篮球回去的时候,那天傍晚的风很舒服,夕阳把樱木的赤红的头发晕染得如同无法挪开视线的篝火。樱木本人还在同宫城前辈复盘着方才的练习,说到兴头的时候,宫城前辈抬起手肘拱了拱樱木。樱木笑着,侧身避开,撞到了走在墙侧的流川。流川突然觉得,樱木的胸膛挤在他的胳膊上,有种紧实又不乏弹性的柔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心里像是有点发毛。他不习惯这个感觉,不自觉地收了一下刚才接触到的胳膊。
流川不知道樱木的余光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樱木脸上仍保持着跟宫城的笑闹,不着痕迹地绕到了宫城的另一侧,同流川隔开了。过了几天后,流川意识到,大抵是自从那一次,樱木再也没跟他并肩同行了。
还有些事情,不需要流川去察觉,便已呈现在了他面前。是一次校际交流赛,宫城前辈去参加外训了,而樱木刚选拔上大学球队的首发球员。他表现得很活跃,有他在的内线十分棘手,流川好几次投篮都被樱木拍落。虽然樱木所在的球队最后还是输了。
赛后的休息交流时间里,樱木正坐在场边的长凳上休息,一片高大的阴影从他脚边延伸覆盖过来,他抬头看过去。是流川。
流川说,打得不错。
樱木等了两秒,没等来诸如“虽然笨手笨脚的”之类让人败兴的附加条件。他看了看流川坦然的脸,咧嘴笑了,正要说什么,却被身后已经收拾好东西的队友一把揽过去了。
流川听到那人在樱木脸边故作悲伤地嘟囔着打输了好难过,大家一起聚餐复盘。但樱木的笑容并没有因为队友突然的插入而中断,他的笑意连贯着,顺着对方的话同意了邀约,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这次不需要疑惑,流川知道自己在生气。因为正在跟自己交流的大白痴就这么轻易地被其他人带走了。他想知道大白痴要说什么。无论大白痴会对他说什么,那个队友都截断了大白痴要对他说的话。
这些想法像车轱辘似的在他的脑海里来回翻转,直到提醒他离场的队友凑前来说,明明赢了,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流川愣了一下,低头扯了扯胳膊上的护腕说,没什么。
好在那场校际赛不全是让他恼火的事情。自那场比赛后,樱木跟流川走得更近了。樱木愿意跟他单独去打篮球了。但又跟湘北时有些不同。比如他帮樱木买水时,樱木会从裤兜里摸出几枚硬币还给他,比如他们坐在场边休息时不远不近的间距,再比如他陪樱木走到校门口时,樱木就已经挥手同他道别了。
那是由不得流川忽视的,如同一层透明的膜,隔绝了他印象中彼此的距离。
而这无法言说的距离,在流川的梦里,被湘北的回忆填补了。
他开始梦到高一的寒假时,在疗养院的病房里,他挤到樱木的病床上打盹。樱木嘴上会抱怨着臭狐狸挤占病人休养的空间,但还是会挪到另一头,背过身去翻阅他带过来的篮球杂志。病房里暖气很足,看向窗外缓缓积落在窗台上的雪花也不觉得冷,他又将视线收回到近前,看到樱木小麦色的后颈,后颈上延续着发根处一些细碎的绒毛,但也只有凑到这么近时才能看见。这让他无端地想要咬一口,但是大白痴一定会揍他的,所以还是算了。这么想着,他在这段梦中的回忆里睡着了。
接着意识漂流到夏天,晴空当照。他看到樱木在公园附近的野球场打完篮球后,把脑袋塞在水龙头下面冲凉。汩汩的自来水在夏日的阳光下带着晶莹的反光浸润过每一丝的红发,不时迸溅出几颗碎钻般的水珠。等凉透了之后,大白痴才拧上水龙头,如同一只大型犬般高速螺旋地摇转着脑袋,甩脱掉残余的水珠。随后他赤色的短发像刺猬般根根直立。如果这时候抚上那颗脑袋,刚触及是湿凉的、微微扎手的触感,就像刚触及新生的草地一般,但只要继续抚摸下去,便会知道,他还是柔软的。
他想要更加了解这股柔软,便化作了樱木鬓角的一颗汗珠。他从樱木的鬓边,滑过他的脸庞。但樱木专心致志地盯着球场上的一切,不曾注意到一颗汗珠在沿着他盛气凌人的下颚线延伸到他的脖颈,经过他因为喘息而轻微滑动的喉结,最后滑入到他的领口,滑入到流川未曾意识过的领地。
流川醒了。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朝身下一摸,不出所料。在十分钟后爬起来洗内裤之前,流川尽力阖上眼去追回这场梦境的余韵。
这场梦境的余韵之悠长,让流川那个周末都心不在焉。酒吧里昏暗而炫彩的灯光浮光掠影般扫过每个人的脸,唱片机里悠扬而漫不经心的蓝调女声为来店的客人们的低语打着掩护。
流川问宫城,樱木对我是不是有所保留。
宫城已经喝得微醺,眉毛还是熟悉地一挑,说没有啊。花道对你和对我也没太大差别吧。
他边说边摇晃着玻璃杯里的冰块,残余的酒液在冰块之间游走。我一开始还想着花道来美国干嘛躲你,但你们俩闹矛盾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由着他去了。现在想想,是不是有点像那种出差很久,回家后家里的猫咪反而一时半会儿认不出你的那种状况。
流川看着他已经半瘫在卡座的椅子上,只觉得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他摇摇头,不再言语。
宫城又抿了一口酒,随意地说着,花道以前对你有什么不同吗?
原来疗养院里那半边的床,在篮球场上消磨过的无数个周末,赛场上最是无须言明的默契,都是樱木花道对流川枫的专属。
宫城看着流川在晦暗灯光下逐渐模糊的表情,打趣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向了酒吧里另一个角落。你看到那个男生了吗?
流川的目光顺着宫城的手指的方向看去,他认出了对方,那个赛后把樱木从他面前拐带走的家伙。
宫城低笑着说,眼熟吧,我们队里的,是个gay喔。说罢他戏谑着瞄了一眼流川,发现对方的神色更加凝重了。
八卦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宫城觉得有点无趣,说流川你不会恐同吧。
流川像一台反应迟缓的老旧机器般,等得宫城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时,才从牙缝间磕绊出几个音节。我不是。
宫城哼笑了一声,不是很在意。抬腕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花道应该下课了。于是借了前台的电话给宿舍楼打过去,喊樱木来代驾。
流川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的苹果汁,面不改色地说要蹭宫城的车回去。
喝进肚子的酒精开始上头了,宫城只顾着点头答应,等着樱木来接。等他意识又短暂地清醒时,他已经在车后座了。他听到花道在启动他的这辆二手车时,老旧的发动机嘶吼出好像随时要断了气的嗡鸣声,倒也有惊无险地上了路。
樱木默默开着车,他把车窗摇下来半截,流动的风吹散了些后座里良亲的酒气。接着拨了两下车载音响的开关,没有动静,便放弃了。车内三个人的静默并不让樱木觉得尴尬,他专注地开车,时不时低声抱怨着这一片的交通在这个时段有多堵。
冷不丁地,流川说,樱木花道,你高二时的告白还作数吗?
一脚急刹把宫城良田差点从后座上甩下来,随即身后车辆的喇叭轰鸣,樱木赶紧复又开起来,痛斥狐狸不要在他开车的时候分他的神。
之后车里又回归静默,直到把流川先送回了他的校区。车停在路边后流川没有下车,他手握着车门,固执地看向樱木,在等着方才提问的答复。
樱木叹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说你别想那么多了,我们专心打球。
他不知道自己的答复哪里不对了,流川仍死盯着他。他便直接帮狐狸解开安全带,越过身去给狐狸开了车门。赶紧回去吧,我还得送良亲回宿舍呢,他喝多了。
流川瞅了一眼后座的人,又看看樱木,默默下车了。看着樱木隔着车窗朝他打了个手势,又是一阵发动机的嘶吼,这台二手车晃晃悠悠地开远了。
樱木隔着后视镜见流川杵在路边的身影渐渐小了,开始琢磨刚才的事来。还没整理出头绪,后座的宫城像诈尸般跳起来扒住前排的车座头,“花道你跟流川告白过?!”
樱木被吓一跳,僵着身子往后转去,视线仍盯着前方的路况。“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流川说话的时候,你急刹差点把我摔出去,喝多少都得醒了。”
樱木放松下来,长吁一口,开车的身体坐正了回去。“老早的事了,别打听了。”
宫城坐回后座上,开始想着酒吧里的场景,又想到樱木初来乍到美国时的反应,一切都联系了起来,有了眉目。他刚琢磨出味儿来,樱木已经倒车入库了。停车熄火后就是要开车门走人。
宫城赶忙叫住:“花道你搭把手啊!”
樱木斜睨了他一眼:“良亲你不是挺精神的吗?”
宫城再不敢瞎捉摸了,连忙讨饶,终于在樱木的调侃下被搀扶回了宿舍。
而樱木也不得不承认,在流川询问的那一瞬间,他动摇了。宛如陶瓷的杯子受到冷热变化一般,心底的某个角落,咔嚓一声地,裂开了一条细缝。没关系,他会在那些感情流溢出来之前天才地处理好这一切。
他依然会在流川约他的时候一如往常地带着篮球赴约,只当那晚车里的对话是个意外的插曲。但那并不是,樱木差点因此被篮球砸到脑袋。他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被告白,居然是背对着告白的人练习投篮的时候发生的。
“啊?”篮球滚远了,滚到球场的铁丝网边上发出撞击并回弹的动静。
直到铁丝网的震颤声结束,流川点点头确认:“对,我喜欢你。”说罢将他手里的篮球抛掷出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他甚至穿过樱木去接落下的篮球,继续说道:“你说错了,我并非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的。”
樱木从没想过被告白是一件让人这么火大的事情,流川是在挑衅他吧?“你喜欢谁关我什么事?”樱木愤愤地去捡回他滚远的篮球,今天跟臭狐狸是打不了篮球了。
流川赶忙拉住要走的樱木:“你不是喜欢我吗?”
樱木低头看看被拽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一副理所当然表情的流川:“那我不喜欢了,我改了,不行吗?”
说罢樱木抽开了手,留下公园里愣怔的流川。
听完流川的描述,宫城也愣了。随后仰倒在椅背上,抬头看向天花板,长叹一声。这家伙被告白那么多次,倒是一次都没学会告白啊。这态度肯定惹毛花道了。但吃了流川这顿饭,宫城还是要帮帮他的。他说,你怎么能在打篮球的时候随意地告白呢?
流川坐直了身体,双臂叠在桌边,认真地聆听教诲。那我该怎么做呢,宫城前辈?
约会啊,流川,是约会啊!要在浪漫的氛围里告白,展现你的态度和诚意!
流川捏着手里的两张电影票,脑海里回荡着宫城前辈的这句话。手心里开始冒汗了。但在篮球场不欢而散之后,樱木还愿意答应他出来看电影,流川又攥紧了手。还有机会!
“狐狸,愣着干嘛呢?”樱木从后面拍了一把流川的肩膀,推着他去验票。
流川瞄了一眼樱木的面色,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嘻嘻哈哈,连带着他也心情不错。
“啊?亲子票?”樱木跟验票口的工作人员反复确认着,流川在一旁抓听到了关键字。啊,难怪这两张票票价也折扣。抬头看了眼樱木,对方朝他龇牙咧嘴地比了个中指,随后从口袋里摸出纸币来补票。
“等会儿请我吃饭。”进场落座后,在陷入电影厅里的漆黑前,樱木在他耳边这么说道。流川不自在地摸了摸那只耳朵,好烫。
流川对电影没有什么鉴赏能力,只是照着宫城指定买的电影票,他甚至没注意到这是部爱情电影。电影开场五分钟后他就坐着睡着了,等再睁眼时电影已经后半段了,他甚至不太确定荧屏上哪个人是男主角。他偏头看了一眼大白痴,脸上已经挂了好几道泪痕了。他摸摸口袋,没带纸巾。
樱木毫无社交心理负担地低声问邻座同样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讨来两张面巾纸,看完了整场电影。等电影结束后,影厅里的灯亮起。流川刚想开口,樱木已经同那个借面巾纸的女孩兴奋地交流了起来,直到走出影院才散开。
“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啊。”樱木把用过的面巾纸找了个垃圾桶投了进去,“狐狸你中途睡得死沉,跟你也聊不了嘛。”
流川无法辩驳,索性换个话题:“去吃饭吧。”
“努,你请哦。”
“本来就是要请你的。”
樱木嘟哝着真的假的啊,往他们最常去的家庭餐厅走去。流川拉住他,手指指向另一个方向,“去那边吃。”他预约了一家环境不错的餐厅。
樱木皱眉想了想,“不了吧,那边都是高档餐厅,好贵的。”
流川没松手:“反正我请你。”
樱木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揽过流川的肩头:“好啦狐狸,吃什么不是吃。那边的大餐等打职篮赚钱后再请我啊!”
因为久违地被樱木揽抱着,流川很是受用地顺着樱木拐回家庭餐厅的方向。
他们点了常吃的套餐,聊着学校和训练的事情。流川看着餐厅里明黄的灯光照在餐盘上,让蛋肉碳水看起来更让人垂涎欲滴,但他更喜欢看着灯光投洒在对面的樱木的头发上、脸上、指尖上,这些比餐盘的里的,更加激发流川的食欲。
但直到快吃完的时候,流川才隐隐发起疑惑,这真的是约会吗?好像跟往常的周末也没有什么区别。他想,自己不该在看电影的时候睡着的。
他结了账,跟樱木出了店门。樱木看了眼时间,打算回宿舍了。
流川又一次拉住他:“这边。”
樱木努着嘴歪了歪头,跟上了流川。
他们走到一家花店,流川跟店员讲了些什么,他则四处观望着店里摆放的各式各样的花,等到流川捧着一束花结账。
买给谁的呢?樱木挺好奇的,但他不想问,他怕自己问了反而不痛快。倒不如说,他以为自己是来帮流川出主意的,但狐狸好像一点都没有问自己意见的意思,那干嘛拉着他来呢?
他们走到公园中央的喷水池旁边时,流川突然停下了。樱木还在琢磨着,仍在往前走。
“喂,大白痴!”
“干嘛,臭狐狸!”
樱木应声转过去,那束鲜花像枪口一样对着他,却没有任何杀伤力。他还没理解状况,但还是接下了花束,他甚至没有收到礼物的实感。他不知道流川为什么送花给他,他来这趟是因为流川请他看的电影是水学分选修的影视鉴赏的作业。
“之前的告白,抱歉。”流川说。
樱木的视线上停留在手里的花束,原来收到花是这种感觉。流川刚刚说什么来着,“……嗯,啊?”他猛地抬起头,有点不确定刚刚流川说了什么。
对上目光后,流川反而垂下了视线,他继续说:“湘北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过恋爱。但现在,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樱木敛起收到花束时的表情,正色看向流川。
流川握了握拳,他的手心又出汗了。看到樱木的眼睛的时候,事前背诵的宫城前辈准备的告白词全都忘光了,流川只顾说出现在想的话:“你是对的,打球和喜欢一个人并不冲突。因为我会继续打球,也会继续喜欢你。”
说罢他又抬起目光,樱木面无表情。这是被拒绝了吧,流川想,幸好花送出去了。他点点头,就像湘北放学时那样,示意告别,转身离去。
“喂,臭狐狸!”
流川回头,但他还没看清,就已经被一头红色的野兽捕获。
嘴唇,好像撞到了?流川只觉得有点温软,但不确定,就像没留神就划过夜空的流星一样,让人惊喜却又不确定是否真实。
樱木盯着流川的表情,没忍住笑了:“笨狐狸,你居然还有这个表情!”
在那晚公园的灯光下,樱木花道是世界上第一个看到的人。看到某个下午,流川枫捡起他的红发时的表情。
即使在很多年后,樱木也记得狐狸的那个表情。因为聚餐时被咪酱起哄着多灌了好几杯酒,他现在有些脚步虚浮,思绪也跟着飘忽不定,想起年轻狐狸的表情让他不由得笑出了声。
搀抱着他的人在侧身掏车钥匙,直到听到解锁的滴滴声,他被放进车座上,迷蒙地抬眼看着车内的照明灯。“你倒是把我放后座啊……”
对方不言语,合上樱木这一侧的车门后绕过车前,入座到驾驶侧。照明灯在合门的瞬间灭了,樱木偏头看看身旁的家伙,车起步时的近光灯照亮了他面部的轮廓,还是那一副在聚会上的面无表情,樱木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脸颊:“我没喝醉。”
在车平稳始发前的一瞬,对方侧过脸,在樱木还没收回的指尖上轻咬了一口。
樱木笑了:“臭狐狸!”
这次回国好不容易凑齐了当年湘北篮球社的全员,樱木很开心,所以喝酒也多喝了好几杯。但是流川还是一副我行我素的做派,没喝一口酒。
不过也多亏流川没喝酒,正好还能靠他载回家。樱木躺在家里的床上这么胡乱地想着,听着浴室里哗啦啦地淋浴水声。他自觉不算醉,只是多喝几杯容易上头。而且他酒品好,喝酒后既不耍酒疯,也不乱说话,只想睡觉。
樱木再睁开眼时,没有预期地一觉睡到大天亮,还是合眼前朦胧的床前灯。他扫了一眼状况,有点烦躁,不自在地抻了一下脚趾。流川枫,我想睡觉。
樱木腿间的人没理他,兀自舔舐着他的性器,樱木闷哼两声,一滩浊精泄了出来。该死的狐狸抹掉溅在脸上的精液,在他的下体旁说,还能射,看来没喝醉。
樱木气得蹬了一脚流川的肩,力道却软绵绵地,被对方一把握住脚踝,拉开了他的腿间。他眼看着对方熟练地拉开床头柜,嘴里叼着一片安全套,单手就挤出润滑液,黏腻地涂抹在他的后穴处,随后手指熟门熟路地探入其中扩张。
这个臭狐狸熟练得简直能给他颁发证书,樱木想着,他有点怀念起曾经稚涩的年轻狐狸了。
那个时候他们还都小,大学都没毕业,但确认交往后又都懵懵懂懂地期待着进一步的结合。跑去音像店借黄片,虚张声势地借了好多盘性感女郎的AV,在其中浑水摸鱼地夹了一张GV,结账时樱木紧张得不敢看收银员的脸。笨狐狸倒是呆头呆脑的,在超市里站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比对着安全套的尺寸型号,认真地询问店员其中的不同。在店员带着些戏谑口吻地调侃回答后,还一脸严肃地询问自己应该选哪个尺寸的,把樱木臊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希望这辈子都别再踏足这家超市。
他边想着,嘴角又笑了起来,直到对方蓄势待发的阴茎充满压迫力地挺入他的后腔。樱木抽了一口气,直瞪着狐狸,虽然不疼,但这家伙进入得比平时要急躁了些。他觉得狐狸是故意的。
流川也不回避,居高临下地说道,你走神了,专心点。
该死,这狐狸怎么敢像赛场上一样在床上批评他。明明以前会更可爱的,樱木想。
他们第一次上垒的时候,呆狐狸谨小慎微地,阴茎还没埋入一半就问了樱木三遍疼不疼。多亏事前润滑做得充足到过甚,樱木是不觉得疼,但本来只出不进的地方被顶入也确实让他有种难以言说的异物感。
他当时只顾逞强,话没过脑子地说,天才的屁股海纳百川。
流川一听,眉头一皱,登时挺腰直入。什么海纳百川,大白痴。
狐狸下体的尺寸跟他的脾气一样傲,横冲直撞地就怼到了樱木敏感的地方,也不知道该算是谁的天才,开局就撞了头彩。樱木被顶到后的那一嗓子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愣了两秒后羞得抬起胳膊遮住了脸。
流川扒拉开他挡住的脸,捧着他的脸一遍遍地吻,在他耳边从未有过的温柔地呢喃着花道,腰胯下却另一副模样地凶狠着顶入。樱木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要化掉了。
但樱木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当年,心神已经不可抑制地被当下的操干给揽去了。十余年的交往,流川太懂得樱木的每一寸的喜好了。他喜欢什么样的轻重、什么样的角度,他都一清二楚,早就不再是那个只顾着往敏感处碾磨的青涩少年了。
樱木走神也没关系,他有足够的自信让大白痴只能喑哑着嗓子在他身下呻吟。他俯下身子,有节奏地进出着:“在想什么?”他看着樱木未曾黯淡过的红发因为他的抽插而在枕头上前后蹭动着。无论看多少遍,心头都痒痒的。
樱木自然不想说自己在想年轻的他,狐狸肯定会笑他。他抬臂抱住流川的后脑勺,吻住对方的唇。
流川顺从地垂下头,启开大白痴的齿间,熟稔地探入,加深这个吻。等到樱木嘴角拉着丝儿地退开,他又问了一遍。
樱木抱住流川的脑袋叹了口气,想着狐狸怎么这么不好糊弄了。转念间想起一桩旧事,凑到狐狸的耳根子旁说,我想起你告白之前答应说请我去高档餐厅吃顿饭来着。说罢笑着看狐狸陷入了回忆的表情,又不禁腹诽这臭狐狸思考事情倒是不耽误他的老二捅自己屁股。
打职篮后,流川同樱木去过各式的高档餐厅,他喜欢看樱木吃饭。但确实不曾专门为了那次的允诺去过哪一家店。他加快了下身的速度,樱木也迎合地双腿夹拢了他的腰侧,直到两人近乎同时地泄出一波精。
樱木胸口起伏地喘着,腹部洒着点点精斑。流川拔出樱木体内的阴茎,撸下射出一泡精的套子,绕着食指打了个结后精准地投入房间角落的垃圾桶。他和樱木的职业尊严不容许他们有一次失手。随后他像抹开防晒霜一般推涂着樱木腹部的精液,说确实有这个约定。他停顿了两秒,又看着樱木说道,明天我去订一家餐厅。
在那一瞬间,樱木又一次看到了流川的那个表情。他坐起了身体,对流川说,我大概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流川诧异,说你知道什么了?
樱木指了指流川这次回国的背包,又坏笑着拨动着自己的无名指。他早就发现了狐狸藏着的那个天鹅绒小盒子。
但樱木忘了狐狸的狡猾。流川拉开床头柜,新拆了一盒安全套,把樱木按回到床铺上说,猜错了。
但这并无大碍,等明天夜幕降临后,在顶楼餐厅的落地窗旁,流川枫会单膝跪地打开那只天鹅绒的盒子,盒子中间那枚银色的戒指让樱木的猜想不再被证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