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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吃。”周泽楷说。
桌上摆了四个全家桶,这是在众人轮番在群里发每条都有五百字打底的疯狂星期四文学才换来的。周泽楷坐在旁边,撑着脸看桌上还没打开的全家桶,拆了旁边开心乐园餐送的小玩具,自顾自玩。
涂装做得有点丧心病狂,没了包装之后就很难看出来是正版。周泽楷拧了拧发条把那海绵宝宝放桌上,看它旋转两圈开始四肢扭曲各走各的往前跳,更像是万圣节玩具。
它跳了没两步就遭遇人生的滑铁卢,撞在鸡盒上面,诡异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往后倒,砸在桌子上也不放弃,接着用像断了四肢一样的动作扭着转。
“真的假的,这可是买了你的份。”杜明拆了那些外包装,味道散出来没几秒就飘满整间屋,他特意拿到周泽楷面前晃悠两下,问他:“真不吃?江副说你偷偷吃别让经理发现就行。”
周泽楷僵硬着摇头,一帧一帧动,像渲染的时候卡了的AE,他又重复开头那三字,平常说话对他来说就难,这会说这三字跟剜了他的心一样痛。
“口腔溃疡。”他慢慢说到。
晴天霹雳。
这伤带来的痛不亚于撕手指上的倒刺,脚指甲撞到桌子腿,这三件事并列为新时代三大酷刑。
可这还是持久战,短则四五天,长则半月,续航远超过另外两。并且大部分时间没人会记得吃哪些东西伤口碰到会疼,食物入了口才痛,后知后觉,痛的时候感觉灵魂都被刻上烙印,但等再一次病发还是忘,照吃,再一轮灵魂审判。
孙翔沉默着拿一次性手套往他手里塞,神色坚定,他的眼神不容拒绝,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还年轻,以毒攻毒。”
周泽楷低头咬嘴唇,刘海把他脸遮了大半,他半握不握拿着那一次性手套,像他的心一样摇摆不定。杜明坐在另一边仰头闭眼,忍着酸楚,不顾旁人拒绝强行进入回忆,从周泽楷为了好上镜没吃过多加油水的菜,到出门别人喝全糖奶茶他喝纯茶。他声情并茂描述那些惨状,走马灯一样在周泽楷眼前轮了一遭。
周泽楷狠下心攥紧了手里的一次性手套,这不单单是一个动作,这是他的决心,这是他选择的道路,这是他的未来!
口腔溃疡有三种治疗方法,一是自愈,二是喷西瓜霜然后等自愈,三是以毒攻毒。
成年人了,选择了什么就要承担什么后果,他从咬下去那口鸡块的时候就该知道。但其他人欢呼的声音太张扬,所有人都成了共犯,这种心情足够让他忽略了接下来的事。
隔天江波涛自掏腰包请他出去吃饭,问周泽楷想吃什么,看他摇头,有点惊讶,以往这事他最积极。
“怎么了?”江波涛问他,昨晚他有事没参与他们的疯狂星期四。
周泽楷又重复了一遍那四字,张嘴,压舌,发声,这四个字在他舌尖绕转,语气和停顿的速度都和昨天一样。和昨天不一样的是,他现在更痛了,一早起来就感觉到不对劲,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嘴都张酸了才下定论,更严重了。他觉得自己的嘴里可能有一个全新的宇宙正在诞生,已经严重到刷牙都疼得要人命,牙膏牙刷哪个碰到伤口都很没道理的痛。痛久了根本不会麻,疼痛只会一层一层叠加,没理由。他边刷边想,这毒毒联合了,没攻起来。
“张嘴我看看。”江波涛伸手捧着他的脸,让他弯下腰些。这动作有点越界了,周泽楷想,但好像也还在范围里,没法指控江波涛暗恋他许久不说。
捏着左看右看半天,没看伤口光看脸去了。末了,江医生还要装得认真检查了似的,说:“是有点严重,那今天不去吃了,我宿舍好像有西瓜霜,坐着等我下,一会回来。”
江波涛宿舍什么都有,他时刻备着各种药。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周泽楷身上,轮到自己身上少,感冒发烧躺倒在床了也懒得泡杯感冒药,说是累得要命,都生病了哪来的力气泡药。倒是周泽楷打了个喷嚏,他就要把人逮回宿舍监督着他灌满一杯感冒药下去才放人。
周泽楷乖乖坐在沙发上等江波涛回来,想江波涛这么关心自己,他去年看江波涛平躺在床上,桌上放着他刚拿来泡感冒药的保温杯。周泽楷忍不住问生病了不喝药,买这些做什么。看江波涛热得红着脸笑他说给你备着呀,说完就睡过去,留下一地烂摊子和烂摊子一样的周泽楷的心。
周泽楷想说完了,队友可能暗恋我。
有点想摇醒他问干净了这话怎么回事,但良心还在,看江波涛藏被窝里裹得严实,半点气不透,还是没喊。隔天醒来他一副忘光了生病时的事,让周泽楷有话没处说,只好憋着。
一憋憋一年,从得保持纯洁队友情避嫌一下憋到如果是江波涛也没什么不行。怀疑就是被憋太久上火,才口腔溃疡,都怪江波涛。
江波涛回来得快,他拿着还没拆封的西瓜霜推开门,看周泽楷还保持着他走前的姿势没动过。外边天气不错,光照在玻璃上一波三折,再照到周泽楷脸上,他侧着脸像在神游,不知道思绪现在在哪里。
江波涛三下两下拆了包装,居高临下看周泽楷,要他再张嘴。
少有俯视看周泽楷的时候,他静静欣赏两秒,才拿西瓜霜调整角度对着伤口一阵喷。江波涛看他的嘴唇,有点薄,平常都是抿着的状态,就算张口说话也是能少张点就张点。这下藏得比屁股还隐蔽的地方都给看着了,四舍五入是把周泽楷看遍了,搁封建点的时候周泽楷必嫁给他不可。想到这边,他忍不住笑了下。
周泽楷眯着眼睛,伤口上一阵凉,感觉有些奇怪好在不痛。他看着江波涛,想伸手揽住他的腰,又觉太亲密,手僵在沙发上,弹了弹手指,没动。
西瓜霜其物,一和西瓜没什么关系,二和霜没什么关系。众所周知,西瓜和西瓜皮是两回事,这两独立存在,如果可以,希望西瓜霜改名叫西瓜皮霜,除非哪天他们做出西瓜味的来。
且它喜欢抢各种功劳,溃疡一般一礼拜左右好。如果没喷西瓜霜一礼拜好了,别人会说你要喷西瓜霜的话早两天就好了。如果喷了一礼拜西瓜霜后好,别人会说西瓜霜让你早两天好了。功劳横竖都在它那里。
江波涛松开压着他脸的手,离开时蹭了蹭嘴角,薄唇但软,还暖,不知道亲上去是什么感觉。
他把西瓜霜往周泽楷手里放,让他晚些时候再喷一次。看周泽楷闷闷不乐的表情,估计是本来能出去搓一顿给耽误了的不高兴,时不时咬嘴唇咬腮帮子,忍着不去舔伤口。
“等小周好了想吃什么我们再去。”江波涛笑笑,坐在他旁边。
有这话他恨不得把整瓶西瓜霜都往嘴里倒,外敷内服能用的全用上,下一秒就好,然后说我想吃门口新开的那家烤肉,他惦记了蛮久。
周泽楷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低头戳手机,在私聊里婉拒了队友们喊他今晚出来继续以毒攻毒疗法。他拒绝得正气凛然,荡气回肠,不回复杜明那句你左边溃疡了用右边吃啊。为了还能早点和江波涛过晚餐二人世界,让他早点举白旗表白,承认自己就是暗恋许久。
休息的间隔,江波涛洗了盘圣女果出来,放在休息室桌上,走过路过随手拿点补充维生素。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周泽楷顺便补了句,还可以预防口腔溃疡。
周泽楷几次路过那盘圣女果,前几次忙,没在意。等他注意到红黄混着放的水果时,他旁边只剩个拿着笔记本在看球赛剪辑的江波涛。人少好摸鱼,他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着,随手拿了颗往嘴里塞。
记忆里好像曾经也发生过这事,有时候一些封尘的回忆要靠强烈的刺激回想起来,大部分靠爱,小部分靠痛。
江波涛抬头只看见周泽楷捂着嘴,半句话说不出来,他貌似是想蜷缩起来,弯下腰又直,想一股脑倒下去又像不倒翁一样弹回来。眼睛透水光,眉头皱得谁见了都以为受了什么冤案。
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还没意识到什么,直到皮薄的果子炸出汁液,酸甜的味道先是味蕾感知到,下一秒是伤口感知到。好巧不巧,落了一滴在伤口上,正中,三分球。
不知道人体最敏感的地方是哪里,但如果有这个投票的话周泽楷会投口腔一票,味觉敏感伤口敏感,神经都好像比其他地方敏感三四倍。舒服没怎么感觉到,痛能好几倍感知,很不公平。
周泽楷捂着嘴,不知道是要把嘴里的圣女果吐出来还是咽下去。如果要咽下去,他至少还得嚼三四下,这期间绝对不会好受。他人生少有这样痛苦的抉择,至少要时间暂停上三两天让他细想。
接着他抬头看到江波涛暂停了视频看他,准备站起来过来看他的状况。周泽楷不知道江波涛暗恋自己是暗恋在哪些方面,但脸绝对是能排得上号的。当着江波涛的面把圣女果吐出来,这不可能,这百分百会损害到江波涛对这张脸的好感度。
他毅然决然闭上眼睛,三两下嚼碎了咽下去,周泽楷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现在会不会太难看,反正他是疼得没力气去进行表情管理。
“很痛?”江波涛侧身坐过来,拍了拍他的背,他把那盘圣女果往旁边推,接着说:“这可不是给你吃的,刚刚吐出来不就好了吗。”
周泽楷摇头,他舌尖上还带着酸,没敢去舔伤口。但任谁看到桌上摆着盘洗好的水果都会控制不住去拿,周泽楷想,这哪能怪自己。难道不是江波涛洗的水果,洗完放在这里的吗,还是怪江波涛。
怪江波涛分明暗恋自己不肯说,他清楚看见江波涛存他的照片,甚至相册里还有他高中时期的照片,糊得要命,貌似是从超话里扒出来的。明明直接找自己要就可以,非想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他享受江波涛这样的照顾,久了发现离不开江波涛,就这样和他从队友朋友做到情侣爱人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心高气傲,江波涛不说他也不戳破。是江波涛先喜欢的他就该江波涛先开口,周泽楷想,他不过是如果是江波涛也可以,又不是非要江波涛才行。
他内心里的小九九翻滚得咕咚涌,还得听江波涛说话。他垂着眼叮嘱注意事项,让他别再发愣着摸到什么吃什么,吃前看两眼能不能入口。周泽楷嗯嗯两声,忍着疼半天才缓过劲来,他侧着看江波涛,副队长低垂着眼没看他,手还放在自己背上,方才照在自己脸上的光现在照到江波涛脸上了。
副队长的任务是辅助队长,说是队长的副队也不为过,更何况江波涛本来的工作就是协调自己与轮回。周泽楷想,那也没有必要做到衣食住行上都要掺和一脚,只要自己一表现出拒绝的态度,江波涛就会顺畅抽身离开,虽然他没说,但江波涛确实心情不好,他能看出来。一开始周泽楷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轮回,副队状态至关重要,没再拒绝江波涛亲近,再后来他几乎没法想象自己离了江波涛会是什么样,这人蛮不讲理占据了他生活中的一半,除了睡觉什么时候都和江波涛待在一块。
他一贯不喜欢出行,稍远的地方他都懒得动弹,经理要求的跑圈运动也只在俱乐部里进行。直到江波涛邀请他早晨晨跑,看他笑着说白天早些时候去公园的话不会被认出来的,周泽楷最不会拒绝,这样稀松平常的邀请他也没什么好拒绝的。结果就是每天他睡醒第一眼见到的一定是江波涛,他的副队会带着被阳光晒后的温暖气息站在门口对他说哈喽。后面又答应了训练结束后一起吃晚饭,所以他在回宿舍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还会是江波涛,和他带着月光气息说的晚安。
想到这个他又委屈,江波涛已经把除了表白外的事全做了,只剩不来表白。江波涛还在跟他说注意事项,站起来打开冰箱另拿了个苹果洗了塞他手里说你吃这个,不要再碰这盘圣女果了。说完他就拿着笔记本走了,留了周泽楷一人还坐着,手里一个苹果。周泽楷觉得刚才氛围还不错,用来表白虽说不算顶配但也勉强合格,结果江波涛就这么走了,抱着笔记本,貌似心心念念他那没看完的视频剪辑。
好吧,周泽楷咬了口苹果。
隔天不知道谁又洗了盘圣女果放桌上,周泽楷路过顺手拿了一颗吃,再重复了一遍痛。这回江波涛不在他旁边,他没咽下去。
休息时间从做完手操再顺带加了个眼保健操,据说是前段时间体检的时候方明华提的,视力也得保护老盯着电脑可难受。孙翔拿了桌上吴启放着的眼镜,细框的黑色的,他转过来晃悠了两下自信满满问怎么样,好看吧。
杜明说不太适合你,说完就伸手去扒拉他的眼镜戴到自己身上。这样轮一遭轮到周泽楷身上,江波涛拿着眼镜给他戴上,他得抬头看周泽楷,手指顺着帮他把头发撩过去。周泽楷眨眨眼睛,清晰是清晰了些,但没一会就头有些晕。
“适合我吗?”周泽楷问他。
“还不错。”江波涛来回看了几次,衣冠禽兽这个词莫名出现在他脑海里,周泽楷笑的时候是挺像的,但看久了貌似还是更像青涩的学生。饰品这种东西给好看的人戴不管是什么都合适,毕竟周泽楷穿麻袋也好看,戴个眼镜对他来说是小意思。他拿出手机调出摄像模式问他能不能拍几张,怕他不答应一样又补充说明是用来官博营业。
你拿去做别的事情我也无所谓,周泽楷没说,只点头。江波涛不是第一次拍他,偷拍也被他抓到过几次,上次他趴在桌上小睡,江波涛真以为他睡了给他披了件外套,停下来,他听到细微的咔擦咔擦的声音,江波涛少说拍了五张。等他走了好一会,周泽楷才敢慢慢睁开眼睛,他把肩膀上的外套拿下来放在旁边,撑着脸想江波涛手机里会不会有一个私密相册专门放他,看他做得这么熟练偷拍的事情大概也没少做。
江波涛拍了两张,低头看刚才的照片选滤镜调色,他选了常用的那一款,冷色的调子让周泽楷的脸更模糊了些,柔和了些,抬镜框的样子都深情了不少。周泽楷看他把照片放进轮回相册里。
他摘掉了眼镜,转了一圈比划了下,撑开眼镜腿从脸颊过,给江波涛也试了试。他端详了一会,说:“你最合适。”
实话实说,江波涛确实有戴眼镜的气质在,变得更温柔温和。人如其名,像水一样,他想冷的时候刺骨寒,冻得从皮肤到骨髓,他想暖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一举一动都善解人意。
“也拍两张?”周泽楷不等他拒绝就开了手机调整角度,他从上往下给江波涛拍了两张,能看到他的睫毛,有些宽松的队服露出锁骨。这叫什么,周泽楷认真想了下,貌似叫男友视角。他不常拍人,平常最多给顺手拍的风景照挑下滤镜,他自治没什么修图的本事,干脆就不动了递给江波涛看自己拍的照片。
江波涛接过手机来,熟练打开对话框,把照片发给自己。什么也没多看又还给周泽楷,眨眨眼对他说:“我可不会把自己的照片放在你旁边。”
周泽楷有些失望,他原以为江波涛会多探究点他的手机再还他,多往前翻两张照片,或者顺手滑下去看一下聊天对象。
他嗯了一声,自顾自做手操去了,从手腕到手掌手指,摩挲了一下指尖,刚刚蹭了下江波涛的皮肤,像被烫到了一样,现在还在痒。他抬起眼角去看,江波涛现在拿着眼镜在给其他人也拍两张,战队营业一下。一会他会给他们也调一样的滤镜然后放进同一个相册里,如果江波涛没有给他的专属相册,那真的不可饶恕。
伤口又在隐隐的疼,都三天了也没好转的样子。分明每天早中晚三次喷西瓜霜,但溃疡不给面子,它疼它的,跟喷药不喷药有什么干系。
这几天清汤寡水得令人发指,连点有味道的酱都能让他疼,他说我用没伤口的那边嚼,江波涛一票否决,让他安分点。周泽楷这辈子没想过有人会对自己说安分点这话,如果联盟有十佳青年评选,他当仁不让,其次应该是张新杰。
他不听旁边的欢声笑语,又在策划晚上去哪吃,孙翔说要去门口新开的那家烤肉,让江波涛今晚一定要来,他满口说好。周泽楷又烦,那家店不出意外本来是他要第一个和江波涛去的。他想起来前两天苏沐橙在朋友圈转发的那条星座运势,射手座排霉运第一,太准了,周泽楷翻出手机也关注上了星座运势。他接着翻,看自己水逆什么时候过,看到结果是延续到下个月,除非花888买转运符,周泽楷又取关。
以往和江波涛一块出门吃饭的都是他,周末出行一块逛街的也是他。懒得想这些了,他插了账号卡进去看一枪穿云的待机动作,看他抛双枪转着花,再握回手里摆了个中二帅气的pose。主人不理他,他就继续轮待机动作,切换着动,压帽檐耍枪整理风衣。等到一枪穿云坐下,侧躺下待机,周泽楷都没再动下鼠标键盘。
他们这会准备要出门吃烤肉了,周泽楷窝沙发上,桌上放一西瓜霜和一保温杯。杜明跑两下凑过来拍了一掌在他背上说队长别担心我们会连你的份一起吃了的。他呵呵两声。
吴启说队长你放心去吧,你的那份荣耀我们会一并拿下。
孙翔说你口腔溃疡还没好啊。
方明华说我会拍照给你看看的。
江波涛啥都没说,因为他不在。周泽楷从窗户往下看,江波涛站在俱乐部门口,环抱着手等人来。孙翔打了声招呼说先走了,副队在等着呢。跟遗体告别一样,他们挨个说完才走,留周泽楷一个人跟着桌上的西瓜霜和保温杯干瞪眼。
他忍不住站起来看窗户下边,找了个角落,好让其他人抬头看不见他。江波涛等了没一会,孙翔第一个挥手跑出来,他张口说了些什么,随后笑成一团,东倒西歪的,接着一起走出了俱乐部,有说有笑。白的黑的人都变得一个小小的面,然后是线,到点,最后看不见。眼保健操做再多,也不能到目视八百米开外分清人畜,周泽楷干涩着眨眼,半点都看不见了才关了窗坐回去。
他环顾四周,休息间是他常用来偷懒的地方,他常在这里浑水摸鱼,江波涛自然也常在这里。有时候他会找周泽楷私下复盘,把更深层次的东西都再研究一遍,但毕竟是休息间,大部分时间他还是会坐着看视频,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浅笑。江波涛带了耳机,他听不见,也不好凑过去看江波涛在看些什么,心痒痒的。周泽楷会想他是不是在看关于他们俩的剪辑视频,或者是关于周泽楷的个人视频。不是自恋,周泽楷确实见过他在看一枪穿云和无浪的相关剪辑,标题取得相当暧昧,他眼看着江波涛还收藏了那视频。
他坐着发呆好一会,想他们现在应该是打闹着走在路上,再过十分钟大概就到店里了。他们会点什么,至少会分两盘烤,因为孙翔吃辣。他好不容易能开一会辣劲,肯定会加得呛人。江波涛会帮着其他人点单,黄瓜会多点一份,江波涛更喜欢素食,但他应该很喜欢生菜夹烤肉的味道。
要是自己也在的话,江波涛一定会第一个先问他想吃什么,他们可以头挨着头凑在一起点单。他的呼吸会热到江波涛,会碰到他的脸。
江波涛不是暗恋自己吗,讲道理,有人会扔了暗恋对象自个待着跑出去和其他人聚餐吗。他越想越烦,都快在脑子里过了一流程他也在场,伤口又疼,它时不时就疼一下,怕周泽楷忘了它一样。
周泽楷站了起来,握着西瓜霜做贼一样摸到顶楼阳台,他站在铁栏杆旁吹了一阵晚风,时间挺晚了,太阳还在,照得云透了层火,又照在他脸上,夏天的太阳总是没脸没皮。从高处看总和平常不一样,他看向那家店的方向,看不见,本来的。低头看江波涛平常和他散步的路线,他说饭后消食,自己也就陪着,在俱乐部里边随便走走,喂喂蚊子。
他低头看了好几遭,确定下边没人,周边没人,靠着栏杆蹲下来,拿着西瓜霜估摸着伤口的地方喷了几下,有没有喷到是一回事,心意到了就好。完事了他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顺带着打火机,这行为很像啤酒泡枸杞,求的就是一个心安。
他夹着烟,动作不太熟练,点着了让它先烧会,看着白烟往上飘,没过一会又散,除了味道没留下半点痕迹。
周泽楷不常抽烟,他没这个瘾,但这个时候他觉得正是抽烟的好时机,苦情电视剧里都这么演,时不时穿插一下江波涛吃烤肉听他们吹水的片段。他含着烟头缓慢着吸缓慢着吐,薄唇微张吐出白烟,飘了他猜不透看不透情啊爱啊。
他还穿着轮回批发的文化衫,正面印着战队标志,背面印着轮回必胜,他蹲着,脚边放了一瓶西瓜霜,头发在沙发上蹭得有些乱。应该挺颓废的,如果谁来把西瓜霜换成酒。
周泽楷头一次抽烟也是因为江波涛,轮回惜败兴欣,江波涛也是藏在这里,那时候天早暗了,黑蒙蒙的只能看到点燃的烟,一点点火光,靠这点火光他才找到的江波涛。周泽楷找到他的时候,他哑着声音打招呼,他才知道原来江波涛会抽烟。
江波涛喊他过来,他夹着根女士烟,飘着薄荷的味道,不难闻,很适合他。江波涛问他要试试吗,抽了根一样的烟递给他,周泽楷手忙脚乱接过来。天太暗了,周泽楷只能看清他的脸颊,还有火光和映了火光的眼睛,江波涛抽烟的样子像老式电影,垂着眼睛时也像,他的眼睛看起来什么情绪都能装得下,张嘴呼出白烟的时候满是故事。
他试着学江波涛的动作夹烟,发现没打火机,江波涛笑了下从口袋抽出打火机给他点上了。周泽楷试着吸了一口,被呛出眼泪,边咳边漏烟。吸二手烟和吸一手烟到底还是不一样,他感觉连着肺里都是薄荷味,又咳出来。江波涛忍不住笑,又示范了一遍让周泽楷慢慢来,他说感觉像在带坏你。周泽楷摇头,又试了一次,这会没呛到。
他们俩就蹲在顶楼阳台的角落里,默默抽烟,月亮都找不到的地方满是薄荷味,胶片一张一张翻,江波涛说明年会是我们。
“一定会是我们。”周泽楷说,他的眼睛被火点燃,亮得要命。分明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就是响得江波涛耳膜发麻,烟带来的刺激根本比不过周泽楷。
他一瞬间是想亲上去的,把嘴里还含着的薄荷烟渡过去给周泽楷,看他皱着眉头呛,嘴唇之间飘出烟味来。但没有,江波涛不爱做没有把握的事,他知道这会周泽楷对他是没队友以外别的心思,速度太快了担心把人吓跑。
“嗯,一定会是我们。”江波涛碾了最后一根烟,站起来任由月光照到他身上,把还蹲着的周泽楷拉起来,胶片用完了。
江波涛走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长手长脚缩在一团,放在纸箱里被抛弃了的小狗一样,但小狗一样的周泽楷正在吞云吐雾。
他没见过周泽楷认真抽烟的样子,好看得要命了。他垂着眼,手指夹烟,青春电影里常有的少年抽烟场景,周泽楷绝对能完美胜任,连滤镜都不需要多加,拍下来就能直接用。烟下边漂亮锐利的线条,长又翘的睫毛,乱得一团糟的头发都沾染上了烟味,性感得没道理。
听到脚步声,周泽楷抬头,先是看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宽松的长裤,再看到上衣,然后脸。江波涛站着看他,居高临下。他像做了坏事被抓到尾巴的孩子,一时间不知道把烟给碾了还是先问江波涛怎么在这。
“口腔溃疡还抽烟,你想什么时候好。”江波涛走过来,没好气的拿了他手里的烟替他碾了,从口袋拿纸巾把烟头包起来,把最后一点薄荷味也给驱散。
他低头看周泽楷,和他脚边那瓶西瓜霜。周泽楷赶紧拿起西瓜霜,找补似的晃了两下表达自己有按时吃药,不是故意寻死。
他蹲下来和周泽楷对视,问他还没吃晚饭吧,我们点外卖怎么样。
“没吃?”周泽楷问。
他少有的抽烟多愁善感的时候就被发现,万一在江波涛眼里把自己定性成烟鬼那真是糟糕。看江波涛蹲在自己对面,他又想起来两人不睡觉跑来这抽烟的那个夜晚。他现在这盒烟也是薄荷的,希望江波涛也想起来,然后放自己一马。
江波涛摇头,说:“陪他们过去顺便付个钱而已,前段时间说好了请他们吃一顿。”
周泽楷飘忽着眼神,看江波涛背后的花花草草,顶楼养了不少植物,大多是好养活的多肉,因为金贵的死光了。晃晃悠悠绿色的一片,因为花差不多掉光了。
“毕竟你暗恋我。”他小声嘀咕着。
“队长原来你管这个叫暗恋。”江波涛长叹一口气。
原来这不是暗恋啊,周泽楷僵住了,一瞬间大脑思绪万千,想开口说什么,但一时间组织不好语言。
“我以为是明恋,我这是在追求你,队长。”江波涛慢慢说到,一字一句清晰着往周泽楷耳朵里飘,搅乱了他的大脑。
夏天的风带着热气,闷热闷热的,让他本来就乱的脑子更动弹不得。他现在就像待机时的一枪穿云一样,只会重复那几个动作。
周泽楷一直等着江波涛来告白,倒也没预想过真表白了会在这场地,铁栏杆旁边,脚边是刚碾灭的烟头和西瓜霜,他身上穿着文化衫,江波涛穿着白T。他的声音好听得像薄荷,凉又清,混着他的薄荷烟灌进肺里面。
周泽楷忙着想开口,一股脑话想说急得咬了舌头,捂着嘴疼得脸皱起来。江波涛忙凑过来问他怎么了,他唔唔着回复,不想让自己现在的惨状被看到。还蹲着,腿都发麻了,差点往前扑到,好在江波涛在跟前扶稳了,直接扑到人怀里去。
“咬到舌头了?”江波涛憋着笑。
周泽楷点头,松开了捂着嘴的手,可算把痛给耐过去。
“我不吃。”周泽楷说。
“都说了你口腔溃疡可以用另一边吃。”杜明还在试图诱惑。
“两边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