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少女是永远清冽的浅滩。——芥川龙之介
少年呢。
像你一样的少年呢?
大概是,永远不落的太阳。
1
日向翔阳知道宫侑不喜欢他。
毕竟刚开学冲进排球部报名之后的测试赛里,他根本没打好宫侑的精准传球。
对方可真是毫无人性地当场说出了“连我传的球都打不好的人根本就是废物”,搞得一时半会球场一片寂静。
之后还是学长们出手圆了场。
“日向君,”事后同学跑到当时没有作任何回应的日向旁边,“亏你能忍受得了那种家伙啊。”
橙发男生抱起排球神色如常,用叙述事实的语气道,“但是他确实很强啊。”
语毕,又冲着同学扬起自信笑脸,“不过我才不会一直弱下去!我肯定会让他改变看法的!”
所以他转头就去找宫侑练习了。
宫侑就在日向的隔壁班,和双胞胎弟弟都是年级公认的帅哥,尽管本人毒舌又臭脸,人气依然很高。
日向最开始请求他们班同学把宫侑叫到后门来时,陌生同学还在想宫侑已经男女通吃了吗。
“哈?”池面少年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教室后门满脸不耐烦地听完橙色脑袋的请求后,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怎么会有人被骂了还倒贴?
“不练配合的话那不就一直是废物了吗?”这个橙色脑袋还振振有词。
“我没那么空。”宫侑面无表情转头就进了教室,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日向翔阳可没把这个当做拒绝。
他会在食堂趁着宫侑对面恰巧有空位时端着空盘坐到他对面说“请帮我托球吧”,看着对方因一时惊吓导致筷子夹住的蛋卷掉到桌上;他会在课间的走廊偶遇宫侑时走到他旁边去念叨“请帮我托球吧”,然后不依不饶地跟着对方一起加快步速;甚至在因成绩问题被叫到教师办公室的时候,遇到因为课上睡觉同样被叫去办公室的宫侑,也会在路过他时倾斜一下身子小声说一句“请帮我托球吧”。
起初宫侑直言不讳“你真的很烦人”、“你别做梦了”,但到后来他发现言语根本无法击倒这个过于想要变强的家伙,只好努力把他当做空气。
“你们来办公室还要说话?关系果然很好。”宫侑的班主任若有所思地看着走过去的日向。
“不...”宫侑腹诽才不是,我们一点也不熟。
“要好好珍惜高中的好朋友哦。”
所以别自说自话啊你们这些大人。
宫侑认输了。
这一次日向站在他的旁边。和他一起解裤链。“我不看你。”日向翔阳一脸正色地看着前面的白瓷砖墙。耳边一时哗哗。
“我答应你,”宫侑觉得自己受不了了,皱着脸说,“你放过我。”
“真的?!”日向翔阳提了裤子几乎要原地跳起来,高兴地就要扑过来。
“真..先给我去洗手!!”
排球部大奇观。
先有恶语伤人宫侑现将功补过帮助队友磨练球技——大家都是这么传的,就差给宫侑颁个热心同学知错就改锦旗。
“喂!刚刚那球都接不到吗?!”
“搞什么跳晚了!”
“没力气就别练了!”
在场外看着指责超严厉的宫侑和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吁吁的日向,大家也时常在想,他们这关系实在是突飞猛进啊。
只有日向翔阳知道,他们关系还是一样的不好。宫侑并不喜欢他。
只是被他磨烦了才来帮他托球。
2
又一次夜幕催促夕阳下班,体育馆里传来球类撞击地面的声响,砰,砰。门口坐着部活结束等着宫侑一起回家的宫治,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情绪,心里却在想这两个是什么爱排球的怪物以及自己好饿。
日向翔阳躺在地板上看着体育馆的灯光,汗珠随重力顺延着他的太阳穴下滑到地板上。
“回去了。”宫侑把水杯扔给他。
日向闭着眼睛把手举到半空中,接到了。
他半坐起来,把水杯送到嘴边。
宫侑瞥了一眼大汗淋漓的人逆着光喝水的样子,很快又把视线投向了体育馆外的夜空。
“谢谢啦,侑。”好像得救了的人放下水杯,昂着下巴笑得心满意足。
并不是他们已经关系好到可以叫名字了,只是宫侑觉得叫宫根本没有和他弟弟区别开来。
“叫我名字。”
当时宫侑是这么跟他说的。
金发男生没有回话,只是兀自开始捡起地上的排球。
陪练了有一个多月,尽管他不愿意也要承认,现在的日向翔阳,可以稳稳接住他的球,并且有的时候打得非常漂亮。
也不看看是谁托的球。宫侑转念一想,能打好这不是必然吗。
日向翔阳像是习惯了宫侑总是臭着脸不回话,默默起身跟他一起捡完地上的排球,收拾掉器材,锁上体育馆的大门。
他跟宫兄弟都打了招呼告别,一般还是宫治会更温和、也更有礼貌一些,另一个人则是哦了一声。
跨上自行车的时候他在想,这么长时间他们的关系大概有变好一点点吧?
校运会的时候日向被班里推去跳高了。跳了个第二名回来全班噢噢叫,他也扯着号码牌噢噢叫。
宫侑这天没比赛,从教室睡起来晃到看台,路过隔壁班的座位时瞥了一眼还在半凉的春天就穿着背心的橙色身影,突然看着地面意义不明地啧了一下。
“好吵。”他的声音只够身边几个人听到。
男生找了个后排的座位坐下,睨着眼睛看到日向翔阳被旁边什么人找了过来。
橙色头发的人先是挠挠头,又是捏捏下巴,最终点了点头,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号码牌。
看到日向翔阳站到三千米起跑线的时候宫侑双手抱胸,心里想着,真是精力旺盛啊。
反复绕圈的单调运动对宫侑没有吸引力,他扭头去看操场外侧的跳远。
正看到第三个人助跑的时候,宫侑听到旁边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个人怎么了啊?”
看跳远的注意力被分走,宫侑还没看清运动员是否踏好了踏板,就听见了下一句回话:“摔倒了吗....诶?怎么又开始跑了?”
视线转回操场的塑胶跑道,远远看见一个橙色身影正从直立姿势开始往前跑了。
“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半笑道,语气轻飘飘的——
“隔壁班那个小矮子,也太拼了吧。”
宫侑咂了下嘴,不耐烦地霍然起身,身边不知道哪来的水瓶也被带倒,半瓶子水狠狠地摔到地上滚到了远处。
吵死了。他心想。
男生面无表情地扫了那群人一眼,又好像是目光随意地在他们的头顶削过一下。一时间几个嘻嘻哈哈的人噤声,直到宫侑一言不发地走下楼梯他们才凑在一块说起那家伙刚刚那是什么眼神。
无聊。
他沿着操场栏杆往回走,耳边聒噪让他感觉头大,想着还不如回教室。
走到操场入口旁,宫侑侧过头看到里面的人正在冲刺。他向来是在不感兴趣的事上提不起劲的性格,这会儿更是觉得滑稽,尤其是看到膝盖还在红着一片的日向翔阳在冲刺。
但实际上,日向翔阳只是神色如常,专注于呼吸,迈步,跟他打排球认真的样子如出一辙,除了膝盖上的伤之外,没有什么好笑的。
等到精瘦的男生冲过终点线之后,宫侑才看见他慢慢减速,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息,弓起的背部在空气中起起伏伏。不知道哪走来的保健老师走上去,轻细的嗓音四处问着有人能把这位同学送到医务室去清理一下伤口吗。
就在日向翔阳抬头想对老师说不严重的时候,他跟十米开外的宫侑对上了视线。
他怎么会在这。
日向翔阳一时感到不解,不过他可以肯定宫侑绝不是来看自己的比赛的。但无论如何,日向翔阳还是礼貌地元气微笑了一下并挥了挥手。
然后保健老师顺着他挥手的方向转过头,看向了场外的宫侑。
——“哦,那就是你了。”
保健老师朝着宫侑招了招手,
“同学,来、把他送过去。”
日向翔阳僵在原地想说点什么,视线在老师和宫侑之前来回横跳。
宫侑很自然地走近让他心里有点怵。他知道宫侑是讨厌麻烦的性格,这下麻烦宫侑岂不是关系要恶化——影响打排球就不好了。
但是他眼瞅着宫侑像个同学那样普普通通地走过来,普普通通地架着他的手臂到脖子上,扶住他的侧腰,然后普普通通地跟老师礼貌道别,一点一点带着他往前走的时候,他相当诧异。
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犹犹豫豫说个“抱歉,麻烦你了”。
走在路上沉默半晌,宫侑突然开了口:
“你很喜欢逞英雄吗?”
日向翔阳一时大脑宕机,只能感觉到伤口被风刮得好像有点痛。
“呃..不,只是稍微...”
日向翔阳没明白,他什么时候逞英雄了?
“这种半路扔给你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吧。”宫侑没有听他说话。
啊,是这个啊。
虽然日向翔阳还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解氛围——他甚至也不知道宫侑的不开心来自何处。
一直到走到医务室门口他们都没有再说过话。
日向翔阳觉得果然糟糕,他们的关系也许好不容易有了转机,又莫名其妙恶化了。
“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
日向翔阳看着宫侑兀自走进了医务室去捣鼓柜子里的消毒棉和OK绷。
“随便找地方坐。”
他拿着东西回头,看着日向翔阳就吐出一句话。
算了,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日向翔阳想着,反正他也不是坏人,就垂着腿坐在了医务室的床边。
拿着药回来的宫侑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日向翔阳觉得很新奇,因为他似乎很少有机会像这样近距离看到宫侑的金色发顶。
而被看发顶的人,这个时候才看清日向翔阳膝盖上的伤口。那里被塑胶跑道上的颗粒压出细密的印子,破的地方有血迹下滑,但是已经干涸在腿上,伤口处表面覆着鲜亮的血清。
日向翔阳听见宫侑重重呼出一口气,鼻息打在了他的膝盖上,让他觉得伤口处有些痒。
他看见宫侑抓住了他一条腿,然后把酒精棉送了上去。
日向翔阳还是皱着脸嘶了一声,然后视线下移跟宫侑抬起的视线相遇。
“英雄,你还知道疼啊。”
日向翔阳没有理会对方的揶揄。
“你还往前跑的时候,想没想过你还要打排球啊。”
宫侑掂量着手里握住的小腿下沿,掌心垫着对方的跟腱,心里寻思着好细。
腿也是,脚踝也是。
日向翔阳一愣,没想到宫侑很心细地想这么远。
他挠着后脑勺咧嘴笑得很不好意思,“没有想那么多哈哈。”
金发男生觉得他就不应该跟单细胞讲这个。
“不过肯定不会影响打排球的!”单细胞生物邀功似的补充道。
日向翔阳看着宫侑把伤口处理好,突然又觉得他好像没有在生气,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变差。
好古怪啊。这个人。
“虽然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日向看着把药物放回柜子的宫侑,自己也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了医务室门口,扒着门框回头说:
“但是刚才感觉,果然你是做哥哥的。”
“哈?”宫侑又开始臭脸,刚想问我平常哪里不像了吗。
但是日向翔阳快速打了声招呼跑走了。
金发男生看着医务室敞开的门后一小片走廊,墙壁上挂着希波克拉底的白色塑像。
他皱在一起的五官还没松开,心里想着,腿还没好跑得倒挺快。
3
日向翔阳想,好像多亏了他摔了个跟头、宫侑帮他处理了伤口,他们的关系大概是真的变好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升上高二之后他们俩好像就开始经常走到一起去了,无论吃饭、课间,还是放学后的部活。
就像现在,宫侑像个树懒一样挂在他的身上,用他那懒懒散散的嗓音跟对面的人说,我放学要和这个家伙去练排球,没空去联谊啦。
两个女生皱着眉头说好可惜,真的没办法去吗。
日向翔阳也跟着一起看向宫侑。
高个男生的下巴就搁在日向翔阳的肩膀上,他转了下眼珠跟日向对视了一下,又转了回去:
“真的没办法哦。”
两个JK挽着胳膊走了。
高个男生又转了视线看向日向,翘了一点嘴角很臭屁地问,
“怎么啦,怕我去吗?”
“不是啊。”日向翔阳面色如常,看着走廊前面,“就是发现侑你好像一般都会拒绝啊。”
“吵成那个样有什么好去的。”
“不要这么说嘛。”日向翔阳双手抱胸噘了噘嘴,“一般人还没有这种被邀请的殊荣呢。”
“嘛。”宫侑直起了身子,拍拍日向的肩膀,“在球技练好之前你还是别想有的没的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日向翔阳有点炸毛,他感觉受到了双重侮辱。
高个DK哈哈哈笑了出来。
日向翔阳气红的脸转到了别的地方去,心里想着宫侑果然很恶劣。
但是几天后宫侑可没有再笑出来。
“不可以。”
黑着脸的宫侑从日向身后往前倾身,脑袋凑到了日向的脑袋旁边,对着日向面前的人语气冰冷。
三十秒之前,这个女生正捏着裙边,询问日向可不可以跟她一起做小组作业,顺便放学后一起去找书。
诶。
日向翔阳本来红着的脸因为宫侑的出场瞬间就降温了。
“喂你...”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呢!宫侑在搞什么啊?!
“你今天要加练,昨天练习赛打成那个样子你不会心里没数吧?”男生在他旁边不留情面地说。
“哈?你不是昨天说...”这次是日向翔阳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昨天宫侑好像说他进步了?
“我没有我不是我不知道。”宫侑闭着眼睛一副我不听的样子。
日向翔阳没好气地转过头,重新看向了面前的女孩子。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半笑着说:
“小组作业的话可以哦。但是我放学需要去练习,所以...”
女生抬起眼睛追问,那过几天,或者下个礼拜,会有空吗?
“没有没有没有!”宫侑伸手抓住了日向的后领,把他拽到自己跟前,“他每天都要跟我训练!阅读一下空气不要麻烦别人了好不好?”
然后他不等回复,二话不说就把人拉走了。
“你搞什么啊?”日向翔阳一面被拖着走一面捏着领口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我本来也没打算去啊。”
橙发男生终于感觉到领口被解放,于是停了下来。
“你...在生气吗?”
他这才抬起视线看向对方,看着宫侑的眼睛,半不解地问着。
4
你在生气吗?
生什么气?
宫侑绕过眼前的路障想着,要是有些事情也能像这样绕过去那么简单就好了。
他冷着眼说没有生气,但是哪怕是日向翔阳这种傻瓜都知道他在骗人。
放学一起去书店?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怎么想的,不知道他在打排球吗。
而且我都没和他去过!凭什么跟你去!
虽然也不会去书店就是了。
宫侑不满地瞥了日向一眼,看到他不明所以的样儿,又只好叹口气转走了视线。
那个家伙明明一开始是主动贴上来的,但是等到他们真正熟络起来,宫侑发现日向翔阳倒也没有怎么小心翼翼,一切都是自然又舒适地朋友相处。
这当然很好——是啦——他那种傻瓜性格就是会招很多人喜欢,这个女生只是其中之一。
但是——宫侑心里想,但是,也没有必要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吧。
“如果你非这么说的话,那我就相信你吧。”日向翔阳看着他摆摆手,转身进了自己班,又从门口回出半个身子来,“下午还是老时间去训练吧。”
下午的练习他们被分开到对战的队伍里了。
宫侑兴致缺缺,没干劲似乎都写到了他脸上。拦网那一头日向翔阳稍微感觉出宫侑有点不对,但是并没有额外行动,想着也许靠比赛结果让宫侑清醒比较好。
输掉的一队除了加训,还要出去给另一队买饮料。
日向翔阳本来还在想宫侑大概都懒得出去买饮料,毕竟那个家伙总是随心所欲。
但是过了一会他居然拎着一瓶运动饮料送到了日向翔阳的脸边。
日向翔阳被冰了一下,缩着脖子躲开,然后仰头看了一眼宫侑。
“你怎么都不问我喝什么就买啊。”日向翔阳还是接过来了。
“喝了那么久牛奶也不见得有用啊。”宫侑在他旁边坐下,打开了手里跟他一样的另一瓶。
日向翔阳头上冒起了井字。
“你等着看好了!我迟早赶上你!”他手里捏着瓶盖指着宫侑。
“那你可要加把劲好好追啊,”宫侑说完,突然凑得很近,将掌根撑在了日向翔阳的身侧。他勾起嘴角,用一如既往恶劣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小、翔、阳~”
这个时候他眼睛里倒是比练习赛时候亮多了,别扭也没了,只闪着恶劣的精光。
搞什么。
日向翔阳大睁着眼睛,对宫侑的恶意接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大脑有点超负荷般嗡嗡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拳头已经冲到宫侑的腹部。
高个男生痛叫一嗓子,捂着肚子说你好狠心,本人又似乎觉得还不够过瘾,于是就借题发挥成了——“小翔阳 没有我谁给你托最好的球呜呜呜”。
排球部各位见怪不怪。
不得不说,这个家伙已经冲到这么近的领域来了。短暂的几秒里,时间好像被放慢,耳边的声音也似乎淡去,能看清他的瞳色与睫毛。
可是日向翔阳想的还是,草,他怎么可以嘲笑我的身高。
5
没变化。
这种事情就跟每天吃饭睡觉上课训练一样,没变化。
宫侑特别中意“小翔阳”的称呼。日向翔阳最开始还会撇撇嘴,后来也就认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关系好。日向翔阳似乎也不再质疑了。
高个dk像猫一样餍足地在窗边的阳光下睡觉。
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女声,夹杂着下课吵闹的背景音,“..宫同学吗...现在好像在睡觉...还是你...”
。
“快点醒醒啦,侑。”有人在推他,声音一听就听出来了。
但是宫侑还不想睁眼。
来人不自知地贴到他的后背上,伸着身子凑到另一面去看他的脸。
本来照在宫侑眼皮上的红热被遮掉了。
这时他才睁开眼睛。
他看到日向翔阳一张倒着的脸,一头橙色的头发,外加扑闪的眼睛。
原来是另一个太阳遮住了太阳。
宫侑慢慢坐起身子,伸手推了推日向的脸蛋,说,“你吵到我眼睛了。”
尽管如此,某个人将手垂在课桌边后,却捻着手指回忆别人脸颊的触感。
“今天外校来打练习赛,我真的好激动!”日向翔阳推拉着座位上的男生,让他快点收拾东西,“那个二传也超厉害的!”
“哼,明明是我厉害一点。”宫侑嗤之以鼻,随着日向的动作晃了晃身子,开始把桌面的东西塞进书包。
那个叫影山的二传手,确实很厉害,天才型的。宫侑在拦网面前明显感到一丝遇到同类的不悦。
胜负在这边勉强是守住了,但是一下场就看见日向抱着排球跑到人家跟前去了。
宫侑目光扫过球场那边凑在一起讨论的两个人,他知道只要是谈到排球,日向翔阳就会这样。
他随便把球抛到什么地方,然后慢慢走出体育馆,往自动贩卖机走过去。
只是一小段路程,却突然下起雨来。起初宫侑倒是没怎么在意这点雨,但是弯腰从出货口拿了两瓶一样的饮料之后,雨点开始变得厚重稠密起来,走到半路的时候已然变成倾盆大雨。男生在心底暗骂鬼天气,脚步迅速加快跑起来,但终究还是淋了雨,金色湿发很快垂在额前,身上的衣服也因为雨水混着汗水变得更加潮湿。
他冲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日向翔阳刚好在门口四处张望。看到湿透的高个男生后,他皱着眉毛赶忙伸手把他拽了进来。
宫侑浑身上下都是雨水。发梢挂着水珠,T恤和训练裤被水浸湿贴在了身上。一进场馆,门口滴滴答答一片水渍。
“训练的时候不是不能乱跑的吗!”日向翔阳先毛毛躁躁开了口,语气像是对着要操心的小孩。或是小狗。他把宫侑拽到长椅上,把毛巾递了过去,“快擦一下,会生病的!或者就直接去换衣服吧。”
少见的,宫侑没有再抱怨天气、也没有说日向很凶之类的话。他只是朝着日向翔阳递过来的毛巾,晃了晃自己手里两瓶饮料。
“没空手。”
橙发男生只好往前走了两步,把毛巾搭在了宫侑的头上。他刚把毛巾笼在湿了大半的金发上时,顺势低头的高个男生闷闷地问他,“你不去对面那个臭脸二传那了?”
日向翔阳的手停下来,抓着毛巾的手虚笼在宫侑脑袋两侧。他看向对方的眼睛,似乎有些不解。
“刚才只是讨论一个传球啊。”而且臭脸是你更胜一筹吧。
他的手放了下来,接着说,“讨论完了就找不到你了。”
宫侑没再说话,抿了抿嘴,拿其中一瓶饮料轻轻戳在日向的腹部,看到上面的水珠滑下,洇开一小片在对面男生的衣服上。
“我也只是去买喝的了。”
日向似乎没有在意别的,只是拿了喝的看了两眼又愤愤不平地说你怎么就是不愿意买牛奶,然而最终还是拧开瓶盖喝了。
宫侑逐渐感觉有一些迷迷糊糊的温热,被毛巾笼罩在自己身上。
“我去换衣服了。”他往前走的时候,感觉手心在发热。
6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宫侑看着手里的温度计。他是真实的发热了,不是别的什么dokidoki的那种啊。
脑袋昏昏沉沉的,他拿胳膊遮住眼睛,叹一口气,却想到了帮他搭毛巾的橙色脑袋。
“治———”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打算请假。但是他转念一想,上课他确实不想去,但可以躺在医务室。练习的话,去看练习应该没问题吧。
等到宫治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又坐起来,说了句没事,忽视了治脸上的黑线。
宫侑带着个口罩出现在教室的时候,班主任着实惊讶了一下。原来这孩子还是挺想上学的?
日向翔阳在课间没有找到宫侑,得知他在医务室后就飞奔了过去,医务老师似乎不在,看到帘子后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的宫侑同学,日向翔阳突然似乎没那么担心了。
你看,他还拽得起来。
宫侑稍微抬了抬头看到了来人,然后又躺了回去。
“除了今天不能训练之外,没什么问题。”
日向翔阳听出了他的鼻音,一面走到了床边去。
“是因为昨天淋雨吧?”日向翔阳左右看看床上的病号,似乎确实没看出太大的异常,“那么大的雨,你又浑身湿透了。”
“这次只是偶然受影响了而已。”宫侑不满地回复,“一般随便淋雨才不会有事。”
“淋雨不是什么好事吧拜托!”
日向翔阳有的时候觉得宫侑很像小孩,小脾气有点像夏,但明明两个人里是他稍微年长一些,还是宫家长兄。
“你应该在家好好休息一天的。”日向家长兄如是说道。
也不看是拜谁所赐。
宫侑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想,自己果然还是烧糊涂了。
“我下午要去看你们训练。”他随便地说着。
日向的眼神似乎是要说你居然不回家休息吗,但是他迟疑了两秒,说了句好吧,然后说中午帮他把书包和午饭带过来。
宫侑嗯了一声,看日向翔阳离开了医务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男高没由来地想到普通上班族早晨出门前,在门厅递着便当和公文包的妻子。
中午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很可惜,他中午睡着了,是被日向叫醒的。
日向翔阳不懂他醒了之后在懊恼什么,坐在一边吃饭吃得津津有味,脸颊鼓鼓的。
吃完了宫侑留他在这午休,但是日向同学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空床是留给生病的人的!”
“那你睡我旁边得了。”
“你这么大个!!直接把我挤床下了!”
“我才不会!”
总之,日向翔阳还是走了,确认宫侑下午会自己去体育馆之后,他摆摆手让他睡觉,然后带上了医务室的门。
体育馆再见的时候,宫侑正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戴着口罩,眼神不善,大概是因为碰不了球而生气。
日向翔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刚想问问对方状况如何,但是宫侑脑袋一歪,直接靠上了日向翔阳的肩膀。
似乎身后有小声吸气说话的声音,日向翔阳奇怪地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了几米开外两个不认识的女生正贴在一起,看向他们讲悄悄话。
日向翔阳没觉得他们哪里奇怪。
宫侑再怎么天才,再怎么是运动员的体质,他也是个人,不舒服还是会不舒服。
“所以我说,你不要再逞强了。”日向翔阳的肩膀一动不动,他看着前面的拦网,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回去好好休息,赶快养好病来给我托球啊。”
似乎宫侑听进去了这句话,在家休息了两天,然后生龙活虎地重新出现在训练场。回来的第一天,他状态好得要命——发球鲜有失误,每个都很出色,传球也是打过的人都说尤其顺手。
日向翔阳当然很高兴,抱着排球快成了再来一球的复读机。
宫侑在更衣室里臭屁地问,“果然只有我的传球是最棒的吧?”
“是呀。”日向翔阳把脑袋从衣服领口抽出来,眼睛亮亮的,给了他一个闪瞎眼的满足笑容。
宫侑本来是心情愉悦的。但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他渐渐——说不清哪里不爽的——觉悟出,这个家伙,只是喜欢自己的传球而已。
7
高二的夏天来临之前,还有最后一件要命事。
傻瓜蛋们的期末考试。
“啊啊啊啊啊———————”
日向翔阳看着模拟卷狠狠抓住头发哀嚎出声,痛苦得无以复加。
“这个,”他欲哭无泪地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宫兄弟,“这辈子都不会明白的。”
自习室方桌围坐着几个排球队学业特困生,外加特别辅导——被半路拉过来并且即将打算卸任跑路的——宫治。
宫治满脸黑线,礼貌是他身上最后的伪装。
别这么小气嘛,治。宫侑说,就是答疑解惑查漏补缺而已啦。
宫治定睛看着他,冷漠道,我不是女娲。何况女娲都只要补一片天,我在你们这里,只看到了宇宙的混沌。
宫侑耸耸肩,转而伸手用笔尾去挑挑日向翔阳橙色的卷发。
男孩趴在桌子上,完全没了在训练场的精神气,像根蔫吧的什么菜。
要不今天就到这里算啦。宫侑看着他说。然后他就看见橙色的脑袋抬起半边,露出亮色的眼睛。
日向翔阳眨巴着眼睛似乎在权衡这样做是否合适,但是宫侑已经把自己面前的书本合上了。
“唉,”日向翔阳皱眉叹气,“可是考不过会打不了球啊。”
“你也不能指望今天这一天学完。”宫侑收拾起了东西,也吆喝其他人收拾,“劳逸结合,劳逸结合懂吗?”
日向翔阳心里其实被说动了,但是手上还没动作。
“反正后面几天也可以继续来。走啦。我快饿死了,要去车站前面买吃的。”
宫侑书包都装好了,日向翔阳还在那拄着头一脸烦闷。
“日——向——翔——阳——”
日向听到对方一字一顿的呼唤声,给面子地把视线投向了宫侑。
他看到金发的男生学着他的样子也撑着脸,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你要是真考不过打不了球,你自己找地方课后我陪你练总行了吧?”
“真的?”日向翔阳慢慢坐直了身子,感觉有些惊讶,这似乎给他开辟了一条新的思路。
“真——的。”宫侑微微蹙眉,然后伸手把日向面前的书合上。
他稍微低了低头,凑近对面的男孩。
“所以,现在,我们回家。”
日向翔阳说不出来刚才宫侑跟他说话时哪里不对劲,但是他似乎在对方接近的时候呼吸一窒,甚至感受到了心脏强烈而有力的跳动。虽然知道宫侑有张帅气的脸,但是好像最近感觉尤其深刻。
他没有再多想,总之收拾了书包,然后被饿死的宫侑拽进了快餐店。
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似乎连教室外面的蝉鸣都悦耳起来。渐渐步入盛夏的阳光璀璨,香樟叶繁茂又苍翠。排球部的一伙人又一起去了快餐店。
日向翔阳坐在沙发座靠窗的地方,旁边挤着宫侑。后者正在跟别的人开玩笑,不自知地拿错了可乐杯送到嘴边。
“侑,拿错了!”日向翔阳两个手抓住他自己的饮料——也实际上握住了宫侑的手,小声提醒着。
金发男生低了低视线看着饮料杯和他们的手,然后把头低下凑在吸管上直接喝了。
日向翔阳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心想你是小学生吗抢别人喝的。
“那我们换一下啦。”旁边的人喝完后恬不知耻地如此提议,把自己的纸杯推了过去,碰过冰可乐的手拍拍还停留在他手上的手背,留下一点湿凉。他也没有急着把手从日向翔阳两只手里抽出来,反而把手凑近了日向一些,然后扭过头继续跟旁边的同学讲话。
日向翔阳有点无语地松了手,然后抱起了原本宫侑的可乐咕噜咕噜。他看着窗外的大太阳和一望无际的蓝天,突然想,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
“那就暑假见啦。”日向翔阳推着自行车跟队友们告别。
其他人零零星星走远,宫侑还站在原地。
“明天见。”高个男生隔着自行车看着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轻松又随意,像是连道别都要拽一下。
日向翔阳不明所以。
“明天就是七月一号。不是暑假吗?”宫侑歪了歪脑袋。
“可是集训十五号才开始啊?”
“你不会觉得自己前十五天可以不用训练吧?”
日向翔阳哽住,然后突然惊喜地意识到什么——
“你是说,我们加训吗?!”
宫侑勾起嘴角。
“当然。”
8
两个人的体育馆让宫侑回忆起了他们最开始接触的时候。不累的时候就一直练一直练,累的时候就地倒下。
他们在排球上态度总是很相似。投入、心无旁骛到旁人看来狂热的程度。
“你怎么打算的?”宫侑躺在地上问旁边喝水的家伙。
“嗯?”日向翔阳咽下一口水,“什么打算?”
“高三、还有以后。”
“当然是继续打排球啦。”
“我也是。”
这就够了,宫侑想。我们都不会变。
有人说大人之所以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是因为他们的每一天都如此相似。宫侑没想到这个暑假过得如此之快,哪怕他们几乎天天都在见面、集训,期间还有去外校的交流。他发觉越想缓慢度过的时间,就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攥在手心的细沙,总会顺着指缝溜走。
步入高三之后他会无意间担心起来——日向翔阳虽说是会继续打球,但是毕业之后会去哪里,又能不能继续跟自己一起?
一起?宫侑自我反思起来。这怎么听起来像老要黏在一起的女高中生?
他回忆初中的挚友,最后他们进了不同的高中。仍然在联系,但是宫侑却从来没有思考过“一起”与否。
他缺少打排球的队友吗。他缺少朋友吗。他缺少一个陪自己吃饭打闹开玩笑的人吗。
不是的。
不是的。
——“侑,你怎么了?”
宫侑抬头看向声源。橙色头发的男孩鼓着脸颊把筷子搁下,晃亮的眼睛里疑惑与关心一览无余。
“吃的东西不合适吗?”日向翔阳歪着脑袋问他,“你最近好像食欲不好。”
“不,”宫侑低着头戳着碗里的白饭,却又转了话锋,“对,不想吃。”
“要我去给你拿点别的吗?”日向翔阳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问,“你要什么?”
宫侑抬头看着他,又垂下视线,然后没由来地握住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腕。
日向翔阳习惯了他动手动脚,就默默地被他拽着,也没多问。
你要什么?
答案就站在面前。
半晌,宫侑松手摇了摇头,一只手臂半撑在椅背上,含混不清地说,你。
“我什么?”日向翔阳待在原地看着他。
“你回位置吃饭。”
9
他们都不是去思考深奥关系或者情感的人。生活应该简单一些,比如上学,吃饭,锻炼和排球。对17岁的少年来说,即便意识到有什么隐隐约约悬在前方的不安,也是被允许暂时抛在脑后的。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状态。
出去打练习赛的路上,新部员看到明明是日向学长在管宫侑学长不要乱跑,赛场上时又变成宫侑学长蹲在日向学长腿边问他有没有扭伤。
“关系真好啊...学长们。”
“那两个人吗?是啦,他们很特别。”
球场上这边刚胜一局,下场的时候宫侑正从背后揽住日向,靠着橙色的脑袋两个人笑成一团。
“他们是那种,两个人的氛围别人插不进去的那种啦。”
最后一次春高的最后一场比赛结束时,宫侑站在体育馆里感到晕眩。
他很疲惫、大汗淋漓,刚才的比赛他们打了五场,但是输了,不过比起这些最重要的是,他感觉什么东西离自己而去了。
他强行忽视这种空洞感扭头去找日向翔阳,但是却没有找到。场馆顶上飘下彩纸,座位上和场内都人头攒动,到处是欢呼、掌声或是其他嘈杂。但是找不到一个橙色头发的人。
他往外走了几步,四处张望着,遇到的每一张生动面孔都仿佛没有颜色。他继续往外走,走出场地,将盛事抛到背后。
日向翔阳会去哪,他有点焦躁地想着。场外显然安静了很多,男生绕着安全通道往前走,迎面而来的风让他汗湿的身体感到凉意。
走了一圈下来他还是没见到日向翔阳的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不安,闷着一口气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交握的双手不停地摩挲着。
他想见到他。
哪怕、哪怕他们除了排球和上学没有继续再一块的正当理由——
他也不想让这里变成终点。
那个家伙说了他会继续打排球的。他们会继续进同一个队伍,更强的队伍。他们会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走到更盛大的赛事。他们哪怕是老头子了还是会一起打排球。
所以说,是他们。
宫侑听到远处的自动售货机传来声响。他略有烦躁,抬眼却发现是熟悉的身影。他马上站起身子往那边三步并两步走过去。
“你去哪了?”还没走到人跟前他先急着问出口。
“嗯?”日向翔阳捡完两瓶饮料,转过身回答,“去洗手间。顺便回了趟更衣室。”
他看着宫侑走近,然后把瓶子递给他。是宫侑常喝的那种。宫侑觉得心情好像又变好了。
但是他们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急着打开瓶盖。
“结束了。”宫侑说。
“嗯。”
场馆里面仍然是一片热闹,人群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
“我...”日向翔阳舔了舔嘴唇,犹疑着说,“我可能毕业后,会去巴西。”
宫侑突然觉得听不清楚任何声音。
巴西?为什么去那么远的地方?
为什么才告诉我?在这种时候?问题太多情绪也太多,宫侑反而冷静下来。
半晌,他问道:
“去..做什么?”宫侑,你听自己的声音有多干哑,他嘲笑自己的声音就好像几夜没睡。
日向翔阳回答,去练沙排,去提升自己,去打更好的排球。
你一个人走了,那我呢。宫侑捏着饮料瓶,他想,有些事情是不是日向翔阳从来没意识到过。
“哦。”宫侑低着头看着他俩的鞋尖,努力让自己没有任何情绪,“你去呗。”
你看,他和你都需要变强。以各自的方式。只不过宫侑说不出挺好的,或者祝福你。
宫侑突然觉得没意思,什么都没有意思。他先转身说了句走了,然后听到日向翔阳也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们一路无言地回到学校。
10 Always Remember Us This Way.
最后的几个月里宫侑在刻意避开日向翔阳。
日向翔阳不是傻子。他也有隐约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他要去巴西的事。可是他没法告诉宫侑,他前期思考准备了很久,也寻找了多方帮助。一切确定之后,他告诉的第一个人就是宫侑。
他知道宫侑可能会生气,因为自己直接擅作主张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毕竟他们说过会一起打球。但是,但是现在,似乎是比宫侑生气更难处理的情况。
最后的课业确实很忙,他们把部门交给了下一届,虽然偶尔也会有去场馆打球的时候,但并不会碰面。日向翔阳发现,似乎除了课间和部活,他跟宫侑并不是总能凑在一起——之前明明觉得他们似乎每时每刻都在一块。现在,因为宫侑的刻意回避,他们总是匆匆擦肩而过。
他们都会被人问到怎么不跟对方走在一起,日向傻笑着说考试多太忙了。他不知道宫侑回答的是,那家伙要好好毕业,我不去打扰他。
日向翔阳不止一次走到宫侑教室门口想要沟通一下,但是要么是自己觉得没法开口打了退堂鼓,要么直接就是宫侑说他有事避而不见。
无论是忙碌还是青春期男高中生的难以启齿,都助推这种关系僵持到毕业旅行。
“啊。”日向翔阳看着手里刚刚中签的木条,一时不知道这是否是件好事。
他成为他们班唯一一个被分出来跟隔壁班合宿的男生。
他踌躇着晃悠到隔壁班的和室门口,跟里面正拖着被褥的宫侑对上视线。
他摇了摇自己手里的标着红线的木条给宫侑看。
金发男生让他别傻站在门口,然后扔下被褥又去拖了一副过来,挨在刚刚那一床的旁边。
日向翔阳有些感动地觉得,久违的、熟悉的宫侑又回来了。
白天他们还是在班级活动,到了傍晚以后才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宫侑前两天都在跟他们班的同学凑在一起玩,晚上回来的时候日向翔阳都已经洗漱好睡觉了。第三天夜里,日向翔阳十二点多从班级聚餐里逃出来,结果宿舍里乌漆麻黑一片。前两天闹腾的隔壁班男生今天倒是都睡下了。
日向翔阳蹑手蹑脚走到自己的被褥边,打算去被子旁边摸充电线,意外地发现有人躺在他的被窝里。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日向翔阳手上的动作停下来,眼睛适应黑暗之后能看清那个人正安静地闭着眼。
他突然感到心里一阵柔软。
虽然这很奇怪,他想。但是他确实对宫侑这样的肆意妄为,感到高兴。
因为这就好像之前一样。他们关系还是那么好。或者说,那么亲密。
不知道怎么回事,睡梦中的人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男生迷蒙着眨眼,被子外的胳膊突然伸过去抓在日向的手臂,把他拉倒在被窝上。
日向翔阳努力憋住诧异的惊叫,一头倒在被褥上。紧接着,扯住他手臂的手又绕到他的脑后,把他的脑袋一把摁在罪魁祸首的颈窝。
隐约感觉到头上有个下巴蹭了蹭,像是要找到舒服的睡姿。按着脑袋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只是手臂还环在他的身上。身边的人终于没了动作,不一会呼吸逐渐又绵长均匀起来。
日向翔阳被卡在宫侑手臂里,看着对方安稳的睡颜。他没想着挣脱,只是僵硬地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
这种接触看起来似乎过于亲密了,但是细想来他们从很早以前就老容易搂搂抱抱——当然,多半是宫侑的原因。
就当他睡糊涂了,日向翔阳想。他也放弃了继续回聚会的想法,没电的手机从刚才就被扔到了榻榻米上,无人问津。
第二天是日向翔阳先醒的。因为他一直以来早起的生物钟,再加上两个大男生抱在一起睡觉的场面——哪怕谁都知道他们关系很好——这个接受度会有多大并不好说,所以他很快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其他人都还在睡觉,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悄悄戳了戳宫侑。
帅气的男生皱着眉头慢慢睁了眼睛,但也只是半睁,像是还没有睡够。
他呼出一口气,又闭上眼睛收紧手臂凑到日向翔阳的脖颈边,找到避光的地方,打算继续睡。
“别睡啦,快醒醒。”日向翔阳两只手掰着那颗金发有些乱的脑袋。摇了摇那个脑袋无果,他又转手去拽宫侑的胳膊,努力往后撤身让宫侑松开。
似乎是好一阵的挣扎起了效果,宫侑终于清醒了一点,稍微往后退了退 ,一脸不悦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视线渐渐聚焦,连带着意识回笼,终于知道了自己刚才在抱着什么睡觉。
他稍微想了一下,昨晚确实梦到日向翔阳跑到自己被窝里来睡觉,自己还一把抱住了——
“我抱着你...”他没有压着声音,询问到一半被日向翔阳惊慌地捂住嘴。他看到橙色头发的男孩转了转眼珠看看他们身后的人。
“小声点!”他用气音说,然后才松开捂在宫侑嘴上的手。
“我们就这么睡了一晚上?”
日向翔阳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到我的被窝里来?”
“这是我的被窝!”
宫侑皱着眉毛闭了一下眼睛,救命,他心想。
他又睁开眼睛,突然追问道: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日向翔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眨着眼睛发现自己回答不出什么东西来。
推开?他自己也想问呢,为什么他都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宫侑等了半天叹了一口气,支起身子看着他,“走吧,去洗漱。”
今天傍晚的时间倒是属于了他们俩。
经历了奇怪的抱着睡一晚之后,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他们都推掉了今天各自班级的活动。然后在夕阳映照的寂静和室里,刚回来的日向翔阳站在门口跟屋里坐着的宫侑对视了。
“去海边走走吧。”
这次是日向翔阳提议的。他突然觉得,之前一直没有好好说的事情,也许今天能完成。
宫侑嗯了一声,起身跟上他。
夕阳赤红,云团染上温柔的颜色,余晖铺在海面上宛若碎金。海浪一遍又一遍地轻吻沙滩,他们踩在不远处干燥的细沙上。
“巴西也会是这样,在这样的沙子上打排球。”日向翔阳下意识说了出来,但又念及这似乎会影响宫侑的心情,他转过脸去瞧瞧打量对方的神色。
宫侑没什么表情,照旧嗯了一声。
“你呢?”他问,“之后怎么打算的?”
宫侑盯着地面,懒懒散散地说,去东京继续学习训练,进俱乐部之类的吧。
“那我两年后回来找你。”日向翔阳扬起了很大的笑脸。
宫侑突然停下了脚步。
两年?回来?
他大睁着眼睛定在原地,脑内风暴骤起。他只知道日向翔阳会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却没有多问一句会不会回来。
他一直把这种分别定义为永远的分隔,却没有想到这实际上只是暂时的。而他自己因为这种误解,居然好几个月都在逃避?这种蠢到爆的思维不用宫治来嘲讽他,他自己就已经在脑内恨不得扇巴掌了。
年少者就是这样的傻瓜,固执地只看得见不顺心意的地方、不知变通——但怎么能怪他?年少者有十二分的真心,正是因为深厚纯粹的感情才被蒙蔽了的。
“我缓缓,你先走。”宫侑长呼一口气,突然觉得心口变得轻松起来。
日向翔阳虽然有些疑惑,但在他反复说没事的坚持下,就慢慢地往前走了。
盛夏,穿着T恤的男孩,海风和夕阳。
可是我们没法停留在此刻。
无论是那个背影,还是不久的将来,都在提醒着宫侑,很快,他就要对他说再见。
想到这一点,而且是几个月来每次想到这一点——宫侑就觉得有什么在撕扯他的内脏,沉重而酸涩,但心脏又是如此强烈地搏动着。
他开始迈步,最初只是走了几步,随后不自觉地逐渐加快了脚步奔跑起来。
他往前奔跑,猛烈地呼吸着,像是要用尽所有的力气般追上那个橙色的背影。
“侑?怎么了?”被猛地扣住肩膀转身的日向翔阳诧异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宫侑。
日向翔阳转过身,宫侑也放下搭在日向肩上的手,慢慢直起身。
两个男孩面对着面,能看到对方被夕阳映照的半边面庞。
他们认认真真地注视着彼此。
这种注视,开始得比他们任何一方在过去意识到的,都要久远。
宫侑没有回答日向翔阳。
因为金发男孩走近一步,双手捧起面前人的脸,低垂着眼帘吻住了他。
再见。
“你要说到做到。”
宫侑松开手,看着他不落的太阳,说。
——我们不说再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