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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子说她在生物课学到:人的大脑精巧又脆弱,无法将所见所闻悉数记住,一部分的记忆会逐渐被忘却。桐生一马本来没把这些放在心里,他从不在乎这种有的没的,现在却莫名其妙想了起来。绫子还说课本上写着,时间过得愈久,遗落的部分就愈多,直至遗忘的停止……
女孩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将其淹没的是仅属于夜晚的噪音——从店铺里溢出的音乐,油烟废气从排气管喷出时轰隆作响,鸣笛声从街道遥远的角落传来。桐生恍然仰首,「天下一番大街」的招牌肆无忌惮地闪动着绚烂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街道两旁的霓虹像被路边醉汉随手打翻的啤酒一样,哗啦啦地倾倒洒落下来,将他一身灰色的西装染得红红绿绿。
桐生只觉得奇怪。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明明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却想不起来他本应在何处;他应该穿着一身死气沉沉的黑西装,胸前的口袋里会放一副墨镜,裤袋则是装有一部随时随地会响起铃声的手机,通话另一头的人会冷冰冰地对他下达一道又一道的命令。桐生想到这里,便伸手去翻找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包廉价的面纸、一个打火机、一串钥匙,而后在裤袋摸出一部甚至没有他半个手掌大的传呼机,他按动上面的按钮,去读由数字构成的讯息:「724106(你在做什么)」、「10105(你人在哪)」、「8951(赶紧过来)」……会这样连续不断地给他哔哔扣的就只有一个人,关于这点,桐生的记忆倒是毫不含糊。
他站在天下一番大街的正中心,用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小心翼翼和珍而重之去捧着那部小巧的装置,反复翻阅那几道讯息,直至脚步声在以神室町来说过于安静的晚上响起,然后停在桐生的跟前。
桐生抬头去看,眼里便映入那道他记了一辈子的身影。
《待宵》
神室町以其喧闹和混沌闻名,没有了倒在路灯旁睡得如同死去一样的烂醉酒鬼,在公关俱乐部门外拉客的小姐,或者不知好歹地凑上来挑衅的小混混,一种微妙而诡异的不协调感就一刻不停地在心头盘踞。桐生跟着锦山彰慢慢地走,穿过天下一番大街的后街,不管是在街上还是两旁的店内都没有看见一个人影,他走得愈久,神室町空荡荡的沉静就愈显得震耳欲聋,不安的躁动在胸口里嗡嗡作响,然后——
有人戳了戳他的手臂,叫着他的名字。
「喂,喂。桐生。」
桐生回过神来,锦山在后街路灯的昏黄灯光中挑着眉看他。神室町应有的声响伴随他的嗓音重新流动起来,录像带租借店播放着节奏明快的乐曲,柏青哥店里的机台持续响着引来下一个倒霉鬼的音效,但桐生依然没听到除了锦山以外的任何人声。
锦山的语气像在抱怨一样:「我在问你话呢,怎么毫无反应的。」
「嗯?抱歉,我走神了。你刚才说什么?」
桐生的话换来锦山皱得更紧的眉头。
「我说……算了。」锦山张了张嘴巴又合上,伸手过去搭住桐生的肩膀,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近,继续说道,「我说得够多了,现在应该轮到你。怎么了,兄弟?你看起来愁眉苦脸的,啊,愁眉苦脸是你一贯的风格——我的意思是,你今天的脸比平时格外的苦。」
他们重新慢慢走起来,步调无须刻意调整也是一致的。锦山彷佛对神室町的异常浑然不觉。他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光芒照在他的侧脸,沿着高挺的鼻梁游走到鼻尖再滑过上勾的嘴角,还把他的眼睛映衬得很亮很亮,像月亮旁边一闪一闪的星星。
桐生突然不确定他应否坏了锦山的好兴致。
他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锦,……锦。你不觉得今天的神室町有点奇怪吗?」
第一次叫锦山的时候,桐生居然有些噎住,好像他已经许久没唤过这个名字,不再熟悉如何将简短的三个音节串连起来发音,得清清嗓子,上下喉结,将哽在喉咙深处的无形异物强行咽下,才终于把话说完。
锦山看了他一眼,满脸困惑:「哪里奇怪?」
「太安静了。」桐生说,隔了一会才补充,「我们走了这么久,一个人都没遇上,路过的店铺里都没有客人,甚至没有店员。」
「哦,哦。确实,今天挺冷清的。」锦山点头,往前走着的步伐依然很坚定。桐生指出神室町的异常之处对他来说像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任何值得驻足纠结的意义,他随即开始把话题带往今夜的行程,说要先去唱卡啦OK唱到爽,体力许可的话还要去迪斯科舞厅为上周的自己雪耻,然后他们要去天极轩点大碗的拉面,因为拉面在凌晨吃起来特别香,桐生也应该尝尝看。
桐生忍不住制止滔滔不绝的锦山:「就这样?」
「怎样?」
「今天的神室町很奇怪,不是吗?除了我们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神室町作为东京著名的红灯区,被称为不眠之街,不管是早上夜晚还是凌晨,从来没有一刻是冷清的,至少自桐生与锦山一同在这里打滚以来都未曾有过。锦山又瞟向桐生,显然觉得他在大惊小怪,可看桐生一脸凝重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耸耸肩膀。
「这不挺好的吗?」锦山的脸上慢慢浮现笑容,瞇起眼睛咧嘴笑起来的模样跟向日葵那些喜爱恶作戏的小朋友们没两样。他勾着桐生肩膀的手稍稍收紧,又接续着说,「不,这更好了,如果整个神室町只有我们两人,就有更多空间可以让我们发挥创意。桐生,快想想看,机会难得,我们应该干点大事,例如……对了,我一直想试试看包下整个戏院,这样就不用整场电影都只能盯着别人的后脑勺看。我们还可以独占整个舞厅,只放我们喜欢的歌。」
锦山掰着手指,数起玩遍神室町的一二三四五个方法,就好像就算整个神室町——甚至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也是理所当然,合情合理。桐生忽然觉得刚才还在胸口里嗡鸣不停的焦躁感变成岸边松散的沙子,被浪潮卷起拉入水中,一眨眼就消失在不见底的海里。锦山的笑容和雀跃的声线总能令他觉得可以将一切无谓的杞忧都丢到脑后。
空无一人的神室町给予他足够空间去凝视锦山的侧脸而不会被路人侧目;少了嘈杂吵闹的人声,锦山的笑声也能够更好地触及他的鼓膜。于是桐生一边听锦山兴致勃勃地提出的第无数个建议,一边点头,最后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句:也对,确实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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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你来选吧。」锦山说。
桐生还有些愣神,思绪融化在头顶朦朦胧胧的橘黄色灯光里,他还没能完全沉浸进这个梦一样的世界,便是鹦鹉学舌般说:「我来选?」
「神室町狂欢之夜的第一站。卡啦OK、舞厅、戏院,今晚整个神室町都是我们的,你想去哪都行。」锦山抱着双臂,随即露出充满调侃意味的笑容,用手肘轻轻撞击桐生的侧腹。
「要是你想选干陀罗也大可以直说,兄弟,我保证不会嘲笑你。」
「我才没兴趣。」桐生回嘴,语调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在闹别扭的年轻人。锦山还在笑瞇瞇地看着他,挑挑下巴催促他给出答案。他思索一番,不太肯定地说,「卡啦OK听起来不错。」
锦山上挑的双眼一弯,嘿嘿的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
桐生本来想抱怨:那你干嘛还问我?可是锦山仰起头开始哈哈大笑,桐生看着伴随他肩膀上下时一同摆动的发尾,话到了舌尖,又消失在后巷掺满油烟和潮湿霉味的空气之中,化为在街灯照射之下反射出淡淡光芒的尘埃。
锦山领着他走,拐过神室町纵横交错的街道小巷,直至到达粉红大街的一路都不见一道人影,但桐生已经不再在意,而是忙于跟锦山辩解自己并没有特别爱唱卡啦OK,他只是还没觉得饿,也暂时没有要去舞厅流一身汗的兴致。锦山在推开最佳女主角的门时才勉强停下对桐生的随口敷衍,探头进去的模样像在偷偷窥视室内的猫。桐生跟随他朝内里探头看去。
小酒馆空无一人,只有流淌慢悠悠钢琴曲调的空间迎接他们。身旁的锦山整张脸都亮起来,三两步就走到一旁的黑色沙发上,毫无形象地躺下来独占所有空间,大大地伸着懒腰,又朝卡拉OK机的方向偏偏脑袋。
「点歌。」他示意桐生。
桐生犹豫起来:「老板不在。」
「没关系,反正现在又没有别的客人。」
桐生皱着眉头一动不动,锦山只能摇摇头。他从裤袋掏出钱包,拿出三张一万円钞票,捏在指尖间轻飘飘地扬着,见桐生迟迟没有接过,便是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之后轻巧地翻身坐起,大步走过来,从吧台后方取过一个玻璃杯。万円纸币被折迭卷起,放入杯中。
「这足够你唱一整晚。以及……这个。」
锦山伸出手,再取了两个杯子,又从酒柜够过一瓶不算上好却也不廉价的酒,为杯子各注了一半的金黄色酒液,其中一杯被推到桐生手边。锦山带着笑意看他,直至桐生无奈地轻哼一声,拿起杯子喝下一口,才再次往卡啦OK机的方向抬抬下巴。桐生走到机器前方,低下头捣弄好一会,又垂下了手,回过头去看坐在吧台边呷着酒的锦山。
他用眼神向锦山求助:「锦……」
锦山不禁重重叹气,仰首把酒液一口灌进肚里,靠近桐生的时候嘴里还在碎碎念:「真是的,要是没我在身边,那你该怎么办啊。」
桐生没有应话。他默默让开位置,站到旁边,锦山开始熟练地操作机器,而桐生则是漫不经心地望向锦山的后脑处,发现那里有一小撮发尾翘了起来,显然是刚才在沙发上蹭乱的。他盯着那撮翘起的头发看了一会,又看锦山的侧脸,最后看向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的肩膀,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锦山第三次评论他的选曲风格都过于粗犷后,桐生撇撇嘴,把麦克风塞到了锦山的手里:「该你唱了。」
「唱什么,《Judgement》?」
桐生点点头。
「你对这首歌真是情有独钟。」锦山回想起每次跟桐生唱卡啦OK时,好像都会把这首歌反复唱两三次。有时候副歌由锦山来唱,桐生会在旁边握着沙铃,兴致勃勃地叫着「NISHIKI」;更多时候则是锦山为桐生唱和音。这次桐生似乎想把主唱的荣誉让给锦山,他也是毫不客气地握紧麦克风,跟随着电吉他的旋律与鼓点节拍摇摆起身体。他唱得很是专注,直至副歌的最后一颗音播放完毕,一睁开眼睛才看见桐生只是注视着自己,沙铃和摇鼓都好端端地放在桌上,没有挪动分毫,彷佛过去的三分钟里只有他独自沉醉在音乐之中。
锦山把麦克风放到旁边,拿起酒杯喝下一口,将几分的尴尬和着酒液吞进肚子。
「干嘛啦。」锦山问,「已经唱够了吗?」
这回桐生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就是,」桐生抿着嘴唇,试图斟酌言辞,「我很久没听你唱歌了,想专注一点听。」
锦山瞟了他一眼,神色古怪:「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上周才一起唱过这首歌吗?」
他看着桐生茫然地眨眨眼睛,露出由衷地担忧兄弟的脑子的表情。桐生挠挠头发,从记忆里翻找,有一半的他迷迷糊糊地好像确实记起他们两人不久之前才在这里合唱过这首歌,甚至还能清晰地描绘出那个场景的一切:例如锦山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与音响靠得太近的麦克风突然嗡嗡作响,身旁的锦山被吓得哇哇乱叫;但另一半的他却觉得锦山的歌声听起来遥远得过份,含糊得如同数十年前的录音带,可是每一句歌词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成为投进湖里的石子,在心脏里击起苦涩疼痛的涟漪。
桐生一向对自己的情感都很迟钝,或者该说,他通常把自己的情绪都放在优先事项的最底层。因此现在他也采取了类似的做法,摆摆头之后,为自己刚才的失言解释道:「我是指,很久没听你唱得这么好听了,当然得专注点听。」
「你这家伙——」锦山瞪大眼睛。
桐生一直都觉得锦山睁大眼睛或是松开眉结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年轻,终于像一个还没能完全褪去稚气的二十岁青年,甚至比二十岁要更年轻一点,那很可爱。他识相地没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只是任由锦山气愤地在自己的胸前不轻不重地来了一拳,心脏里的刺痛与胸口轻微的痛楚融为一体,一同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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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推开小酒馆的门,门外的世界依然被笼罩于夜幕之中。桐生以为他们连续不断地唱了很久的卡啦OK,时间应至少接近清晨,被半遮半掩在建筑物之间的天色也应该逐渐泛白,但他们的头顶依然延展着一片夜空。神室町的夜晚仍然在继续。
「第二站,该我选了。」锦山说,「韩来……还是寿司?啊,赤牛丸听起来也不错。」
「你还没吃够啊?店里的小吃刚才都快被你吃光了。」
锦山转向桐生,表情语气都一本正经:「小吃是小吃,正餐是正餐。」
桐生没有回嘴,看着锦山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突然把双手拍在一起,清脆的拍击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
「果然还是天极轩吧。」锦山抬头看向天空,发丝跟随重力,柔顺地垂落下来,「这个时间最适合吃拉面了。」
天极轩距离最佳女主角并不太远,只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街上无人,打打闹闹时并未刻意克制声量,锦山今天的心情果然很好,第无数次哈哈大笑出声,又在桐生的背上用力一拍,拍得他连呼吸都差点一噎。
拉面店有些泛黄的招牌出现在眼前,鹅黄色的灯光从磨砂玻璃透出,打在地上染了一块块污迹的绿色地毯上。锦山先靠过去,一把将趟门推开,里面果然空无一人。桐生同样跟上,选好桌子便径自坐下;锦山本想跟着坐下,可目光移向吧台后方,好像终于想起店内除了没有客人,也没有负责煮面的店长店员。
「对耶,店长不在。」锦山这才恍然大悟,用手肘开始推桐生的肩膀,「喂,桐生,过去煮面。」
「说要吃拉面的人又不是我。」
桐生理直气壮,锦山一下子无法反驳他,嘴巴张张合合,眼珠上下左右转了一圈,最后只是忿忿地在桐生结实得恼人的后背上敲了一拳。他边把酒红色的西装外套脱下,边咬牙切齿地说:「我只做自己的份。你就饿着肚子吧,笨蛋。」
「我要酱油拉面,帮我多加几片叉烧。」桐生说,「少放点葱。」
锦山也懒得回话,只是把外套兜头朝桐生的头上抛去,熟悉的古龙水香气一下子掩盖了店里的拉面香气,盈满肺腔。桐生莫名地慢了一拍才将外套从头顶扯下来,抬眼去看,锦山已经站到吧台后方在挽起花衬衫的袖子了。
为了更好地看着锦山忙碌的模样,桐生挪到了吧台的位子。锦山用发圈把半长的头发扎起,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将面条放入热水中烹煮,又用汤勺从锅中舀出冒着缕缕白烟的热汤。汤汁与碗里的酱油混合,伴随在室内蒸腾氤氲的热汽,拉面浓郁的汤底香气直往脸上扑来。他的动作比想象之中还要利落,这让桐生觉得既佩服又意外。
「锦,原来你会做拉面。」
「嗯。」
「我还以为可以看到你手忙脚乱的样子。」
锦山正忙于将青葱切成细细碎碎的葱花,便只是哼一声作为响应。桐生觉得他的这个挚友好像什么都会,彷佛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真正地难倒他,包括将一大块肉切成形状漂亮的叉烧。桐生伸手过去想偷拿一片,手背就被狠狠地拍打了一下。
锦山一脸不高兴:「我拿着刀呢。」
「我只拿一片,又没碍着你。」
「给我坐好等着。」
锦山用刀背将肉片推到砧板的一旁,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转过去拿起盛着面条的筛子,上下晃动甩去水份,放入装满热汤的碗中。用筷子将面条折迭起之后,早就备好放在一旁的配料也陆续被摆到飘浮着微量油份的拉面表面,锦山按着桐生的指示,在碗边放了一小把的葱花——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桐生,面不改容地又抓了一大把葱花,洒满面条的表面。
桐生不禁坐起来制止:「喂、喂,锦!」
锦山嘿嘿笑着,把满是葱花的拉面推到桐生的面前:「客人,您点的酱油拉面。」
后来锦山又做了一碗拉面,葱花放得很少,面条倒是放得很多。桐生在面量和葱花之间挣扎一会,最终将满是葱花的一碗推到对方面前,取了两双筷子,其中一双递给锦山。锦山拉下发圈,解开了小小的马尾,有些汗湿的前发顺着他被热汽蒸得红通通的脸颊滑过,他擦过额头,汗珠从额发被蹭到了手背上。
「我猜你忘了我在拉面店打过工。」锦山说着,用筷子将叉烧浸进汤里。桐生想了一下,想起锦山确实为了攒钱给优子和由美买生日礼物,曾有一段时间会在下课之后去学校附近的拉面店帮忙,那应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而锦山也没做多久,短短两三个月就拿着足够购买两份礼物的薪水,辞掉了打工。
碗里的肉片被夹了起来,晶莹的汤汁沿着柔软的线条缓缓滴下。锦山对桐生略显懵懂的反应显得不太满意,将肉片抛进嘴里咀嚼,含糊不清地提醒他:「嘿,我可是用我人生第一份薪金带着你去买了啤酒耶。」
桐生眨着眼,思绪往那个很久以前的初夏飘去。他想起还是少年的锦山在某个夜晚叫醒也同样还是个少年的自己,食指抵在嘴唇前方,「嘘——」的一声示意他保持安静。锦山很熟悉不被发现地偷偷溜出向日葵的方法,扯着睡眼惺忪的桐生的手腕,在只有路灯照亮的街道摸黑前进。他们来到了邻近向日葵的便利店,店里唯一的店员是个满脸胡渣的男人,坐在收银台后方,满脸慵懒地翻着漫画,看起来根本不在乎有两个少年在夜深时份到来店内,甚至在这两个显然尚未成年的客人拿来一罐啤酒时也没说什么,只是用没有一丁点兴趣的眼神打量他们。
桐生记得锦山将硬币递到店员的手里,他细细白白的咽喉处轻轻抖动,似乎很是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液。
店员又望了他们一眼。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收下硬币,慢条斯理地将啤酒往少年们方向推去,用同样懒洋洋而没精打采的声音说:「谢谢惠顾。」
锦山的呼吸声重新在耳畔响了起来。他们像是逃跑一样离开了便利店,在昏暗的街灯与月色照映之下一边奔跑一边大笑。
桐生愈想,就觉得当时情景愈发清晰,甚至历历在目,譬如说锦山扯着他手腕时掌心凉凉的温度,坐在公园的梯级上有石子硌得他的臀部生痛,还有罐子拉环被打开时清脆的响声,第一口触着舌尖的液体冰凉而苦涩,令桐生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锦山指着他的脸,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接过啤酒尝了一口,也是同样地皱起了脸。
他们分着啤酒一口一口地喝,直至罐里的液体从冰凉变成微温,才终于全数喝完。
令人怀念的回忆化为桐生嘴边小小地上勾的弧度,而咀嚼完叉烧咕嘟吞下的锦山还在评论他:「忘恩负义的家伙。」
「才没有,」桐生闷闷地反驳,「我有好好记住啦。」
锦山再哼了一声,开始把面条扒入嘴里,低下头的时候前发又垂落下来,他轻声惊呼,慌忙把发丝撩到耳后的模样,桐生就只是安静地看着。锦山吃的每一口都很大口,脸颊总是塞得鼓鼓的,桐生想对他说:又不会有人抢你的拉面,可张了嘴又没说话,目光落到了从锦山的发丝间露出来微微发红的耳尖上。锦山再啜了一口面,抬眼看向桐生,「唔唔——」地开始说着什么,桐生没有移开眼神,耐心地等他咽下面条。
锦山用拇指抹去嘴角沾着的汤汁,再伸舌舔去。「赶紧吃。」
「我等下再吃。」
「现在吃。面都要泡烂了。」
桐生心不在焉地应声,不情不愿地挟了一片叉烧送入嘴里,目光却依然钉在锦山脸上,好像要把对方的食相直接铸刻在眼底一样。锦山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好不容易吞下一口面就伸出手,用食指关节敲在桐生的脑袋上。
「吃饭要专心。」
「我很专心。」桐生嘴硬道。
「专心吃,不是专心盯着我看。」锦山说,然后挠了挠脸颊,「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啊。」
看了锦山尴尬的模样,桐生后知后觉地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吃饭的时候一直盯着别人确实颇为失礼,可他又无法解释为何看着锦山吃饭的时候胸口里会又胀又痛,彷佛只要少看一眼他都会后悔一辈子似的。他瞄向锦山,还是取过勺子舀起汤汁,伴着面条放入口慢慢咀嚼,这次却反倒是锦山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桐生看。
「如何?」锦山的声音里混入了几分兴奋。
「什么如何?」
「拉面。」
他这才理解了:锦山想要知道他对自己的厨艺有何评价。他可不能让兄弟失望,抱着这样的想法,桐生再吃了一口,然后在锦山写满期待的眼神里开口:
「有点咸。」
锦山又往他的脑袋上狠狠地敲了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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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天极轩之前,锦山在吧台上放下三张千円钞票,压在拉面碗的碗底,当成擅自借用厨房厨具和多用了食材的补偿。桐生站在店外等他,因为吃得太撑,几乎痛苦得直不起腰,锦山一踏出店外,看见他这副模样便是笑起来:「你还行不行啊。」
桐生眉头紧皱,对他抱怨道:「面量太多了。」
「是你食量太小,」锦山说,作势要去碰桐生的腹部,「你这还算是男子汉吗?」
桐生轻轻格挡开他的手,抬起头去看天空,夜色依然很浓,很重。神室町的夜晚似乎依然没有要迎来完结的征兆,即使他们在天极轩里至少也已经待了接近两个小时。桐生接过锦山往面前递来的香烟,从口袋掏出打火机,给叼着香烟凑近过来的锦山点了火,也点燃了衔在口中的香烟。
「嗯,吃完拉面果然是要抽一根烟才对。」锦山呼出烟雾,侧过头看向桐生,「接下来该你选了。」
「嗯?」
锦山重复提醒他:「神室町狂欢之夜?第三站?」
「噢,对。呃……」在他们两人之中,更会享受人生的一个明显是锦山,突然要桐生选择要去哪里「狂欢」,他也能够茫然地眨动眼睛。桐生把神室町里的娱乐——至少是他知道的娱乐——全数在脑中过了一轮,选出了大概更符合锦山「狂欢」标准的活动。
「……桌球?」
锦山的否决来得很快。
「那个平时也能玩,没必要挑整个神室町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大好晚上。」
「那飞镖、」
「那不跟桌球差不多嘛。」
锦山叼着香烟有些含糊地说着。桐生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想了一会便说:「锦,要不还是你来选吧。」
反正锦山更懂得玩乐的诀窍,而且锦山选的他也都会喜欢,桐生也不介意把决定权交给对方。锦山挑起眉头,又吸了一口香烟,把左手揣进口袋里,桐生隐约听到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锦山把爱车开到了天极轩附近的路口,把站在原地显得无所适从的桐生接上车后,一路驶至唐吉诃德前才终于停下了车,把在指尖转动会响着清脆碰撞声的车匙收回裤袋中。桐生不太理解他的意图,可是在锦山从车窗外对自己招着手时还是下了车,跟随他走进去,看着锦山抓起塑料袋又往他的手里也塞来一个,便是困惑地皱起眉头。
「锦?」
「神室町狂欢之夜第三站。」锦山朝他眨眨眼,「独占整间唐吉诃德,不用看价钱牌,不用考虑钱包的负担,看到什么就拿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这种事情,你平时也能做吧。」
桐生这么说完,锦山就拧起眉头,伸手一戳他的胸膛:「那不一样,平时那种是普通的购物。可是现在整间唐吉诃德都由我们包下了,爱拿什么就能拿什么耶?可别跟我说你小时候就没有过这样的梦想。」锦山还在碎碎念桐生是个不理解这种浪漫又不解风情的大木头,桐生看着他别开脸抱怨的模样,嘴角禁不住就往上挑起;意识到面前的锦山即使到了二十岁,也还是没有忘记小时候那个微小又朴实的愿望,让桐生觉得胸口里被填满了柔软而温暖的情绪。
于是他率先抓起了一盒味噌拉面丢进袋子里,见锦山的眼睛在白光灯里开始闪闪发亮,桐生还是不忘提醒了一句:离开之前记得把钱放在收银台。
最终,他们两人各自揪着装得满满的袋子离开唐吉诃德,还合力把一整箱的嘉士伯从店内抬了出来,好不容易装到车上之后,桐生便打开车门瘫坐到副驾驶座上,锦山也坐到他的身边,跟桐生同样气喘吁吁的他脸上满满都是笑意。
「啊——真爽。」
锦山语带满足,拉过其中一个装得几乎要满的袋子,从里面抓出一包零食,打开来将裹满调味料的粟米片接连不断地往嘴里丢。桐生难掩错愕地感叹:「你怎么还能吃啊。」
「活动过身体之后当然要补充能量。」锦山回答得理直气壮,而桐生只是直摇头,抬眼往车窗外看去。上方的夜空仍然笼罩在头顶,桐生留意到天空有星星在对他眨眼。这个晚上以神室町的夜晚来说似乎过于澄澈也过于漫长了——他禁不住想,但坐在身旁的人没有给予他深思的时间,冰凉的触感贴到脸上,打断了桐生的思绪。
他转过头去,锦山正在对他咧嘴笑着:「你该不会连一瓶啤酒都喝不下了吧?」
锦山总是最理解如何可以掀起桐生的情绪波动。桐生接过啤酒的动作快得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一起把那一箱啤酒都清空了一半。锦山喝得比他更快,正在边呼着混了些酒气的气息,边感叹说:「这个晚上真美好。」
是啊,美好得像梦一样。桐生不知道为何没办法把这句同意的话说出口,只好吞下一口酒,点了点头。
锦山继续说:「桐生,只要你想的话,这个晚上一直不会完结。」
他的语气很平淡,叫桐生的名字时更是格外柔和,比起在邀请桐生提出下一个狂欢的目的地,却更接近一种提醒和劝喻;桐生不可能听不出兄弟的弦外之音,除非他已经完全浸泡在酒意里,或者他刻意不去听。锦山凑过去在桐生的肩膀上一按,好像还想要说些什么,可看见了桐生眼睛湿漉漉地转向自己,又彷佛泄了气般抿住嘴唇。
他总是会败给桐生一马的这个表情。
「丽奈常常说我喝醉之后都只会说你的事情,可她真该看看你醉酒之后的这副模样……」
锦山咕哝道,话语的后半还没说完,就被吞进了桐生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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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锦山非常抗拒在爱车里做——他每次都会抗议浑身肌肉疼痛不堪的状况下清理车子的内部实在太过痛苦——他们便达成了共识,开车驶往宾馆街。虽说锦山实在不应该在酒精作用下驾驶,但反正今夜的神室町四下无人,即使出了车祸,也不会有无辜的路人因为他们的鲁莽而受到牵连。
锦山沿着车路驶往据说是神室町最为干净整洁的一家宾馆,一路上只觉得身旁的副驾驶座有一团在愈燃愈旺的热气,好像快要将他的左肩烧得融化。他在火舌要缠绕到身上之前勉强赶到目的地,停下了车子,领着桐生一路无言地走入大门。锦山直接走到柜台后方翻出房间钥匙,瞇眼去看钥匙扣上已经褪色的房号,好不容易找到相应的房间又在门前捣弄一番过后,甫将房门打开,属于桐生的气味就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推得脊背抵上木门,后脑碰撞到后方的门板,传来轻微的疼痛。桐生的脸凑了过来,锦山本来以为他会迎来混着酒气的亲吻,但桐生只是低下头,埋进了他的脖颈旁边。
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呢喃从耳边传来。
「啊?你说什么?」锦山没听清桐生的话。他兄弟的声音好听是好听,就是太过低沉,有时候会直接融化在空气里。桐生便又说了一次,这回锦山听清了,他说:我好想你。
锦山沉默数秒,挤出来一句:「你好肉麻。」
他任由桐生的双臂化为藤蔓缠到背后,臂弯缓缓收紧,肺部里的空气就被全数挤出来,然后被桐生吞了下去。锦山用手去拍桐生的背,从一开始警告意味的轻拍,直到变成有些慌乱的用力拍击,桐生才愿意退开来,可双手还是长了根般缠在他身上。锦山看出了桐生又想要凑近过来,直接用手掌按上桐生的脸颊将他推开,连呼吸都还没平稳就喘息着制止。
「等一下,……让我先冲个澡。」
桐生拉开他的手,指腹的厚茧在掌心里缓慢地摩裟。
「不冲也没关系。」
「哈!?」锦山瞪大眼睛,他们唱过卡啦OK又吃了热辣辣的拉面,在唐吉诃德搬啤酒又搬得浑身大汗,他只觉得现在全身上下都黏糊糊的,「我浑身都是汗。你也是。」
「我不介意。」
「我介意!」锦山大声说,在桐生的脑袋上敲了一下。环在他腰上背后的手又收紧几分,锦山觉得自己快要被生生挤压得嵌进对方的血肉里,便重新在桐生的背上用力拍打作为抗议,数次的拍击到了变成挪到后脑处的轻抚。他永远无法理解相熟的公关小姐怎么都会如此有眼无珠,总是认为桐生一马是个沉默寡言成熟帅气的男人,他禁不住想:要是她们看到了现在的桐生,美好梦幻的粉红色泡泡大概会全数破灭,一个不剩。
最后,在锦山要在桐生的气味里窒息之前,他还是如同以往无数次做过那样,举起双手退让下来。
「一起冲澡,如何?」他问。
房间附带的浴室比锦山想象中大。
热水喷洒在皮肤上,受热的部位会慢慢泛起红色,连带本来白皙的耳尖和后颈也变得微红。热汽和白雾慢慢盈满了浴室,汗水被冲去的舒适感让锦山慢慢叹息出声——如果没有桐生一直在背后凝视他的视线,估计他会更加舒服。
「过来,」锦山朝他招手,「冲一下身体。」
桐生照做了。他们都洗去了身上的黏腻不适,锦山弯身过去取来沐浴露往身上搓揉,又在桐生的手里也倒出一些,甜腻得过份的香气瞬间充盈在浴室中。他们清洗身体的时候都很安静,安静得锦山觉得有点尴尬,但转念一想,洗澡又不是什么需要进行情感交流的活动,何况他又不是不知道为何桐生突然变得比夜晚刚开始时更加沉默。浴室里没有窗户,无法看到外面的天色,但锦山觉得或许差不多要天亮了。
他有些恍神,就被背部突然传来的粗糙触感吓得打了个哆嗦。桐生的手掌按在他的背上,刚好覆在鲤鱼腹部的位置,又顺着鱼鳞移向下方,背部肌肉收缩颤抖的时候,黑线勾勒的鲤鱼就被赋予了生命和灵魂,像是要乘着浴室里的白烟游动起来一般,在锦山的背上律动。
锦山嘟嚷起来:「干嘛啦。」
发烫的皮肤对来自他人的触碰很敏感,特别是来自桐生手指的触碰。
「你的纹身,」桐生在他身后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都忘了它还没上色时是什么样子的。」
「啊?」
桐生顿了顿,说:「很好看。」
锦山没再回话,举起花洒,让水流直直击到桐生的头上,然后转过身去,与桐生交换了一个滴着热水的亲吻。他太过清楚自己的这个兄弟其实意外地没有耐心,因此只是格外仔细地清洗了下半身,便匆匆冲去身体和头发上的泡沫,扯下挂在一旁的两条毛巾,一条围到腰间,另一条抛到桐生的头上。桐生擦拭头发的期间,锦山便离开浴室,从双人床旁边放置的木制矮柜里翻出了润滑剂,本想往手掌里挤,桐生却叫住了他。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顺其自然。桐生靠过去亲吻锦山,冲澡之后变得高温的躯体贴合在一起,几乎要灼伤皮肤的热度从身体各处燃起一把把的火焰。锦山仰躺在床上,眼里映入偶尔会明灭闪动的钨丝灯泡,突然觉得在明亮的环境下赤裸身体分开双腿很是羞耻,便推了推伏在身上的桐生。
「桐生,」他轻轻一揪桐生后脑的头发,让他停下反复吮吸锁骨的行为,「关灯。」
桐生抬眼,用充满不解的眼神看他。
锦山只好继续解释:「很刺眼。」
然后桐生好像大型犬一样贴着锦山挪动身体,整个人覆在他的上方,阴影落到锦山的脸上。锦山愣了一下,咬着牙关,从齿缝里挤出更接近真心话的呢喃。
「太亮了……我不习惯。」
桐生注视着他,十数秒过去,才终于因为锦山一脚踢在他的大腿上而开口回应。
「可是我想看着锦的脸。」
「饶了我吧……喂、桐生,」
在这种时候,锦山的抗议在桐生面前往往毫无意义,这个可恶的家伙早就摸懂了锦山的个性——就算再不满再生气再不情愿,锦山彰总是会让着桐生一马的,就如现在他所做的,只是任由碎吻落在脖颈、锁骨、腹部,然后是下腹和腿根。锦山还是个血气方刚的二十岁年轻人,承受不住桐生这种说好听是温柔、说难听则是温吞的爱抚,他觉得快要爆炸了,不管是脸上还是下身都是,于是他抓起装着润滑剂的容器往桐生的脸颊按去,压低声音催促他:「快一点。」
润滑剂被倒到宽厚的手掌里,桐生甚至还让它们在掌心里停留了一会,用自己的体温将其烘热。锦山很嫌弃他看起来很是娴熟的动作,不过没来得及开口抱怨,桐生蘸着润滑剂的手指便挤了进来。从锦山半张的嘴唇里溜出一声呻吟,他轻轻拉扯桐生的短发。
「……太突然了,笨蛋。」
桐生为自己辩解:「你刚才要我快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唔、」锦山打算继续抱怨,但桐生的手指驾轻就熟地按到了他体内最敏感的一点,于是呼吸一顿,腹部的肌肉便轻微地颤抖起来。他觉得脸颊烧得几乎要熟透,手抓在被单上拉扯,又胡乱摸索着拉过床头的枕头,用双手紧紧抱住,也顺势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听见桐生像在闹别扭一样的声线在叫他的名字:「锦。」
枕头随即被抽开,锦山慌张地想抢回来,就被桐生有力的左手托起下身,枕头被垫到了腰后。锦山的腰抬得更高了,腿也更张开了几分,大腿内侧的肌肉紧绷,伴随手指进出的节奏轻轻地一颤一颤。身体被扩张的异物感本来已经慢慢淡了下去,而当桐生往体内加入第三根手指的时候,不论原本他有多么的不适,也在一瞬间被快乐掩盖过去了。他咬住嘴唇吞下软绵绵得令他羞耻的呜咽,桐生却将手撑到他的脑袋旁边,伏下来用舌尖开始舔舐他的唇,他还是张开了嘴,柔软湿滑的舌头随即滑进口腔。
锦山无处安放的左手环到了桐生的脖子上,右手则是滑到下身,将已经充分起了反应的性器圈住,急切地摩擦套弄起来。快感在年轻的身体里愈堆愈高,直至他无法呼吸的瞬间便超越临界点,他咬住桐生的嘴唇,浪潮一般的热度席卷全身,浊白的液体射到手掌里,有数滴落在不断起伏的肚子上,甚至有一点溅在了桐生的腹部。
他觉得视野有些模糊,生理性泪水盈在发热的眼眶里。桐生凑近他,自然而然地吻了他的嘴角。
锦山从床边抽了面纸擦去手掌里的液体,边喘着气,边对桐生说:「你感觉好熟悉这些。」
「嗯。」
桐生没有留意到锦山的语气彷佛控诉一般,只是尽可能地用最为平稳的声线回答:「都是你教会我的。」
锦山坚持要用嘴帮桐生,桐生本来觉得没有必要;但锦山的嘴唇因为亲吻而微微发红,不满地撅起来时,看起来格外饱满,因此他挣扎一会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坐到床边,锦山则是翻身下床跪在他面前,刚用手去摸,就像是吓了一跳般轻呼:「哇。」
「怎么?」
「没事,就是在想你是不是忍了很久……」锦山看着桐生的脸色变化,没有继续说下去,清清嗓子之后,勾起了半长的头发撩到耳后,一只手扶在桐生的大腿,另一只手把柱身圈住,形状漂亮的嘴唇便含住了顶端。桐生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好像他也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样。锦山垂着睫毛,白光打在他还没干透的发丝上,把发尾漆成透明的颜色,桐生把手梳入他的头发里,指尖触到凉凉的温度。锦山在身下不满地「唔唔」叫起来,他每天都花许多时间护理头发,被随便触碰会反射性地抗议,但很快又享受起令人舒适的温度从发顶滑到后颈的感觉。
他低垂下头,将逐渐变大的体积吞得更深了一点,头顶上方传来的喘息也愈发急促。桐生兴奋的时候会咬着牙,发出难以忍耐般的低哼,比他平时的嗓音更低更沉,传入耳朵里会激起微痒般的躁动。锦山的腰在轻轻摆动,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但桐生察觉了,便用指尖捏了捏锦山拨开头发后完全展露出来的耳朵。
锦山抬起眼看他,大概是不太满意他游刃有余的反应。桐生的手挪向锦山的肩膀,往上推了推,示意他起身。锦山退开来,用手背擦着嘴角,嘴唇变得更红了。
「搞什么鬼,你这就不行了?」锦山当然知道桐生不是因为这个而叫停他。手臂被桐生的手握住,他跌跌撞撞地坐到桐生身上,微妙地不太高兴——这家伙是怎么能比二十岁的时候变得更壮的?
桐生摇摇头,直盯着锦山的眼睛:「我想进锦的里面……」
锦山用手掌挡住他的嘴巴,把接下来的话就堵了回去,可是桐生的眼神比火焰还要热切。锦山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弯过身抓起枕头盖到了桐生的脸上。接下来锦山被放到床上,桐生再次覆上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起一些润滑,重新将锦山的身体慢慢打开。锦山想告诉他:已经准备好了,赶紧进来就是,但张口就是变调的呜咽,只好咬住嘴唇忍耐,等到桐生满意地收回手,他已经觉得自己的腰软得一塌糊涂。高热贴上他的下身,锦山瞇起眼睛准备迎接强烈的冲击。
可是他等待了数秒,都没有等来。锦山试着睁眼去看,发现桐生双手撑在床铺上,就在他的脸颊旁边,好像在思索什么。
「桐生?」他轻声叫着。
该不会是做到这一步了,他才来后悔吧。
「嗯,」桐生应了一声,「我在想……」
「在想?」
「想从后面来,可是也想看着锦的脸。」
锦山忍不住对桐生翻白眼——这在床上太没情调了,可是他实在忍不住——然后抬了抬腰。桐生看他半长的头发在床铺上蹭着,还是微微湿着的黑发柔顺而富有光泽,很是漂亮,可是及不上线条流畅的腰身和泛着粉色的大腿般吸引目光。
「赶紧进来。」锦山说,然后整个人就沉没进桐生呼出的气息里。
最后桐生选了最正常的体位,伏在锦山身上时可以把他额角的汗珠、抖动的喉结、泛红的胸膛以及颤抖的小腹都全数收在眼底。他进入的时候速度放得很慢很慢,锦山持续在浅浅地喘息,与三根手指相比过于庞大的体积完全没入身体,锦山呻吟出声,也不知道是因为难受还是满足。
桐生显然不太好受,沉着声音问他:「……还好吗?」
没有回应。
「锦?」桐生又问了一次。
锦山抬起手,在他的胸口捶了一拳:「别……先别说话,笨蛋。」
于是桐生不说话了,也不敢乱动,锦山在他的身下咬着指关节呼呼喘气,体内却好像在期昐更多,愈来愈热也愈缠愈紧。桐生再等待了一会,没有等来锦山的指示,却也没有听见再次的制止,便试探性地轻轻一顶,锦山随即皱起眉头仰起了首,可是那不像是难受,也不像是吃痛了。
桐生前半生的每一场架都与锦山并肩作战,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锦山吃痛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又往里面再次一顶,这次尝试瞄准会让锦山紧闭眼睛抿紧嘴唇忍耐声音的部位,锦山果然就垂下眉头呜咽起来。桐生的耳边响起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次深深进入锦山的身体都将在大脑里沉睡已久的回忆唤醒,本来已经差不多完全褪去色彩的画面一一在眼前再次放映。他们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的时候锦山也这样皱着眉头,一边掉眼泪一边叫着他的名字,直至他的脸色从难受的煞白变成淡淡的粉红,声音也已经沙哑了一半。第二天锦山发起烧来,额头布满汗水,头发湿答答地黏在红通通的脸颊上,却还是安慰桐生:没事,睡一觉就行,或者你去给我买根棒冰吧,我吃完就好了。桐生又想起他们第一次合租的房间只有风扇,没有空调也没有暖气,夏天的时候热得要命,冬天的时候也只能挤在他们拥有的唯一一张被子里,靠对方的体温取暖。后来锦山厌烦了每天早上都要洗去沾到被子上的体液,便掏钱又买了一张被子,不过他们往往都选择挤在同一个被窝里睡。桐生又继续想,想他们第一次偷溜出向日葵,想他们第一次逃课,想他们第一次被风间老爹教训,想他们第一次在领襟别上代纹,想他们第一次吵架,也想他们最后的一场架……
他觉得呼吸变得很困难,大概是因为他一边顶弄,眼泪就一边滴滴答答地往下坠落,滴落在锦山同样起伏不停的胸膛。锦山的喘息也同样变得急促,吃力地抬起双手抱住桐生的脖颈,双脚则是缠到桐生的腰上,两具躯体好像本来就是一体的,毫无间隙,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桐生忽然觉得身体里许多年以来一直缺失的一部份空虚被缓缓填上,彷佛是碎裂的拼图终于寻回了最后一块,锦山彰在怀抱里融化,重新变回他血与肉与骨的一部分。
桐生射在套里的时候,锦山也同时回抱住他,液体又溅湿了他们两人的腹部。
桐生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的白灯,他记起绫子说:人脑很奇妙也很脆弱,太久远的记忆会被逐渐遗忘,而大脑最不擅长记住的,就是声音。
桐生的手边有一幅与锦山和风间老爹拍的合照,东城会总部也挂着锦山的照片,而锦山在人生之中对他展露的最后一个微笑更是如烙印般刻在眼里,因此他未曾真正地忘记过锦山的脸。可是声音——如果是声音的话,桐生没有信心他能完全在脑里重现锦山彰的声音。他明明刚刚才那么认真地听锦山唱歌,听锦山哈哈大笑的笑声,听锦山带着泣音叫他的名字,现在却丝毫记不起来锦山的声音了。
他眨眨眼睛,转身去看,二十岁的锦山依然躺在身边。
锦山朝他伸出了手,指尖抚在他的眼角上,笑了起来:你长皱纹啰,兄弟。
「锦……」
指尖从眼角滑到了他的额头上,没有用发胶往后梳起的前发被锦山轻轻拉扯。锦山说:头发也变白了。
「锦。」
干嘛啦。锦山挑起眉头。
桐生又对他说了那四个字,锦山便笑了起来,凑近过去亲吻桐生湿漉漉的眼角,桐生彷佛能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说:你真的好肉麻。
宾馆的房间里没有窗户,不过即使不刻意去看,桐生也知道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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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帘之间的空隙溜进房间,照射到桐生的床上。
他从睡眠中缓缓醒来,坐起身时感觉到嘴里有咸咸的味道,尝起来很像眼泪,可是桐生一马已经很多年没有哭泣了。
日出的柔和光芒像一个拥抱般,轻柔地将他包裹起来。桐生注视着窗外泛白的天空,他突然好想去吃一碗拉面,就算有点咸也没关系,而且愈大碗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