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第一次见到前辈的时候，是刚结束新人培训的那个下午。
公安铁灰色走廊的一侧分布着巨大的明亮玻璃窗，午后的阳光斜斜射到地砖上，让走廊遥远的尽头显得模糊不清。空气中夹杂着一股稀薄的柑橘味，就像路过一元店清洁用品货架边时会闻到的那股熟悉的味道。两位公安的前辈，出云和子铁，领着大和向走廊的尽头走去。他们路过了一个卫生间，卫生间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做成香蕉形状的，提醒路人小心地滑的塔架。在路过那滩泛着光泽的水渍时，工业化的柑橘味道浓度达到了一个巅峰。
“她现在应该回来了吧？”出云完全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转头问走在他右侧的子铁。
“希望她还记得马上要见新人……”子铁回头看了一眼走在他们身后半步的大和，说道，“她是一个很爱迟到的人哦，以后跟她搭档的话，最好早点知道这点比较好吧！”
她跟我的第一次见面就迟到了。
“好，好的！”大和不自觉地挺起胸膛，高声回答道。衬衫的领子本就硬挺，他又把领带规规矩矩地打到喉头底下，现在都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他不是第一次穿上西装，但今天他第一次正式穿上公安的黑色西服，他的身体都在微微发着抖。终于…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不用这么严肃啦……”出云说，“虽然有时候大家看起来会很严肃，但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呢。你说是吧，子铁？”
“就是这样。”
然后他们开始介绍起刚刚做上这份工作时需要注意的一些东西，大和一路认真地听着，不一会他们就来到了一个会议室。出云叩了叩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们进来了。”出云提高声音说道，然后握着门把手推开了大门。
“……”
“她果然迟到了啊。”子铁挑起一边的眉毛，但是语气却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惊讶。他转过头对大和笑道，“你看，不是我们说她的坏话哦。”
我并没有觉得这是在说案山子前辈的坏话，我只是觉得，如果是案山子前辈的话，一定有她这么做的理由。虽然我现在说出这种话好像一点都没有说服力 ……因为我这个时候根本是还不认识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给我一种，可以把生命托付给她的感觉。
出云和子铁各自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他们早就把西装的扣子解开，出云更是直接脱下西装搭在椅背上，然后去房间里的咖啡角去打咖啡。“你们要吗？”他在等咖啡机加热水的时候问。
“我就算了。”子铁懒懒地说。
“我可以要一杯水吗？”大和走过来，出云给他指了水壶的位置，大和拿起一个一次性纸杯，然后给自己倒了大半杯凉水。这时出云开始给他介绍茶歇角落一些物品的位置，然后给他指了一下存放办公用品的柜子。等把房间里的东西介绍完了以后，大和手上的纸杯已经装了第二杯水。
“还没来得及祝贺你加入公安。”出云举起手上的纸杯。“哦哦，是哦！”子铁一下来了兴致，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也赶去倒了一杯咖啡，然后走到出云和大和的身边，“恭喜你！”
“恭喜！”出云也这么说道。
“谢谢二位……”大和同他们简单碰了一下杯子，“那个，我可以问一点问题吗？”
“随便问啦。”
“案山子前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出云和子铁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思考了一会。子铁率先开口，“很强。”
这个时候我还不完全理解这个印象。案山子前辈在我心中仍然是那个口耳相传的故事，好像是我只能去仰望的存在。
出云点头附和。
“非常强。”
点头。
“应该是同级中最强的一位。”
“是啊。”
“不仅契约恶魔强到恐怖，她光靠体术就已经能杀死大部分日常工作中能遇到的恶魔了。”
“超恐怖。”
结果事实上，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一位红色的女人”。
“然后就是经常迟到吧……”
“你今天也看到了。”
“总之……”子铁点点头，“其实我们没怎么跟她相处过，有也只是在办公室里遇到时的点头之交。因为她真的很强所以会去执行我们没法执行的任务，所以我们并不清楚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但是大和你既然能被分为她的搭档，就说明你肯定也是很强的吧！”
“不…我没有啦……”
“太谦虚了！”出云笑着说，“你已经是案山子的后辈啦！”
“真是抬举我了…那个，我还想问问…前辈们提到的案山子前辈的契约恶魔让我很在意…我能问问案山子前辈和哪个恶魔签订了契约吗？”
大和说完以后，出云和子铁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少了很多刚才嬉皮笑脸的样子。“这个啊……”出云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抬着眼皮望着天花板，“案山子前辈的契约恶魔是机密情报哦，我们这个等级的公安是不知道她的契约恶魔的。但是，我们也有幸见过一次案山子前辈召唤出恶魔…那真是……”出云看向子铁，子铁帮他把话补完，“……血流成河啊。”
在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我是应该反应过来出云前辈说的血流成河是什么意思的，但是当时的我太过震惊，一下子没把看到的景象和案山子前辈的契约恶魔联系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恶魔……？”
子铁摇了摇头，“我说血流成河是有原因的。因为当时地面上都被鲜血淹没了，我们又离得比较远，根本看不清到底召唤出了什么东西…只能见到脚下流过的一片血海……”
出云也陷入了回忆中，“我今天还能闻到那时的血腥味……”他忍不住耸了一下肩膀，好像要把那种不存在的、毛虫一样的战栗从自己的脊椎骨上甩掉。“不过大和，你既然能成为她的搭档，那你直接去问她不就好了……”
“啊……”大和张着口，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吱——
“啊呀呀……”一个懒散到有些轻浮的女声从逐渐推开的门板后传来。“抱歉抱歉，我在人生的路上迷路了~”
一只红色的、赤裸的脚在瓷砖上踩出一个潮湿的红色脚印。
欸。大和呆呆地站在原地。一个红色的女人。一个红色的女人的身体由那只脚带了出来。是的，红色的。他的大脑一下子没有处理好眼睛收到的图像。走进来了一个红色的女人……？红色的女人对他挥了挥手，就算是打过招呼，“你就是大和吧！”大和这才看清楚，女人全身没有穿着衣服，而那红色是从头到脚的鲜血，还未凝固的鲜血现在正顺着她的皮肤和及腰长发滴落室内的瓷砖上。女人大步走到他的面前，对他伸出右手，“我是旗木案山子，请多指教了！”
大和的右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先握住了案山子递来的手，案山子抓着他的手不轻不重、很职业性地上下各摇了一下，又很及时地松开。大和看着自己手掌上的血，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一切…这，这位便是案山子前辈吗……？
这就是我第一次与案山子前辈相见的始末。
后来我才明白，如此局面当然是拜案山子前辈的契约恶魔所赐 ……
出云和子铁一瞬间同大和一样震惊，但他们作为老练的公安恶魔猎人已在种种困境中历练过来，很快便从这个情况中反应过来。
“案山子前辈！！”他俩异口同声叫道，但在着急赶去查看案山子的安危之前就被案山子摆手阻止，“不是我的血。”
“我们明白…可是……”出云和子铁的脸颊因为紧张而绷得微微发颤，“您…您召唤了那家伙吗……？”
“也是…能让您召唤它的情况……不过，您不要紧吧？！”出云这么问着，子铁已经从会议室的衣柜里找出一件黑色长风衣制服，然后快步递给案山子。案山子抓起风衣，伸手一抖一围， 布料划过空气飒飒作响，她已经披上风衣，转身坐到了桌上。
“不，我没事。” 案山子没什么起伏地说道，虽然她全身没有不被鲜血覆盖的地方，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聊到菜单上没看到感兴趣的餐品。接着，她还用那种毫无激情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并没有召唤祂。”
“……！”出云、子铁、大和三个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我太久没有召唤祂了，所以今天是祂自己跑了出来。”案山子托着下巴，“本来能很利落解决的事情，被祂搞得有点一团糟了。”
“那是……？”
“这次要给后勤组送些赔礼了，平白无故给他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真是抱歉。”她这么说着，脚一点地从桌面上跃下。“这个情况我也不方便和新人讲事情…我要先回去收拾一下。”她看向大和，“你今天晚上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啊…好的！”大和又不自觉地站直了，案山子看到他的样子轻轻笑了出来。她三两步走到大和面前，手掌一翻，手心对着大和。
“欸？”
大和不明白前辈是什么意思。
“手机啊，手机——”案山子拖着声音说道。
大和匆忙从西装内袋中拿出手机，手上的血迹把白色的衬衫蹭红了一块。他翻开手机盖递给案山子，然后他看到案山子摁了一通按钮，再用两根手指捏着手机键盘的两边把屏幕展示给他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已保存好，但还没有编辑联系人名称的号码。
“这是我的号码，记得给我打电话哦。”她把手握成半拳，在耳边比了一个电话的手势冲大和摇了摇手，然后向出云和子铁告别之后便迅速地消失在来的地方。
大和还愣在原地，沾血的手握着沾血的手机，他穿着沾血的西装和衬衫，看着瓷砖上红红的脚印，这时大和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见过了案山子第一面。
“她就是案山子啊……”大和自言自语道。出云和子铁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吧，新人！”
从警视厅离开以后，大和坐电车回到了自己的公寓。现在才四点半，对晚饭的时间来说也有点过于早了。他解开领带，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到衣架上，再拿了一个衣架来挂领带，接着他把衬衫也脱了下来，只穿着背心去卫生间洗漱。在洗脸的中途，他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晚上和案山子前辈一起吃饭……”他喃喃道，是不是有点像约会了……大和的心中这么想着，但这句话却没有被说出口。他再次拉开衣橱，看着整齐挂好的衣服，却觉得每一件都不合适。想来想去，他最后还是拿起了刚刚脱下的公安制服西装，把它挂到门口。
等到时钟的走到五点半的时候，大和拿起自己的手机。他翻开盖子，从联系人里找出旗木案山子的名字，然后摁下确认键。
电话。短信。这是出现的两个选项。大和看着小小的一块屏幕陷入了沉默。最终，他摁下了拨通键。
在听着忙音的时候，他还以为案山子不会接。但案山子只让他等了半分钟，电话那头就传来因为电流声而略显沙哑的、案山子的声音，“哪位？”
“案山子前辈，我是大和。”
“哦，好哦。我们去哪里吃饭？”她开门见山地问。大和一下没反应过来，本来在心里打好稿子的寒暄一下子堵在那里，还好他及时反应过来，不算过于尴尬地接上了那句：“梦味乌冬面。”等他说完才发现他没头没尾地把面馆的名字直接说了出来，好突兀，希望不要给前辈留下一个莽撞的印象。
“乌冬面吗？很适合今天的天气哦。”
“我也是这么想的。”大和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地址是在千日前中央通商店街上。什么时间前辈比较合适呢？”
“六点半吧，回见。”
“回见……”大和说完以后，才发现前辈已经挂断了电话。他又决定再等半个小时再出门，可是在过了五分钟以后他就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于是他开始收拾自己，很快便再次穿好公安的制服出了门。等他站在电车车厢里的时候，他突然又有些后悔，如果案山子前辈迟到的话，自己岂不是要穿着公安的制服一个人坐在面店里。他不想要店员和客人误会公安在进行什么行动，因为他只是在等人。于是他在到了商业街以后，并没有着急走进店里。大和走在人群中，他开始观察路过每一个人的神情，然后想到，如果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就算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也会被认为是在执行严肃的任务吧。
等到六点二十分的时候，大和往乌冬面馆走去。“两位。”他伸出两根手指，对来迎接的店员说。在这个时间点已经难以选到卡座的位置，大和本不报希望，但是店员神色复杂地把大和的制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还是礼貌地问他，“请问您是要常桌还是卡座？”
“如果有卡座的话那就太好了。”
“请稍等一下。”店员离开了，大和一个人站在玄关处。但是很快店员折返回来，“请您在这边稍等一下，我们马上把您的卡座收拾出来。”大和走到过了玄关以后的等待处，一叠大小的空间里摆着一把长椅，但大和没有选择坐下，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已经六点半了。果然没来……大和看了眼门口，又收回目光，在经历过下午的会面之后，他好像都不是很意外案山子前辈到底什么时候赴约。但下一刻，“大和！”身后传来一声轻呼。大和转过身，案山子前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的背后，明明刚才往门口的那一眼还没看到任何同她相似的身影，可是现在她已经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的面前了。现在轮到大和有点惊讶案山子只比他晚一点到。好像是他的表情太明显了，案山子笑了笑，歪着头说：“很意外吗？那你要请我吃饭哦。毕竟我也带了东西来。”她把手上提的购物袋拎到和视线平行的地方。7-11的购物袋被撑出方形的轮廓，但案山子很快把袋子放了下去。“嗯……”大和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在听到案山子询问的时候就直接答应了下来。在她赴约的时间之外，大和还惊讶与案山子的穿着，案山子现在当然…洗去了下午那一身鲜血。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卫衣，下身是同色的休闲裤。衣服和裤子上没有任何的图案，完完全全只是一套，百货商场里随处可见的休闲装。说实话，看起来只像那种早晨起得晚了慌乱中赶着去上课的大学生会穿的套装，和案山子前辈流传在公安里的外号一点也不符合。谁能想到公安第一恶魔猎人、冷血的案山子，平日里穿衣服有点土土的。
“你要提起点精神啊……”案山子摇摇头说，“要不然很容易死的。”
大和这才收回思绪，支支吾吾地答应着。这时，店员也来到他们的面前，告诉他们卡座已经收拾好了，然后领着他们走到小店深处的卡座入座。
“这里看着很不错呢。”案山子拿起了菜单，但她还在环视周围。
“是的，而且他们家的面也十分美味。”
“我想要一份清汤乌冬面，谢谢。”案山子对店员说道。大和要了一份味增乌冬面，店员收走他们两人的菜单以后， 案山子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着大和。大和放在桌面下的双手忍不住抓紧了西裤，可是光滑的布料像不听使唤一样地从他的指间滑下去。
“欸，你的契约恶魔是什么？”
大和的眼睛看着案山子的嘴唇开合，他的耳朵便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我的契约恶魔是……”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可是下一秒案山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啊啊，不可以随便把契约恶魔告诉别人啊。”她竖起食指，贴在自己的唇上，对着大和飞速眨了一下左眼。
“可是前辈…我们是搭档。”
案山子有点冷淡地回答道：“就算是搭档也不用一下子说出来，总归会在战斗中见到的，等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
他们又聊了一会工作上的事情，两碗乌冬面随后端了上来。“我开动了。”他们双手合十地说，但在大和拿起筷子的时候，却发现案山子抬着头，并没有去拿上筷子，他也放下筷子，问道：“怎么了？”
“Romance no kamisama，是《罗曼之神》哦。”
“欸？”
案山子用一根手指指了指上方的空气，大和抬头，随后注意到现在店内放的背景音乐，歌词里又唱到了关于浪漫爱情的故事。大和看着案山子有些出神的表情，随即小心地问道：“前辈，这首歌有什么特别的吗？”案山子回过神来，“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事情。”她低头看着面，又抬头看了眼大和说：“快吃吧，这里的乌冬看起来很美味呢。”大和没有再开口，在案山子对面安静地吃着面。
在他们吃完以后，案山子把空碗扫到一边，留出桌面上正中间的位置，“好了，吃饱以后也该说一下正事。”她从先前拎着的购物袋里拿出厚厚一沓纸，这就是把购物袋撑出方形的原因。她把文件纸的短边在桌面上一码，“好了，这就是明天的行动计划。”
大和看到作为封面的硬质工程纸张上印着《对内脏恶魔作战计划书》一行大字。
案山子把文书放平，看着大和的眼睛说：“我来讲一下明天作战行动的重点。公安的情报表明木津川西岸线南下，一直到大正通那里的废弃医院里盘踞着内脏恶魔。”
“在大正区吗？”
“是的，虽然在区域中心还有民众居住，但好在那家位于郊区的医院连带着周围几个街区都已经没有民众活动，所以我们作战组明天可以放心战斗。”案山子顿了顿，给了大和几秒钟，然后继续说道，“在前几年它还只是单独存在的肠子恶魔，但最近感知部已经发现它吞噬了同时存在与医院内的其他恶魔，现在它已经变成了关于‘内脏’这样总体的概念，对于恶魔来说，这样广泛的定义代表着它的恐怖更容易被联想到，所以会给恶魔带来更强大的力量。我们需要在它造成更大的破坏前先把它收容起来。”她把文件推到大和面前，“行动计划书里有肠子恶魔和它吞噬的恶魔的情报，还附有一本法医学图册。”
“我以为我们只需要会急救……？”
“这是为了让你脱敏一下。明天可能会看到很多内脏。”案山子淡淡地说着，然后把购物袋也递给大和，“你回去以后一定要仔细看一遍哦，千万不能不预习，会死的。”
深夜，大和看着面前的文件时，脑海中出现的还是乌冬面店内坐在对面的案山子前辈说“会死的”这句话那时的样子。案山子前辈的这句话…是要他不要死的意思吗？他忍不住想到自己在培训的第一天，问负责新人的伊比喜先生的一个问题。“请问案山子前辈之前的搭档怎么了……？”满脸是疤的教官撇着嘴看着他，眼神好像在问这是什么白痴问题，他开口的语气也不客气，甚至只有不耐烦的两个字：“死了。”看着大和震惊的眼神，他轻蔑地嗤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呢？你以为这个职位为什么会有空缺？”当时的大和结结巴巴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话，现在的大和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在得知案山子前辈的契约恶魔之前别死了！
他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父母子女，又或者是说，他没有关于自己家人的记忆，也没有寻找自己原本家人的欲望，因为这这就是他与森林恶魔签订契约的代价。森林恶魔向他索要了关于家人的记忆，所以他想不起来和父母，或是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兄弟姐妹有关的任何事情。他在上了警校以后得知，和自己同一出身地的恶魔猎人经常与森林恶魔签订契约，但如果违背契约去寻找家人的话，就会被森林恶魔吞噬掉，所以事到如今，大和已经习惯了自己记忆中对于家庭关系的缺失，但他想到这可能就是他得到案山子前辈搭档这个职位的原因。他在入职培训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自己的遗书，他的财产不能留给任何家人，于是他安排自己所有的财产都会在他死后捐给他老家那里经营森林保护的非盈利组织。到头来连他的金钱也在某种程度上全都献给了自己的契约恶魔，还真是恶魔猎人的宿命啊……大和这样想到。他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继续翻看桌上的文件，虽然已经到了凌晨，但是他又不敢不睡一会。最后他只睡了五个小时，但因为过于紧张而精神抖擞。
次日，大和在行动开始前九十分钟就来到了现场。他抬头看了一眼明媚的太阳，这是一个好兆头，森林恶魔在这种天气下会更加强大的。公安的车辆已经在五个街区外围出了警戒区，大和向执勤的警员们打过招呼以后就向着警戒区中心的废弃医院走去。在医院大楼外的停车场上已经聚集了参与本次行动的公安，他一眼就看到了案山子前辈特别的银色长发。他今天也是第一次看到案山子前辈穿上公安的制服西装。换上制服的案山子前辈和昨天相比好像变了一个人，大和不自觉地走过去，案山子注意到了他，跟他打了个招呼。大和才反应过来，今天案山子前辈来得很早呢。
“哟。”
“前辈，早上好。”他先向案山子打过招呼，然后向站在案山子旁边的三位公安一一打过招呼，“各位前辈们早。”
叼着千本的那位棕发公安率先开口，“案山子，这就是你的那位后辈啊！”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取下千本，细长的千本随着他嘴唇的动作上下动着。
“是哦，是一位很可靠的男人呢。是吧，大和？”案山子笑眯眯地回答。
大和被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口气或是案山子的笑颜弄得手足无措，一瞬间他早晨打的领带好像更紧了，但造成这样局面的案山子好像没有注意到大和的尴尬处境，她伸手介绍道，“不知火玄间、并足雷同、榻榻米伊瓦西。”叼着千本的公安、脸颊和鼻梁上留疤的公安、留着山羊胡的公安分别对大和点点头。
“这是我唯一认可的后辈大和桑——”
大和感觉自己的脸颊都要烧起来了。但在场的公安好像谁也没有在意他纠结的表情，都还是泰然自若地讨论着和行动相关的事情。
“玄间、雷同和伊瓦西会负责医院外侧，如果内脏恶魔从建筑内逃跑的话，他们会进行拦截的工作。但，最好是我们能把内脏恶魔在医院内消灭，这样子还能赶得及中午去吃喜多郎寿司。”
“都轮不到我们出手吧。”玄间百无聊赖地说，“请你家的那位出面一下的话我们所有人立刻就可以收工了。”
“今天我不是很想见祂。”案山子微笑着摇了摇头。
“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种能和那种恶魔签订契约的家伙们啊。”伊瓦西伸了个懒腰，说道，“能让工作轻松很多呢。”
“那种恶魔是指……？”大和问道。
“你的契约恶魔是森林恶魔吧。”雷同问他。大和一瞬间愣在原地，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得知自己的契约恶魔的，他下意识地向案山子投去求助的目光，但是案山子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好像完全不惊讶大和的契约恶魔被公布于众。
“嗯……？怎么摆出这么一副惊讶的表情？”玄间摸着下巴，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案山子，不会你又骗新人了吧！”看到大和无法被掩饰的惊讶表情，玄间用拳头一锤自己的掌心，“果然！”他转向大和，“不用那么惊讶了，我只是看了你的档案。我的契约恶魔是千本。”他取下叼着的千本举起来示意了一下，又叼了回去。“我的是狐狸，伊瓦西的也是。”雷同这么介绍道，“你也没和狐狸签订契约，说明你的森林恶魔也是很强的家伙呢。”他这么对大和说。
“也……？”
“案山子也没有和狐狸签订契约。”
大和看向案山子，案山子抱着手臂，好像没有阻止他们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但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应该说，案山子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被狐狸恶魔拒绝的公安哦。”玄间说道，“我们四个算是同期…在加入公安之前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契约恶魔，因为相处得很好所以也没想着去和狐狸签订契约。但如果在加入时没有自己的契约恶魔的话可以例行和狐狸签订契约，虽然我不需要签约，但新人与狐狸恶魔结契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在伊瓦西之后就轮到了案山子……”玄间陷入回忆，他继续说道，“结契场合的负责人问她有没有自己的契约恶魔，案山子很干脆地说了没有。”
“那时我是真的不知道这回事啦……”案山子懒懒地插了一句，但没有进一步解释。大和的好奇心更加旺盛，心里暗暗催促着玄间赶紧把这件事讲下去。
“……结果在结契的时候，狐狸恶魔露出了全部的脑袋，它说……”玄间故意拉长了声音，“那还是我第一次在恶魔的脸上看到‘不可思议’这样的表情，像真的小狗一样。”
“快说啦……”大和在心里小声催促道，他的嘴唇颤了颤，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说出这句话。
“它说‘桀桀桀……你的契约恶魔是位不得了的大人呢……为了安全着想…我还是不和你签订契约了。’”玄间装出阴沉的声音，憋出这样的一句话。“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呆掉了，没有人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玄间双手一抹空气，“负责结契的人说她从来没有见过狐狸说出过这样的话，也没有见过狐狸拒绝和哪位公安结契。总之，案山子就成为了第一个被狐狸拒绝的公安恶魔猎人。”
“那前辈的契约恶魔到底……”大和看向案山子，案山子并没有在看他，眼神甚至没有落在任何人的身上，看起来就像在发呆一样。
玄间的手指搓了搓，比了一个数钱的手势，“你要不要来猜一下？”
“欸？”
“猜案山子的契约恶魔是局里新人可以参加的一个小小的赌局哦，奖品是一楽拉面的代金券。虽然到现在没有人猜中就是了，我们以前都没有猜中。”玄间看了眼自己的同伴们。
大和看向案山子，“可以哦。”案山子歪头对他一笑，大和显然没想到前辈会这么干脆地答应下来，案山子睁开眼睛，对他说道：“不过，如果大和输掉的话，得请我吃饭啊。”
“好…好的！”
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着——医院内很安静，连风的声音都消失了，空旷的一楼大厅里只回荡着他们两个的脚步声。能让这里像现实的只剩下老旧建筑特有的灰尘味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大和偷偷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案山子，前辈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水泥墙壁上的漆剥落了很多，大厅内连排的长椅倒成一片，只能让人想象出以前它们排列整齐的样子。
“医院总共有六层。”案山子停下脚步，对着大和举起自己的手掌，“一层是挂号处，二层到五层是各式门诊，地下一层是停尸房。”
“前辈想怎么做呢？”
“先去地下室吧，运气好的话马上就可以下班了。”
这样从容不迫的态度……真不愧是前辈啊。大和在心里默默感叹，随即加快脚步跟上案山子。他们先往地下一层走去，在推开楼梯间的门迈入地下的一瞬间，一阵阴风吹来。大和绷紧肩膀，他看到案山子前辈的长发正飘飘悠悠落回原处，所以这一阵风肯定不是他的幻觉。案山子只是嗤了一声，迈开大步走进黑暗中，大和打起手电，紧紧跟在后面。大和另一只手提心吊胆地握着公安的配刀，但案山子只是背着刀，根本就没有握在手上。他们搜便了整个停尸房，但每一个存放尸体的金属抽屉都是空的，完全没有恶魔行动留下的痕迹。接着他们开始往楼上走去，走在没有窗户的楼梯间里，马上要拐弯的时候，案山子突然开口：“它要来了。”
“……！”大和双手握紧太刀，迈开步子摆出起手式。他看着案山子平静地拐过楼梯的转弯，空气仿佛都凝固在原处，大和耳中只有自己血液奔腾的声音——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和不敢懈怠，仍然保持着拔刀的姿势。
“它居然没有来。”案山子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大和，“一般都不都是这样的吗，恶魔会在拐角等着你。”大和慢慢放下刀，“前辈的意思是……我们还没找到内脏恶魔吗？”
“马上就是最后一层了……”案山子抬头看着刷着5F的墙面，“我也只是想早点下班。所以想着如果刚才在转角遇到恶魔就好了。”
“……前辈。”
他们推开五层楼梯间的门，现在他们位于一条狭长走廊的一端，走廊两侧分布着各种会诊室，在走廊的尽头有一个电梯，在走廊中段位置的地面上有着棕色积液，在与积液相连的墙壁上也有着相同颜色的痕迹，他们抬头看去，天花板上也有一块不规则的深色水渍。
“欸…五层应该是综合外科吧……”案山子停下脚步，开始研究楼梯间门口旁边的墙上贴着的楼层分布图，大和提起刀，刃对准了那滩看起来就很不舒服的液体。“……这里不是储存药剂的地方呢…而且昨天也没有下雨……”她转头看着地上的积液，额前碎发投下的阴影让她的眼神更加冰冷。她左手握紧刀柄，抬起手猛地一拳反手砸在墙壁上。“喀嚓——”一声，脆弱的墙壁被砸出一个洞，网状的裂痕迅速蔓延开来，墙皮、灰尘、粉末纷纷开始下落。大和被案山子的突然的动作惊到，但他迅速反应过来，也摆出战斗的架势。他转头看到案山子挪开拳头，被打破的墙体里竟然露出了活着的肉块！粉红色的肉上覆盖着白色的粘膜，比起心脏来说更像是肺部随着呼吸起伏。
“躲在这里啊……”案山子小声说道，她立刻从墙边跳开，大和紧跟在她的身侧。
“轰隆隆……”他们脚下的地砖都开始震动起来，走廊的墙体开始开裂，几根肠子像埋在沙土中的地雷引线一样绷起来，飞起来射向两位公安恶魔猎人。
“好快……！”大和瞪大眼睛，但案山子抢先一步迈到他的身前，手起刀落在一瞬间斩落了那四截肠子。内脏恶魔也在这个时候露出了躲藏在墙内的身体，它看起来就像是由各种内脏纠缠而成的巨大蠕虫，表面的粘膜在规律地起伏着。
“森林恶魔！！”大和暂时收回刀，双手十指相扣结了一个巳印。在瞬间内，墙壁中长出了大量的树根紧紧缠住滑溜溜的内脏恶魔。“呼呼呼…只有这种程度的话还是不要当恶魔猎人了吧……”内脏恶魔低低地笑着，从组成它身体的各式内脏的缝隙中开始渗出黄绿色的酸液，在酸液接触到树根的时候树枝很快就被腐蚀殆尽，内脏恶魔一扭身子，就把剩余的树根拧成碎屑。
“可恶……”大和喘着粗气，他重新握上刀，可是内脏恶魔的周围的地面上还沾着酸液，近战的话根本是难以靠近……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看向案山子。“很难办啊……”案山子也握紧了手中的刀，“小心！”她还没有说完，又有肠子飞了过来，她又迅速砍断。因为平时有和契约恶魔配合的习惯，所以大部分有契约恶魔的公安都不会配枪，今天的他们二人也是这样，结果陷入对内脏恶魔的苦战中。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内脏恶魔看着头破血流、气喘吁吁，但还紧紧握着刀站在女人身前的男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让你们死在一起的话，你们到了那个世界可要感谢我啊！”
“喀嚓。”二位公安恶魔猎人背后的、位于走廊端头的玻璃窗碎掉了。
“哈…哈哈哈！”案山子很生硬地笑了起来，大和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前辈，你进行召唤了吗？”他没有看到案山子做出任何特殊的动作，难道说，这就是案山子前辈那个会自己跑出来的契约恶魔？他看着案山子前辈捂住了左眼，转头看向他，“你知道吗…大和，我曾经也有不会召唤契约恶魔的时候……”
“那现在是……？”随即大和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再次把刀竖在身前，上前一步大声喊道：“不管前辈要做多少准备才能进行召唤，我都会在这个时间内保护好前辈！”
“嘎啊哈哈哈哈——！”内脏恶魔大声笑了起来，“你们…你，你真是她的英雄啊。”
“…事到如今，我早已知晓了召唤的方式……”案山子用叹息般的语气自言自语，完全没听内脏恶魔在说什么。大和的手心布满冰凉的汗液，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居然有些高兴能被称为是前辈的英雄，如果被这样认可的话他今天在这里死掉都不会后悔。他看着案山子抬起头，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将死之人才会有的、把一切都置身事外的悲悯神情，她对着上方的空气，用死人交待遗言一般的语气说道：“你为我这种无聊透顶的女人付出了这么多…但是呢，我已经受够了这个世界…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大和呆呆地愣在原地，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作何反应。
“……你一直是我的英雄。”
就在大和愣神的时候，天花板上的喇叭突然啸叫起来，就像是有人突然开启了这里尘封多年的广播系统。啸叫又猝然结束，转为了沙沙作响的电流声，喇叭里传出两声闷响，好像有人拍了拍话筒。
“***飞酱***才是***暗恋***前辈的***女子高中生***——！”喇叭里传来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戛然而止。内脏恶魔和大和都愣住了，这粗粝沙哑，明显能听出来是男人捏着嗓子装出来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就消失了。广播里传来一声闷雷，随即是暴雨的声音，然后响起了音乐的节奏。
欸，怎么突然开始放歌了？大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丝毫不敢懈怠——这就是案山子前辈的契约恶魔吗……！
Hi, hi
叮——
Humidity is rising (Mm, rising)
在走廊尽头，被内脏恶魔挡住的电梯此刻叮了一声。案山子真诚地笑着，对内脏恶魔挥了挥手：“永别了。”
Barometer’s getting low (How low, girl? Uh-oh)
内脏恶魔回过头。
红色的——
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内脏构成的恶魔绝望地射出肠子……
血——
…它试图在滔天的血浪中稳住身形……
巨大的——
…没有感情的血浆吞噬了它，包裹着它向走廊尽头冲去。
浪——
…奔腾的血液把内脏恶魔的身体切成碎块。
大和艰难地转向案山子，试图在血浪中救下她，但血浆凶猛地袭来，不给他任何机会。他看到案山子脸上挂着笑颜，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后倒进了血河中。
For the first time in history
正靠着警车闲聊的三人组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三人同时抬头向声源看去——只见大楼顶层的墙壁被巨大的血浪冲破。
It’s gonna start raining men
——就像典礼开始的信号一样，彩带一样的肠子被冲击力弹向空中，然后晃晃悠悠地垂落在建筑上。玄间、雷同、伊瓦西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们就被暴雨一般的血滴浇了一头一脸。
——一块巨大的肝脏砸在他们身旁的警车上，车顶深深地凹了下去，挡风玻璃完全碎掉了。
肝脏蠕动起来，深红的表皮上开始长出细小的触手，现在正对着空气微弱地挥舞着。
“快消灭恶魔的肉块——！”这时负责拦截行动的三人组才反应过来，三人拿起靠在脚边的步枪，同时开火把这残存的肉块打成了碎末。“这情况……！”玄间猛地回过头去看仍然在往外喷涌的血瀑，血水已经漫到了他们的脚边，而且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他看到大和召唤出了树枝，现在正挂在三楼的位置。他试图在一片血海中寻找案山子，但在这样杂乱的场合根本是难以找到。而内脏恶魔现在已经重新把身体恢复到一起，无数粗壮的肠子拧成它蛇状的身体。它正从伤口处往外漏着体积更小的肠子，显然受伤让它更加愤怒，它也在一片血水中寻找着案山子——
大和紧紧抓着支撑着自己体重的树根，现在他的脚下根本找不到落脚点，只能踩在召唤出的树根上。他也在焦急地寻找着前辈的身影，可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能怎么帮上前辈的忙，就在这时，他看到前辈如同油画中的维纳斯一样，从泛着泡沫的血海中升起……
血浪托着案山子升到和内脏恶魔头部一样的高度，案山子冷漠地俯视着楼房这么大的恶魔，右臂下垂，右手往虚空中张开。一根巨大的、毫无反光的黑棒出现在案山子的掌下。
“好久没有这样两人一组合作了。可别搞砸了啊，带人！”下一秒，黑棒在瞬间拧成了一把螺旋状的长剑，案山子把它牢牢握在掌心，然后直直指向内脏恶魔的心脏。“这是一把心之剑……剑里藏着因信念而产生的威力……我要来教你…不要随便给不认识的人编绯闻啊！！！”她大叫着向内脏恶魔砍去——只一刀，内脏恶魔就炸成了烟花，纷纷扬扬地落向地面。
大和看着案山子随着飘落的肉块一起落到地面，但是那血浪很轻柔地把案山子放到地上。案山子站在地上，手中的心之剑已经消失了。她转身面对着那片归于平静的血海，她面前的血水突然升起，化为了一个男人的形象。大和眼见着前辈一下抱住了那个黑头发的男人，在短暂一愣后，裸体的男人也抱住了案山子。案山子捧起对方的脸颊，用自己的嘴唇吻住了对方的嘴唇。时间在这时失去了它的定义，随后，血水化成的男人一点一点变成了灰烬，随着风飘散到了空中。
公安们的下午在写行动报告中度过，到了下班的时候，案山子对大和说：“一起去喝一杯吧？”
居酒屋内，大和看着一整桌的烤串：提灯、鸡胗、鸡心、鸡肝、猪肝、牛心，联想到上午的工作，大和感觉胃里泛起一阵酸水，但是坐在对面的案山子前辈看起来吃得很开心。她端起扎啤的杯子，底下最后一口被她一饮而尽，她把三根手指伸到大和面前：“给你三次机会~”
“……？”
“现在可以开始猜我的契约恶魔了哦~~”
大和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下巴，脑中飞速地分析着上午所看到的那个恶魔的特征。他斟酌了许久，才缓缓道出自己的答案。
“B级片恶魔？”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错欸。不对。”
“迪斯科恶魔…？”
“哇，还没有人猜过这个。不对。”
“变态男恶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个答案说了出来。
案山子怔怔地看着他。
欸，欸，欸欸欸？大和紧张地抓紧了自己的袖口，不会吧——
“哈…哈哈哈哈哈——！！！”案山子大笑了起来，她笑得弯下腰去，不得不伸出手擦去自己左眼溢出的眼泪，她单手捂着眼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了，好了……”她顺势把垂落的长发抓到脑后，重新直起身子看向大和。“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恶魔……啊，看来得麻烦你买单了。”
“……前辈，可以公布答案吗？”大和问道，心里也为前辈的契约恶魔不是变态男而松了一口气。
案山子坐正了身子面向他，大和也挺直了身体，准备接受这个一直困扰着他的答案。坐在他对面的银发女人眯起眼睛，再次露出她一贯的那种温柔笑容——案山子歪着头看着大和，咬字清晰地说道：“是爱哦。”
“这就是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