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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抗自己,对抗世俗,但我对抗不了毫不在意我的你。”
清明时节,细雨缠绵。赵嘉豪窝在阳台的懒人沙发里,手里捏着一张快被揉烂的纸,心不在焉地念蓝色时分剧本里小九的台词。抬头隔着玻璃窗和雨水望去,对面商场钱博的巨幅海报正在工人的作业下缓缓落下,钱博比自己英俊得多的脸随着海报的弯折而扭曲。
看着玻璃里模糊的自己,赵嘉豪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过去一周关于钱博偷税漏税的风言风语终于随着官媒的陆续通报尘埃落定,网络上对于钱博偷税漏税的金额咂舌后很快演变成声讨,冷嘲热讽不绝,而整个圈子也因为钱博东奔西走——资方、经纪公司、品牌方、制片人,每个人都急切地想和钱博撇清关系,该解约的解约、该删减的删减,该撤下的广告也力求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与钱博一同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还有赵嘉豪的恩师骆赟——骆赟导演的爱人同志系列第二部《蓝色时分》早几周被人爆料由钱博接替第一部骆文俊的角色,钱博一出事,这个说起来还算炙手可热的角色又变得悬而未决。
“骆赟大导演你身边不就有个现成的[得意]@导演骆赟”蓝色时分的官博下,这条评论很快被赞到第一,底下又冒出无数条类似的评论。
“现成的——看来你和骆文俊还是有挺多cp粉的嘛。”彭立勋伸了个懒腰从沙发立爬起来,笑嘻嘻地从冰箱拿了瓶水递给赵嘉豪,把手机摆到赵嘉豪跟前让他看热评,“你怎么想?”
赵嘉豪抬眼看了眼清明假无所事事的好友,勉强笑了笑,敷衍道:“我怎么想的有什么用?骆老师怎么想的、你妈怎么想的才有用。”
彭立勋不买账,敲了敲阳台上的玻璃茶几:“跟我还打什么太极?我可是资方……小赵影帝耍大牌咯。”
“资方……资方什么时候给自己投部片子,告别十集都没有的网剧?”赵嘉豪没松嘴,和彭立勋插科打诨,“陈泽彬黑白游戏都快拍完了。”
他一句话怼得不客气。彭立勋家的“奈德影业”家大业大不假,是《蓝色时分》的主要投资方也不假,但彭立勋从北电导演系硕士毕业后只是留在学校当老师,偶尔有机会能导的片子也多是粗制滥造的网剧;而自家的“奈德影业”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偏偏给彭立勋的硕士同学陈泽彬投了两百万拍cult片。
“谁让陈泽彬的《不回头》小火了一把。”彭立勋摸摸鼻子,也不生气,“不回头的配乐还是骆文俊做的呢。”
“我妈让我跟你套话呢。”他把话题拐回去,收敛起漫不经心的态度,盯着赵嘉豪,“骆文俊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可能演?现在钱博出了事,我看我妈的意思对现在能用的演员都不太满意。演技好的长得不好,长得好的演技不行,都好的,又眼光高不愿意演这种题材。说起来,我妈对钱博都不太满意。”
“骆文俊长得也不好看,演技……”赵嘉豪停了一下,耸耸肩语气古井无波,好像自己和骆文俊全然不认识,“你妈指望一个弹吉他的人有演技,挺幽默的。”
说到这里,赵嘉豪突然冷冷地笑了:“小昂这个角色看上去抢手,当年骆文俊凭这个拿了影帝。可一个同性恋角色珠玉在前,又那么难演,性价比对已经成名的你妈看得上的演员来说太低了。如果是我,我也不演。我劝你妈还是跟导演赶紧一起去电影学院找新人。流量热度话题,骆赟加我还不够吗?剧组半开工了,等不起。”
赵嘉豪十八岁拍爱人同志系列的第一部《黄色大门》出道,泡在娱乐圈十年,假面早已如火纯青。何况他本身性格就不尖锐,向来好说话,此时陡然做出嘲讽的表情,半边嘴角翘起来、眼睛眯着,彭立勋居然感到认识十年的好友有些陌生。
刻薄得陌生,冷淡得陌生。
赵嘉豪穿一身黑色运动装,领口拉得严严实实,在娱乐圈勉强及格的长相漠然到让人误以为钱博与他毫不相干。他把手里复印的剧本揉成一团,做了个投篮的动作扔进垃圾桶,长叹一口气道:“骆文俊要是有一点愿意,他爸爸骆赟身为导演都不会去选钱博。”
他喝了口水,又石破惊天地接着说:“而且我实话告诉你,我也不想他来演。于公,他不是演员,很难演好。黄色大门那时候大家都靠本色出演和骆老师调教,情感也没有蓝色时分这么复杂。于私,我不想和他合作。我和骆文俊不止不熟,而且和小道消息说的一样,关系很差。”
“怎么,你不信?”赵嘉豪又笑了,刻薄稍稍褪去,嘴里却意犹未尽地补充道,“你知道骆文俊来过一次我和钱博的试戏现场吗?挺尴尬的,之前我和钱博挺有感觉的,他一来我就没办法进入状态了。如鲠在喉,如芒刺背的感觉。”
彭立勋吃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知道他妈妈想让赵嘉豪去请骆文俊的计划打了水漂,可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你们关系很差?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还分享过他的歌?”
“我们没仇,说到底还是太尴尬了,彼此心知肚明不想见对方。”赵嘉豪言简意赅,不愿解释多少,“不过他不混娱乐圈,见不了面也就无所谓了。”
“试戏又是怎么回事?”彭立勋追问。
赵嘉豪沉默片刻,没出声。
爱人同志系列是骆赟改编自台湾同志文学《断代》的同性恋电影,如果黄色大门讲的是青春期懵懂的性向,蓝色时分却是年轻的GAY在肉欲与社会不容中沉沦的痛苦。
他和钱博试的就是最重要的那三场床戏。骆文俊到片场时,他们已经试到了第三场。
卑微痴恋小昂的小九在得知小昂为了前途与女人订婚后明明想放手,却因为小昂的一个眼神便丢盔卸甲。
骆赟没有清退片场,一大伙人看着赵嘉豪颤抖着按照剧本要求把脸凑到钱博的下半身,给钱博脱裤子。钱博穿着灰色的高级西裤,带银色条纹,微微粗糙的质感。赵嘉豪很实诚地把自己的脸完全贴上去,他感觉得到钱博按住自己肩膀的手里不仅有入戏带来的激动,也有太过亲密带来的不安。
他没有在意,垂着眼皮解皮带,灯打在他脸上提醒他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然而抬头按剧本走去看居高临下的钱博时,他的余光瞥到了骆文俊。
骆文俊穿了件黑色的卫衣,脸色漠然地站骆赟身边,双手插兜。
赵嘉豪一下子停下了动作。
他做不到。骆文俊的目光是涣散的,赵嘉豪能感觉到骆文俊应该没有在看自己,他的余光里已经二十六岁的骆文俊头微微侧着,目光的方向是显示器。但哪怕是这样,也依然是真正的如芒刺背,好像自己背后有一条蛇,只要自己动一下,就会窜出来给予自己致命一击。
赵嘉豪甚至没办法思考,本能地僵直在并不舒服的姿势上。钱博因为他的停顿茫然地松开双手,几秒后红着耳朵往后退,困惑地用眼神询问赵嘉豪。
“不好意思。”仓促回过神,赵嘉豪给钱博道歉,又急忙找导演解释,“我的问题,再来一次吧。”
起初没有人在意试戏时偶尔的差错。骆赟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赵嘉豪试着稳定心神,想冲导演笑笑,一抬眼又想起就站在导演旁边的骆文俊,动作又僵住了。他扭头把笑容安抚性地送给钱博,赵嘉豪眼神望过去时,钱博正低着头抽烟,感受到赵嘉豪的目光,赶紧掐了。
再拍这一场,赵嘉豪发现自己实在没有办法投入到和钱博的戏码中。他演了很多戏,知道怎么拍能够让感情流于表面,那些小动作俗套而有效,可以很好地在画面中被放大成痛苦或者堕落。但他也清楚对骆赟来说,这样的表演是不合格的。
钱博比他小三岁,尚未演过尺度这么大的戏,本来有赵嘉豪厚脸皮带着他入戏,陡然被打断就是剩下手足无措。两个人身体贴着身体,应该有的情绪却相隔万里,很快又被喊了“卡”。
骆赟是赵嘉豪恩师,看出他不对劲,又试了几次后意兴阑珊地放弃了。赵嘉豪缩在角落披上衣服,想等骆文俊离开的空挡给骆赟和剧组的工作人员道歉,却一直没能找到机会。
钱博抽完烟跑到他身边聊天:“怎么回事?”
“骆导的宝贝儿子来了,没状态。”赵嘉豪没有回避,抓了抓头发,很用力地抓一下,扯得头皮生疼,“我和他那时候……年纪都太小了。”
钱博没说话,赵嘉豪深呼吸一口,有点烦闷:“要是再大上一两岁,或者不是第一次演戏,都不至于。”他飞快地扒拉手机壳,扯开松开扯开松开,几乎想问钱博讨根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钱博眨眨漂亮的眼睛,突然凑近用顽皮的眼神问赵嘉豪:“如果当时就是我,会不会不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赵嘉豪恍惚觉得钱博看穿了自己。他笑着没回应,钱博识趣地不再多嘴,给大家打了个招呼就下班了。赵嘉豪看到钱博厚脸皮地还跟骆文俊挥手,觉得疲惫。
这些年他一直都很疲惫,在采访里说累是人生的常态,唯独在看到骆文俊淡淡地对钱博点头时觉得自己的疲惫是毫无意义的。
“怎么了?”彭立勋没放弃,“我不跟别人说。你和骆赟儿子有大问题啊。”他说完这句话,电话响了,彭立勋没有避开赵嘉豪,把手机屏给赵嘉豪晃了一眼:“我妈。”
彭立勋接了电话,笑嘻嘻地应了几声:“嗯……我去问了呀。他知道……”一边应还一边看赵嘉豪。但很快彭立勋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看着赵嘉豪的眼睛明明收敛起了笑容,眼神中却又有藏不住的探究。几分钟后他挂了电话,盯着赵嘉豪看了好几分钟,等赵嘉豪几乎要不耐烦时突然开口说。
“你和骆文俊之间肯定有大问题。”他斩钉截铁,“我妈说骆文俊改口了,直接跟他爸说自己要演蓝色时分。”
话音刚落,他看见赵嘉豪骤然变得铁青的脸色,半晌才憋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脏话:“操,那个傻逼。”
赵嘉豪一直等到彭立勋又在自己家墨迹了快两个小时回家后才终于发作。他知道彭立勋拉着自己打游戏是好意让自己散心,可有些心情根本不是散散心就能缓和的。赵嘉豪气急了,他站在自己家空旷的客厅里环顾四周,想扔点什么东西泄愤。
最后他咬着自己的嘴唇把沙发上傻不愣登靠着的小狗玩偶抓起来,又扔到了沙发上,一声沉闷的、并不怎么具有杀伤力的、“砰”的一声。赵嘉豪看着在沙发上安然无恙的小狗玩偶,只觉得原来自己真的不会发脾气。
记得有一次陈泽彬把骆文俊参加音乐类综艺的争议新闻发给自己,他本来不愿意多说,可看到陈泽彬对骆文俊的嘲笑和帖子下各种有的没有的回复,心软了一下,回复陈泽彬:“他不就是看不惯对方想发脾气吗?你看他说的话,哪里想过播出来会不会骂?”
想到这里,赵嘉豪叹了口气,把沙发上的小狗拎起来和漆黑的塑料眼珠对视。
玩偶是他读大学前买的,兜兜转转一直到今天,早已变得陈旧。原本雪白的毛无论怎么清洗都还是有点泛黄,身体里的棉花也不再富有弹性。
他像最早的片场时那样把玩偶放在自己怀里,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陈姐,我能不能辞演蓝色时分?”
他知道这是无理要求,因此也没有报什么希望经纪人会同意。但说出这句话后,他才终于松了口气,发现自己但嘴巴早已经被自己咬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