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4-14
Words:
7,295
Chapters:
1/1
Kudos:
19
Bookmarks:
4
Hits:
408

杀死那个俄罗斯人

Summary:

“科里亚,您要杀死一个人,就不能光是杀死他的肉体。
“您还要摧毁他的灵魂。”

Work Text:

尼古莱在发烧。生病对小丑来说是罕见的事,尽管此刻他病得有些严重了,堂而皇之闯空门的费奥多尔就是证据。费奥尔多·D已死在爆炸的直升机里,在世界天翻地覆的前夕。针对异能者的种族清洗计划即将落成,而他死于一场无聊的游戏,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他的断手还在前院里插着呢,像个被遗忘的万圣节装饰。狼群已在他搬来后的半个月内销声匿迹,春秋冬季的俄罗斯是个天然的大冰箱,在贝加尔湖的冰冻融化、鲑鱼开始洄游之前,他都不用操心那截断肢的保质期问题。

费奥多尔(的鬼魂)倚靠在进门的沙发上,既不坐下,也不关门,这姿势害尼古莱老觉得他们随时要逃跑。炉子里烧着炭,风从屋子外卷进来,像一口使不上劲儿的钟一样,丁丁当当的,将炉火刮得暗弱,使得尼古莱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快要跟着燃尽了。但是当他请求这位鬼魂把门关上时,费奥多尔拒绝了。

“新鲜空气对您的病体有好处。”他这么说。

“至少把它给掩上吧。”尼古莱虚弱地摆着手。他那位随和的友人耸耸肩,照做了。

这位死而复生的友人和入狱前相比没什么变化,斯文而锋利,有一种俄式的知识分子特有的冷峻,可能更瘦了些,更苍白了些——这是很平常的,在冬天人们总是会更苍白,何况是俄罗斯的冬天……他又换上了那身白色的袍子,大氅自进门后就脱下了,挂在衣帽架上。他身上的寒意滴得下水来,冬帽顶在温暖的室内腾起烟,可能是因为外面在下雪,可能是因为他只是一个可怜的枉死的鬼魂。

今天是星期日,是费奥多尔死后的第三天。基督在被钉死在十字架后第三天复活,那天是星期日。如果要猜测眼前这位是上帝的使者的话,他是有依据的。

不消几分钟,尼古莱又恢复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病魔好像也畏惧这位天使,暂时从他身上收回了爪牙。

“我亲爱的费佳,您来得正巧哩!”他从榻上下来时顺手披上一件晨衣,张罗着热上了茶,“我在读您写的书,真妙!尤其爱这部分,主角在脑炎中发疯,误以为自己和魔鬼达成交易而杀了父亲,然而为了他可笑的所谓道德感,还坚持出席哥哥的庭审,结果在法庭上出洋相,闹了个大笑话。”

他说的书,指的是费奥多尔为实现计划而写的草稿,还未誊抄进现实世界的、未来的蓝图。说是蓝图,更像是作者泄一时之愤的故事罢了,结局并不皆大欢喜,也没有引人深思的现实价值,倒不如说很有宗教意味的投射,因为每个人最后都得到了审判。

“我也很喜欢这一卷。”费奥多尔说,“身为作者的喜欢。”

“可裁决他们的是谁呢?”水开了,尼古莱为他斟上茶,热汽顷刻间罩住了他的视线,倒令人有些在地面上腾云驾雾的感觉了,“您吗?您是造物主,当然随您,毕竟世界是您花了七天创造的,您爱用一个晚上推倒巴别塔是您的自由。可要我说呀,费佳,您还是仁慈的,主角旁观了一场审判,到底没有迎来自己的审判。他竟敢有自己的思想,这可不比单纯的犯戒严重多啦?比起被当成巫师钉上火刑架,发疯可真是最轻程度的惩罚!您这是要把他留到末日吗?上帝现世,降下神罚也降下祝福,通往天国之门敞开,主角在他所不信仰的神明的指引中得到拯救,最终幸福地死在应许之地……说教的意图太明显了,反倒显得刻意,这是我所不欣赏的——请别误会,我并没有指责您的意思,您哪!竟然奢望着拯救,这正是人类最愚蠢的方面。即便没有拯救,那场最后的大审判难道还能让人活么?要我说呀,根本没有什么拯救,倒不如跳过什么审判啦、什么降世啦、什么方舟啦的步骤,大家统统等死好啦!我倒是很喜欢人类全都死掉的结局,您说呢?上帝灭绝了人类,人类死到临头还要歌颂他,嘿!竟然有这样的好事儿,说得我也想当上帝了……我说这儿可真热!您干嘛不把帽子摘下来?”

费奥多尔摘下了帽子,同时也脱下了手套。他的手指有些微微出汗了,因此比平时石膏一般的皮肤看上去略微有了些人类的肌理。他以人类的食指勾住茶杯镀金的柄,倒像是上帝手拿金杯似的,而面上的神气仿佛在怜悯着我们的病人。

“科里亚,您真叫我吃惊。”但他的动作可没有显现出一点吃惊的样子,反而饶有兴致得很,“您在说胡话,看样子是烧得太厉害了,竟然把书里的鬼话当真,擅自给角色加上了意外的结局,以臆想为凭,诽谤起全知全能的主来……”

“多么婉转的百灵鸟,”尼古莱叫起来,“上帝的福音!原谅我,费佳,但您的话太动听了,再多说几句,没准我就爱上您了!”

“我看您准是受到了魔鬼的蛊惑,要请神父来洒些圣水了。”

他起身要走,但尼古莱扑上来,抓住了费奥多尔的手。

“别抛下我,费佳!我病了,病得很重,您说得对,没准儿就是中了邪……可我想不通——死也想不通!即便上帝本人站在这儿,我也是要问上一问的——即到底,”他的面上呈现出一种因激动过头而显得疯狂的神色来,“人的自由是有没有边界的?”

“这是个好问题,您问倒我了。”

“就拿我们的异能力打比方吧!别误会,我并没有要试探您的意思,我对您一无所知,零,我保证!我当然可以试探您,但试错的成本高昂,失望的代价更高,而不知道反倒比知道更刺激,我干嘛还要试探您呢?就为了杀死您吗?哈哈哈!这倒是个不错的笑话。可是您想过吗?在您发现自己有特殊才能的那一天起,您也就彻底地明白了:有一类人天然地与他人不同,您既不能选择成为普通人,普通人也难望您的项背,根本不存在什么自由的选择。刨去体魄的差异、财富的差异、阶级的差异,竟还有这么一项,让世界依然难以实现大同,人人平等的愿景化为一纸空谈,一切索然无味,您不觉得吗?要我说呀,异能力就是一堵墙!倘若有一堵墙竟敢挡了人的路,那是非要拆除不可的。可是有些人不去拆除墙,反倒避着墙走,真是骇人听闻的事儿!更有甚者,竟然自己造出一堵墙来,不但自己绕着走,还要刷上金漆、贴上告示、立下碑文,告诫世人这儿是一堵圣墙,凡见到的人非但要绕远路,还不能不敬,否则就要把他抓起来治罪,您说可不可笑?”

“听起来您倒是自由主义的斗士了?”

“我不是!您别给我戴高帽子了,费佳。我只是迷茫的在世间游戏的小丑罢了。您为我搭了戏台子,我自然是要回报您的。所以我不忍心哪……不忍心看您越陷越深。”

这令费奥多尔微微皱起了眉头。

“您被困住了,”尼古莱以一种微妙的、预言一般的缥缈的语气说,如果此番对话发生在圣地,他大概会被立刻处以石刑,“困在一介凡夫俗子的身躯里。人从认清现实的那一秒钟起就被彻底改变了,当然啦——会有那么一些痛苦,像新生儿被从娘胎里扯出来第一次接触到空气、第一次靠肺呼吸这种程度的痛苦,但痛苦是必要的,因为人毕竟还要活着……您明明知晓,却佯装无知,白白浪费了一身的才干,就为了逃避痛苦,这竟是值得的吗?你作茧自缚。让我来解放您。”

“我不明白。”费奥多尔语气平平,“您说得太乱了,倒像是半醒之间的梦呓,全是杂音……但您的梦很有趣,我姑且听听看。”

这傲慢的鬼魂、无知的天使,还不知晓接下来的发言将怎样震慑他的灵魂哩!不知不觉中,尼古莱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火炉前来回踱步。现在他能听到那哔剥的火苗从木炭上揭下一层皮的声音,被他的脚步声踩在更遥远的回音里,使得他仿佛是走在熊熊的大火中。

“不去想大象可大象毕竟还在房间里,但是只要除去了大象,在屋子的范围内,咱们就还是自由的,不是吗?我想走到东就走到东,想走到西就走到西,就算走到天花板上去,只要不掉下来,谁又能拦住我?倘若看这楼梯不顺眼,我大可拆了当柴烧。您说会点着房子?烧了更好!烧去了屋子在镇上就是自由的,轧平了镇子在西伯利亚就是自由的,模糊了地界在俄罗斯就是自由的,消灭了国家在地球就是自由的!啊,我忘啦,在您的信仰中,地球可不是圆的。”他笑嘻嘻地说。

“但地球一定是圆的吗(别误会,没有认同您的意思)?谁说的?哈勃望远镜看到了,有新闻为证?胡扯!那些有害的蠹虫过去利用收音机和报纸,如今以网络为跃迁,在每个接口的终端蔓延,如流行病一般在左耳和右耳之间大肆传染。它们使每个聆听过的人变得愚蠢,正如同您信仰的规训。地球是圆的您亲眼瞧见啦?亲眼瞧见的就对吗?对就一定要遵守吗?二二为什么得四?二二为什么不能等于三?为什么不能等于五?就应为它是数学规律人就得接受?要我说,就是因为有了二二得四这条铁律,人才变得愚蠢!”

他抱着头,突然痛苦地嚎叫了起来。

“我的思想浅薄得令人发笑!而您侵入了我的头脑,在一片孤寂的荒芜中种下质疑的野草,使得它吸取了本属于我平庸人生的养料到处疯长。说得好像人还能自个儿破除眼界的局限似的!除去了您,我的思想将再无阻碍,到时候,我可就要想办法把这个鸟笼子撬开啦。”他指着自己的额头,“因为我总会疑心您去而复返,缩在某个记忆的角落里,等着在我的大脑里纵一把火。为了找到您,把您逮捕,我将不得不撬开自己的头盖骨。啊!” 他突然遮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睁得大大的眼睛,眼珠子乱转着,像害了痴呆症而突然清醒了几分钟的人,显出一种濒死的疯狂来,“我以为您是天使!原来您竟是诱引我下地狱的恶魔么?”

“亲爱的科里亚,您真是越说越不像话!我做了什么卑劣的行径要被您这样无端侮辱?这可真是本世纪最大的一桩冤案!我什么都没有说,全是您自己得出的结论。”

“您自己清楚!您唆使我背弃了信仰,偏离了我原本的人生,您自己却还笃信着。但我要告诉您,这次是我赢啦!您还在信奉您的鬼上帝,而我已经看穿自由意志不过是神明对人类施加的诅咒!您既不是上帝,也不是魔鬼。您只是个疯子,费佳!”尼古莱笑嘻嘻地说,“和我一样的疯子!”

“您说笑了,”费奥多尔不动声色,“我只是上帝的仆人。”

“上帝是不存在的!魔鬼也是不存在的!要是没有上帝,那我就是上帝!难道您竟是我的仆人吗?”

在他毫无意义的叫喊声中,费奥多尔跪下来,轻轻触吻了他的手背。尼古莱浑身打了个哆嗦,像是被他的嘴唇烫到一般一下子抽回了手。

“我是的。”

“您别过来!”尼古莱喘着粗气说,“我真的会杀死您!”

“您下不去手。”

“我会的!我杀得了您!”

“我由衷为您高兴。”

“您别笑我,费佳!正是我杀掉了您!”

是他的游戏规则杀了费奥多尔,他没有杀费奥多尔,毒在费奥多尔的血液里,但费奥多尔已经拿到了解毒剂,毒是他下的,飞机爆炸了,炸断了费奥多尔的一条胳膊——至少,如果费奥多尔免于死在那场爆炸中,可是他还下了毒,毒是他下的……没错,是他杀了费奥多尔!

“科里亚,您要杀死一个人,就不能光是杀死他的肉体。”费奥多尔微笑起来,“您还要摧毁他的灵魂。”

尼古莱叫了起来:“瞧啊,这疯子竟敢说自己有灵魂!这披着羊皮的恶狼、手执天平的伪君子!您有灵魂吗?您的灵魂不是早已卖给上帝了吗?您有那玩意儿吗?”

“而我却看到了您的。”费奥多尔说,“您又要说啦,什么灵魂不灵魂的,我看您是脑子发昏。既然没有神也没有魔鬼,那灵魂说想必也是谬论咯?您别发笑,我正要告诉您,我正是怀着清醒之人的理智对您说的:我的的确确看到了您的灵魂,它腐朽透啦!在海底一百年的沉船都没有您腐朽,天使长教堂下的沙皇遗骨都没有您腐朽,古老的农奴制都没有您腐朽,我的朋友。您比暴君还要暴君,比专制还要专制,比原始还要原始!您所以为的离经叛道不过是朝本就燃烧着的十字架上再添一把柴火罢了。世界早完啦。无论神存不存在人都要死,假如别人对您说,他见过有个人活了四五个世纪竟还没有死,那才是扯谎。我没活那么久,但确实比您稍微年长一些,我来给您讲讲我看到了什么。近几十年(也许是几百年几千年)来社会上形成了一种风气,人把一部分自由让渡出来,有的交给了国家,有的交给了教会,有的交给了他们所信仰的某类思想——管他的——好使自己免于忍受自由。要我说,自由真是人类最难忍受的东西!因为全然的自由必然导致精神物质上不依托他人和一旦依托他人便会失去一切的恐惧。这和驯犬没什么两样,宠物狗早就习惯了有屋有房、吃喝不愁的日子,就算给它们自由,给它们放到山上去、放到丛林里去、放到草原上去,您就等着瞧吧!它们呜呜叫着,靠着仅存的一点祖先留下来的本能在地上嗅探着、寻找着,最后还是会心满意足地把颈项伸进绳圈里来的。唯有您,什么都不肯交出,也不肯让人栓上您高贵的脖颈,还嚷嚷着:自由意志并不存在!这不是骑驴找驴嘛?您很有勇气,但同时也愚昧——您什么都不信,因此您什么都信;您什么都怀疑,恰恰证明了您毫无怀疑地接受了一切。您不相信神,可您也不相信自然规律,也不相信学术界的各种流派和主义,却追着我一个人非要索求出个答案不可。您公平吗?还是说您的自由和幸福竟全系在我一人的身上吗?那么像这样在我的阴影之下求生的您,又有什么自由意志可言呢?”

费奥多尔自顾自地长篇累牍着,没看到尼古莱的眼中闪动的尽是狂热的光芒。疯子!全是疯子!都一样!都疯了!神祇不可仰望,魔鬼不可交心,但如果是疯子的话,那就好办了。他扑到沙发上,双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费奥多尔微笑着看着他,他说不出话,可他分明在说话:说不过就动手,瞧瞧,您终究是被我打败了。在尼古莱决心杀死他的时候,高烧的症状突然杀了个回马枪,痉挛的手指摁不住过于纤细的、因窒息不停滑动着的喉结,而费奥多尔竟握住了他的手,鼓励似的按在自己的气管上,在扭打中他们滚到地上,撞翻了茶几,将茶壶、茶杯、台灯等砸得稀碎,一片狼藉里他死死地压在费奥多尔身上,而这时候,真正的费奥多尔·D刚刚从屋外回来。

 

“一进门就看到您在同空气辩驳,堂·吉诃德似的挥舞着不存在的长矛,我的地下室可不比西班牙的风车那么结实。您要骑马冲杀挣取名誉,请便,但劳驾,别在我的封地动手。”

尼古莱立马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骨瓷碎屑,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了费奥多尔。

“亲爱的费佳,您一定不敢相信我刚刚做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梦!和您长相一样的魔鬼竟教唆我杀死您!‘杀死一个人不能光是杀死他的肉体,还得摧毁他的灵魂’,您是这么说的。你说出这话的时候我高兴得差点原地跳起舞!还高兴得……差点杀了您。”

“愿主保佑您。”费奥多尔心不在焉地划了个十字。

“您也是魔鬼吗?还是我妄想中的幽灵走出了梦魇?”

“您说笑了,我当然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些微末异能力的区区地下室人罢了。”费奥多尔掸掉身上的雪,摘下披风、冬帽当然还有手套,甚至脱掉皮靴换上舒适的室内懒人鞋,毫不客气地坐到尼古莱对面的软椅上,打开一份情报。“行啦,科里亚,我今天不想玩游戏,您想打发时间的话请去找西格玛。但根据您的病情,我建议您好好在房间里待着,哪儿都别去。”

尼古莱上下打量着他。和魔鬼相比,眼前这位没那么彬彬有礼,眼圈发黑,眉心打着结。他斜靠着椅子的扶手,纸摊开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点读着,好像疲惫得连一张纸都拿不起来,对于尼古莱赤裸近乎恶意的打量也完全不放在心上。他突然产生一种厌恶的情绪——不,这样说并不准确——倒不如说是一种介于烦躁和渴望之间的、压抑着的感受。费奥多尔读得很快,纸页沙沙地响动着,每翻一页尼古莱的眼皮就跳一下。高烧的作用下,他开始相信翻书是费奥多尔向他发出的信号,隐藏着某种神秘的韵律,敲在他的耳膜上,使得他的眼睛成了鼓点,神经成了琴弦,而隐形的琴弓在他的神经上锯着,让他头痛欲裂。他的好友是很擅长大提琴的,舒伯特……不,门德尔松,不!还是舒伯特……诗一般的、歌唱的……令人头疼的……这时候费奥多尔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关切地看向他——这毒蛇倒显得很无辜似的……在启蒙了他的思想、摧毁了他的伊甸园之后!

这双眼睛好漂亮,想抠出来,脑袋里在想什么?也想打开看看……尼古莱跪在费奥多尔面前,拉起他的手狂吻着——“您疯了!”费奥多尔甩手要走,但尼古莱从光圈里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领,随后对准他的下巴挥了一拳。魔鬼应声而倒,没有倒在地上——自然。敬业的小丑深谙取悦观众老爷的每一个套路并身体力行,即便病了也不在话下。

尼古莱将费奥多尔的手腕擒住了,哪怕孱弱的魔鬼没有反抗的能力和意图。费奥多尔的脸色像死一样苍白,唯独眼睛火一样烧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基督徒受着酷刑哩!但小丑从不教人受苦,相反,他要他快活到产生罪恶感。

“现在您可逃不了啦!”尼古莱快乐地说。他亲吻着费奥多尔,一遍又一遍,从嘴唇开始,到嘴唇结束。他非常期待从那张嘴里吐露一些新奇的想法,比如说和最要好的朋友亲嘴儿是什么感觉?比如说根据教义,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人亵渎了圣灵的殿是否也要受到神罚?比如说干出这档子事儿的他算是发挥了自由意志呢还是纯粹性教育缺失?哪怕是诅咒也好!而费奥多尔一声不吭,只默默受着,像头驯顺的鸽子。这不是小丑所乐见的,他使了点劲儿,非要逼这殉道者从喉咙里发出细痒的喘息来。

费奥多尔还在顽抗,以逆来顺受的态度。他口舌柔软,而头骨坚硬,尼古莱掐着他没多少肉的脸颊,感觉自己正捏着一块俄罗斯的冻土。下巴有些青了,是自己的杰作,蹙起的眉头呢?也是吗?

要打破一个在过去二十五年里视若生命的信仰,尼古莱还是有些恐惧的,而恐惧助长了兴奋。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一样是凡体肉胎,一样充满罪孽,即便已吃过了圣子的血和肉,受到过祝福。但看在撒旦的份儿上!异能不是很方便的吗?他都不用脱去费奥多尔的衣服,就能摸遍他的全身。很早之前他就该这么玩儿了!他可以不分场合、不分地点,想在什么时候见他就去见他,像个滑稽的无头骑士,哪怕费佳正在开会,哪怕费佳还在蹲大牢,只要他愿意!异能唯一办不到的是在那聪明绝顶的脑瓜里开个洞,把该死的上帝起出来,自己埋进去。

费佳哆嗦着,承受不知从哪儿发出的攻击。他还以为是试炼哩!焉知自己不是被献祭的、无辜的羔羊?不多时尼古莱就腻烦了,还是照着天底下最不新鲜的男男女女的法子,扯开了他的衣裳。

“您身上长着个地狱哩,我的费佳!”尼古莱笑嘻嘻地数他的肋骨,“而我的魔鬼正在身上肆虐,叫我全身都着了火。您行行好,就用您的地狱来收服这促狭的魔鬼,好拯救我的灵魂,使它得到安宁吧!”

这个典故出自《十日谈》第三日故事其十,讲了个修道士骗诱无知少女替自个儿驱魔的故事,说男人身上长着魔鬼,而女人身上长着地狱,非得把那男人的魔鬼打进女人的地狱里,才算侍奉了主。书里头还有许多荒唐的谤神的故事,这是其一,费佳一听就皱了眉。

尼古莱用手指给他的魔鬼探路,那地狱里头又黏腻又潮热,狭隘如一眼热泉。费佳发出一声又惊又痛的哽咽,尼古莱喜欢这声音,把这当做观众老爷的打赏,卖力地讨取更多。虽然仍不知道是什么,但他见过费佳给不知天高地厚胆敢触碰他的凶徒放血,这个距离下要是发动异能,他必死无疑。他把自己还活着这件事当做费佳的默许,心中十分畅快。令他不满的是费佳的态度始终拘谨,就好像怕不在场的第三个人发觉似的。难道上帝竟这么不解风情,会对这神圣的驱魔仪式横加阻挠么?他使了坏,教探路的手指退出又钻回,蛇一样地来回穿梭,终于教费佳失控地喊了出来。不信的话您就找个笔帽,将手指头伸进去试试。拔出又放回去的阻力总是比在管子内部移动的阻力大,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二二得四。当然咯!笔帽自个儿遭了多少罪,自也不必问。

尼古莱终于把自己的魔鬼打进费佳的地狱里,费佳抖得像打摆子似的,一时不知究竟是谁中了风邪。他被掰成了三截,下半身钉死在床上,躯干被搦起吻着,而脑袋悬浮着,看尼古莱和他缠绕。可即便尼古莱蹭他、拧他、掐他、咬他、恫吓他、羞辱他、弄痛他又呵他的痒、扣住他的手安抚他、崇拜他、贬低他、爱他,他还是波澜不惊,好像就这么被困住狎弄也不值一提似的,这可把尼古莱彻底惹恼啦。光是把魔鬼关进地狱里头,他就足足关了上百回!他的魔鬼还不肯低头,非要在地狱里头横行霸道,闹得费佳的魔鬼也害怕得直哆嗦。“我毁了您!”他得意地说,“这下您还不明白吗?上帝是不存在的!神明若是存在,为何让您受这样的屈辱呢?祂竟放任信徒受难么?”

费佳伸出一根手指,尼古莱以为这是屈服或者示好,亲昵地接了去,不料费佳只是在他的左右肩、额头和心口各自点上一点。

“愿主保佑您。”他无声地说。

这彻底激怒了尼古莱。“虚张声势!”他中气不足地叫嚣着,甚至往后退了两步,好像此刻还在情欲里挣扎的、却仁慈地宽恕他的费佳,倒比先前那个诱惑他下地狱的恶魔还要可怕似的,“难道您以为我会因此感激您吗?不会的!您想改造我,拿自己的身体做陷阱,好叫我重回您的牢笼,继续信奉您那愚蠢的上帝!哈哈,您骗不到我!哈哈!您是这么想我的吗?您竟还以为遇见您之后我还有救吗?您竟愚蠢到这般田地吗?您竟还觉得除了杀死彼此之外咱们还有别的结果吗?好吧,那让我告诉您——您罪孽深重!您活该下地狱去,下炼狱去,叫索多玛的天火烧得一干二净,连渣子都不剩!”

他怔住了,突然间头痛欲裂。他扑在桌上,那桌子先前倒过一次,可他还是撞翻了茶几,将茶壶、茶杯、台灯等砸得稀碎,一片狼藉中,直升机爆炸的火焰在他脑海中熊熊地烧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他所认识的费奥多尔·D,确实是死了的。他的断手还在前院里插着呢,像个被遗忘的万圣节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