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砂金做了个梦。
梦里,他一时行走在茨冈尼亚的荒原中,一时又回到庇尔波因特;雨水、姐姐,默念母神赐福的呓语与捆在他肩颈上的枷锁,筹码、骰子 和[砂金石]交替出现;他感受到飞虫年轻而蓬勃的生命,感受到粗粝的风穿过他的指缝,时间和空间的界线在梦里变得模糊……直到他睁开双眼,视线在昏暗的房间内盘桓一圈,因虚幻情景产生的心理性的寒冷和疲倦才稍稍褪去。
砂金很少有这样心神不宁的时候,疲惫、无趣与精巧的算计才是他生活的主色调。某种程度上,他对自己的未来全无期待,也并不好奇,他知道他将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就像他知道三重眼的母神会一直投下目光,在下一次大雨落下的时候带走他的灵魂,让他前去一个更幸福的地方。而在此之前可能发生的一切,或许都可以算作无足轻重的插曲。砂金定定地看了会儿天花板缓神,又重新把头埋进温暖的被子。
但他仍然为人,浓烈的情绪仍然会在他沉静如湖面的心绪上留下波澜。在这样的时刻,他突然迫切地想听到一点别的声音,但街道上的声音连同可能流泻而入的灯光,都被全银河评价最高的睡眠窗帘隔绝在外。
他当然还有别的选择,叫醒维里塔斯与他拥抱、亲吻或者再做一次爱,他相信,再没有比人类的体温更好的镇定剂了。可砂金无意吵醒对方,他们只是炮友,最多算是朋友,不提为这么一件小事扰人休息并不合适。至少对于砂金来说,他和维里塔斯没有到可以坦诚相待的程度。
但砂金的考量十分多余——就在刚才,一向浅眠的维里塔斯已经醒了,而砂金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控制着动作,轻轻翻了个身。直到维里塔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问,你还好吗?
维里塔斯的语气算不上多温和,但对于他来说,仅仅问出这四个字已经非常罕见的温和态度了。从理性的角度推断,他想不出除了梦到赌局输得一干二净之外别的惊醒原因,但他能看见砂金色彩旖丽的眼眸因困倦蒙上的一层水雾,这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是以,他的问题在唇边转了两圈,才以一种边缘柔和的状态呈现出来,这个问题像是某连接现实与梦境的桥梁,将砂金从一种虚无而又哀伤的状态中拉出来。是以,他此刻全无与维里塔斯争辩的欲望,茨冈尼亚天空流动着的红色极光正时时在他眼前复现,预示着埃维金人命运的雨水在他脑海中无声坠落。
砂金没有回答,抹了把脸,梦境带给他的混乱还没完全消退,他需要转移注意力,于是,他反问维里塔斯,“什么时候醒的?我吵醒你了?”
他在这时显现出堪称脆弱的一面,恍惚而迷蒙的思绪潮水缓缓淹没他的脊骨、脑干再到双耳,又猛然褪去。砂金不得不暂时卸力,于是,那张从来维持着得体表情的面容皲裂,露出一点属于那个已经随家人一起沉湎的茨冈尼亚少年才该具有的神情。
一部分与砂金博弈过的人大概很难想象赌局上的疯子还有如此迷茫的一刻,暂时摒弃了算计和痛苦的如三色衔尾蛇盘桓的双眸覆着一层并不明显的水雾——这同样是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生理表现。
砂金不想谈论自己的情况,这涉及到他的过去,是他的隐私。诚然,他已经与维里塔斯在身体上“坦诚相见”许多时日,但他的内心,成长环境为之铸就的厚障壁仍然坚硬如琥珀王意志一般的叹息之墙,至少目前,砂金还没有绕开它、遗忘它的能力。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维里塔斯看着砂金,刚刚被枕头蹭得有些毛燥的发丝以其模糊的线条削弱了他往常所展现出来极具攻击性的一面。他们的手臂还靠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上面的划痕诚实地反映了他们在性爱方面的契合度。
维里塔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一向浅眠,醒来也仅仅是因为超越旁人的感知能力,这与仅仅睁开眼睛的砂金全无关系。他不好奇砂金的梦,只是从实际考虑,不管从哪个角度,他都认为明天要出长差的资产清算专家现在应该立刻休息。
“没有,”他将视线从砂金脖颈上的纹身移开,继而以无任何矫饰的言语表达了他的看法,“早点休息。”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柔软的,用蓬松除螨剂处理过的被子上有淡淡的香味,布料上的细小绒毛轻轻贴在砂金的鼻尖。没由来的,所有因梦境产生的恍惚感都在刚刚结束的简短对话中消失无踪。他于是再次阖上双眼,像少年时仍依偎在故乡怀抱那样折起双臂放在耳边,随即,立刻沉入安眠。
2、
砂金和维里塔斯合作的第一个项目是在一座被星核毁得七七八八的星球上。
彼时,砂金还没在[战略投资部]站稳脚跟,手上有几个长线的,吃力不讨好的项目,重建卡隆达多星,获得其中 B 类能源的开采权正是其中之一。
这座星球局势复杂,虽然 B 类能源具有极高的科研价值,但由于其存在的风险,除了砂金这样的新人,没有人愿意接过这个烫手山芋。事实上,在“万界之癌”出现在卡隆达多星之前,公司的「市场开拓部」就已经与当时的掌权者谈好了未来二十年的能源开采量、运输频率和分成比例。但星核的出现使之前的努力化为乌有,签订合约的政权被淹没在裂界和怪物带来的痛苦中。而全新的,脱胎于其中的新势力又不足以与在数十年与裂界和怪物斗争过程中兴起的各路人马分庭抗礼。
更糟糕的是,当时一部分「市场开拓部」的员工没有离开,在这颗星球上结婚生子,而他们的后代,似乎正是造成如今这座星球内斗不断的主要原因。
砂金就是在这时与维里塔斯碰面的。
作为博识学会最声名远扬的天才之一,维里塔斯本不该成为砂金这个资历尚浅,仅有资产清算专家名头的年轻人的技术顾问。但 B 类能源太过稀缺,放眼寰宇,不仅没有多少篇深度挖掘其特性权威文献,连研究样本都寥寥无几。而科学领域的未知和挑战正是维里塔斯最看重的东西,比起让人焦头烂额的谈判,对于他来说,这个项目更像是技术和知识方面的挑战,是填补领域研究空白的必由之路。
砂金并不在意自己组里的人员增减,除了必要的项目开发时所需的人力资源,多数时候,关键的谈判和坏账清理都要由他亲自上手。他只是礼貌性地邀请维里塔斯喝了个下午茶,就转头接着做项目的准备工作了。这个项目的难度都集中在谈判上,是以,维里塔斯除了偶尔了解谈判进度外,多数时候都在阅读文献。
项目前期一切顺利,砂金明面上与卡隆达多软弱的政府达成协议,暗地里,又用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与实际控制星球能源的新势力「W」开展了三轮谈判,最后为「战略投资部」拿下了一个相当丰厚的分成比例。眼看项目就要圆满走到建设阶段,维里塔斯甚至已经带着学生准备取样了,意外发生了。
动工前一天,先前与砂金定好协议的政府和「W」组织在早晨同时毁约,他们的话事人甚至没有露面,只是派出几个手下,沉默地站在砂金面前。
不堪一击,砂金先想到这个词,面前队列最多千人,而他手下众人有宇宙最先进技术部研发出武器,甚至不需要这些,就能将面前的血肉之躯变成一抔飞灰。但他们是星际和平公司,尽管暗地里这样的事情做了不少,但以这种由头光明正大地滥杀无辜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发生——瞧见了吗,那边那几个站在队列中,但气质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砂金都不用猜,就知道这是与「市场开拓部」有过合作的小媒体。
他们不会大张旗鼓做伤害公司利益的事,但暗地里试图搅黄几个「战略投资部」的工作,对他们来说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只要砂金现在动手,那么五分钟内,关于「战略投资部」违背“和平”的事实录像就会传的全宇宙都是;但如果今天没有态度强硬的拿下开采权,往后不论过去几天,这个项目可能都很难再谈成。砂金,大概率也会被当作废品扔到其他地方。
砂金思绪千回百转,正思考对策,就听到身侧传来一声很不耐烦的“啧”。
维里塔斯.拉帝奥就站在他身旁,打算在开采第一天就采集足够样本的他显然因为计划被打乱感到烦躁。他听说过身边这个金发青年,是战略投资部新来的年轻高管,在他看来,这些意外本可以做好预案,早早铲除那些挑事的人,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他讽刺道,“[战略投资部]今天只能做到这一步吗?”他抱起双臂,原本沉静的眼眸骤然如鹰隼般锐利起来,“还是说,「钻石」看中的新石子只是颗废掉的石英?”
砂金置若罔闻 ,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而维里塔斯本就稀缺的耐心因此告罄,两秒或者三秒,他还是没能等到砂金说话,于是当即挪开视线,向前一步——如果公司 p35 级以上的员工还会在这样的低级计谋里折戟,那他实在也没有必要留下。显然,局势不会再恶化,即便是现在,维里塔斯也有妥善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从更严苛的角度,他认为眼前的人是前途一眼就能看得到头的“石子”,是否能做 P35 级以上的项目负责人实在有待商榷。
但没等他出声,一只格外冰凉有力的手就搭上他裸露在外的小臂,把他往后拉了拉。维里塔斯回头,正好看到手的主人眼中流露出的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戏谑。
“真是太巧了。”砂金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众人听见,又不会显得盛气凌人。他已经想到对策,于是做出一副如释重负又幸灾乐祸的模样,“经过项目组的考量和样品的再化验,我们决定降低分成比例。哦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砂金下巴一抬,正好指向原定的开采地点,他接着补充道“这根本不是 B 类能源,只是性状类似的另一种物质。”
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的、急促的,因临时撒下补救项目的慌,因为身处一个巨大的赌局,因为他身旁这位风度翩翩的,富有激情的天才,正手握他命运的骰盅。
“拉帝奥教授,您可以向他们解释你‘新’的研究成果吗?”
哪有什么研究成果?维里塔斯于是第一次看向砂金,他高一些,首先看见的,就是砂金柔软的金发。下一秒,砂金回头与他对视,挑起一边漂亮的眉毛,眼神与他对峙。
砂金这时候提到他的意思相当明显,而在维里塔斯没有应声的几秒内,作为在场学术方面的权威,维里塔斯的态度代表了事实如何,他抬头,正看见对面人群中的几个媒体工作者已经因为这个名字露出明显的焦躁。
几秒后,维里塔斯瞥了砂金一眼,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愚蠢。”
这句话指代不明,但在卡隆达多星诸人眼中已经可以算作一张死刑判决书,砂金视线扫过一张张表情惶恐又痛苦的脸,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去,他想,我要再添一把柴。
“没想到,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你们的守护者仍然考虑维护老合作伙伴的利益,连收尾的事情都愿意自己出钱出力……我们下次一定会合作得更愉快。”说到这里,砂金突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有些懊恼道,“哦不…应该没有下一次了 。”
这无疑是当头一棒。无论他们从市场科开拓部那里得到的资料何等具有说服力,在砂金的言语里似乎都变得模棱两可起来。毕竟砂金似乎全然不在乎他们是否毁约,因这些被他们视作价码的很有可能不过是没什么价值的矿物罢了,甚至,因为他们主动的毁约,连砂金原本可能为他们提供的兜底建设都可能丢得一干二净。
再蠢的人此时也应该回过神来了,砂金的态度印证了一个事实不具有技术能力的他们仍然无法辨别矿物信息的真假,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当他们把这样的威胁看作是拿捏公司的把柄,是对砂金签两头合约的警告时,就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主动权、资源和金钱永远握在公司手里,无论那些自称[市场开拓部]员工的人如何真切的以他们父辈朋友的身份做出怎样的承诺,都不过是空中楼阁。更何况,直到现在,负责项目的都是「战略投资部」,而非市场开拓部。
走出开采场的范围,维里塔斯从超前半步到与砂金并排而行。他头一次正视这个起先并没有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资产清算专家,向来严厉的他也没有追究砂金刚刚临时拿他当借口说谎的事。而他的目光毫不客气,从砂金独特的双眸滑到挺翘的鼻尖,是不带任何其他意味的审视目光。
光有维里塔斯一句话显然是不够的,砂金还需要从其他方向下手。接下来几天,刚刚被短暂震住的当地势力一定会想办法拿着一部分能源外销来验证砂金刚刚话语的真实性,因此,控制周围的小商贩统一口径是当务之急。这还不够,砂金想,不仅要让他们以为那些不是 B 类能源,还要适时的放出公司曾经做好的帮助他们的回收计划:就算不是 B 类能源,也会以原本拟订合约的价格帮他们处理这些“宇宙垃圾”,是他们自己不领情,白白错失这一机会。
事实上,砂金有信心在下一轮谈判到来时把公司的分成比例再提几个百分比。
维里塔斯罕见地在会议室待了一会儿,他没参与会议讨论,在砂金离开时才合上书问。
他感到轻微的不满,尽管他大可以不顺着砂金说的话开口,但在那个时刻,他俨然被架在一个非常被动的位置,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个人意志的色彩都似乎被掩盖一些,他问砂金。
“你叫什么名字?”
砂金愣了一下,先想起那个曾横贯他童年与少年时期的名字,但只一瞬,茨冈尼亚的过去消失无踪,砂金又想起庇尔波因特,他第一次触碰砂金石的光景。
“砂金,”他于是说,“我是砂金。”
3、
他们在之后的几次工作中都很默契,也取得了不错的成果,相处起来却称不上愉快。尤其是对于维里塔斯来说,他肯定砂金的能力,有时却并不认同砂金有时候的处事方式,科学的,有数据支撑的决定是他所推崇的。砂金并不在乎这些,他身上具有茨冈尼亚的特质,更倾向于从乱局和变数中找出一条路。因此,他反而展现出相当的宽容,这或许是因为他对工作之外事情的漫不经心,无论维里塔斯做出什么选择或持有什么态度,他都能从容应对。
直到他们目睹了一个人的死亡。
事实上,“死”本不是什么值得称奇的事,砂金小时候见到母亲的离世,少年时又与姐姐告别,死亡对他来说已经像是一个之后必须去拜会的老友了。
那是与一个偏远的老式空间站续约的项目。砂金对这里的历史了解不多,只知道商路没有断开前,这里也曾一度是银河间汇集最高新技术的地方之一。公司与之的合作更能往前追溯几百年,那时「传统项目部」还不叫传统项目部、还正蓬勃向着无数蓝海市场进发。但当他切身站在陈旧,仍然由合金铺就的伴随着浓烈机油气息的老式空间站时,他仍心生感慨。在老旧的设施带来无数安全隐患,灾难发生的具体原因砂金已经记不清了,是哪个研究员操作不当,又或者是空间站哪个部位的舱壁破了个大洞,总之,在砂金到达空间站的第一个月,数不胜数的塔伊兹育罗斯的血裔子孙入侵了破旧的空间站内部。
臭名昭著的虫群离砂金不超过十米,在狭小、逼仄、灯光惨白的空间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翅膀高速震颤的生物散发出的加倍恶心的气息。
这不是什么大事,砂金打算先疏散空间站人员,跟他来的项目组可以轻松处理这些蛰虫,但空间站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不行,他无意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死亡就在这时突然降临:一位神色狂热的空间站研究员,砂金记得他应该叫西昂斯,突然绕出走廊,直直向虫群冲去。
他很瘦,步伐不稳,砂金觉得他可能几天没有睡觉了,整个人像踩在云上,项目组的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的维里塔斯已经出声了。他站起身来,正好遮住了砂金一半视线。
“停下!你觉得那是什么?你小时候在那些该死的泥巴里玩的直翅目虫子吗?”
砂金对西昂斯远比对这个空间站内的其他人印象深,自他们到达第一天,这位西昂斯就总在闲暇时来找维里塔斯。这里的技术和科学因路的断绝落后主流很多年,但西昂斯仍然葆有对知识的渴望。他年过半百,知识、理论,他什么都问什么都学,但似乎因为年纪,他已经不如年轻人时学习能力那么强了。
在砂金偶尔见到西昂斯的日子,他有时会觉得西昂斯有一双让他觉得熟悉的眼睛,里面有和维里塔斯一样的激情;有时又觉得他兼具狂热和哀戚,像自己幼年时见到的那些将要赴死的茨冈尼亚人。
西昂斯触碰真蛰虫的动作谨慎而轻缓,像在取用实验室里艰难培育几个月的实验样品,但他没有回头,反而虔诚地抬起一只瘦得青筋凸起的手朝着虫子锋利的口器伸去,血雾炸开,西昂斯的胸口被贯穿,像是某种稀有植物的花期。但不等他们对西昂斯做出更多哀悼,虫群已经发现了走廊拐角后的他们。砂金暗叫不好,当即招呼众人后撤,准备关上舱段的隔离门。但虫群突袭的速度远比他想得更快,维里塔斯拽了砂金一下,使之避开了一根长而坚硬的将要刺穿脖颈的口器——他们不得不立刻处理这些凶猛异常的真蛰虫。
虫群最后被处理干净了,新合约签订也很顺利,砂金预计要三个月才能完成的项目,在第二个月的末尾就已经收尾。
修整两天,他们就该回庇尔波因特了。
但砂金仍然没有忘记西昂斯的背影,像姐姐和母亲一样的背影,让他恍然觉得雨水已经滴在他的面庞上。他不理解西昂斯选择死亡的原因,这位研究员并不信仰什么,而道路重建后,空间站肯定会迎来全新的发展,他的事业必然欣欣向荣;但偶尔,砂金又觉得在情感的纬度,自己似乎业已明晰了西昂斯的追求。
他与维里塔斯闲聊提及时,忙碌整天的维里塔斯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说
“一个毋庸置疑的愚蠢而荒谬的决定,他得知自己在科研上再难有寸进,于是想死前碰一碰真蛰虫。”
维里塔斯说话从来都是切实而坦诚的,砂金不怀疑他口中“再难寸进”的真实性,但这对于一个曾经卓尔不凡,中年时再想突破却不得其道的,对于知识极端崇拜的人不亚于死刑。
琥珀王筑就的障壁之内,这些虫子从未出现在西昂斯短短数十年的人生里。砂金先想到茨冈尼亚,又沉默地远望玻璃下空荡的,漂浮着许多宇宙垃圾的世界。他本以为维里塔斯会用更激烈的语言来批判西昂斯,但他没有。
维里塔斯转头说,“我告诉过他,他本可以做出很多成就,他年轻时写的论文确实很有想法,但是如今,在他向我们学习的那段时间里,他已经力不从心了。”
让维里塔斯这样生来天赋过人,直至如今也从未面临过缺乏灵感的顶级天才来理解这一点实在是强人所难,他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处事方式,但不妨碍他在想起西昂斯时陷入的短暂沉默。
砂金恍然,他想起维里塔斯背对自己,厉色叫西昂斯回来的场景。群星的低语让他的耳畔晃着一汪温柔的水,他开始觉得维里塔斯有时说话像是古典歌剧的演员,有一种不让人讨厌的顿挫感。维里塔斯当然没有负疚的意思,他只是客观地将原因拆解。他不会说什么西昂斯死了也好之类的话,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和砂金持有十分相似的态度。
“我不会公开评判他的行为,”维里塔斯说,“人需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而自身的意义尽管由外界评判,但本质上,却完全是由个人挖掘的。”
“他与宇宙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砂金顿了顿说,他为这位逝去的科研人员感到惋惜,“他的认知颠覆,属于科技巨塔的那部分压弯了他的脊柱。”
维里塔斯不置可否,这样的结论充满先验色彩,而在此刻,他自己也无法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这实际上才是知识的常态,维里塔斯想,未知才是人类不断不断研究科学技术的动力。
砂金也没纠结能不能从维里塔斯嘴里得到回答,漆黑的,遍布冰冷机械的太空无法再吸引砂金的注意力,他想,我有一天会和西昂斯一样,坦然而平静地走向死亡。这念头让他因夜间低温而略有收缩的血管重新舒张,指尖微微发麻。
他陷入一种迷思,在维里塔斯身旁,他的余光能瞥见对方手臂上肌肉的纹理,他抬头,一只手下意识捏紧了把玩的骰子。事实上,他们不常提到这种抽象的问题,社交距离横陈在他们中间,维里塔斯倒是很乐意给别人讲讲经,但此前,他与砂金提到的内容百分之八十以上都被砂金当耳旁风,是以,他后来也就不再多说。
在成为「石心十人」之前,砂金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他像牲畜一样被买下,脖颈的皮肤上被刻下印记,成为待价而沽的货物;几年过去,砂金当然没有遗忘这些经历,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的脖颈上的纹身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正如曲折坎坷的过去对他沉默无声的塑造一样。当然,他也常常回忆起自己曾经拥有的幸福的童年,他的姐姐、母亲和茨冈尼亚拂过手心的尘沙,回忆起广袤的土地,斑驳的,被古老河流侵蚀的荒原。母神的祝福环绕着他,指引着他,走向自己应该前往的方向。
我会死的,砂金想,会以平和而完满等我姿态面对早他一步横跨过那条界线的家人。
他觉得西昂斯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就像彗星经由既定轨道划过星空,经过无数个跃迁点,也会在数千公里外落地那样。
4、
维里塔斯身材很好。
多数人大概只能看见他锻炼得当的手臂肌肉,但砂金可以看见更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砂金想,或许是某次在庇尔波因特的偶遇,又或者是在某个项目结束后的回程飞船上,他们接吻,然后做爱了。
这是很奇怪的关系,他们没有谈恋爱,但似乎又比单纯的炮友多点感情。
先是亲吻,在颠簸的星际旅程中保持平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靠在摇摇晃晃的空置物架旁,维里塔斯的手臂横在他的腰间,砂金第一次尝到那副总吐出犀利词句的唇舌。摒弃了具有的一切严肃思想和对真理的严格要求后,砂金觉得那两瓣柔软的唇比他以往亲吻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令更让人着迷。他们后来也经常接吻,有时,维里塔斯会陷进柔软的枕头,紫色的发丝凌乱地铺散开,而砂金在他怀里,又或者撑在他耳边,用红润而柔软的舌头轻轻舔舐维里塔斯的唇缝;有时,砂金会被那双指节间有茧的手箍住腰,而维里塔斯会从他的额头一路往下吻,砂金能感受到两人身上的薄汗和勃起的阴茎,这代表着接下来一定会发生的,非凡的欢愉。
维里塔斯没有很丰富的性经验,但学者在理论方面永不落后。砂金经常觉得自己大概变成了维里塔斯手中的一本书或是笔,只能服服帖帖的,听从维里塔斯教授要他高潮或哭泣的指令。这在维里塔斯看来又是全然不同的,他喜欢砂金的眼睛,在黑暗里也夺人眼球的双色虹膜,他有时会让砂金帮他口交,清晰地看见砂金圆润双眼流下生理泪水。
他了解过砂金的过去,坦诚地说,他对砂金能达到如今的成就感到敬佩。尽管有时他并不认同砂金的处事方式、不认同他的人生观和信仰的真实性,不过正如他一直以来所认为的那样,人的意义由自己挖掘,他乐于教授真理,知识上或者客观存在的真理,在这个层面上,人的意义体现出一部分私有性,而他显然不能去改变属于砂金的这部分。
之后是砂金脖颈上的纹身,也是维里塔斯最常光顾的地方之一。有时,他会在一下一下顶进砂金身体时,用指腹抚摸这片纹身,有时又会在他们睡前,在柔软的被褥里亲吻几个漆黑的字母。他说不清缘由,大概是因为这样具有强烈色彩对比的部位在性爱中显得尤其性感。
砂金有时候想掌握主动权,维里塔斯就会平躺下来,让砂金掌控节奏。事实上,他很喜欢这个姿势,要知道,性爱中的快感不仅来自于他的性器官或是顺着脊髓而上的神经电流,精神上的满足同样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当他被轻轻蠕动挤压着的肠道吞下去,砂金总会露出那种似欢愉似痛苦的神情,他会闭起眼睛,眼角泛红,这让维里塔斯想到某种只在夜间开放的花朵。
砂金比维里塔斯矮一些也轻一些,他喜欢做爱时被环抱的感觉,这让维里塔斯顶端有曲度的阴茎能轻而易举顶到更深且温暖的地方。有一天,他们从沙发滚到床上,回卧室的时候,砂金被维里塔斯抱着腰,穴则被那根他熟悉的阴茎填满,顶到前所未有的深度,他直接爽得潮喷了,水淅淅沥沥洒在两人脚上,又顺着流到地毯上,切切实实隔了几秒才能重新听见外界的声音。
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了,而维里塔斯伏在他身上,脸埋在一旁的被褥里,正不断喘息,而他的穴里正淅淅沥沥往外流东西,这指向唯一一种可能:他在刚刚高潮的几秒里把维里塔斯夹射了。
这样的性爱让他着迷,在砂金的身体里,他得以达到完全的性高潮。维里塔斯从来都坦诚于人体的正常需求,他对砂金说
“我们可以多用这个姿势。”
砂金手指拈着几根维里塔斯的头发,同意了这一提议。
他们见面时间不多,也没有尝试过什么太夸张的姿势,性爱更像是忙碌工作之余的调剂——他们也不是总能这样毫无顾忌放纵欲望的。
他们彼此陪伴度过许多长夜,砂金会玩点不用动脑的小游戏,维里塔斯则会在终端上翻出一本书,半个小时或者更久,他们会很有默契的关灯,在这样独特的夜晚背对而卧,沉默又温和地结束他们的一天。
5、
第一次知道维里塔斯过去经历的时候,砂金正昏昏沉沉,快要在酒精的作用下陷入沉眠。
他拿着一瓶酒——说来也神奇,这种古老的发酵物几乎在每个星球都有售卖,形式不同,但显然寄托了相似的情感,维里塔斯就坐在他旁边。
砂金那天心血来潮,正胡扯些有的没的,提到了“天才俱乐部”,砂金一直以为维里塔斯也是其中的一员,又或者是曾经拒绝邀请。随即,刚刚松弛的空气被维里塔斯的话扭曲出了一种尤其古怪的氛围。
“事实上,我没有被天才俱乐部邀请过。”
砂金动作顿了顿,手指一直不间断地敲击酒瓶,他猜测空气大概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某种剧目间章旁白的飘忽感。他的眼睛顺着维里塔斯支在两个膝盖上的手肘往上看,后者觉察到这股目光,回头与他对视。
“你看起来挺难过的。”
砂金的眼睛里带着笑,维里塔斯看见他的唇角停在一个正好的位置。那瓶蜜紫色的液体转瞬又少了一些,他觉得自己或许是被氛围感染了,一时间好像回到了那个拆开博识学会邀请函的日子。这很罕见,尤其对于维里塔斯来说,尽管心理学上有这样的研究,但在今天之前,他都认为除非流光忆庭的忆者动手,要不他绝对不会陷入这样的回忆时刻。
“但凡你使用了你的大脑,你就应该知道,我不会为此难过。”
坦诚地讲,他那时感受到最多的情绪是遗憾,他的确为“天才俱乐部”的橄榄枝奋斗努力多年,他是天才,从小到大都是,合该成为圆桌中的一人。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博识尊没有向他投下视线,天才俱乐部的大门依然紧闭,像是某些星球上数十年未开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门。
“不论祂,或者祂们有没有投下视线,天才都是由已有社会的标准遴选而出的。这里存在一个问题,”维里塔斯说,“假设我们以万物皆不存在,或者其他更极端的哲学思想来判定,假设如今的技术不能引领文明迈向更高的台阶,假设众多星神都只是宇宙不知名力量虚构的幻想,那是否判定现在‘天才’的标准就毫无意义。”
他没等砂金说什么,就接着补充道
“这是几乎没有可能存在的一种猜测,极端又充满神秘色彩,但不妨碍他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思路:执着于外界的判定标准是毫无意义的,唯一具有衡量一切事物权力的东西是寰宇中永远维持着相对静止真理。”
砂金又喝了一口酒,他没完全把维里塔斯的话听进去,他现在的大脑不支持这样需要建立复杂思维通路的哲学思想在其中运转,但遗憾是人生中最难圆满的东西,他直言不讳
“我刚刚扔骰子,是 5,”砂金捏着骰子放到维里塔斯眼睛前,又问“你仍然为其所困,对吗?教授。”这没有什么科学依据或者测算方法,完全是他胡诌的。
维里塔斯感觉有人用一根粗糙的棍子把自己从知识和哲思的白色巨塔上一棍子打下去了,他早就不纠结这件事了,但占据大半人生的目标,就算放下,也理所当然会留下波澜。他拂开对方举着骰子的手,反唇相讥
“真是伟大的发现,我猜你依凭它们至少可以成为真蛰虫中的天才。”
缺乏幽默细胞,砂金收回手想,真蛰虫可没有参加智商测试的权利。
他直起腰,又平躺下去,他充分理解维里塔斯这种想给他找个糟糕工作的心态,于是婉言回绝
“不了教授,我觉得公司很好,又或者我可以回茨冈尼亚,做个自然景观摄影师似乎也不错…”
维里塔斯懒得和砂金扯这些,完全是浪费时间,他起身离开。但穿耳魔音没有停下,砂金半真半假大声感慨,“你别忘了一个好消息,”他也不卖关子,“你不是最差的!”
勉强算句好话,维里塔斯脚步顿了顿,好歹今晚的哲学课不算对牛谈琴,勉强能算作他为传播真理做出的有效努力之一。
6、
偶尔的偶尔,砂金和维里塔斯也会站到对立面去。
博识学会的学者并不每时每刻都要操心公司的事情,研究,让技术更上一层楼才是他们主要考虑的问题,因此,维里塔斯经常会接到委托或者邀请,在发函方处有他想要或需要的东西时,他就会选择前往。
他这次去的是斯特希尔,一个以赌博、酒水和精神类药物而出名的糜烂之地。他的委托人是斯特希尔的主人,他承诺给维里塔斯他现在实验急需的实验材料——公司并非没有提供,只是这种材料太稀有,即便是维里塔斯,现在手头也没有够做两轮以上实验的量。
好在这份工作并不困难,维里塔斯只需要在三天内帮助对方团队解决一些问题,技术上和赌场运营上的,而维里塔斯必须在三天内解决它们,至少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如果可以的话,。而没记错的话,维里塔斯边叫人换了一种材质的能源线边想,几天后公司就要来这里重新协定接下来十年斯特希尔日用品、食品和酒水饮料的运输条款了。这份工作要求的本质也十分明晰,斯特希尔想要在谈判桌上握有更多主动权。这也是他们邀请维里塔斯的原因之一,这位新上任的斯特希尔高层天真地希望能从维里塔斯嘴里听到更多有关公司谈判风格的内容。
但维里塔斯不知道,负责这次项目的公司员工就是砂金。因此,当他看见三天前还与他窝在一个温暖床铺里的人站在赌桌后面,正胸有成竹扔骰子的时候,维里塔斯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误入了某个星际电视剧的拍摄现场。
谈判明天开始,砂金提前一晚来的目的却不止是在明天的谈判中掌握更多主动权。他也接了私活,本质上是为了还之前一个朋友的人情,而很不巧的是,那个朋友与斯特希尔有大仇。
维里塔斯来得不算早,夜间场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了,砂金显然也看到他了,正朝他招手。维里塔斯板着脸转头,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征兆,砂金一般只有万事俱备才会露出这种微笑。他的视线平移,又看到与砂金站在一个方向的,他的雇主,这个年轻的,天真愚蠢的年轻人正聚精会神看面前的轮盘游戏。
这大约是这座赌场里唯一砂金享受这种孤注一掷的氛围,当了不到十分钟的观众,就主动参与进去了。
“我来试试!”
他的声音年轻又慵懒,听起来像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而且一事无成的富二代——赌场从不缺这样的人,斯特希尔当然也乐于见到这样主动将自己送进来的人
砂金在主持人激昂的声音中平静地站到桌子的一侧,等待他的对手到来。他参与的游戏叫“Roulette”,是这座赌场里唯一不需要初始资金的游戏,每个人只有一种筹码——自己的生命,而这把老式手枪,拥有漆黑外壳的,握在砂金手里的枪,就会决定所有参与赌局的人的命运。
越来越多人围了过来,来凑热闹的,他们打量砂金,只觉得惊奇。主动参与“Roulette”的生面孔在赌场历史上都少之又少,事实上,这个游戏一般在斯特希尔被认为是对于无法还清赌债之人的改造。死了,赌场的债务一笔购销,免除了连累家人的烦忧;活下来“好处”更多,赌场会提供一笔初始资金,赢家可以在赌场里重新开始赚钱还债,新是命运之轮给的另一次机会。
砂金被簇拥站在桌前,周围人散发出的浓烈体味让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此刻,他看见维里塔斯正以一个全新的身份站在人群外,他的心绪还是前所未有地澎湃起来。
不是他的同事、朋友,也不是他的床伴,而是博弈方的短期顾问——瞧他身上穿的斯特希尔传统服饰就知道了。
赌场很吵,劣质酒水夹杂着体味和机油味熏得砂金皱起眉头。游戏速度很快,砂金与对面的赌徒一人一次,很快就到了第四发子弹。熟悉的机械咔哒的声成了某种异常惊悚的催命符,周围许多围观的人都留下冷汗,对面那位本也看起来悍不畏死的中年人也在这种氛围下感觉到手掌神经性的轻微颤抖。
第五发,砂金面不改色,在旁人惊异的神情里扣下扳机。不出意外无事发生,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样的事实母神会替他选择更合适的未来。但这把老式手枪只有六发,也就是说,砂金的对手将死在下一轮。
先是手指,砂金看到他的手指在颤抖,这种肌肉反应随即攀爬而上,之后是额头,砂金看到大滴大滴的汗往下滴。砂金想起那些被自己动过手脚的饮品,一个小时后,这座斯特希尔最大的赌场会乱成一锅粥。今晚,他会将这些记录下来,发给他的雇主——这片星系中另一家大赌场的老板;而明天,他会恰好带上斯特希尔即将感觉到非常稀缺的资源,医护人员和设备前来“雪中送炭”。
事实上,他并没有依靠轮盘赢得某人性命的变态爱好,但这是赌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愿赌服输。
但转瞬,他又在心中哀叹起来,他今天不是来玩乐的。他扔出了一颗骰子,他随身带着的那些中的一枚,然后在对方扣下扳机的瞬间,将它弹了出去。枪柄抖了一下,准星本就糟糕的枪口像是失去支撑的橡皮条,颤抖了一下,然后将冒着火星子的老式子弹送进了主持人的大腿。而在众人仍为这一变故愣神,惨叫声响彻整个大厅,有一点血污飞溅到站在一旁的维里塔斯身上,他于是立刻明白了砂金的用意——混乱,这只是开端,下一个出事的地方,大概是斯特希尔的储藏室。事情似乎滑向了某个难以控制的糟糕方向。
——就像斯特希尔从前对他的雇主,吉尔德做的那样。
尽管私人情感上,他对这两家赌场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拿钱办事,砂金现在完全不介意把火再烧大一些。
维里塔斯看见砂金遥遥朝他做了个飞吻的动作,随即直接转身离开。他于是立刻感到一种奇异的拉扯感,从另一边快走两步跟上,他大可以假装没有看见砂金,毕竟他明天就会离开这里,作为一个临时外聘人员,他完全可以忽视可能发生的糟糕未来。但此刻,他不得不把自己完全当成斯特希尔阵营的人了——这不出于他的个人喜恶,而是因为他瞥见的砂金身上的吉尔德通讯器。这让他与砂金一直隐于平静水面下的隐秘较量,终于有机会完全地,坦诚地展现出来了。
7、
当冰凉而坚硬的枪口抵在腰间时,砂金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他先看到维里塔斯的手,之后是对方沉静的眼眸。易地而处,他也会做出和维里塔斯一样的选择。他伸出细长的手指,握住冰凉的枪管——这是那把刚刚充作轮盘游戏道具的左轮手枪。人类还未退化干净的,对于危险的敏锐感知让他肾上腺素飙升,浑身血肉都震颤起来。这把枪,复古的,准头糟糕的枪能在一瞬间让砂金的胸口炸成血雾。维里塔斯也是这么想的,他甚至能感受到顺着金属传来的,细微的属于砂金胸膛的震颤,他熟悉这些声音,在那些难以入眠的夜晚,他总能听到这样规律的跳动声。
此刻,他与维里塔斯似乎完全忘却了曾经共度的数百个日夜。那些温暖的、潮湿的、愉悦的体验如同每次用完即扔的避孕套,终于在这次节点一样的终结里,被踩进斯特希尔的污泥里了。
维里塔斯发信息叫了安保,但砂金早有准备,他把天台的几处入口全都用异常坚固的复合材料封起来了。尽管维里塔斯已经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找人调配了足以溶解诸多合金材料的化学试剂,他们也还需要等几分钟才能进来。
而在他们身后,新一局“Roulette”开盘了,主持人的惨叫声越来越远,新的顶替他职位的人立刻补上。赌场安保正在门外叫骂,砂金一时自己似乎站在某个更高维的地方决定,眼看着命运的小球不断乱转。砂金全无自己正处在危险境地下的自觉,他饶有兴趣地回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难得沉默的维里塔斯。
“你知道这把枪叫什么吗?”
夜晚的斯特希尔有着与这里纸醉金迷完全不适配的凉风,维里塔斯的梳洗整齐的头发也因此凌乱些许。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有被砂金一时的示弱蒙蔽理智,但他同样无法扣下扳机直接结束砂金的生命,他的神经和灵魂发出呐喊,又在混乱的震颤中重归平静。
“你怎么在这里?”他没有回答,只是这样看着那双美丽和珍贵宝石一样的眼睛问。事实上,今晚结束后,他们仍然可以一起回到庇尔波因特,一起在那张铺就柔软纺织物的床上耳鬓厮磨。但此刻,他们仍处在某种不可被打破的对峙中无声较量,这场争斗旷日持久,分属两种生活态度,分属两位聪颖但永不会随意交付信任的人,直到今天,才尖锐地爆发出来。
但这样的对抗又是隐晦的,维里塔斯很少用如此平静的,不带嘲讽的语调说话,他的神情在某一瞬脱离了天才独具的倨傲,粘腻柔软的表达立刻占有一席之地,但片刻后,又迅速被比刚刚更坚定的拒绝取代。
你呢?你为什么又怎么在这里?砂金笑起来,眼神却仍然冷静而锐利,还在不停变换色彩的人造星辰投影映亮他的双眸。随即,在欲望之度嘈杂的夜晚,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传进维里塔斯耳朵里。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两人各自心知肚明。像是猛灌了十瓶酒那样的晕眩感袭来,砂金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活跃的神经系统正兴奋地、专注地应对这样微小的,但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显得意义非凡的博弈。
砂金突然动了,他虚虚握着枪管的手迸发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的手指青筋突起,趁维里塔斯放松警惕一把夺过威胁着他生命的游戏道具。得益于灯光,黑色金属映出一层模糊而柔和的光,砂金颇为怀念地抚了抚枪身,随即手指翻飞,握住枪托。
“它叫命运之轮。”
维里塔斯在某个历史学的学术会议上听过这个名字,其属于某个星系文明古老的占卜文化,抛却其所映射的社会发展阶段和历史学意义,维里塔斯认为这四个字只能用“无稽之谈”来形容。哪有什么命运?他想,这样的称呼不过是个体对于自身经历的美化和归因。
“一个很俗的双关,”砂金解释道,“但现在,‘命运’在我手中。”
黑洞洞的枪口没有温度,但距其十几厘米的另一头,砂金感受到了夜间熟悉的体温的残留,他的手指扣下扳机。复古子弹没什么威力,砂金也没有伤害他的意图,但是高速弹道仍然在维里塔斯侧颈留下一道小小的划痕。
他们身后的赌场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尽管规模远比砂金预计的小,但掩藏在古典乐下血淋淋的尖刀还是立刻划破了赌场粉饰太平的幕布。他用的精神类药物似乎只起效了一部分。维里塔斯用指腹随意蹭了蹭脖颈,回头望去。
下一刻,全副武装的安保就踹开了天台的门,一整排以虚数能量为核心的枪管对准了砂金。
勉强也算达成了目的,砂金有些遗憾地摇头,随即借助刚刚扔出去的牵引绳,在子弹触及之前像飘飞的树叶那样离开了。明早,他还会以全不知情的公司代言人的身份来到这里,与斯特希尔人展开一场必然会成功的谈判。
“我先走了!”砂金的声音遥遥传来,“庇尔波因特再见,教授。”
维里塔斯转过身轻哼了一声,旋即抱起双臂往回走,他能想象到对方淡金色的发丝被吹得乱飞,也能想象到护目镜下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几个月后他们会重新见面、亲吻、上床,说不定有新的工作,仍然维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
少数几个知道他和砂金关系的人总会露出遗憾的表情,他们遗憾爱情没有诞生,又或者是被诠释成他们不习惯的样子。维里塔斯可以理解这种情绪因何产生,但无论是他还是砂金,都更享受也更习惯作为没有逾越界限的朋友和床伴。比起自古以来被寰宇歌颂的荷尔蒙之舞,他更喜欢今晚这样由肾上腺素主导的博弈。
现在就很好,维里塔斯想,他必定会在下次博弈中全胜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