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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漫长的冬天刚刚过去。纽约的温度依旧很低,灰白天空中闪过了几只飞鸟,清晨的草地上带着湿漉漉的冷气。不远处石碑前的人顿了下身子,转身离开了墓地。
时间过得很快。一切结束后,曾经小队的人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肖拒绝了芬奇去意大利重新工作的邀请,尽管那份新工作可以让她每天摸到狗——在一家当地黑手党新开的训犬场当兽医,偶尔还能出外勤保持身手。她留在了纽约。说来也奇怪,剩余的人里只有肖会时常接到新Machine的电话,莱纳尔说这是根留下的复活节彩蛋。有时它会派肖做一些送货、修电网、找失踪的宠物一类跑腿的工作,有时只是俏皮地汇报一下明日的天气。肖把这当做一种需要自己待命的信号。尽管现在它并不会吐出什么危险的号码,但是肖相信它一直在静静地注视着所有一切。
1
因为起了个大早去墓地,早午饭干脆一起解决。肖女士独自一人在吧台吃着自己的大份辣酱卷饼苏打套餐。Machine希望她下午去市立图书馆的办公室取份文件送还给一位退休教授(那是他被盗取的学术研究)。这家卷饼店在当地十分有名气,这个点就已经几乎满座,店里十分热闹。三两成群的年轻人嬉闹着入座,边吃边闲聊些平常趣事。
根有的时候很狡猾。肖女士在大口朵颐时偶尔会这么想。她喜欢看自己吃东西,会满脸笑意地扶着杯子望着眼前的自己和正在被消灭的食物。有时肖被盯得浑身发毛,不爽地问为什么老看人吃东西,根只是笑笑说看你吃东西很有趣,次数多了她也懒得问了。肖想不明白人吃饭有什么好看的,至少肯定没有小熊吃饭有趣。
“吞食食物也是在吞噬情绪。肖,有时吃东西是另一种出口。”肖想起来卡特死去后的那段时间,某天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对正在吃饭的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请给我一份这位女士在吃的饭,看起来真的很香”,随后她坐下和自己一起吃完了这顿饭。
到图书馆了。肖换上了轻便易行动的衣服,正在向办公室的楼层行进。“图书馆,久违的气息。这楼有很多有趣的书,那边4号报刊柜子的最下一层夹了一本《岛》¹,目前还没有被其他人找到,可以看看喔。”Machine突然在自己耳朵里说了这么一句。“小姐,谢谢你的贴心推荐,但是当务之急是先去把老实教授的心血弄出来。”肖朝着它说的地方看了一眼,随即上了楼。
根不在身边已经很久了,但肖女士仍觉得她的气息无孔不入,她甚至怀疑自己的神经系统出了点问题,让大脑产生了气味的幻觉。衣柜里的衣服有橙花洗发水的味道、人群中有指甲油挥发的化学味道、末班地铁里有手枪硝烟的味道……现在的图书馆充满敲击键盘的味道。
?
但敲击键盘是什么味道?自己看到过根微拧眉头在电脑旁完成自己不了解的任务的样子,黑色真的很衬她褐色的眼睛和头发,她很辣。可那个时候有什么气味飘过来吗。这感觉却又不是无时无刻的,有些时候肖会几乎忘记根的存在,却又在某个时刻突然被某种气味拉回她的身边。
“肖,这个房间。”Machine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肖从短暂的走神中清醒,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周围布局,看向走廊最里面的门。“监控帮我解决,谢了。”随即没等回应便快步打开了门。可惜,里面并没有人。三下五除二地搞定保险柜,肖顺利拿走了那份报告。
“以为你会先处理掉监控再动手,太过依赖我不太好噢肖。”Machine在用根的语气和自己“抱怨”。
肖并没有和它反驳,脸上出现一瞬的笑意:“放轻松,我目前没有什么非得拯救世界的任务。”之后,肖开始悠闲地环视图书馆,边走边比对着从前芬奇的小宝屋和这里的区别,她在刚刚的报纸期刊4号柜停住,蹲下身漫不经心地用手拨开一层一层堆叠着的报纸,翻到三分之二处时,微微停顿抽出了那本小小的《岛》。“寻宝结束,这个咱们需要走正门。”
2
今天被要求去医院做个病人遗嘱记录,因为只是为正式订立遗嘱做的提前准备,所以程序并不是很严格。肖庆幸Machine没有把专业的环节交给自己,否则可能会出大问题。
病人是一位老妇人,在此之前她一直独自生活在南部的乡下,阳光晒得她肤色健康,一双眼睛在疾病的摧残后依旧留存着苍厚的烛光。握笔的手上布满劳作形成的茧子,姿势很有力。过程很顺利,肖很公式地收拾好文件同她告别。老妇人吐了一口气,又缓缓地躺回床上,好像终于完成了一件积压很久的重事,她看起来有点累了。看到老人的眼睛闭上,肖准备退出病房。
“萨曼莎²,你有什么幸福的经历吗。”
已经走出去几步的肖停住了,“呃,如果你说的是那种有点喉咙发紧要吐的感觉,应该是有过几次。”
“可以和我讲讲吗?”
幸福。
从前和根出过一次外勤,因为根事先没打招呼,在支走自己后只身闯进机关内部,导致两人事后吵了一架。根即将挨到拳头时迅速固定住了对面的肩膀,搂住正在气头上的人去旁边公园的小车摊买了个冰淇淋赔罪。“类似的事我下次会和你说的,我对这种‘报备’很不熟悉。”根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听起来应该不是在敷衍。“第一次有要牵挂的人嘛。独自行动惯了,况且从未失手过。”“今后所有的?”“这个嘛,是的,今后一切‘熟悉的’。”肖有点被她的避重就轻气笑了,最后还是翻着白眼接过了那个有点融化的冰淇淋。
忘了当时是什么季节了,只记得那天的温度不上不下,有点让人昏睡。摊位前的男孩刚接过笑意盈盈的父母手中的冰淇淋,一幅十分开心的模样。但他却在吃了一口奶油尖后冰到了嗓子。不远处的一家子伴着孩子的咳嗽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中。
“肖,我觉得现在很幸福。”肖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又淡又遥远的笑意,根没有给自己买冰淇淋。
从那以后,肖认为幸福的感觉大概有点像干呕。
“抱歉,我可能讲不出来。我也不清楚那个算不算幸福。”肖微微欠身,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身后门突然被拉开了,走进来一个身形有些肥胖的中年男人,他立刻打量了一番面前的肖女士。看着不是什么讨喜的人。肖给了他一个白眼,想要错开走出去。
“你就是那个不专业的遗嘱人?不是我说,妈,你都没有向我提前透露任何一点遗嘱的内容,却要最先说给这个人听……算了,反正最后遗产全是我的。嘿,你,别在这傻站着了,快走。”男人已经在不耐烦地赶自己出去了。
肖被门从病房卡了出来,她顺势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思考是否需要进去给那个人补一拳。
“在医院呆久了,子女是不是真心希望老人健康实际上非常容易看出来。”坐在旁边的医生突然感叹。肖不太明白医生的意思,但看上去这好像是一个别人都能体会到的道理。又来了。但肖觉得自己没必要配合他一起做出感慨状的表情。她别过头,并没有接话。
“萨姆恩女士,您拥有着非常优秀的医学知识和高超的操刀水平,但技术并不是这个职业的全部,您缺少感知能力,冷漠、决断,认为无法拯救的生命毫无意义,我恐怕您不能胜任医生一职。抱歉。”
“你很在意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肖,实际上你可以再对自己有信心一点。世俗意义上的否定并不能替你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³
肖站起来,转身蓦地拉开了门:“不好意思,笔好像落下了。”
男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埋怨要求母亲,张牙舞爪的影子在白墙上晃得让人烦心。肖觉得后脑勺的头皮有些发紧,她攥住了拳头。
自己面对过很多濒临死亡的人。肖几乎不会思考目标以外的事情。救活就算结束,杀死就算完成。现在的她突然冒出了许多问题,死去比活着更为简单,那那些残剩下的人是如何继续的?会有人在为死去的人活着吗?面前的这位女士或许会在不远的将来死去,旁边的儿子会替她难过么,还是只会拿走财产把母亲的灵魂依旧留在孤独的小乡村里?
“嘿,你,白胖的傻帽。”肖女士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自以为你曾经不在乎的东西还能是你的。”几乎是话音刚落,她的右拳就朝男人刚转过来的脸上送了上去。
病床上的老妇人眨着眼睛反应着突如其来的一切,她看了看这位年轻人阴沉的脸,突然笑了。
“一路顺风,萨曼莎小姐,谢谢你。”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肖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任务搞砸了。从开始到现在Machine并没有什么动静。“这次是我的问题。我应该……”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3
肖又去了墓地。夏天晚上的墓地看上去比平日更没有生气,但实际上黑暗里有很多虫子在叫,反而感觉更热闹。神经病,可谁会喜欢在大热天的晚上跑来墓地给虫子咬。她倒有点希望此刻这家伙能从土里冒出来这样调侃自己一番。
饿了。回过神来已经快是半夜,肖去搓了顿夜宵和酒后准备回家。
最近的Machine有点异常。自己得到的任务越来越少,近期甚至已经没有新委托,肖突然也不是那么想总带着耳机了。在家时它经常没有任何先征地开始讲述一些电影故事,还有一些战争历史。肖只当Machine突然想开发测试自己的新模块。可是机器为什么会需要和人交流这个?大部分时间自己并不会主动和Machine讲话,一个人的时候她习惯缄口不语。
老板给的酒不错,自己也顺势多来了两杯。到家后肖草草收拾一番,像往常一样在床上打开了柜子上的音箱,有时Machine会从里面和她聊天。
“肖,夜宵加得不错。最近有遇到什么的不错的事情吗?明天的天气还是会很热。”哦,今天是聊家常么。“没有什么特别的。最近没有什么任务,所以每天都很普通。闲着,闲着,我只是闲着。”“肖,‘特别’只是生活中极少会发生的瞬间,你应该降低自己‘特别’的标准线。‘不错的’不一定是‘特别的’。”“……”
“最近有和芬奇联系吗,不知道他在意大利过得怎么样。”明知故问。“没有。”“你真该去意大利看一看,那的柠檬好大一个,披萨很赞,阳光也很充足。还记得之前和你提过的《单车少年》⁴吗?”“……”
肖脑子里突然响起黑暗中的那些虫鸣,她开始觉得有点烦。屋子里陷入了寂静。
“肖,你还在想念我吗。”
“萨姆恩,和我谈谈。”
“萨姆。”
安静一些了。肖仰躺在床上,始终没有讲话。不知过了多久,她缓慢睁开眼睛,被顶灯照得泛光的她盯着天花板。
原来遗憾是这种感觉吗。
“为什么到现在你只联系我?”
“莱纳尔有时候会和我说不要过度沉迷你的声音,他担心我会把你当成根,爱上一个鬼魂。可是你无法代替她。现在,幽灵女士,我可以谈谈。”
“你想问我现在是否在想她?此时大概没有,我没有在想任何东西。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在避免回想起来那段时间。不是因为会伤心,我在害怕自己仍旧没有感觉。你知道的,我不善于处理世俗意义上的各种情绪,当人们会对一些悲伤或快乐的事情做出反应时,在旁的我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你⁵死了。可我得知时却没有悲伤,我竟然没有悲伤。我只感觉自己的大脑里有台轰鸣的机器,那声音带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想念’和‘想’是同一种感觉么?我会想她。很多时候我会想她。脑子里浮现她一个人的背影、她看我的眼神、她神出鬼没出现在我面前……该死的,说起来根第一次见面时就在对我纠缠不休。为什么要缠着我不放?直到现在也是…我有点搞不清。”
“我们是天生一对。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⁶
肖觉得自己的力气被抽空,不想继续理解了。她还有一个问题想知道。
“如果……根活了下来,那现在将一切结束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或许会每天都在一起,或许会分开各自干着自己的事”,身旁根的声音顿了一下。“Sweetie,不要难过,也不要懊悔,那不是你的错。所有事物都是变数,现在的我们也只是在巨大模拟中的某一个结局里。但不管在哪个世界里,现在的我都能看到你,我们都会被连接在一起。我们是天生一对。”
“肖。我说过的,从12岁起我就开始东躲西藏,然而一味地向前逃跑不会修补我的漏洞,你要明白,单靠智慧并不能治愈我们遭受过的创伤,我尝试过很多,依旧毫无办法,于是我决定只身等待自己并不幸福的结局,直到我遇见了你。靠感情也不一定就能理解爱与存在。肖,我们之间靠的从来不是那些。我明白你一直在怀疑自己的情感不足以打动我。放心,你的那些微弱的未曾表达出的情感我都感受得到。你在乎我,我在乎你,这就够了。没有谁可以定义爱的形状,它也是一种变数。”
“为什么你总是要逃避谈论感情?”
“感情?我反社会,我没有感情。”⁷
“不,不要用她的语气回答。你这个…骗子。”肖忍不住打断了它,她感到周身的一切开始旋转。突然间肖觉得回到了模拟程序,根正在向自己告别,她的身后布满枪林弹雨。而此时此刻向自己扣下扳机就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
“萨姆恩…我不是她。”
“……我开枪射死了那个人,他并不是无辜的,至少他还有可以去爱的人。”
“谢谢你和我谈这些。晚安肖,稍微睡一觉吧。”
……
迷糊之间,肖突然有些想答应意大利的那份工作了。不知道现在反悔杀过去还来不来得及。
纽约下雪了,年关将至。清晨雪后的草地上蒙上一层白霜,肖久违地又站在了这里,蹲下擦掉面前的雪,灰白色的石碑仿佛是融化在雪里一样。肖将一束花放了上去,好安静,有雪壳碎掉的声音。
“女士,你在给我送花吗?”
“是啊。”
角标注释:
1. 英国作家维多利亚·希斯洛普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讲述了希腊克里特岛上以佩特基斯家族为代表和麻风病抗争的故事。佩特基斯家族由绝望到希望,一步步前行,最终重获新生。
2. 肖的任务化名。
3. 根曾经说过的话,部分基于原作改动添加。
4. 法国剧情片。讲述了一个被生父抛弃在孤儿院的11岁男孩西里尔误入歧途,在萨曼莎的关怀下又迷途知返的成长故事。
5. 此处的“你”说明肖意识混乱时会下意识弄混根和Machine。
6.根曾经说过的话。
7.肖根曾经的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