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茶水间里的咖啡罐子早在两天前就空了,切斯特是最后一个用上的人:他先是愤怒地指责所有人都没告诉他咖啡告罄这一点,再是把马口铁皮做的罐子翻来覆去地倒腾试图抖出来里面的最后一点速溶咖啡,直到维克玛忍不住冲他大喊:“操你的,麦克莱恩,不要再发出噪音了,给我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对此切斯特理直气壮地反击:“这正是为了更有精力地*服务*,长官。你这么敬业,怎么不早点去找后勤部的反应一下?”最后他索性把热水往罐子里直接冲,在麦克卖力的大笑声中把罐子当成摇酒壶那样摇晃。罐子的密闭性倒是很好,唯一的缺点是沾满水的时候格外的滑,因此切斯特最后“桄榔”一声把罐子倒在了台面上,台子上被弄得全是没化透的粉末和颜色非常不妙的、热气腾腾的液体。
在和没那么理直气壮的切斯特大声对骂后维克玛还是去找了后勤部。事实上这是他第二次向后勤部反应了,第一次是三天前的上午,后勤部里唯一在岗的员工那时候就在和他说“要等等”,这次的回复也一模一样。
“要等等。”疲惫的男人说。他很年轻,是个新人,让维克玛脑子里闪过刚入职的自己。那时候他自己也还像这个新人一样,脸上残留着几分青春和积极;不过只要花上点儿时间,这狗屁工作和狗屁社会就能让这里的所有人看起来都一样苍老和疲惫。“我只是兼职负责管理,呃,公共物品使用申请还是什么的。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这几天是怎么回事——”男人又打了个呵欠,“我猜可能是供应商的物流出了点儿问题,我们的日用品订单卡在路上了,没有按时送到。”
随后是一段犹豫的、严肃的沉默。
“你知道,我们……可能没什么钱去临时采购点东西来顶上。其他人都在为这件事忙活——我的意思是,后勤部的很多人都在忙着为这件事情扯皮。所以如你所见,这儿甚至只有我坐着。”
维克玛心情很不好,他心里充满了对谁发泄怨气的冲动。但新人的回答实在是太实诚,太无奈,以至于那些酸溜溜的讽刺和粗俗的咒骂到了嘴边还是被维克玛改成了一串长长的叹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能是在幸庆总算是打发掉了这个来势汹汹的中年警督。
“好吧。”维克玛咕哝道。
“真的很感谢你的理解。”从男人居然带着几分宽慰的回复里,随迁警督猜测一定是有人已经来这里大闹了一番,所以对方才对他的不再纠缠如此感激。果然还是新来的,维克玛在心里冷哼,很快他就会学会同事之间最快捷的交流方式就是冲着对你大发雷霆的人大发雷霆。
遗憾的是,工作量显然不会因为没有免费的咖啡而减少,维克玛又是一个已经对咖啡因产生依赖的可怜人——或许没那么严重,他自认为不是一个可怜兮兮的瘾君子或者酒鬼,每天不用上什么成瘾物就会要死要活——然而也能够让他在停止摄入咖啡因的第一个清晨差点连眼睛都没睁开。这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一个警督已经需要加班才能办完案子、写完报告、给小组里的其他人擦完屁股的情况下。尽管作为当事人会对“敬业”这个想法干呕,但诚然他已经在不情不愿中成为了C翼的骨干,需要留意所有案子的进度。维克玛对此很不满,“骨干”不是什么好词,这个词一般意味着你和别人拿一样的工资,干双倍的活,操三倍的心,以及担绝大部分的责任。但他没办法。如今的重案组工作力堪忧:他不能无限依赖需要抚养两个孩子的茱蒂特,不能指望没有压力就得过且过切斯特和麦克,不能信任才声明自己失忆的哈里,还有他带来的那个小屁孩坤诺。
维克玛还记得从马丁内斯回程的时候,哈里和那个小鬼一唱一和地说,在一切安排好之前小鬼可以来给警局帮忙做点普通*猪猡*做不到的事。说真的,难道他真会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瘾君子在警校都没去过的情况下来帮忙?他只希望不要哪天他外勤归来却发现洗手间的水管已经被拆下,下水道的污物四处都是,一切只是因为哈里又有什么脑子里的声音在对他神神叨叨,唆使两个屎孩大显神通。
啊。就是这样。屎、孩。
……闹钟铃声一定是响了好一会儿了。随迁警督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头痛欲裂。他从床边的椅子上一件件找还算能穿的制服,直到凭着本能打完领带,他才意识到这条领带属于自己的另一个同僚,特兰特·海德斯塔姆。哦,维克玛对着胸口的这条布料自言自语,还有你呢,前天晚上你还在我的手腕上,怎么现在跑到我的脖子上来了?维克玛已经迟到了,所以他干脆顶着特兰特的领带就出了门,反正除了哈里这种*侦探*,没人会注意两条深色领带之间有什么区别,而哈里恰巧今天轮休(想想坤诺,搞不好今天他真去*带孩子*了)。至于特兰特的领带,至于特兰特……
维克玛也不会要求特兰特帮上什么,你怎么能要求一个平民特别顾问来给RCM担大梁?精神分析、犯罪侧写、科学顾问。维克玛对着后视镜捋了捋那条和自己一点也不相称的领带,他直到此时才发现这条素色领带凑近了看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条纹:那天晚上,特兰特在请事假前特地路过了维克玛的公寓。按特兰特自己的计划这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告别,打个招呼,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喝杯茶什么的——所以最后时间被弄得很紧张,一切都做的很匆忙,以至于一向周全的特别顾问连领带都没记得拿走。因此自己没认出来这一点也是正常的,维克玛对自己说,在那种仓促的情况下……你知道在朦胧的钠灯下人没法依赖视觉辨认细节。他把这条已经不应该被称为素色领带的素色领带塞回外套。
……科学顾问、犯罪侧写、精神分析。也许除了本职工作,特别顾问特兰特·海德斯塔姆之于随迁警督让·维克玛还有一点情感支撑的成分在。维克玛撇着嘴胡思乱想到。不出几秒,他就自己把这个想法否认掉了。
……
“我真的受不了了。这帮人怎么每天都能给我整这么多破事。”维克玛喃喃道,疲惫让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和自己的感官断开了连接,一切都变得迟缓、脱节;他成了一个泡在血肉里的大脑,一个孤军奋战的光杆司令。知觉与神经的传达延迟是这样长,以至于有那么一会儿他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抱怨出了声。越过玻璃隔断墙,茱蒂特给他抛来一个关切的眼神:
“也许你该休息一下,维克。”她摇摇头。“你工作的时间已经长到不健康了。尽管怎么安排生活节奏是你自己的自由,但你不应该……”
茱蒂特叹了口气,陷入了沉默,也许她是在斟酌用词,却发觉错过了回复的最好时机。
维克玛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换了个姿势撑在桌子上,盯着对面发呆。他目光所及之处的那张桌子属于双重荣誉警督哈里尔·杜博阿,随迁警督让·维克玛自宣誓就职以来的搭档,给他带来指导、期待、升迁;也包括折磨、抑郁和痛苦。多少年?五年?维克玛自己已经记不太清了。他想过一切的结局可能会是酗酒过量的哈里死在街头,自己在警督的位置上接着浑浑噩噩干到死(或者被干到死,一点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的小区别),唯独没想过在马丁内斯事件之后哈里会失忆。是的。新生。一个从回忆的重担下逃脱的明星警探,他成功了,无论主动被动,他真的从酒精和毒品的泥淖里爬出,再次冉冉升起。
但又这是什么意思呢?以前的一切都已经不再算数了吗?
在混沌的思绪里,他想起上午的时候57分局的金·曷城警督曾打过来交接一些琐事,顺便询问哈里的情况。很好。维克玛听见自己礼貌生硬的回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在重新了解分局里的事情,失忆恐怕是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的难题;他把工作做得不赖,我想我们很快会让他回到原本的位置上来;他身体状态很好,倒是你恢复得怎样,曷城警督?
“谢谢,我也已经回到岗位上来了。”曷城语气犹豫又谨慎,想必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一定令他敏感友善的性格感到难以启齿。“呃,事实上在我出院前哈里来看过我一次(哦,维克玛心想,现在我们知道昨天的轮休哈里究竟去哪里了)。他……他向我表达了一些,”曷城调整了一下措辞,“哈里希望我能代为向你沟通。他说他希望我可以由原本的57分局调来41分局,调来C翼……他说他希望在恢复状态之前接着和我保持搭档关系,等到自己的情况好点儿之后再回到之前的安排。”这句话飞快地扫过,就像是每一个词都会烫伤彼此。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我相信哈里不是那种意思,他只是觉得自己会让你生气,又没办法很快地了解到是什么情况。他想要努力跟上,又没有头绪……所以他想要找点办法缓和一下现在的状态,至少不再那么频繁的激怒你。”曷城的声音像浆过头的衣服,硬邦邦的,每一次换气声都尖锐无比。维克玛想起在褴褛飞旋和失忆后的哈里碰面的第一天,曷城警督在自己质问茫然的哈里时那副无所适从的表情,他猜想是不是此刻曷城也是像那天那样在无线电的另一头不安地用手指敲打自己的小臂。做中间人一定是一件让他倍感压力的事,尤其是做这样残忍的事情。
他们二人之间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彼此都只能听见通讯信号中周期性的扭曲变调和轻微的杂音。
最后维克玛开口了,赶在曷城警督快要因为内疚开始道歉之前:“不。我觉得这很好。”维克玛惊讶地听见自己如是说,“我早就不想管明星警探的破事了,恕我直言——警督,你的耐心真是好得让人吃惊,我从来都想象不出还有人能忍受哈里这么久。我会和普莱斯局长谈谈的,好吧,也许就现在。我想我们越快越好,否则有人就要忍受不了了!”
“好的。”曷城警督飞速地补上下一句,这次也许是因为害怕维克玛会马上把电话挂掉。“你知道,警督在分局间的调任是很常见的。等哈里能够适应了我会再申请调回去——”
“不用了。”维克玛听见自己的回答扭曲得难以分辨,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很好!为什么不让我们把这个当做长期决议呢?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感到满意!”
维克玛的声音大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这声宣判。哈里从文件堆后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脸上紧张、忧虑、关切和抱歉的表情让维克玛想吐。滚!他冲哈里怒吼,心中有声音小声地抗议:你看,这就是为什么他想要终止你们之间的搭档关系。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明白。他如你所愿变好了,大脑空空,努力摆脱了过去,那些前妻和酗酒之类的狗屎;而你却对此充满彼此都不能理解的怨念。
无线电那一头再次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只有男人欲言又止的呼气声。维克玛等了很久,主要是为了强迫自己回过神来。“抱歉。”曷城说。“我真的很抱歉。”
“不。我才是该说‘抱歉’的那一个。”维克玛说,他开始为自己的情绪宣泄感到真切的后悔。“这不是谁的错。刚才的那些话是我的问题。我是真心欢迎你长期留任,曷城警督。我只是……太累了,我猜。我真的不在意这个。”
……或许不同于他的回答,他真的很在意,也表现得很明显,以至于在和自己单独值夜班时茱会比平时表现出额外的关心。不管怎样,如果茱蒂特没能说出口的话是想要劝解自己不要再用过劳的方式来实现自我放逐,那么维克玛会很庆幸她最后选择没有说出口。
“这真是我头一次知道咖啡能这么难喝。”维克玛笨拙地试图转移话题缓和一下深夜分局里凝重的气氛。说完,他煞有其事地用指节敲了敲半空的铝罐,发出叩叩的响声。“我以为自己没有一条能品出什么所以然的舌头,但这个真是打破了我的认知:我居然为了这些,”他随意地在空中挥舞没填完的报告,“为了工作自掏腰包喝这种烟灰缸里的废水。”
这招很奏效,他想,因为茱蒂特偏过头来,眼珠子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地笑出了声。“是吗,我倒觉得更像烧焦的锅子。”
“你尝过烧焦的锅子是什么味道?”
“你呢,你尝过烟灰缸里的水是什么味道?”
维克玛也笑了。他和自己的现任搭档对视了一眼,然后忍俊不禁的微笑变为了毫不掩饰的大笑。等到从笑声中回过劲儿来,维克玛接着顺着话题往下:“也许我真的尝过烟灰水的味道。不过好吧,我退让了。我想它既像烧焦的锅子,也像烟灰缸里的废水。但你不觉得它的分量也偷工减料了吗?上面说这罐的分量能用两三周,感觉这才几天就已经不剩多少了。”
茱蒂特从自己的桌子上拿起那个和维克玛的咖啡罐一模一样的小铝罐。考虑到分局恢复咖啡供应遥遥无期,他们前几天在下班后一起去附近的一家杂货店买了点速溶黑咖啡,从同一个货架的同一排挑的同一个款。她煞有介事掂量了一下罐子的重量:“很遗憾不能在这点上赞同你,你应该考虑一下是不是你一天喝得太多了,警官。”
“按需服用罢了。”维克玛懒洋洋地说。
“这是没必要的需求。”茱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盖的忧心忡忡。
维克玛闭上了嘴。现在看来这个话题还是不够好,他们只怕是又要回到那种僵持的气氛里去了。想点别的。但巡警抢在在他想办法岔开话题之前开了口:
“让,你真的不该这样,你不可能一直靠连轴转来回避问题。你会把自己搞垮的。”
维克玛在心里直叹气。他还是没能绕过茱蒂的关心,而茱蒂特是一个开了口就不会让事情就这么简单地被糊弄过去的人。他该转守为攻了。“我没有私人生活,待在房间里失眠和在这里加班有什么区别?你才应该多留时间给家庭,你还有两个孩子。这些工作留给我这种可悲的单身汉就够了。你没必要这么晚了还留在这儿。”维克玛说着,有那么一秒钟想到了哈里,想到了切斯特和麦克是怎样拿那劳什子的“生活伴侣”来嘲弄他们。那又如何?那已经成为彻底的过去式了。他连一个需要靠他回去收拾的烂摊子也没有。随迁警督感觉喉头发紧,于是他烦闷地别过头去,右手下意识地去扯自己的领带(或者确切的说,在特兰特表明明确的赠与意愿前,这条颈部配饰都该被叫做“特兰特的领带”)。
茱蒂特认真地摇了摇头,她脸上的神情更严肃了,维克玛知道自己想要重新掌控话题的小伎俩已经被识破。“我能够安排好我的生活,我是自愿留下来的。我们在谈论你的状况。”
维克玛选择沉默以对。他把签字笔连同笔记本一起推到一边去,空出自己身前的桌面。他接着揉了揉眉心,然后把脸埋到臂弯里,不再去看茱蒂特的脸。过了很久,维克玛的回答才闷闷地传出来,像是呓语,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不过是情况有点不一样罢了。我真的很好,茱蒂。”
大部分时候茱蒂特更像一个沉默的实干派,一个称职的同事。她安静地倾听,然后认真地对待手上的事情;但偶尔她会提出异议,那代表她在某件事上有不容退让的观点。
“让……多依靠我们一点,和我们聊聊——你知道这些不会让你变得脆弱。害怕变得脆弱才会。”
她应该是坐到了自己的对面来,维克玛想,因为自己甚至能感受到女人平静的呼吸打在胳膊肘上,所以千万别把头抬起来。这样很蠢。但维克玛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他知道只要和茱蒂特面对面地聊上几句,他就会在这拉锯战中败下阵来,无论茱蒂特给他什么建议他都一定会照做。但他不想。
他们大约是僵持了几分钟,然后茱蒂特放弃了,维克玛听见办公椅挪动的声音,他松了口气。直到太阳再次升起,他们都没有再次提及这个话题。
“你知道我们都很关心你,对吧?”
茱蒂特从电话旁边站起身,把没做完的工作和填好的表格分开摞好,然后把椅子推进办公桌下。维克玛见状再次趴了下去,假装自己想在漫长的夜班后小憩。尽管他的伪装是实打实的蹩脚,但宽容的巡警迈诺特没有追究。走之前,茱蒂特从另一头绕到维克玛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维克玛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哼,等到听见大门重新合上的声音后才再次从胳膊肘上爬起来。他接着从上次写到的地方开始,一项项填着已经不知所谓的表格,直到不可抵抗的疲劳终于决定赏赐他几小时的睡眠。他睡着了,心知几小时后自己就会再次惊醒。然后循环往复。
……
在那天后维克玛照旧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大大小小的案子,头几回切斯特和麦克在路过他身边时还会嘲弄他的所作所为可以被称为*工贼*,但几次之后就连这两个刺头也不说什么了,反而开始追问警督怎么在轮班之外也不休息。也许茱蒂特说的是对的,他还是被他的同事们关心着,这就是他们关心的体现。但维克玛只能想到如何用“先管好你自己,怎么在工作时间不工作”来回怼他俩,顺带堵上其他人的嘴。“我有事”、“我很忙”、“我明白,茱,我只是需要时间”、“谢谢,曷城警督,我想我们可以等会儿再说”“我没空和你处理情感问题,哈里,滚一边去”,他把工作当做一种麻醉剂来逃避思考,久而久之这成为了一种惯性,叫他难以从中脱身。
总而言之,当维克玛从混沌中再次醒来,看到特兰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边,在一些分好类的文件上一件件签名时,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操劳出了癔症。
“为什么?”特兰特惊讶地说(维克玛也很惊讶,他把自己的内心所想又就这样说出口了吗?他一定是太累了),“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告诉你了,我只是请了一个比较长的事假,我以为这还没有长到像是我马上就要悄悄离职的程度呢。”他说着,笑出了声。“还是说,我忘了告诉你我会在哪天回来?”
是吗?回忆就像是没上油的机械传动装置那样卡了壳,维克玛只能缓慢地眨眼。是的,特兰特当然记得告诉他了,只是他没日没夜地耗在工作里,几乎忘了所有的事。“没有,你当然记得告诉我了。我猜我有些累昏头了,我最近只有在需要誊抄日期的时候才会去翻翻茱蒂的日历。顺便,现在几点?”
“我想现在是五点过三分。”
“五点过三分。”维克玛在心里做了点简单算数,不出意外他这次又只睡着了三个多小时,堪堪够他活到下一次入睡。“在这个时候就风尘仆仆地赶来分局,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热爱工作。”维克玛耸了耸肩。“简直无法想象。”
“容我斗胆进言,或许把主语换成你自己的话会更合适。”特兰特一边带着笑意夸张地说,一边投降似的举起双手。看起来他心情非常不错。“看样子你是在办公室通宵了。”
这是一个陈述句,但带着疑问。维克玛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让惫态没那么明显——一点徒劳的尝试。“你还没回答我,特兰特……你怎么这么早来分局?如果你现在才从你的事情里脱身,这个点你应该回去补觉才是。”维克玛不想把话题引到自己的身上来。
“因为你没有问我。”特兰特露出一副天然的、无辜的神情。“我毕竟缺席了好几天,所以我想在我不顾责任地睡去之前,来分局看看有什么急需处理、做起来又很快的事情也不赖。”
“好理由。”维克玛嘟囔道。
“我是认真的。”特兰特点点头。“以及,你才是没有回答问题的那一个。昨天不是你值夜班。你怎么待到这么晚?”他思索一番,“不过考虑到现在的时间,也许我应该这样问——你怎么待到这么早?”
“因为你刚刚也没问我。先说好,带疑问语气的陈述句也不算疑问。如果你想表达疑问,就该用明确的疑问词。”维克玛这么说,心里却很想反问:你怎么知道今天不是我值夜班?但瞟了一眼被压在档案夹下的值班表,他最终决定不再这点上表现出过多好奇。特兰特说的没错,昨天确实不是他值夜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怕是会聊得更深。他只想快点把话题引到一些安全无害的地方上去。
“啊。几天不见,你在语言的严谨上长进不少。”特兰特说。
“得了吧。”随迁警督把目光重新聚焦在特别顾问的身上,他花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来为他们找到新话题:“新领带?我还以为我会害得你过上一段没有领带的日子。”
“嗯,”特兰特体贴地顺着他的话头接道,“如果你是说上次那条领带的事的话,你可以放心,那没给我带来很多不便。事实上,我以前也经常在目的地临时买衣服,这样去的时候可以花更少的准备时间,也不必浪费更多精力提行李;回来的时候就当新买的衣服是旅途的纪念品。”说到这里,他微笑着地把自己的新领带从外套下面抽出来,向维克玛展示。“……我在我下榻的旅店附近找到了一家兜售配饰的小服装店,我在那里挑的这条领带。很有趣的纹样,不是吗?看起来像是当地一种鸟类变形而来的连续花纹。我一般不会选择这么*花哨*的领带,但那个店主和我聊了聊这种鸟类图案的历史。那些人文背景为这条领带增色许多……”
特兰特的话闸子被打开了,这是个好机会。和茱蒂特不一样,维克玛知道自己只要再往一些诸如编织工艺或者地方风情之类的方向上提几个疑问,无论那些问题会不会暴露自己根本没有在认真听,特兰特都会体谅地不再深究先前的一切问题,转而兴冲冲地分享自己所了解的那些信息。但不知怎的,维克玛的舌头就像是打了结一样,那些预备好的话语难以脱口。相反的,他问了一个让自己都觉得不知所云的问题:
“看来无论我做了什么,我都没对你造成什么影响,是吗?”
特兰特止住了话头。他犹豫了。显然他是一个足够敏感的人,也显然维克玛的某一些不寻常的表现释放出了让他紧张的信号。他歪了歪脑袋:维克玛又回到了那种趴在小臂上的懒散姿势,而他下意识地想要和自己的聊天对象平视。
“为什么这么说?”特兰特依旧微笑着,但他的面部肌肉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这代表着他开始有意地调整自己的神情,以及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你看,如果你没有留下我原本想要带走的领带,那么我也就不会去店子里挑一条新的,也不会收获这么一件不错的纪念品。”
特兰特也有样学样地趴在桌子上,这下他可以在放过自己的颈椎的情况下与维克玛平视了。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学生时代,那些同窗们就这样一边犯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过和自己那些喜欢回忆往昔的校友们不同,维克玛就像绝大部分的瑞瓦肖人那样,很少主动提起过去。但特兰特有一种预感,过度劳累和劣质咖啡正在撬开维克玛的思维防线,他要么现在就抽身离去,要么就要做好被拖入其中的准备。无论他的选择是什么,他都要尽快,这点让他心里的苦恼和好奇同时嗡嗡作响。
维克玛灰色的眼睛眨了眨:“所以你不再需要之前那条了。”
他心里的雷达扫过了目标。看来我们接近了答案,特兰特想,类比。领带是一种人或者事物处境的比喻。但他不确定要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才能打破比喻的陷阱,尤其是在他已经在无意之间把情况往坏的方向推动了的前提下。
“那不是我的意思。如果你想要留着它的话,你当然可以留下它。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当然愿意拿回去,并且我会感谢你替一个健忘的人保管它这么久。”
维克玛再次闭上了眼睛。特兰特在对方不那么平稳的呼吸中揣测自己方才的发言是否足够保守。哎呀,比喻在这里真是一种讨人厌的修辞,说到底它的含义完全由使用它的人来决定。这弄得他一方面得抽出一部分精力防止维克玛接着在领带的事情上发散,一方面得想办法探明究竟是什么让维克玛对于这件事这么疑虑重重。他能想到的第一个关键词是哈里。特兰特还记得自己走之前让·维克玛仍旧和哈里·杜博阿保持着僵持的关系。这几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再次回忆那些细节。他方才走进分局的时候能发现哈里的办公桌旁多了一些私人物品,第一眼他没有太在意,现在看来那些多余的马克杯之类应该属于另一个人。再想想。还有,在他离开的前几天,哈里找自己聊过关于维克玛的话题:
“特兰特!”哈里尔·杜博阿远远地就冲他打起了招呼,“我听说你过几天要休假。”
“下午好!是的,我想不会用上很久,顶多一两周吧。为了这个我这几天在超额做点工作,省的回来的时候事情堆积如山。”特兰特等到哈里走进了才开始说话,“你要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也最好这两天来找我。否则事情就只能放放了。”
“好吧。你要请什么样的事假?”
“哦,其实请假不需要填到那么详细的信息,哈里。”特兰特脸上仍旧挂着那种不为所动的微笑,“所以你有什么事吗?很遗憾我的时间不多,所以我想我们最好速战速决。”
“好的。我想,”哈里回头朝四周看了看,似乎在确保四下无人,“你和让很熟,对吧。”
“……算是吧,得看你如何定义‘熟悉’,如果仅仅是从共事时长来看的话,我会觉得茱蒂特比我更熟悉他。”特兰特收起下颚,食指指节抵上上嘴唇。“我猜你想问问关于他的问题?”
“对,我想问问他,”哈里看起来松了口气,“而我能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特兰特点点头,看来在马丁内斯自己已经无意之间在失忆的哈里心里培养了一个比其他人更亲切的形象,“好的,你想问点什么?”
“让很讨厌我吗?”
特兰特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不,我不觉得他真的*讨厌*你。”
“唉……那他为什么看起来对我总是很不满呢?”哈里用他泛红的手指把他深棕的额发往两边梳了梳。
“……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我想这件事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特兰特答道。
“抱歉,也许我不该占用你太多时间。”
“我不是在在意时间的问题,”特兰特否认了,“理论上来说我的工作之一就是为你解答疑惑,警探。我只是不确定我该怎么解释这一切,我也不确定我的观察是否全面、我的理解是不是正确。”
“或者至少,你可以在这上面给我一点建议吗?至少一点方向。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想不起来以前的细节,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特兰特。”哈里的脸皱了起来,漏出一副苦相。
“建议?”
“关于让的。如果我想让他,让我们都好受一点的话,我应该怎么做?我不想总是弄得他很生气。”站在特兰特面前的变成了那个道歉警探。“我总是弄不明白情况,我也想不起来之前的事情,他看起来对我很失望。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那样的。”
“建议。”特兰特低声重复道,“坦率地说,我真的在就此给你建议上没什么信心。不过,我想你也许可以给他一点空档。我不觉得他生气的对象真的是现在的你。所以或许你可以试着给他一点理清思绪的空间,让他有余力去思考。其他的地方,我想我们都帮不上太多了。”
看来哈里严格执行了自己那个还不成熟的建议,主动提出了更换搭档的事。特兰特想。只是现在看来维克玛一定是会错了意,或者说拒绝按照好的可能性来理解。他没法肯定如果表现得自己已经知道这一切甚至是促成了这一切会换来怎样的结果,也许情况会更糟,不,考虑到维克玛现在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情况只会变得非常糟。所以按照他的处事原则,他最好不要在维克玛主动提起来之前聊起有关的一切。
“我会在下次回去的时候把它拿给你的。”维克玛说,打断了特兰特的思绪。“那条领带。”
“谢谢。”
“那原本就是你的东西。没什么可谢的。”维克玛动了动,尽管受制于姿势做不出什么大动作,特兰特仍旧辨认出了维克玛是下意识地在试图耸肩。“我不想那样,不过我猜我刚刚说了很操蛋的话。”
“没有,那是很正常的对话。”
“那你愿意听我再说点正常的操蛋的话吗?”
“我很乐意听你说话。”特兰特叹了口气,“只是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在清醒的情况下决定向我敞开你自己,我不想你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做了一个不够理智的决定。我不想因为我让你感到不快。”
“所以你不想和我聊了。你受够了我的情绪。”
“天哪。”特兰特睁大眼睛,“‘受够了你’?绝对没有。‘乐意和你聊天’?千真万确。一切的一切我只是想说——”
“这就够了。”维克玛摆摆手,满不在乎地挑起眉头。“我现在想说。你也想听。你为什么要在我不在意的时候帮我在意?我都还没说我要说什么。”
他真是拿维克玛一点办法也没有,特兰特苦笑。“我不知道,也许习惯使然。”
于是特兰特静静地等待着,他们就这样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直到其中一个人因为干涩感而忍不住眨眼。这一幕看上去一定古怪极了,好在特兰特有足够的耐心。
“哈里真的失忆了。所有的、该死的记忆。”
“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特兰特在自己的臂弯里轻轻点头,“我所了解的一切都指向了这个可能性。他还是能‘感受’到一些情绪,回忆起少部分情境,但,是的,他确实失忆了。”
维克玛几近涣散的眼神投向特兰特身后的虚空,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他的声音充满了叹息。“而且看起来他真的戒掉了那该死的酒。”
“是的。”
他们之间再次陷入了那种互相等待的沉默。特兰特挪动椅子,两个人间的间隙又缩短了些,现在他们的肘关节几乎能碰到一起。耐心。陪伴。很多时候他们提供的就是这个。他猜测困倦束缚住了维克玛的思绪,在这个距离下他能静静的端详随迁警督灰色的虹膜轻轻震颤。
“算了。”维克玛强打精神总结道。“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先解决你的问题。你应该早点回去睡觉。至于这些狗屎文件,如果你没看完的话,把它们带回去也没什么,根本没人在意这个。”
“我看完了,剩下的工作的确可以等到一会儿再处理,以及我想我确实该先回去睡上一觉。我开了自己的车,所以我也可以顺带送你回去。”特兰特扶着桌面拉伸自己的背部肌肉,然后起身把那些纸张收好。
“不。我不用回去。我可以开车送你。”维克玛趔趄着站起身,却差点在站起来时打翻桌子上的铝咖啡罐。特兰特被这一下给逗乐了:“非常感谢你的友善,只是我想考虑到我们俩的安全,还是让我来吧。”他走上前去,不过维克玛强烈的自尊已经在特兰特伸出手之前帮他摆正了身子。“我想,其他人都不会介意一位长期自愿加班的警官偶尔为了身体健康缺勤一次。”
“真搞笑。”维克玛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在非轮班时间工作,在工作时间缺席——就这么说定了,我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回来。”
“你看起来真的很疲劳。无论是作为RCM的特别顾问,你的同事,还是你的朋友,我都诚心建议你好好地休息一下。”
“我说了,不。”
“好吧。”特兰特嘴上同意了,心里却毫不留情地开始思考把维克玛骗回去休息的可能性,也许他应该先想办法找到维克玛的房门钥匙,防止到那儿了他却不愿意开门(这个设想真是太幼稚了,可能性却可怕的高)。也许他应该偷偷叫上茱蒂特之类的人来帮忙,但他深深怀疑自己根本没法从维克玛的*护送*下脱身。实在不行,他还有最绝望的一招,他还能在到达自己的公寓前想出一点理由把维克玛哄上楼,然后等待维克玛的坚强意志在生理需求前自然瓦解。至少不能让他猝死在岗位上。
特兰特尽力把自己的步频降到不那么可疑的范围内所允许的最慢,令他失望的是本应值早班的茱蒂特直到他和维克玛走到自己的车子前也没有人影。很好理解,因为现在离理论上的换班时间还早着呢,茱蒂特再怎么样也不会想到早上六点二十的41分局里正有一位急需一位长官前来帮助的平民顾问,她又不是预言家。现在特兰特只能放弃幻想,想办法一个人应付这一切了。好在维克玛最后还是按照他的吩咐乖乖地上了后座,这是个好消息,一次大成功。往好的方面想,至少他们因为疲劳驾驶而发生车祸的可能性降了一大截。发动引擎之前,特兰特再次从后视镜里检查维克玛的状况:透过玻璃镜片的反射,他和瘫倒在皮坐垫上的随迁警督尴尬地对视。
“‘后视镜什么时候才能被用来观察车况,而不是后座上的人’,你希望我这样反问你吗?”
“抱歉,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一切都好。”特兰特瑟缩了一下。
维克玛没有接话,这让特兰特没忍住又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好在维克玛没有再盯着前方,而是直起身子眯着眼睛看着日出的方向:在那里,金黄刺目的光辉正慢慢地从地平线渗出,裹挟整座城市。
特兰特挂好档,踩下了油门。
……
“这段时间分局里的咖啡断供了,所以你想喝的话只能自己买。”进门的时候,维克玛冷不丁开了口,把特兰特吓了一跳。“谢谢提醒,不过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我为了这个和茱蒂去买了速溶咖啡,很遗憾选了一个非常难喝的款式,连这这么多天下来我已经要被这烟灰水腌入味了。”
“啊。是因为太苦了吗?我小时候吃完苦的东西,比如药什么的,我的家人就会给我糖作为补偿。”特兰特无意识地接上话头。他脱下外套,走进房间一边打开柜子找换洗衣物,一边留意维克玛的动作。“对了,这是你的洗漱用品,我有准备多的一套。”
“认真的吗?你认为我的抱怨只是因为苦?”维克玛完全忘记了自己几分钟前还再三强调他只是把特兰特送上楼,然后马上就回到分局接着工作的事。“挺难相信居然会有小孩只要乖乖吃药就能得到奖赏,我只能想象出自己因为什么事情做得不让他人顺心,所以挨揍。”他从特兰特手里接过毛巾和牙具,然后乖乖地被特兰特推进了浴室。
“不,你抱怨是因为它的味道很差劲,留在嘴里一定很不好受。”特兰特深深吸了口气。“无论如何,暴力都是不对的。很抱歉听到你小时候只能被这样对待。”
“其实也没那么坏。习惯了就好,我也不是什么甜食爱好者。”特兰特能听出来维克玛打开了水龙头。“不过,如果你有糖……之类的东西的话,我会非常感激。”维克玛的声音从门后面传过来,穿透哗啦啦的水声。
“当然有。怎么了?我很少看见你吃糖。”
“没什么。”维克玛摇摇头,“但你是对的,我嘴里的苦味让我有点想吐。我不想再带着烟灰水的味道睡着了。”
“唔,”特兰特思索一番,并且努力忍住谈论糖分对牙齿腐蚀的催化之类话题的冲动,“那边柜子的第二层里有一罐水果糖,以前米克尔生病了又不想喝冲剂,我就会拿这个安慰他。你需要我帮你拿吗?”
“我又不是小孩。”特兰特听见维克玛小声地说,但他不清楚这是针对哪一部分的回复。浴室门再次被打开,然后是柜门开关的声音。再然后是硬质糖果在玻璃罐子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这些响动让特兰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你说的对,让。你是一个成年人。”
维克玛罕见地没有控诉特兰特话里的揶揄,也许是因为嚼碎糖果的声音大到会顺着牙齿和骨头占据两只耳朵,也许是因为人在极端状态下需要切断一部分信息的处理能力来保证大脑的性能,“我很久没吃这种糖果了,说实在的这种纸质包装让我想起我以前会吃的那种老式糖果。”维克玛把糖纸揉成一团,又再次展开来观看上面的印花和颜色。
“老式糖果?”
微笑浮现在维克玛的脸上,分辨不出是出于温暖还是嘲讽:“所谓的老式糖果就意味着成分表里只有白砂糖、糖浆以及香精。我猜不用别的是因为香精的批发价格比新鲜蔬果浆更便宜吧。”
特兰特用手指摩挲自己的下巴:“听起来制造成本不算高,一种比较经济的选择。你喜欢吃那种糖果吗?”
“那东西吃到后面和偷吃厨房里的糖块没有区别。事实上我吃的次数也不多,只记得印象里很久之前我的亲戚会拿这个来打发我,只能说比思必得好吧,至少没让我成为一个小瘾君子。”维克玛转过身去,挤出一声冷哼,没有正面回复。考虑到很少有人会直接把方糖当零嘴,特兰特决定把这个回答划分为“不喜欢”。他还没想好如何承接这句话,维克玛就自己谈起了别的部分:
“这罐糖果是柑橘味的。”
“是,也不是。确切地来说是‘混合柑橘味’,意味着里面包含了一些常见的柑橘属水果,比如柑橘(当然,维克玛接道,柑橘当然是柑橘属的植物。特兰特没有打断他,并对这句讽刺一笑置之),以及柠檬、青柠、葡萄柚、酸橙——顺带一提,你吃的这颗应该就是酸橙味的。”
“尝不出什么区别。你怎么知道这是酸橙味?”
“包装纸的颜色。”
“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我以为这罐只有一种口味。”
“橙色、红色、黄色,它们之间有一些区别。也许是暖光灯的原因,所以现在分辨起来比较困难。当然,除了外观还有味道,我已经闻到它的味道了。”
“你真的确定这是酸橙味吗?”
维克玛挑了挑眉,坐到了特兰特身边。随着他的走近,那股浓郁的酸甜果香变得更加清晰,有一瞬间特兰特在这味道里能听见糖粒碾碎的咯咯声,能看见糖果成型时形成的气泡、空腔以及絮状裂纹,能感受到糖块被舌头挤压,划过上颚的光滑触感。特兰特眨了眨眼,柑橘属特有的清香让他产生了一丝波动。不对。他摇摇头再次仔细分辨,除了共有的部分,香味里有一些不太一致的地方,有一种更酸,更苦的水果掀开甜味的掩盖从维克玛的呼吸中涌上来。那不是来自浴盐的干扰,更不是剃须泡沫,所以那是什么?探究的本能轻轻推了推特兰特。再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他得凑得更近,然后好好想想。是的,这还是糖果的味道,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在成型的回答抓住特兰特之前,先碰到他嘴唇的是维克玛的吻。
被咬成碎块的糖果已经融化成了糖液,酸味、甜味以及轻微的苦涩把他们的嘴粘黏在一起。维克玛的吐息时轻时重,这可能是他极度疲惫的副产物。他们把手盖在彼此的脸颊上,仿佛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找到彼此。安静的房间里除了墙上的挂钟还在锲而不舍地发出轻微的齿轮转动声,就只剩下他们的心跳和他们唇瓣间和羽毛般轻盈的响动。特兰特猜测维克玛已经没什么精力来思考怎么加深这个吻,于是他也干脆只是平静地品味这一刻。柑橘属。柠檬、青柠、葡萄柚、酸橙。
“哎……我想你赢了,你吃了不止同一种口味。”
维克玛的手从特兰特的脸上滑下。他咧嘴笑了,狡猾的笑意爬上他那张惯常忧郁的脸。他笑得这样用力,以至于到最后他甚至只能发出压抑的气声。他笑得蜷成一团,身子缩在床上不断颤抖。如果不知道前情,特兰特甚至会怀疑自己的同事其实是在痛苦地抽搐和哭泣。
唉。假如他是一个专业的脑科学与神经科学专家,并且恰好在做一项关于睡眠对人脑影响的研究,特兰特含着无奈的笑意想,他现在就应该求知若渴地记录眼前的这一切。没有什么比现在的让·维克玛更适合当一个范本,用来展示缺乏睡眠对一个人来说会带来怎样致命的影响。可惜他现在最想做只是试图把维克玛哄上床,这何尝不是挑战一项少有人做的难题。
“嘿,你还好吗?”犹豫了一会儿,特兰特把自己的手心盖上维克玛的背,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向后抚摸,像是抚摸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温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织物往上辐射,兴许是热水澡的缘故,后颈那一块儿几乎有些烫手。维克玛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回握住特兰特的另一只手,力度大得惊人,就像是如果他不攥紧一点、再攥紧一点,他就会掉进床垫里,再也爬不出来,再也找不到站起来的路。维克玛开始慢慢地把重量一点点转移到特兰特的身上。等到特兰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维克玛压在了身下,带着点水汽的脑袋落在颈窝里,粗硬的毛发扎在皮肤上有些刺挠的疼,他的身体随着呼吸和喉咙里无意义的音节一起颤动。有那么一会儿,特兰特几乎以为就要发生什么——但让·维克玛什么也没做。他们就这样保持着一个过于亲密的怪异拥抱好一会儿,然后特兰特才意识到这个紧紧扣着自己的人其实已经睡着了。
……
维克玛在第二天的早晨醒来。他难得睡上这么久,醒来的时候还没有头疼。事实上可以说他这辈子都没有睡上过这么久,久到像是他的身体预备好了要报复性地把他前两周的自我虐待给补偿回来。没有噩梦,四肢温暖,气息平和,感觉还算不错。硬要挑点毛病的话他感觉自己的嘴里有些串味,这点的主要责任是他睡前吃了糖还没刷牙,怪不了别人。
以及,好吧,糖果。维克玛翻了个身。在隐隐约约的记忆里,他在睡前胡闹了一番关于糖果的事。记忆很破碎,这是好事,作为记忆的主人,他是半分也不想回忆自己做了什么傻事,所以他绝不会主动尝试把那些记忆拼起来。他把手往床的另一头探去,那里已经没有了热度,只有自己的身体还在徒劳地试图加热整个被窝,这让他感到一阵失望。特兰特想必是离开很久了。
但可以理解,维克玛想,因为他已经快迟到了,特兰特没理由要留下来,也分明是不想叫醒他,打破他的睡眠。他爬起来,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冰箱里的哪一层有速食,以及如何加热(难道他看起来像一个连想办法复热食物都做不到的人吗)。在最后,特兰特还特别注明他会给他带一个小礼物。什么意思?维克玛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什么头绪,于是他在端详了第四遍特兰特的便条后走进了洗手间。他很想上厕所,他很饿,他很有精力,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心情很好。
……
维克玛走进旧厂房改造成的办公厅时忍不住愣了一下,他的桌子旁围了一小圈人,哈里、金、特兰特,其中还有最让他头疼的切斯特和麦克这两好兄弟,考虑到他过往的工作经历里没有哪几天的工作不是以这两个人的戏谑开始的,维克玛有足够的理由提起足够的担心。
“上午好,让。”茱蒂特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维克玛的身边。她在维克玛的眼前展示了一下手里的几个马克杯:“想去开水房一起冲咖啡吗?我拿了你的杯子,当然,”她回头顺着维克玛的视线瞟了眼聚在一起的同事们,“你不和我一起的话我也会帮你做的。”
维克玛感激地拍了拍茱蒂特的大臂,眼神没有一刻离开自己的桌子:“谢谢你,茱蒂。但我想我最好先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嘿、嘿——”
“你们都他妈的围在我的桌子面前做什么?”
嘻嘻哈哈的条子们给他分开了一条路。维克玛顶着看戏的眼神走过去,脑海里闪过一些有关于什么分海的故事。他的桌子还是那副离开时的鸟样,把文件夹稀稀拉拉地摞在一起是他唯一在收纳上做的尝试。不同的是,桌子的中央多了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有满满当当的彩色颗粒。他走得更近一些,直到站在桌子跟前。
维克玛低头向下看,那上面摆了一罐崭新的“混合柑橘味”水果硬糖。就像本能一样他回头看向特兰特的办公室,果不其然特兰特不知何时已经躲了进去,顶着稻草色头发的英俊男子正从门后探出来,脸上挂着一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我没想到你会来这么晚,特兰特冲他对着口型。没来得及为你把罐子藏起来。
“很遗憾,我已经上年纪了,”维克玛冷着脸说道,“不是一个喝完苦东西就要吃糖的小崽子。”
“真的吗,小猪仔应该会选择来一点*思必得*吧。”切斯特咯咯地笑,然后狠狠地拍了拍麦克·托森宽厚的臂膀,朝彼此示意。哈里在后面据理力争:“坤诺已经没有在吸毒了!”
又来了。维克玛想要揉揉眉心,但苦于没有多余的手。也是,要是他有多余的手,他会做的一定是先给这几个滑头一人来上一拳。“走开。随便你们。”维克玛用力地闭眼,然后用肩膀分开这帮让他精疲力竭的活宝,把糖果罐子放到抽屉里,摆在收起的咖啡罐子旁边。
“不是吧,维克玛,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糖了?”麦克·托森死皮赖脸地凑上前来,“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去找爸爸妈妈哭诉了?可怜的维克,交不到朋友只能趴在父母的怀里大吵大闹:‘呜呜,我是个没人爱的可怜虫,需要一颗糖来安慰。’嗷——”
维克玛狠狠地用牛皮纸袋给麦克来了一下:“再不滚我就要把椅子扣在你的头上了!”他大声呵斥,尽力用涨红的脸庞掩饰自己泛红的耳廓。
“好了。好了。我想我们最好回去。”金适时地出来打圆场,哈里还想问点什么,但他透过圆形镜片给了哈里一个严厉的眼神。不过哈里还是尽全力抵抗住了金的威压:“让,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中午也许能谈谈?你这两天都不见踪影,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
“好。但别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哈里。”维克玛冷笑着打断,但他平和的回答让包括维克玛自己的三个人在内都一阵意外。“我们确实应该聊一聊。不过我想现在,你最好还是去做点警官该做的事情。”
看到哈里还楞在原地,维克玛还是没能忍住:“怎么,哈里,需要我*请*你吗?”
“这才对。”哈里小声说,然后迅速跑走了。
人群终于散去,维克玛已经不在乎他们离开后会不会接着把这事儿当做笑柄传播了,去他们的。一帮子成天闲着没事干的懒蛋。他坐回桌子前,这张可怜的桌子终于又获得了片刻的宁静。茱蒂特已经在之前的混乱中帮他冲好了咖啡,热气腾腾的马克杯摆在自己的笔筒边上。是亲切的芬芳——分局终于恢复了咖啡粉的供应,所以维克玛现在能喝上没那么像烟灰水和烧焦锅子的廉价咖啡了。在一饮而尽之后,维克玛再次打开了抽屉,然后撬开糖果罐子,闭着眼睛从里面抓了一颗。柑橘属的清香从嘴里往鼻腔里冒。
他鬼使神差地再次转过头去,特别顾问特兰特·海德斯塔姆还在朝他的方向挤眉弄眼:血橙味,对吗?
随迁警督让·维克玛展开糖纸。他朝特兰特点点头。对,这次真的是血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