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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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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4-27
Words:
7,26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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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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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7

【杰蜡】好人之死

Summary:

菲利普先生目光灼灼,“那些蜡像,那些罪人的忏悔,邪恶的标本,”他顿了顿,“都是我的造物,我用一己之力将他们创造,毁灭,定格在群众骂名和唾弃的史书上。
“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你明白吗?你跟他们并无不同。你是我的,我的。”
菲利普的手攀上杰克先生的脸,指肚抚摸过每一条骨头凹凸。杰克先生则轻笑回应。
“哦,当然,只要你想。”

Notes:

全文8k
1886, 伦敦
作恶者x罪人的伯乐
原创角色POV

Work Text:

热心肠的公寓主人收养我时,我只有十一岁,还远未到合法学徒的年龄,但在贫民窟多年的跑腿经验足以让我应付大部分差事。房东是富有的夫人,她平日不经常来德里街13号公寓,于是便让我来处理租户的琐事。
我于此认识了杰克先生,他在附近大学就读油画专业,家里总是乱蓬蓬的:笔刷材料被四处丢弃,油墨溅漏在墙壁和沙发上,蜡烛油习惯性地被滴的到处都是。杰克先生混乱的生活习惯给我的清理增添了不少麻烦,但我并不烦厌,甚至有些感激。每当我收拾好房间后,他总会对我道谢,并给我一颗糖果
在刚认识杰克先生的半年里,他虽然性格冒失还有着艺术家不着调的浪漫,却是个实打实的好人。照顾他成了我唯一的使命,我不用上街乞讨,或是冒着被条子逮捕的风险在集市上行窃。因为他,我有了被需要的意义。
1886年的某个夏夜,杰克蜗居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公寓收到一份送给他的包裹,邮递员胳膊紧紧地搂住被麻布和棉花层层覆盖的箱子,东西分量不小,足有十一岁孩子的肩宽长度。
他让我帮他打开,里面是几座蜡塑胸像,制作的栩栩如真,瘦高狭长的脸颊,高挺的鼻梁,竟然有几分类似收件人。杰克夸赞了雕塑制作的精美,让我把东西收进收藏柜的深处。
在那之后,一些匿名的邮件邮入公寓的收件箱,杰克会花整个下午阅读其中的内容,时不时轻声发出称赞。一个多云的清晨,他将红色蜡油封装的牛皮信封喷上和身上熏香同款的玫瑰花香水,让我送到大学城附近的一个地址。
同天下午,菲利普先生顶着薄薄雨雾先生敲开了公寓大门,他没有带雨伞,大衣因为水渍发深黑色,为房间带来伦敦雨水侵入骨髓的寒气。
他被邀请进入杰克的收藏室,杰克叫我先行离开,他们彻夜畅谈。我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入睡,菲利普先生看起来像是个大人物,再加之杰克先生少见的热情模样,我唯恐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人接应,让那位先生的内心生出不满的裂痕。
我的眼皮不自觉地闭上,又因职责的压力惊醒。直到天边泛起蔷薇的白粉色,菲利普先生才从杰克的收藏室出来。他没看到我,那双高傲的眼睛容不下其他小杂质。我甚至没有来得及问他是否需要为他叫一辆马车,他便快步走出门廊,大门摔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杰克先生站在走廊上,手中捧着一杯红酒。“菲利普就是这样的人,不用担心。”
菲利普先生给杰克带了诸多变化,甚至是新的爱好。杰克经常晚归,但从那天起,他的身上不再有女人的胭脂,而是蜡油的痕迹和蜡烛燃烧的焦糊气味。他却比以往更为亢奋,房间内照明蜡烛的消耗激增,我那段日子还额外屯购了一批。他常常要我为他准备夜宵,走在深夜的廊道里,不时听到房间里男人愉快的口哨和哼鸣。

终于有一天,菲利普先生看到了我。他大概注视了三秒钟,然后摇摇头,说我还太年轻了。
再之后,他看向我的眼神变了,我开始祈祷他不要注意到我。
那天杰克让我去药店取他的“止咳剂”,但从房间里接来药瓶的人不是他,而是菲利普先生。
他身着廉价的格纹衬衫,亚麻布的围裙遮住大部分身体以防染脏,但大抵是没什么用,我依旧经常观察到菲利普先生的衣袖染上白色蜡痕。他一成不变地穿着深棕皮革长靴,走在公寓腐朽的木质地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今天的蜡痕不是乳白,而是不同程度的红粉,如同蔷薇绽放在菲利普先生手臂上。我捕捉到一股只有杰克身上才偶尔能闻到的,能激起人内心最深处的狂乱与恐惧的气味。
“孩子,你知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吗?”菲利普先生接过药剂,我们第一次产生真正意义上的接触。他由内而外散发出权威的气息让我不能呼吸。
“是杰克先生的药,先生。”
“该死,我不是问这个。这样说吧,你可知道你那个主人是否有过呼吸疾病的历史吗?”
“据我所知,没有的。”
自从那一天后,菲利普看我的眼神变了,指责与愤怒填满了他的瞳孔。他偶尔用门童,更多时候用小共犯,堕落的孩子来称呼我。他那尖锐的颚骨让我想起了少儿管教所的训导员,本能地我害怕受到惩罚。杰克先生却让我放心,说菲利普不是什么可怕的人。
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你真应该和那家伙多呆上几天,只有你们两个,或许再加上一些颇具艺术感的蜡像,和他聊一聊人生,聊一聊哲学家们拼命寻找的终极命题。你就能知道他是多么平庸又肤浅的男人了,他只懂一些皮毛,就像他能把亚里士多德的话倒背如流,却不能体会到更多的深意。这样刻板,活在表观世界的男人,又能有多么可怕呢?”
杰克口中,菲利普先生有时被形容成不开化的愚人,有时是技艺上与他并肩的艺术家。他将菲利普送给他的蜡像从展柜深处搬出来,摆放在客厅的正中央。蜡像和杰克先生有七分相似,如果再加上厚重的刘海,甚至可以称之为他本人。
他抚摸过精益技巧凝结而成的蜡块们,从左至右一共有四尊胸像,分别是平静,喜悦,颓废的表情,最后一尊被白布覆盖着。
“不要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掀开白布,否则会做噩梦的。”杰克特地叮嘱我。他平日埋头创作,我给他送饭时,他常用锋利的锐爪敲击出有节奏的鼓点,刀刃反射出的寒光让我吞了吞口水。杰克喜欢这样整蛊别人,人们越是敬畏他和他的作品,他越从中得到一种隐秘的愉悦感。
他曾隐晦地提及与菲利普相识的故事。今年初春,身为一场谋杀案的目击者,他被传唤为作证人前往法庭,遇见了刚从美洲大陆演讲归来的颅骨犯罪学大师。
菲利普身上携带着新大陆的粗野气息,他资历丰富,却不像老派那般各守陈规,穿着绅士的西服去大学和警察局夸夸其谈。菲利普的衣柜里只有一堆同样廉价的白衬衫,衣角处蜡块凝固的乳黄色斑点是区分衬衫们的唯一方式。他是一线的实践者,开庭时,他是第一个到场的警方人员,狭长的目自高而下地审视着现场。他在席位上写写画画,庭审结束后,也最后一个离开的。
杰克认为菲利普是个能看穿真相的聪明人。“且不论手段方法,他的结论可比警察局的猪猡要高明的多。在庭审之初他便找到了真正的凶手,不过他没有将这一发现分享给警方,你觉得是否因为他终于对自己的理论产生了怀疑呢?”
论起技艺,杰克不吝啬表达他的赞美。“他的制蜡手法很高明,我曾在大学同僚的作品里看过蜡像技术,但他们的制品无一例外的失败了。菲利普的蜡像绝无仅有的作品,质地优良,做工精细,他花了太多心血在蜡像里,生命也融入了蜡油中,和蜡像一起成为永恒的艺术品。”他凝视着四尊蜡像,若有所思。
杰克当时不知道,这些雕像将成为他最终的底牌。

菲利普先生在星期四例行拜访了杰克的公寓,他叩门许久,沉重的敲门声最终让杰克先生惴惴不安,遂让我去开门。
那天早晨,杰克先生表现得很奇怪,他执拗地呆在房间里迟迟不肯下楼。我为他送来早餐,他也只是让我放在门口,不让我进入房间。
菲利普先生在客厅等了许久不见杰克先生下来,他表面维持着礼貌,不经意间泄露气焰几乎把屋子烧毁。他让我询问杰克怎么还不来见他,菲利普先生锐利如刀刃的眉眼让我本能地恐惧,不敢违逆他的要求。
轻敲房门未果后,我不得已推开了门,本以为会看见杰克先生沉浸在作画中,却发现他已经洗漱完毕并换上了卡其色的格纹西装。他神色憔悴,头发和脸仿佛刚刚侵泡在水里,手里攥着一个破烂的笔记本。地上新鲜的呕吐物让空气溢满酸臭味。
“杰克先生,菲利普先生在楼下等您。”
“菲利普,所以他叫菲利普吗...”他的声音微弱,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动身。他递给我一颗糖果,我这才意识到是他是好人先生。
我的搀扶下他缓慢走下楼梯,手脚冰凉,途中好几次腿软差点摔倒在地。菲利普先生对好人先生的异状不甚关心,他询问起昨日谈话的内容,好人先生面色苍白,他先是沉默地聆听,不知道菲利普先生戳中了哪根敏感的神经,他突然泣不成声,请求制蜡像的男人离开。
“求你,不要再来这里,不要再来见我了。”好人先生抱住自己的头,把自己蜷缩在沙发里。
菲利普先生皱了皱眉,“杰克,你发什么疯。”
他试图把对方从沙发上拽起来,好人先生身子抖的厉害,因为突然刺激,猛甩开菲利普的手。
“凶手,共犯,自诩正义却助纣为虐的狂妄之徒。”
菲利普先生回到沙发上,目光冷淡。“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看过他的笔记了,你们写下的肮脏,玷污艺术和生命的文字。”他把笔记本摔在菲利普脸上。
“杰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来邀请你参观我的蜡像馆。下星期,它就要开业了。恕我失陪,你的精神很不稳定,或许你需要独处一段时间。”
菲利普利索地穿上大衣,离开前在暗处向我招手,似乎想问我问题,但我被先一步察觉到的好人先生拦下。他带着满腹疑惑和怒火离开了公寓,就像每一次离开一样,狠狠地摔上大门。
好人先生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我叫到身旁,轻抚我的头发,“孩子,你不应该被卷进这番乱事里,趁他还没有发现,带着笔记本离开这里吧,把所有记录丢到熔炉里。我阻止不了他,我甚至不知道仅仅把笔记本销毁的行为能否延迟他们的邪恶计划,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好人先生几乎快要哭了出来,但他没有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除了这间公寓,我无家可归,我不想再回到乞讨为生衣不蔽体的日子里了。

那天晚上,杰克把我叫进房间。他站在浴室镜子面前,镜子里面的男人刚刚淋浴完毕,疲惫的好像经历了一场生死的较量,双眼下是乌青的眼眶,头发上滴滴落下的水滴是那场噩梦的遗留的冷汗。
杰克趴在梳妆台上,他通过镜子发现我来了,用再熟悉不过的微笑向我点头。上一秒,他还是一个陌生的受伤男人,下一秒又变回了我最熟悉的模样。
他让我拿来纸笔,信纸要质地细腻的苏格兰精造纸,墨水要伦敦帕克公司最奢侈的产品。至于香水,他思考了片刻,还是喷上了最常用的玫瑰香氛,他说气味能让别人第一时间联想起你。
烛火灼灼,铜质的加热勺里盛满蜡块,用融化的火漆密封信封。他打理好手头的物件,多系上了一朵玫瑰,让我把信再次送到大学城的地址。
菲利普先生不出所料地拒绝收下信件。他的房门紧锁,晦暗的嗓音催促我赶快离开。
我按照杰克的计策,撕开信,一字一句地念给门后的先生。

“亲爱的菲利普:”(屋里响起脚踩踏地板不耐烦的声响)
“什么话语都代替不了我愧疚的内心,我该怎样才能得到你的原谅呢?
那日你送我的蜡像们还沐浴在日光中,平静的杰克,愉悦的杰克,还有悲伤杰克都因为秋日晴空而喜出望外,无一例外地渴望呼吸落叶的气息。我擦拭着他们的脸颊,发现那个平静的杰克有一丝异常,他神色凝重,似乎有所忧虑。
你的直觉是对的,艺术家都是如此,他们虽然无法道出创作其中的缘由,却有着把无形化为有形的天赋。你对平静杰克的观察是那样细微,以至于你潜意识中发现了他和其他杰克的不同,但务实主义的习惯让你在证据确凿之前不愿过多延申。
他是我,我也是他,但我们不是彼此。
我心如刀割地写下这封信,因为我深知我对你的隐瞒是多么严重。当信任之桥出现了裂缝,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可怖的错误,
请让我重新赢得你的信任,共同面对未来的挑战。我会用我的行动来证明,我是值得你信任和依靠的人。

无尽的爱与歉意,
杰克”

有一些词汇我完全不懂,磕磕绊绊读下来,但诸如亲爱的,无尽的爱与歉意,此类通俗易懂的词汇却肉麻地让我竖起鸡皮疙瘩。
门后的人安静了快要一个世纪,他一定听完了杰克的信,因为皮靴不耐烦敲击着地板的咔哒声从未消失。我忍受不住没有回应的空白,打算再重新念一遍———立刻被菲利普先生阻止了。
“把信给我,你这个混账小共犯,跟你那个不诚实的主人说我会去找他的,让他做好承受失信的代价。”
果然,第二天,菲利普先生就找上门来。杰克比我还勤快地站在门口,被忽然间扑来的人影袭击。
菲利普把杰克压在身下,常年热蜡滚过的手掌钳住杰克的昂贵西装的领子。他冲着高挺的鼻梁上来就是一拳。鲜血从杰克鼻子里流出来,但他并不生气,反而神情中多了一丝玩味。他也揪住菲利普的领子,然后径直吻上了怒火中的男子。
菲利普先生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菲利普,你的反应还是这么好玩,但千万别当真。我只是希望你饶了我的脊椎,它可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伦敦的阴雨让我的骨头缝隙吱嘎作响。”
“不要扯开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那个人是谁,你又是谁?为何要隐瞒这一切。”
菲利普指的是好人先生。我得为杰克说句公道话,自从半年前我已许久未见过好人先生了,杰克一时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菲利普,冷静一下。”
菲利普先生放开勒紧的脖领,从杰克身上站起来,双目眯成一柄利刃。
“你知道吗,一个蜡像的制成必须控制在合适的温度中,材料的比例也绝不能有疏漏。如果你多加了一滴水——可能只是不经意间流下的汗滴———都会对结果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我懒得追问你的过去,但你不应对我有所隐瞒,否则蜡像的制作只会脱离掌控。”
“菲利普,看着我。”杰克抚摸过菲利普先生的脸庞,他的语气一半嘻笑,一半认真,就像本人一样令人捉摸不透。“我就是我,如你亲眼所见。如果你想,我甚至不介意赤身裸体展现在你面前。”
“至于那个胆小天真的懦夫,你大可不必在意,他的存在不比街边的石子会对咱们的计划造成影响。我已经想好了解决办法,是时候和他面对面谈一谈了。”杰克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嘴巴里的苦涩只有糖果味儿能调和。
他们的视线里没有彼此,我不知道菲利普先生看到了什么动人的事物,他看向杰克的眼神仿佛恋人般粘稠幽怨。杰克只会报以微笑,就像他看待这世间除了特定女性的其他事物一样波澜不惊。或许从某种角度,杰克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做治理者的人,他平等地对待大部分生命,又不乏艺术家的灵机一动———如果他不浪费才华在杀人游戏上。
过去的杰克偶尔会带上一个女人回家,他在烟花街的形象不亚于俗气故事里的风流公子。夜晚的流浪女士是他的情人,绅士如他会帮助每一个落难的淑女。他是女人的朋友,他懂她们,而她也会在某一刻爱上他。
菲利普先生少见地笑了,我发现他的长相和杰克偏爱带回家中的女人竟然有诸多相似之处。他们都有狭长的目和精致的脸颊,美艳表象下是蛇蝎似的攻击性。身为男人,菲利普先生的长相可以用好看来形容,他面部的棱角有股难以察觉的阴毒。只不过他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还有在大洋彼岸沁染了过久,习惯于务实朴素的衣着很好地隐藏了这一点。

 

十月的一个夜晚,大厅内发出惊人的尖叫,我因此被惊醒,担心有贼人袭击公寓,我抄起枕头下的小匕首,蹑手蹑脚前往客厅查看。
黑暗中,白色的幽光在大厅深处闪烁,走近才发现那是覆盖蜡像的白麻布。玻璃窗大敞,吹来阵阵清风,于是白色布料在月光的照射下翩翩起舞,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
平静,喜悦,颓废的蜡像被掀翻在地,他们之间仿佛经历了一场战争,留下胜利者占据着桌面全部的空间。我看到一具崭新的胸像置放于桌子的正中心,他的脸背对着我,直面着窗外的月光。
我的后背升起寒意,无法控制地被蜡像吸引,时间与我的血液一并凝结在看到它面容的一瞬间。蜡像还是和杰克先生七分相似的面容,此刻却狰狞的可憎,将他描绘成地狱的使者。月光的癫狂加深了骨骼与肌肉凹痕的深度,阴影和苍白形成鲜明的对比,将温和的夜风凹显得格外刺耳。我从未意识到杰克先生俊朗的面容可以有恶鬼一样的表现力。
翌日,杰克先生寸步不离他的小房间。门口留下的几颗糖果示意着好人先生又回来了。
大厅还沉浸在夜间的灾难中,因为蜡柔软的质地,砸在地面上的三尊胸像扭曲了面容,高挺的鼻梁深深地凹陷下去。唯一幸免的胸像再一次被覆盖上白布,仿佛在嘲笑我的疑神疑鬼,夜里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我下午再次敲响杰克先生的房间,好人先生意外地给我开了门。杰克和好人先生是共生的双胞胎,也是相互竞争的对手,他们争抢着生命成长的能量。以往,好人先生不过一个早晨就被杰克代替回来,他这次停留的额外地久。也许是感到了危机感,好人先生涌升出求生的意志,他让我准备嗅盐和威士忌,从床底下翻出一把上了年纪的猎枪。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枪口指着唯一完好的蜡像,就好像有猛兽随时从会从白布下钻出来。
他告诉我,他不能入睡,一旦失去了意识,真正的恶魔就会控制他的身体。他害怕恶魔用他的身体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恶魔在人间的伙伴也需警惕对待。他因此禁止一切人进入他的房间,就连我也不例外,我被命令离开公寓,直到明天才能进来。
那一夜,月亮被浓雾掩盖,我在楼下的角落里发呆,房间二楼的烛光闪烁,我困得睁不开眼。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风夹杂着秋叶将我昏昏欲睡的我唤醒,再次睁开眼睛,发现窗口已然暗淡。
一声锐利的尖叫撕破黑夜,惊飞停留在屋檐上的禽鸟。好人先生凄厉地嘶吼着,窗户因为撞击发出砰砰的骇人声响,犹如魔物即将临盆,不知哪一刻就会碎裂。事态紧急,我连忙赶回公寓,却发现房门反锁,只能敲击房门并大声呼唤杰克先生。
楼上的尖叫声戛然而止,我心急如焚,用力拽动门把手试图强行破门而入。就在我因为数次尝试无果后绝望地打算前往警察站求助时,门却打开了。
杰克先生——谁知道那是谁呢——身着保养良好的黑色毛绒大衣,带着高礼帽和手杖,叫住了我。“幸苦你了,孩子,现在去睡个好觉吧。今夜我和可爱的淑女们还有一个约会。”
不知何时,清风吹散了云雾,他拐杖的亮漆折射出骇人的月光。他从我身侧走过,衣服繁重却几乎听不见布料摩擦或脚步声,只有淡淡的玫瑰香气证明他曾驻留在公寓门廊片刻。
第二天清晨,我敲着公寓大门却没有得到杰克的回应。出于工作的需求,我还是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扑鼻而来的腥臭味诉诸着异常和理智的丧失,气味最终在浴室里达到浓烈的顶峰。
浴缸里,血迹模糊。杰克有时忙于作画,用浴缸涮洗油画工具,弄得洁白的瓷砖满是颜料的色彩,此时,鲜红色在七彩色调点缀的浴缸内格外鲜艳。
我很幸运,除了血迹和一缕发丝,没有看到其他骇人的场景。
杰克先生在卧室俯身趴于床上,他听到我来了试图强装镇定,但深重的鼻息声掩盖不住内心的慌张。我觉得他一定是好人先生,因为杰克只会用笑容包装脆弱,绝不将内心泄露给外界。
我说,“先生,已经收拾好了。”
好人先生的声音就像春日河流上的薄冰一样脆弱。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他的存在,还有那些他犯下的,无法被救赎的罪行。”
我点点头,觉得他意识到的太晚了,杰克多少个日夜前就已经在我面前大肆嘲笑好人先生,他觉得好人先生是幼虫形态的他,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分化过程出了些差错,以至于幼虫的茧蛹限制了成虫的鳞翅。
自从菲利普与杰克见面后,好人先生和杰克的矛盾日益明显。但菲利普先生只是加速了这一过程,终有一天,两个人将面临你死我活的境地。
他这次的出现给杰克的计划增添了可控范围内的乱子。恢复精神后,好人先生抱着孤之一注的决心想检查淋浴间,好在我及时将证据清除,没有让他找到报警的机会。这一次,他忘记给我糖果了。

晚上,更熟悉的杰克又回来了,我打开门给他送来今日的晚餐,他挥了挥手上的白色餐巾,邀请菲利普一起进餐。
菲利普给了杰克一个不屑的眼神,但没有拒绝他。杰克要求我再做一份煎培根土司,菲利普制止了我,夺过餐具,切下土司的一角送到杰克嘴角。“既然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就让我们相濡以沫,分享同一份食物吧。”
杰克接下叉子上的食物,仿佛刻意做给菲利普看似的,缓慢咀嚼,吞咽,之后恋恋不舍地舔舐烛光下冒着寒气的叉子,似蛇的舌头几乎快碰到菲利普的手指。
菲利普很满意杰克的表现,他揣摩着杰克的面庞,眼睛虽然看着杰克,但那里面没有对方的身影。
除了当事人,谁也猜不出那双眼瞳中酝酿的情绪。
或许杰克先生知道些什么,但他一反常态从没跟我说过。要知道杰克先生总会在微醺后透露出一点信息,或是出于炫耀,或是单纯的分享。就像夏娃是亚当肋骨造出的分身,他是由伦敦夜晚的雾气和妓院散发出的脂粉味儿调和而成。他的嘴就和他的那些暗街情人一样有着引人入胜的魔力,不经意间透露出骇人的信息,或让人刮目相看,或是勾起好奇心。总而言之,他一般会告诉我点的什么。
我猜想,他与菲利普先生的情谊或许在某些层面超过了杀戮,超过了愉悦犯罪的范畴,甚至有些严肃了起来。究竟是什么方法能赋予一团谜语与雾气以秩序,将混沌归于有形,收纳于另一人的意志身侧,那大概只存在于菲利普制造蜡像的神秘配方里。
菲利普先生目光灼灼,“那些蜡像,那些罪人的忏悔,邪恶的标本,”他顿了顿,“都是我的造物,我用一己之力将他们创造,毁灭,定格在群众骂名和唾弃的史书上。
“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你明白吗?你跟他们并无不同。你是我的,我的。”
菲利普的手攀上杰克先生的脸,指肚抚摸过每一条骨头凹凸。杰克先生则轻笑回应。
“哦,当然,只要你想。”

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好人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