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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基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
他看看闹钟,荧光指针显示出两点半。窗外一片寂寂,布鲁克林笼罩在静谧的梦里,只有间或一两辆夜归的旅人乘坐的出租车缓缓驶过他们生活的街道,把一道长长的光束留在轻薄的窗帘上,遇见家具的边角又在空调和五斗柜上被隔断成一段段歪曲的折线。巴基注视着这不请自来的车灯在他的天花板上游走,渐渐变淡,最后消失,然后一切又回归最纯粹的宁静。
史蒂夫靠在他身边,一只手搭着他的腰侧,睡得香甜。他不忍心吵醒史蒂夫,史蒂夫最近太累了,战后的世界留下那么多烂摊子,而每一摊都需要他。史蒂夫总是在忙,而巴基却依然什么忙也帮不上,这让他渐渐理解了当年自己启程去欧洲的时候非要去参军的史蒂夫的感受。被自己深爱的人留在家中是一种残忍的温柔。有时候他心怀喜悦地感恩此刻的自己头顶有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脚下有一方安全坚实的土地,而有时候,他毫无道理地希望,希望自己也能和史蒂夫一样每天在清晨醒来,振作精神去面对世界上的一切挑战,盼望有一天,在阳光下站在史蒂夫身边的不是山姆而是自己。
然而这份任性的奢求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至少要等到一二三四五六……总之很多很多个月后,他才能重新成为,站在史蒂夫身边的那个人……
巴基蹭着床单轻轻翻了个身,抓住史蒂夫抱着自己的手把它转移到一只抱枕上,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没有穿鞋,光着脚,摸着黑,溜了出去。
月光拖着缓慢的步伐渐渐爬上窗棂。在布鲁克林的一角这方自成一体的小小世界中,一个叫做詹姆斯·巴恩斯的前士兵、前杀手、前通缉犯与现任复仇者,端坐在书房的一隅。在四面八方合围的黑夜里点起一盏台灯,伴着温柔的暖光在一张纸上漫无目的地写写画画,最后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微微发酸的眼睛,用温暖的右手和危险的左手拎起那张纸,娴熟地对折、翻转,慢慢地,把它折成一朵玫瑰花的模样。
这只是他这些天闷在家里学会的众多打发时间的无聊技能中的一项。巴基知道自己这样子看起来一定很蠢。可是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原本都不能以有用和没用来简单定义。曾经他以为对准敌人精准无误地扣动扳机是一项实用的技能,直到从九头蛇逃离他才明白,所谓杀人,不过是一场精密到可怕的骗局……
巴基不再想了。面对生活,面对命运,他还有很多的问题想不明白,但眼下他只是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专心致志地想要把下一个步骤做好。这并不容易,在清清冷冷的夜色里他折得很慢,但这让他感到平静。一生太短了,悔恨和挣扎都没有意义。从今天开始,他要用这来之不易的往后余生来爱一个人。
史蒂夫在淡淡的玫瑰色的晨曦中醒来,看见巴基侧卧在身边用粗糙的手指抚玩他的胡须,在他这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朵淡粉色的,新折的纸玫瑰。
“我可以出去玩吗?”摩根趴在洒满阳光的飘窗上画画,奶声奶气地说。
“不可以。”巴基头也不抬地翻着书。
“为什么?”
“因为史蒂夫叔叔不在家,而外面太危险了。”
“哦。”摩根答应一声又低头去画画了,过了一会儿她实在是感到憋屈,抬头又问:“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
“不知道啊,可能,要等他到市里视察完公司吧。”巴基说。
摩根像条小泥鳅似的滑到了他身边,扒住椅子的扶手用一双斯塔克家祖传的大眼睛可可爱爱地盯着巴基。
“巴恩斯叔叔,你为什么不能出门?”
“呃……”巴基终于从他的小说中挪开了视线,纠结地捋一把额前的碎发。
“这么说吧,你们在幼儿园,有幼儿园的规矩。如果有人违反了这个规矩,比如你在游戏时间用积木打了同学的头,那么老师,就会用一些措施来惩罚你,对不对?”
“嗯哼。”摩根乖巧地点了点头。
“在成年人的世界也同样如此。”巴基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坏人,——我们姑且叫他‘章鱼公爵’吧,他抓住了你倒霉的巴恩斯叔叔,并且用一种邪恶的黑暗魔法控制了我,让我在将近七十年的时间里用积木打了很多人的头……尽管这些都不是我的本意,但人们却总是很害怕,所以现在我也被惩罚了,事情就是这样。”
“你也不能玩玩具或者被禁止吃零食了吗?”摩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
“哦,差不多吧。”巴基笑道,“根据我、复仇者联盟和国土安全部签订的联合协议,我被允许以公民身份由瓦坎达返回美国,条件是五年的居家监禁和两年缓刑考察期。在这期间不得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实施任何损害他人生命财产安全的行为,不得接触或使用任何未经授权的科技,也不得接触任何未经备案的具有社会危害性的人或团体。”
摩根大张着嘴巴发了半天呆,巴恩斯叔叔刚刚讲的词她有一大半都不认识,但她凭借五岁的智商到底是听明白了一点:巴恩斯叔叔所生活的世界,可比幼儿园可怕多了。
史蒂夫发现自己总能在许多个浅浅醒来的清晨在床头找到一只带着娇艳的糖果色的纸玫瑰。巴基会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转出来,一边坐在他床边,俯下身给他一个带着牛奶和松饼甜香的吻,一边把那朵小小的纸玫瑰从床头柜上拾起来放在他手里,“最美的礼物给最爱的人”,他总是这样说。
后来史蒂夫和旺达去逛跳蚤市场,买回来一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巨大的透明玻璃罐。史蒂夫把巴基送他的每一朵玫瑰,都恭恭敬敬地收进罐子里摆好,一个挨着一个,一层叠着一层。那些小巧而娇弱的花儿,就像小女孩珍藏的玻璃珠子似的成为美国队长最珍贵的宝藏。一天一天,他带着一种虔诚的仪式感,把他的晨间礼物收进罐子里,然后走出家门,去为了世界,为了巴基,为了他们这个小家和所有人的未来奋斗着。他看着这些玫瑰像一把彩色的沙越积越多,看着罐子越堆越满。一百多岁的美国队长的心,被诗一般的柔软浸润,点点滴滴,快乐晕染开来。
他从不知道巴基为何要送他这份礼物,也不知道巴基究竟是利用什么时间制作它们的。巴基每一天的日程似乎都安排得很满:他要健身,要阅读,要跟着Youtube上的视频磕磕巴巴地学习乐器和绘画,要探索新菜谱努力学习烹饪,要帮所有忙碌的战友看孩子……史蒂夫总是很好奇巴基是如何生出这个可爱的念头,又是如何用那两只原本只会拿枪的双手为他折了这一朵纸玫瑰。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接近了答案,这让他的心,却忽然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史蒂夫在一个深夜感到身边的被子凉凉的,强撑着困倦的眼睛醒来,看见巴基那边的床空着,地板上,一串光脚踩出的脚印。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泻出几缕微光,史蒂夫偷偷溜过去看了看,却找不见人。他在关了灯的房子里转来转去,最后终于在连着客厅的阳台上找到了那个人。巴基背对着他坐在阳台上看窗外的灯火,赤裸着上身,在对面公寓楼星星点点的灯光映照下被衬成一副黑色的剪影。史蒂夫从后方慢慢走近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天巴基似乎瘦了很多。从背后看去,他的肌肉线条仍是那样完美,带着诱人的曲线,只是如今的他,失去了当初那份武器般的凌厉,看上去显得柔和,显得普通,显得更像一个居住在布鲁克林的、保留着健身习惯的英俊青年,而不是一个每天,都得拿殊死搏杀当日常锻炼的可怕的杀手。
“嘿,你还好吗?”史蒂夫轻手轻脚地靠近,把一条从沙发上拿的毛毯披在巴基肩上。已经是深秋了,窗户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巴基光着脚坐在这铺了冰凉瓷砖的阳台上,却好像是一点都不知道冷的样子。他的眼睛,出神地盯着窗外,社区以外宽阔的马路和路上流动的车灯,仿佛那就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精彩绝伦的戏剧,需要他在此时此刻花费所有的专注来欣赏。
巴基微微回头,拍了拍了史蒂夫放在他肩上的手。“没什么,只是睡不着而已,有点头疼。”
史蒂夫从后面抱住他的脑袋试了试温度,没有发烧。巴基被他生着老茧的大手搞得痒痒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史蒂夫,你觉得,马路上跑着的那些车,那些在深夜里还在外奔波的人,他们都在忙些什么呢?”他轻声说。
“可能,是为了工作。可能他们有急事要处理。也可能,他们突然决定要旅行。”史蒂夫道,这感觉确实很奇怪。你坐在高高的公寓楼上,望着那些在远方的道路上飞驰的汽车,遐想着车里坐着一个怎样的人,他过着怎样的人生。他来自何方?他在哪里读了大学?他做什么工作?他是否有一个深爱的人?每一盏飞驰的车灯后,都藏着一串他永远也无法获知的答案,在那些笔直的道路和弯弯曲曲的立交桥上,你可以邂逅无数个人和他们身后的无数个世界,而他的巴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不参与其中的任何一个。他像一个端坐在悬崖上远望着世人的隐士,又像鱼缸之外置身事外的观察者,所有人都在这劫后重生的地球上忙碌,而只有他的生活停滞了,所有人都在这个拥挤的世界上有一方或大或小的生存空间,而只有他,只有这一间孤寂的阳台。
“你还好吗?”史蒂夫再次问,“你最近好像有点不在状态。”
巴基摇摇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还记得我在瓦坎达的那时候吗?”他说,“你和娜塔莎他们回来,第一次去看我,看见我的小茅屋那么简陋,床上连枕头都没有,而我像只快乐的牧羊犬一样开心得要死。那时候你说巴基,你怎么这么容易满足啊。”
“是啊。”史蒂夫攥紧了他的手叹道,“我现在依然还时常感叹这一点。”
“我也是,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很容易就能得到满足的人。”巴基轻声说,“可是现在,我觉得我好像突然变得难伺候了起来,我知道我已经很幸福了,拥有了你这样一个全世界的女孩子一想起就会嫉妒得发疯的爱人,可是我总是觉得这些都还不够,我心里知道我还想要更多……”
“史蒂夫,我想走出去,参与到你的每一个故事里,我想去到这大千世界,认识形形色色的人,想和更多聪明的、杰出的、有趣的人在一起,与他们聊天,听听他们怎么看待我的这段曲折的人生,更想有朝一日,我能够早点把这个该死的东西拿下来。”巴基说着,自嘲地指了指那只被绑在他脚腕上的电子脚镣,那个在他们的每一个接吻、每一次酣畅淋漓的交欢时都一言不发地躲在暗处观察他们的一双双眼睛。
“你一定觉得我很无聊。”他最后说,单方面结束了这场谈话。
不,那当然不是如此。史蒂夫这么想着。在这漫长的五年中,巴基除了无聊没有被留下什么别的选项。他有权利抱怨这一切,他有权利为自己错过了壮年时期的整整五个春天而不满。尽管巴基把过去的一切都用童真的语言概括为“章鱼公爵和他的黑暗魔法”,但史蒂夫知道那曾经真实发生的一切谎言、虚伪和利用在他的爱人心里留下了多少委屈。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如今却要像他向摩根解释的那样,“被惩罚”。白天,他用充实的日程来慰藉自己,可是黑夜驱散人所有的理性,放大所有的疯狂。在温暖的黑夜的包裹下,没有什么脆弱是不可接受的。这本该是一个人最接近人性的时刻。在这一刻,巴基有资格为自己要求更多。
“你看见外面那些车灯了吗?”史蒂夫指着远处、在夜幕下垒得像一座辉煌的城堡似的立交桥,无数耀眼的红色光点正在那上面有规律地移动着。“总有一天,这段监禁会结束的。总有一天,你也会在其中的一辆车上。我们可以开着车,驶向远方,去最远的地方看最好的风景,相信我巴基,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嗯。”巴基淡淡地说。他把头靠在史蒂夫肩上,亲昵地蹭了两下。
史蒂夫用手指痒痒地捅着他的后背。“哎,等那一天真的到了,你想做什么?”
巴基闭着眼睛笑了起来。“想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啊。想和你一起,去看望爸爸妈妈还有罗杰斯阿姨的墓地,想去旅行,想拉着你的手去逛街,在集市上从头吃到尾,还想和你来一场认认真真的约会,——说真的史蒂夫,我们从来都没有真正约会过,这太可惜了。”
“会有的。”史蒂夫笑道,“一定会有的。”
“要回去睡吗?”
“不。我还是睡不着。”
接着,他看着史蒂夫瞬间变得郁郁寡欢的脸突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但是去他的!谁说晚上一定是用来睡觉的呢?”
“你……什么意思?”史蒂夫在巴基双手牢固的拥抱中勉强扭过头,嫌弃地看见自己的爱人嘴角浮现起恶作剧般的坏笑。
巴基的身体暖烘烘地贴了上来。
“来吧,你得把我累得筋疲力尽。”他说,“这样我才能睡得更香。”
他们在一团漆黑中靠在阳台的边缘做爱,正对着透明的玻璃窗,和熟睡的布鲁克林。巴基的脚,沾着一层薄薄的汗水贴在起了一层雾气的玻璃上,那个笨重的、丑陋的黑色监视器,一次又一次撞上窗台,发出砰砰的闷响。他知道那些躲在幕后的人一定会窥探到某种异常。整间公寓中最接近危险的一处,这几乎可以算作是一种挑衅。但他并不在乎。
在第一道晨曦剪破天际的时候,巴基的一滴眼泪落在史蒂夫金色的睫毛上。
“怎么了?”
“只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有多傻。”巴基轻声说,“史蒂夫,在瓦坎达的战场上我真的以为自己这次要死了,可是现在我觉得那时候的我简直蠢得可笑。如果我那时候就死了,我永远都不会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你这么奇妙又美好的人,我也永远都想不清楚,我究竟做了什么,才配得上拥有这样的你了。”
史蒂夫被他说得脸都红了。“真糟糕巴基,你竟抢了我的台词。”
巴基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史蒂夫以为他是在害羞,或是在找出什么别的说辞来掩饰自己这突然的多愁善感。
可是他怀着期待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巴基用冰凉的手无力地拉他的领子。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史蒂夫……”他说,“我头好疼,真的好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