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如果我所感受到的并不是爱,那么同时也必须被迫承认我不知道爱是什么,少女要强的文学心和一丝表演欲,不愿展露她对情感理解的匮乏。
于是我嘴硬,我趁着西村力站在落地窗旁吞云吐雾之际,轻轻唤他名字,我说西村力我爱你,他竟被一口呛住,烟雾争先恐后地咳了出来。
我陷在被子里看他,静静地等他的反应。
顺完气,西村力倚着门框懒洋洋地睨我一眼,“爱你、怎么不爱呢。” 模式化的回答让我觉得很没劲,像我突兀地说爱一样没劲,于是我问他是想做爱的爱吗。
他被我逗笑,转而往回走,沿道将电子烟杆扔到桌面上。我不喜欢卷烟,但没明确说过,只在他打火的时候会稍微离远点,仿佛退开的这点距离就能不吸食到二手烟,西村力发现后就不在我面前抽卷烟了。
是体贴的但我想不必,毕竟烟雾缭绕中他忽明忽暗若隐若现的样子也蛮迷人,性张力强得让我有夺下烟头就地把猩红摁灭在他爆着青筋的小臂上欣赏他隐忍的色情神态的想法,当然我没这么做,所以我跟他说想抽就抽没关系。
他左手指缝间夹着烟盒和火机,噙着笑抬眸看我,“不喜欢——但是能忍——但是喜欢看是吧。” 我也笑,回是。遂演变成这般他烟瘾上来了就摸出口袋里的电子烟吸两口的状态,烟弹也全是我不反感的清新不呛鼻的味道。
思绪纷飞回来的时候西村力已走至床边,藏着一口黑加仑的气吐出一个烟圈扑在我脸上,他的嘴唇寻到耳廓,舌尖探过,含混地呢喃,“是,是做爱的爱。”
于是我骑着他又来了一次,这夜后我再也没说过“爱”,心中的口号变成了"NO LOVE BUT LUST"。
或者,更简单地说,在旁人看来,我遇上一个坏男人,然后心甘情愿地堕落情潮。
母亲发现了我跟西村力的厮混,她不是棒打鸳鸯的人,索性挑明了问我跟西村力发展到哪一步了,我嘴唇将将分开之际她紧接着追一句“戴套了没”。在那个瞬间,我相信了“知女莫若母”这句狂言。
我错开她想与我对视的眼,背后的手不自觉扭成结。倒不是羞涩提及性事,而是担心母亲会认为我是一个轻率的人。与西村力的结合,我自认达到了真情与肉欲的统一——我有欲望,和他,我乐意做爱。
母亲轻叹一气,她试图让我明白,尽管我以为我爱这个男人——好像全然爱他所有的一切,实际上我无视他的真面目,可能也不曾了解过他的真面目,我只是活在自己的想象中对他献祭。
我承认母亲说的实具道理,但这种令人如痴如醉的幻觉,又岂有道理可言。的确,如果那天不是出于反叛的欲念走入夜店,我跟西村力应该不会相遇。不,或许我们还是会在哪条街道上擦肩而过。
最微沫的可能我许从流言蜚语中偶尔听到他的名字,但因为交往贫瘠到只剩下擦肩而过这一个模糊的记忆点,所以在每一次听到“西村力”这个名字的当下,都只能勉强回想起那唯一的照面。
但是没关系,因为我在这份相处中感受到的欢愉是如此真切,所以而后可能的一切悲剧都没关系,更何况是悲是喜尚不可定论。最后我终于迎上母亲隐忧的视线,回答一句,“我知道的”。
至于西村力本人,他表达爱欲的方式实在轻肆。
记得有回隔一周才见,他告诉我新打了舌钉,热切地邀我接吻,说如果我能形容出他今天带的舌钉款式,他就去纹一个和我相关的纹身。
我只笑,“喂,你想纹身不如直说,不用借为女友的名号——” 我扯着他的领口压上去,他倒是蛮配合地舌头静置任我抚弄,“十字架上缠着一条蛇”,回答完我顺手在他的衣领印下一个唇印,又抄起一条丝巾糊住他的脸。
“Bingo! 怎么办要在自己身上永久留下姐姐的印记了呢!” 他预备干坏事的时候就爱喊“姐姐”,闹哄哄地凑到我眼前,只将丝巾上拉到露出嘴,让我审视的目光得以一丝不落地扫荡他的口腔。“一起去纹身吧!姐姐不纹也陪我去~” 难得的波浪号口吻,我心里暗爽地应了。
马上我就径直被西村力带到了他约好的纹身师那儿,图案他也早设计好了,是我和他各取首字母的花式变体,勾勒成蛇形。我怕疼,西村力也怕疼;我不纹,西村力早打算要纹;留给我的选择权是决定纹在他身上的哪处。
他希望我选在一个张扬易漏出的地方,我说好,手指点在左锁骨下一寸的位置,“就这吧。”西村力为了最佳效果决定不打麻药,那厢硬气地做完决定,这厢又可怜巴巴地来讨吻,黏糊地蹭我的颈窝。
我帮他解开衬衫,拉下一侧衣领至肩膀,先行扣住了他还能动的右手,“虽然我不纹,但我可以跟你同步感受这痛。” 因为西村力实在太瘦皮肤太薄,纹完他左胸一片都红了,十厘米的骨蛇,自此攀附他的血肉而存,随他肌肉的动势游弋。
和西村力闲在一起的乐趣实在颇多,现在想来这个时间跨度其实也不可思议,我跟他都是在时间面前溃不成军的人,这段关系——清楚的炮友或含混的恋人,却持续了近两年。
也是自然而然且必然,一场关于主体性争夺的危机始终蛰伏着等待被引爆。我们逐渐心知肚明,我们的结合已然失效,我们已不再能碰撞出譬如过往的激情,我们蹉跎对方的同时也消磨了自己。
而我们诡异的默契之处在于都暗自期待对方先提分手,这样剩下的那一个就能以受害者的姿态满足自己表演欲的同时达成完美谢幕,于是这段关系又吊诡地一线维系了月余。
直到有一天我决心了断,那天打完分手炮,我在西村力诧异的眼神中穿好了衣服,又在他的裤兜里翻出了卷烟和火机。
我把火机抛给他,叼着烟走到他跟前示意给我点上。西村力从完全的不解但照做,到跟随指令间燃起兴奋的眼神,他好像隐约窥得了我的意图——我猛吸一口完全不过肺的又尽数将烟雾拍在他脸颊,“是了,成全你关于我坏女人的想象,现在我们分手炮打完了。”
我终于在现实中将未尽的烟头摁灭在西村力格外凸起的右手腕骨上,他吃痛,蹙起眉隐忍,果然很性感,果然激人凌虐欲,我观赏了几秒记住他的表情,拂走飘到身上的烟灰便扬长离去了。不管他了。
来法国读书其实是早就定下的目标,憧憬着过上那种惬意步调的生活。还是跟母亲通话她问我有没有巴黎奇遇时,才惊觉自己对性生活都无所谓了,好像所有的爱欲已经透支在西村力身上挥霍一空。
思及这一年好像都没太跟异性打交道,不觉失笑,没有主观意图,自然不会散发吸引人前来搭讪的磁场。实际上分开不代表不爱,理智也压不净情丝,只是做了当时自认为最好的决定。
法国人多数都爱写作,或许正因为这样的氛围,母亲也劝我,“放不下的话不如尝试写下来,听说写作有意想不到的疗愈作用。”
所以在一个晴朗的闲暇午后,我抱着电脑走入了一家静谧的转角咖啡馆,依惯例寻了个位置点单坐下,想起“坐临窗,观行装,等灵光”的顺口溜——是西村力编的。
或许潜意识已反哺过无数遍和西村力的相处往事,念着“尽管去写”的口号也卸下了心理防线,我洋洋洒洒地敲了几千字。不觉已近黄昏,日轮余晖迤逦着裙摆,依依不舍地慢步撤离与人间的舞会。
有被文字疗愈吗?好像是有的。扬手伸罢懒腰,我端起冰块都已融尽的咖啡一饮而尽,冷液流经食道,也把人从不可靠记忆的美化中激醒。
西村力!西村力?西村力,西村力。
思绪得闲神游,窗外一个大咧咧敞着夹克外套,穿着松垮牛仔裤,墨镜反戴在脑后等人行道绿灯的背影吸走了我的视线——感觉是西村力会有的打扮风格。这么想着不自觉嘴角染上笑,盯着人看自然是不礼貌的,正打算收回视线之际,那人却突然转过了身,迎来猝不及防的对视。
一瞬间,我仿佛被贴了道定身咒般愣住。没错,正是他,正是西村力。依稀记得我跟他说过我想来巴黎,但从没想过这句当初的无心之言能成为我们日后再相遇的伏笔。
既然决定要断那必然是干干净净的,那我和西村力也从来没有过共友,两个高自尊心的人不会有人能先拉下脸求和,所以再会也得看上天的眼色。
西村力也一副吃惊又释怀的模样,他抬起手又放下,好像失去对脸部肌肉的控制,连惯常的耍帅式表情都没有做出来。
最后他朝我挥手,我看他肢体语言其实局促的尴尬,心又放松下来。见我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他打着手势和嘴型,无声询问能不能过来,压下笑我对他点头。
一直到西村力在我身旁入座,我都想当即拨出一通电话告诉母亲,她念的巴黎奇遇来了,不过正是早前的同一个人。
视线对上我们又无话可说,在一起时是顺水推舟,分开也是顺应人为。我望着熄屏的电脑在想要不要给他看我写的东西,又觉得这样的念头过于矫情了,跟西村力谈情不如直接跟他滚上床,显然后者更能窥得他的爱欲程度。
我余光瞄着西村力,他摩挲着咖啡杯的陶瓷杯壁。“你...” 得,我想一如初遇在夜店对上眼般,看着是把妹王但搭话技术其实很蹩脚,语言流利程度还下降到被自己口水呛着了,他缓过气,“你来巴黎多久了?”
我一个白眼扔给他不想回答,他不明所以,顿一秒将他反戴着的墨镜取下来架在了我鼻梁上,我笑出声,“这样我抛媚眼你也看不到了呀。”
“没关系,反正别人也看不到。” 确实没想到一年多过去,再相处还能有这独一份的自在,于是我开口,“纹身和疤还在吗?”
西村力捋起袖口又扯开领口向我展示,“那个疤光秃秃的太丑了,所以我又去纹了个身美化一下。” 一弯边缘雾化的峨嵋月拥住那个小小的深色疤,反倒衬得像原本的设计了——确实不是覆盖,而是修饰。
我圈住他的手腕观摩,“也是你自己设计的么。” 听出我言下的赞赏之意,他流露出骄傲的语气,“当然。”
我又凑去他脖颈看那条蜿蜒的骨蛇,“颜色有些淡了。” 应该是头发扫过他的皮肤,痒意让他挺起胸膛又偏过头,倒正好显出胸锁乳突肌在我眼前,想亲,于是我烙了个咬痕才退开。
西村力好似没想到我会先做出这样的举动,但也没让我久等,他摸上我的后颈吻了过来。或许潜意识里一直压制的情欲在碰上西村力的瞬间就着了起来,过去他落脚处,而后做了。
他贤者模式的休憩习惯也有了改变,不抽烟了,转而小酌一杯,当然这次是和我对酌了。高脚杯碰撞时发出清脆的鸣声,显然西村力和我都高估了自己的酒量,酒意上头,我手一挥,示意他把我的电脑拿过来,我有东西给他看。
带着凉意的风透过纱窗吹进来,西村力看完默而不语,猜到他不会有什么反应跟他确实没什么反应还是两回事,我不满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怎么,感动得变哑巴了?”
他不吭声,站起身去床头柜翻来一个本子,摊开放至我眼前。竟然是一本手稿画集,隔着好几天出现一次日期,也有一天画了多幅的标记。有漂亮的身体特写,手臂、裸背、颈部、胸部不一而足,也有速摹笔迹凌乱的草稿,还有一看就是经过反复修改能直接拿去纹身的精致图稿,醉意渐浓,“你是要告诉我这都是你想着我画的?”
“嗯,” 西村力轻轻应声,“和你分开之后,老实说我一开始也没什么感觉,只是不想那个烟疤快点好,每次将将长出一点就把它抠掉。你走之前说成全我关于你坏女人的幻想,是也不是。”
他静默一会又接上,“不过姐姐真的挺会使坏的,想起你的时候其实也不是很多,我说不上来你的离开到底带走了我一些什么,但感觉自己就是有一些改变,或许该用怅然若失来形容。”
“第一次开始画你,应该是分开一个月后,疤还是好了,找不到别的纪念方式只好拿起笔了,而后慢慢上瘾,攒出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册子。” 我翻着手稿不吭声,有些意想不到能在西村力身上收获这么老派的纸质表达。
“来巴黎,也是想碰碰运气。心里总有种执念,直觉跟你缘分未尽,还是舍不得那么没下文啊。记得你说过想来巴黎读书,但也不确定,默默祈祷上天会垂怜于我了。” 我只怪这酒喝了不舒服,烧眼睛,走过去坐他怀里了。
西村力伸出手臂圈住我,下巴搁到肩窝,“抱着这样的想法,趁着又一年开学季就来了。今天晃去那条街是想找家日料店吃吃看的,等绿灯的时候突然感觉有视线落在我身上,一转头,嘿!找到你了。”
Paris是艺术、是时尚、是文化、是浪漫之都,感谢这一席流动的盛宴,让我和西村力得以再聚首。
早前因为爱的定义是如此真善美伟光正而我们都不愿触及,所以我们把“爱欲”当做“爱”,NO LOVE BUT LUST. 无爱有欲,把“爱”作为试探彼此的话术,轻飘地言爱。
或许至今,关于“爱”,我们心中仍皆有余虑,但我们无法找到将这份感情从对方身上抽离而不导致自我某种程度屠杀的办法,所以对于我们无法给出真切回答的问题——我们不再问,也不再硬要一个答案。
事实上我们现在都已乐意宣称这正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