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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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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08
Words:
6,32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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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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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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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

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

Summary:

“可我们睁眼即是全世界。”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2007.10.17

“你要堕落到什么时候?”你还能堕落到哪里去。

绕过凌乱桌椅、吧台,彻夜狂欢后的残骸,奥利维拉蹲坐在佩雷拉身旁,将他藏入自己的阴影下。佩雷拉嗅到空气中残留的血味,抬头看他。

昏黄灯光割伤了他半张脸,血绞着灰尘粘稠地涌流,腥臭死亡的味道,从衣角开始一点点吞食,到酒渍,到烟灰,咀嚼到无味再丢弃,唯一点闪光的东西也被忽视由灰淹没。

 

“你真的去了。”

他眼里闪烁星火,灰烬堆里反复被酒精点燃。

“没必要。”为了我,没必要。

 

奥利维拉手撑地坐下,没看他,目光飘向窗外晃动的树影、人影和压着贫民窟晃动的高楼大厦。那太远的混凝土山脉,模糊的夜里,冷漠闪亮。

 

他到不了那里,于是收回目光。

“不是为了你。”

然后是轻描淡写的“今天是我生日”。

 

佩雷拉没反应,很久之后才说,生日礼物就是打群架挨一顿揍?奥利维拉自顾自地说他已经和他们商量过了,那个帮派短时间内不会找他麻烦。还有亚历克斯你也是,结下仇的是轮胎店又不是你,多管闲事干嘛。

 

“嘴上这么说,你不照样也去帮我声张正义了吗?”

他搂住奥利维拉,勉强抬起干裂的嘴角,两人在空无一人的酒馆里相拥大笑,凄凉得可怜。

“总不能看着冰毒流进店里让你的酒瘾变毒瘾。”

 

佩雷拉不笑了但也没力气跟他争辩,干脆向下一滑躺在地上,裤脚和鞋浸在碎玻璃片和酒液中。身边人双手抱膝坐着,空洞的棕眸疲惫地合上,突然觉得悲哀。

两个贫民窟青年,一个浑身是伤一个神志不清,散落在更贫穷的酒吧,快要溺死,却也离不开无尽泥潭。

 

他们出身在此,又是怎样共同陷落。

似乎是很久以前,查尔斯刚从医院逃走时,亚历克斯刚踏入街头时,在同样的夜晚相遇。

 

林荫道,棕榈树叶下,瘦削男孩坐在石板上,湿润的眼吸进月光,微弱闪烁。路灯轻抚,挂在蜜色皮肤的汗珠柔缓划落,孤独的生机勃勃。

 

亚历克斯站在路口望他,阴影中的身子开始染上暗黄与银白混合成灰暗。他至今记得那有些忧郁的颜色,却忘了当初为什么要上前搭讪。可能他只是恰好闯入他的地盘。

并永远留下。

 

“新来的?之前没见过你。”

脏窄的石路空无一人,亚历克斯横穿过去,踹起几粒石块。

青色鹅卵石滚落男孩脚边,他微微眯眼,才抬头看向他。

 

深厚而暖,跟石头截然相反的颜色,亚历克斯想。

 

“刚搬过来?”

 

“不是,”他出其不意地浅笑了一下,“我不住这儿,只是在这边学柔术。”

 

附近确实新开了柔术馆,不过和他没关系,除非他能去那儿打工挣钱。看来这个小伙子比自己幸运,至少交得起学费。

 

于是他在他身旁坐下,不顾衣角沾上滑腻的苔藓,互相吐出灯下的少年能说的所有话语,家庭、学校(如果曾经有的话)、爱好,还有云烟似的梦想。有的清晰有的缥缈,但他们每个句首都碾过句尾,没时间多想。只是畅聊,聊到路灯熄灭仅剩远处别墅区还留点点灯火。

夜晚深蓝潮湿如染露的天鹅绒,他说山顶富豪们肯定在荧蓝泳池边摇晃樱桃酒,垂下眼帘思考怎么把他们赶出去。亚历克斯笑了会儿说不,没有我们他们也不是富豪了。查尔斯转转手腕,想象自己戴金银珠宝的样子,赞同他。

又突然说,我也想住在山顶。

 

你吗?亚历克斯苦笑了一下,沉默,听见林子里逐渐微弱的鸟鸣。

“但你不像那种踩着别人的尸体登顶的人。”

 

“当然,我会自己爬上去,”查尔斯眼中透彻的暖棕色撞进他的黑眸,“然后拉你或者别的什么人上去。”

那还真是谢谢了,他们又笑作一团,眼飞往天际期盼能捕捉到鱼肚白。但显然时间还早,他们还要等很久,走很远很远的路。

 

走到家里,查尔斯钻进闭塞小屋,关门前听见脚步声。

新朋友气喘吁吁闪现眼前,手撑门框。

“我能在你家住一晚吗?”

 

那晚应该什么也没发生,可能就是一家人其乐融融欢迎新朋友,往火炉里多添些柴火。

他也只记得火光,照在每个人的笑脸,烧尽贫瘠终也换来点温暖。

 

即使住处隔得很远,他们也成为了亲密朋友。相处的记忆已然模糊,但那些复杂的感觉数年后仍能快速刷洗心头。

紧张后的放松,疲惫时丝丝慰藉,阴雨中共同的悲伤。他拼凑着,梦中的查尔斯训练完后冒雨跑去轮胎店,一边用他的洗脸毛巾擦头发一边吐槽卖沙拉时遇到的弱智。而他倒一杯朗姆酒却被查尔斯拒绝,只能自己一口饮尽,遭到对方的强烈批评,接而演变成争吵。

对,偶尔会是打架。他拳打脚踢,查尔斯拿背绞杀,不用力也不布置降服,掌落身上胳膊搭住脖子,然后他俩就同时放开对方,一起倒在水泥地上喘息,等待冰冷的地板冻住脉搏里跳动的燥热。

 

某一天查尔斯摸着他的脖子说,你的动脉不跳了。

那时他正瘫在轮胎店的小房间里,与破玻璃瓶和酒一起陷入昏沉的黑暗。他没看见查尔斯,正提着汤姆逊冲锋枪与贩毒匪帮在里约热内卢街头热战,然后嗑几口海洛因或者别的什么,品尝想象中飞至极乐的味道。

死亡的味道。

 

他似乎是中弹了,脸部一片湿热,睁眼一看是查尔斯一巴掌扇在他沾满酒微红发烫的脸上。他跳起来拽住他的衣领向后砸,而柔术学徒快速侧闪,去抱他的腰想把他重新摔倒,但腹部被狠狠击中,一下子后仰撞到身后的柱子上,顺着滑下去。

声音很大,亚历克斯一下子清醒了,他拖着沉重的脑袋扶起查尔斯轻巧的身体,准备承受责骂或拳头。然而他什么都没等到。查尔斯痛苦地喘息,剧烈咳嗽,用微颤的手捂住喉咙,接住汩汩流下的泪水,又让它们从手的缝隙里溜走。咸津,纤细,止不住的心脏之血。

空气中有粘稠的悲伤,亚历克斯过度吸入,眼眶慢慢被染红。透过朦胧的泪水屏障,他看见查尔斯安静地流泪,没有表情没有声响,只是流泪,浸泡在濒死伙伴洒落一地的鲜血中无声悲鸣。

他们没有未来。

绝望刺入胸膛,从背部穿出,亚历克斯再也站不稳,跪在地上搂抱住他的胸膛,让泪痕留在脸上和他的领口,但别的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他们弯曲脆弱的脊梁,让血管破裂血液淹没肺部,几近窒息。

他想起之前冒雨给一个穿西装的先生送东西,一脚落空滑倒在地,黑色淤泥裹满全身,雨水都洗不掉。最后连滚带爬赶到雕花的大门口,被保安不客气地轰走。

而委托自己那人只是缩小了映在窗边,洁白丝绸一尘不染,在纯色印花前与戴绿松石的阔太太谈笑风生,偶尔鄙夷地施舍给被捉弄的可怜老鼠一个眼神。

 

回家之后他换下脏衣服,又醉了一宿。

 

他觉得自己其实一直没醒,就这样睡着。不过活在梦中挺好,只要不睁眼,他就看不到奥利维拉,不知道他已经赢了好几次柔术锦标赛,不知道他已是全国柔术冠军。

不在乎他们已渐行渐远。

 

盲目地圈住人,死死扣住手臂,仿佛这样就是一个能将人牢牢囚住的网,他就永远拥有查尔斯,不再除贫穷街道外一无所有,手中不再空无一物。

可仍就空虚地,他们纠缠着埋入彼此的肩颈发梢,沉浸在泥土湿霉与汗的气味,共同禁锢在残酷的轮回被绞得粉碎。尽管不久后其中一人会勇敢跳入涌流洗净污泥,站在光下剥去丑陋的影子,尽管他们蜷缩的手指慢慢松动,一个前往未来一个留在过去。

 

至少那时他们是相拥的,就如未来的此刻。

奥利维拉紧牵佩雷拉的手,陪他一起瘫在酒精堆里。濒死星空在上方挣扎,而他即将离开这片快熄灭的天,在一切陷入黑暗前找到新的星空。

那是一人的光与另一人的永夜。

 

佩雷拉感受对方手腕的颤抖,这才察觉到应该转身驻足,环顾四周,睁眼看看远方,看看他部分灵魂将要奔去之地。

而马的翩翩身影早就消失在地平线,留下悠扬铃声回荡散入风中。踌躇原地,追逐还是离去,最后发现没有犹豫的必要,他们每天心脏靠近对方的同时,未来便远了一些,现已如天空与海般不可及。

他马上要失去他了。

 

“你要走了。”没否认。

 

“去美国?”

 

“不是。去打综合格斗。”

 

“那就是还能留下这儿?”

 

“不是。”对不起。

 

后一句他没说出口,但哀伤的眼睛祈求地望向佩雷拉。这一刻钟没人做声,这不是原谅与不原谅的问题,是接受与选择的时刻。

而佩雷拉接受,选择忘掉那些夜空下的依偎,从他身上抽离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心脏,完整走向他自己的远方。

 

“这是我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奥利维拉夜幕上的黑影坐起来,被突然燃起的火苗烧光,飘起烟雾。

待他吸完一口,佩雷拉接过那支烟继续沉默地吞吐。

 

奥利维拉突然抢过它,将烟头的火星狠狠按在佩雷拉的左胸口,看着黑色漩涡在白衫上扩散。

 

“你明明跟我有着同样的心脏,却不愿让它跳动。”

 

2010.11

奥利维拉签约ufc,似乎过得还不错,不过今晚他输给了米勒,心情很差。

一个半夜十二点的电话让他心情更差了。

 

“谁?”

对面没人说话。他气得开始颅内搜索贫民窟最实用的五句脏话,还没开骂。

“我。”

 

你,你是谁啊?他妈的吉姆米勒吗?

刚发出一个音节,他反应过来了,保持沉默。

 

墙缝里传来虫鸣,电话那头人声鼎沸。

“……你最近还好吗?”

 

“嗯。”不算差,毕竟他还记得他。

 

“……”虫鸣被吓得躲起来,他只能听见佩雷拉那边隐隐的交谈声。

 

“我去踢拳了。”还是以前那样低沉微哑的嗓音,可能更加昂扬了些,让奥利维拉忍不住去想象他站在拳台灯光下的样子。是醉醺醺地打醉拳吗?想象不出来。

“大概,一年前?我想戒酒,然后找了个训练馆。”

 

“挺好的。继续做下去吧。”他真不知道还能回复什么,三年了这个人本应淡出他的生活,是堕落还是往上爬都与他无关了。以及,干嘛专挑他输的时候打电话?正烦着呢。

“祝你好运。”

赶紧结束吧,太尴尬了。

 

“还有……”

还有?

“听说你去ufc了。祝你能成为冠军。”

 

奥利维拉笑了。“你也一样。”

 

挂断电话,还是按部就班的训练、比赛循环。他的人生,这个阶段,不需要有佩雷拉的参与。

 

2021.11

“恭喜,首战告捷。”

“也恭喜你夺冠。”

 

对话没有存在的必要。佩雷拉在Glory夺冠数次他一次也没祝贺;五月份他战胜钱德勒后在后台一条条翻着消息,一秒一秒地等,就是没翻到那个名字。

他们似乎是在地质运动中互相靠近的两座岛屿,即使距离接近中间依旧隔着深海。难以言表。他想告诉眼前这个战士,即使站起来从猎物变成猎人,不同以往势不可挡,离他奥利维拉只有一步之遥,但再次并肩,有些东西也离得很远。

 

毕竟曾经放弃过。

不过——

 

“查尔斯,你愿意……跟我打场实战吗?”

“……当然了。”像一几年那次一样。

他笑着拍佩雷拉的肩膀,仿佛依旧亲密。

 

“那是谁?你前男友来踢馆了?”

“来踢你的。”奥利维拉轻轻碰了蒂亚戈一下,他已经在转头跟佩雷拉打招呼了。特谢拉去那边拿来护具递给他俩,然后默默看着久别重逢谈笑风生的两人。

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用拳脚谈笑,低扫砍腿代替问候,抱摔拿背代替叙旧,搂在一起,肌肤相贴,汗水似血水洒落笼中。
他们生于同一片贫瘠之地,同样沐浴天主庇佑,一起流血流泪流汗,在夜里依偎舔舐伤口,攀至顶峰如此刻站在对立面却也像并肩作战的兄弟。
一如曾经。

 

“这能改变什么吗?”奥利维拉问。

什么都改变不了。佩雷拉摇头。因为什么都没变,什么都不用改变。玻利瓦尔雕像仍屹立着,高大阴影庇护下的两个巴西人也正如预言那样奔向自由。

 

“说来真的很抱歉。”很抱歉放弃过你。

“我也是。”很抱歉我曾令你失望。

 

他们摘下拳套各自向前一步,留下1.6英尺的间隔。

就是这么远,一直是那么远,足够接近。也许暗角的动物天生孤独,只有身处暴风中或已雨过天晴时才需要彼此的陪伴,漂泊途中的艰辛必须自己消解。

现在既已风平浪静,再度驻足环顾,奥利维拉想这次他会在生命的另一面选择他。

 

“来坐这儿,聊聊天吧。”

亚历克斯站在没动,只是柔和地望着查尔斯微笑。他凶狠,不苟言笑,但和他在一起总能放下一切戒备露出笑容。

 

“瓜鲁雅多了好多柔术馆。”

“还有拳馆。”

 

查尔斯倒了杯柠檬水:“不回圣保罗看看吗?”

亚历克斯弯起眉眼:“一起去吧。”

 

他或许一无所有,但此刻重新拥有他。

 

2022.11

“不必听他们评审,你永远是冠军。”我的冠军。

 

“谢了,当然啦。”

 

他看着亚历克斯,傲气与荣耀,力量仍在指尖流转,悲伤旋而下落。
他稳居神殿,自己却好像顺着阶梯滑落。

 

但亚历克斯让他不要想那么多,一个箭步两跨四个台阶冲到查尔斯前面,在平台上来回踩踏枯败落叶。
你看,他又在俯视了。

查尔斯感觉有块山石滚落下来,拖拽他停住脚步,于是他就停下来,干脆坐下,最后躺着覆盖了好几节台阶。

 

亚历克斯一脚踹起叶子堆,让他们都飘落到他身上,然后自己落下,轻巧如树上跳下的美洲豹。他看着蛇疲软耷下的脖子,轻轻蹭那块鳞片,感受跃动的生命,说:

“你的动脉还在跳。”

 

“当然我只是休息一下又不是死了。”

 

他继续顺着青色血管往上攀,深深擒捏,那是通往查尔斯心脏的道路,不过一路驰骋到脸颊他都没什么反应,只是收获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白眼。

“再不起来我看你也快死了。”

 

“那挺好的往这儿一躺我也算落叶归根了。”那人一脸放松,亚历克斯只能无奈地坐在旁边。他真不知道回瓜鲁雅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不过一路上到也没人因为失利指责查尔斯,他们很宽容,只是查尔斯对自己不宽容。

 

亚历克斯一把捞起他搂在怀里往上带,但查尔斯胳膊勾住栏杆并黏在上面,死活赖着不走,还给他的手臂搭了个扣。他掰开他的手,扯着他的下巴问:

“不至于吧又不是没输过,还记得你被霍洛威打瘫半边身子那次吗?”

 

“烦死了不是输不输的问题。”他一通棉花拳轰炸亚历克斯的胸膛,发现推不开对方恼羞成怒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这回真像网里的蛇了。

他嘶吼:“你他妈能不能走慢点?”

 

亚历克斯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查尔斯,你也有今天。十五年前我就是这么想的。”

也那么悲伤。

 

瞬间他颤抖几下,咬紧牙,吸气,抿嘴,转着眼珠将山石树鸟填进心脏,但眼里的水还是凝滞了,一股地向外泼出,大口喘气也无法将决堤河水吸回来,只能捂住脸发出阵阵悲鸣。合不上的眼与嘴扎紧亚历克斯怀里,汹涌不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泪水飞溅进气管惹得他如溺水后剧烈咳嗽,卷入海底漩涡般绝望。而那人却用柔而有力的手安抚他的背,从颈到腰,一点点温暖他浸冷水的皮肤,如曾经每个互相取暖的寒夜,互相支持的臂膀。

泪水也变得滚烫,黏腻地阴燃,将两人粘合在一起,这次没有人会推开对方。

 

若受伤,便一起踏入海水,虽疼痛但斑斓珊瑚海葵会在幽蓝水下盛开,浮上岸后伤口会结痂眼里会飘出玫瑰鸢尾的花瓣。

当然,前提是要浮上岸。

 

“查尔斯,快点跟上。”

亚历克斯松开他两三步跃上观景台,得意洋洋地笑,眸色融进灰黑的树荫。

查尔斯安静地注视,窜进树荫。

 

2023.11

“四冠王,来抱一个。”

亚历克斯钻进他张开的手臂,紧搂住后背,鼻子插进柔软的布料,闻到昂贵香水的味道,跟少年时大不相同。他更喜欢泥土、雨水和腐烂叶子的味道,还有现在空气中飘的炭烧味。

 

“来的正好,尝尝这个。”他递上一串烤牛肉,开心地看着查尔斯咬一大口后激动跳起满院子飞来飞去。

“就是这个味道,还得是你的手艺。”

他从门口石阶上一跃而下,跟过来加炭的特谢拉撞满怀,俩人拥抱着滚到灌木丛里最后叠在一起。

 

扒干净身上的草,他们围坐在夕阳下。灰烟滚滚,被橙红光穿透消散在彩霞中,携带的点点落日碎片降到查尔斯身上,他乌黑微卷的发在晚风中舞动,剪影融在天空燃起的火焰中,零星洒进及腰的野草丛。

亚历克斯突然发觉眼前景象与心中残存的光景逐渐重合。

 

也是傍晚,野地,微风,十六七岁的少年们从家里偷走布袋,跑到后山兜几块木炭然后躲进秘密基地做廉价的烧烤。草窝旁的沙地上挖一个大坑,用捡来的钢铁废料和树枝搭起架子,火苗缓缓燃起长高最后窜出铁架,将兔或鸟类没拔干净的毛烤得黑焦。

亚历克斯掌勺,查尔斯翻进柔术老师家的厨房拿来辣酱、胡椒和盐,然后撒上佐料。他们紧贴彼此坐在火光旁,眼中闪烁同样的焰光,体温通过肌肤传递,将两人的血管脉络相连,抵御即将刮来的夜风。

 

天空边际的斑斓风花被一点点混成黑色,树丛山丘吸尽云流下的光慢慢褪成暗影,夜纱中,噼啪燃烧的火堆升起白昼,红色日光将两个人的轮廓画在地上。

查尔斯伸脚去踩亚历克斯的影子,马上又被踩回来,嬉笑着互相追逐进林子里打闹,直到踪迹被风吹落的叶子覆盖,才循着稀疏星光回到早已熄灭的火堆旁。

他们用树枝在泥里画上想象中的部落图腾,去野地捡来果子和更多兽骨,将炭、木头与动物的遗骸堆成黑漆漆的矮塔。亚历克斯喝了点酒,模模糊糊记起部落朋友做法事的样子,照猫画虎念咒语,拉着查尔斯一起跪下,虔诚祈祷今后日子过得好一点。

黑暗中两人为维持诡谲气氛都没说话,最后一起瘫在草泥上睡着了。第二天亚历克斯迟到被罚了工钱,查尔斯在柔术馆外站了两小时。

 

那时无论多苦,与他在一起时幸福就填满胸腔。他开始意识到17岁那年,无钱无权,手中握住沙子都尽数流失,却看见五彩斑斓的天空,夕阳下的朗姆酒,火堆升起的烟柱,星空下两人紧握的双手,熬过难耐寒夜的彼此的体温。

 

手中空无一物,心满载着要溢出。

 

添一把炭,此刻火光照耀下的他被亲朋好友拥簇,淹没在一片气味中。火烧味、烤肉味、人的汗味、香水味,还有一丝带青草泥土的柔风掠过鼻翼。

他牵走查尔斯,坐在灌木那边的开阔地,迎傍晚微风与落日残辉念着半句回忆半首未来。

 

2024.5

“亚历克斯我又输啦。”

这次没哭甚至笑得出来,他无奈地摇头。查尔斯的深色瞳孔沉郁地稳定在那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摇晃,不怎么悲伤只留些许遗憾。他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他们俄罗斯人真难相处。”他给亚历克斯看阿尔曼的推文,后者说别想他们了待会儿比赛的是巴西人。

 

是啊,巴西。走了那么远才发现终点其实是起点,世界是个圈。而他俩似乎已经站在圈的顶点,观看别人竭尽全力的循环。

 

贫穷暴力捏出的人群被扔下岸,溺水,长出腮,可阳光照进海水时仍会顺着光路跃往天空。查尔斯和亚历克斯已经长出羽毛翅膀,能贴近海面飞翔,也没扔掉以前的腮。

他们洄游到绿与黄之间。

 

里约热内卢。时间还早,但观众已经陆续进场,涌动人海上方飘着巴西国旗。亚历克斯觉得场馆内与外面一样闷热。有人认出他们了,摇曳手臂袒露热带激荡的爱,他们回敬同样热烈的爱意。

 

或许哪一天无人再知晓他们,这些崇拜、昂扬的情感却真正存在过,构筑成血肉永远留下不被遗忘。有些赞歌也被后继者传唱,不磨灭不朽的石像,立在贫民窟街头、别墅区路口、神圣教堂前的长滩,或翩翩起舞的夜色海风中。

 

布伦纳轻松地哼歌从查尔斯身边走过,并想拎着他一起前往后台。分别前查尔斯最后握了一下亚历克斯的手,说看我队友的比赛可不许睡觉,等到狮心那场你再睡。他们又笑着搂抱了一会儿,再次变得亲密,参与彼此人生的新阶段。

 

亚历克斯凝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那里空无一物,空气从缝隙流过,两双手紧贴却能触碰全世界。

Notes:

错字好多 再也不熬夜写文了 如果有看着奇怪的地方请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