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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挥手,刘小别抱屁股跑出去,蹲几秒,热锅蚂蚁般原地跳起。
“有病吧!”
“没事,看你挺耐打的。”
刘小别面红耳赤:“不能拿我寻开心。”
“脸皮这么薄?”黄少天盯自己掌心,撇撇嘴,“又不是没打过。”
“什么歪理……那是在不同、不同的地方。”
刘小别念头急转,尖叫落成蚊呐声。黄少神色平淡,他的脸皮则越烧越烫,受不了,索性拔剑、摆骑士姿势。
与此同时,对面一人匆忙起身。与他相同的模样,却是无措又羞涩的表情,衣角缠在指尖。正主一望,想到少女漫跨页,心跳漏了,胃也疼了。恶心!
普通工作日,黄少天领他下副本砍隐藏boss,不料遇见变形者。目前已知的情报:变形者阅读人的想法,并以此制造幻觉。
“不准用我的脸撒娇!”刘小别抬臂送剑,眼睛又去劈黄少天,“在你心里我是这种形象?”
黄少天深以为然:“挺可爱的。”
冒牌货也出剑,两片刃利落相切,而后叮当落雨,一串连招交换。刘小别侧身走位,要使三段斩,对方则加速直冲,眨眼间一分为五。剑影步!
“不错嘛,控制稳定有进步,过会儿奖你颗糖。”黄少天评价。
刘小别嗤之以鼻。他勤学苦练,身法大成,如今能造七个残影。不说天下第一,第二是绰绰有余。庸人哪敢相比?当即脚底生风,轻挑重刺,剑气扫成圈向敌人包围。一二三四,假身如气球碎裂,眼见剩最后一人,刘小别气入丹田,全力冲锋。
只听削铁声,第三柄剑从旁刺出,压住他的攻势。不松不死,力与位置都恰到好处。冒牌货浑身发抖,手中武器落地,仅有半截。再细看,颈侧一道伤:他分明得手了。
“为什么阻止我?”
“别急别急,生死攸关的大事,杀错人可不行。没牧师帮忙复活,我只能借钱把你埋了,再跟你父母下跪去。”
刘小别反驳:“你明明有钱!”又发现不对。
黄少天没可能分不清。刘小别的功夫是他指点的。瀑布下闭关的日子,学生卖力挥剑,老师在旁烤鸡烤鸭,偶尔点评。气息乱了,脚法不到位,内功要同步,云云。刘小别若不甘心,他便使一招,将怨言杀在银光里。七身剑影步,他数过、破过,应是最懂的。难道当初醍醐灌顶的教导尽为假象、全无真心?
刘小别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怀里藏把匕首,将人喉咙割了。黄少天仍好整以暇地拦在中间,左看右看,面露难色。假货脸型秀气,动态温婉,眉目可谓含情脉脉。刘小别观察半晌,毛骨悚然。这真是我?他鄙夷黄少天的眼光。
“见鬼了。”他说,“我的武器叫追魂,你记得不记得?”
黄少天摇头:“零分。他的武器也叫追魂。”脚尖微抬,地上的断剑挑进左手。
刘小别凑过去:长度正确,花纹正确,横截面荧光闪闪,材料正确。一闻,竟也有追魂的冷气味。糟糕。
“但是我出招更快!”
对面人开口:“我也可以快呀。你不听师父的话,不懂取舍。”
什么?刘小别傻眼。若不是被压制,他已发血誓跟黄少天决斗三百回合。眼下,既无证据又打不出感情牌,唯有险路可走。
“他是照你记忆捏的,但有些事你不知道。”刘小别呢喃,“我有你的纹身。”
“哦?说来听听。”
“呃,纹了夜雨声烦……在后腰。”
冒牌货似乎脸色苍白。有了!刘小别继续说:“如果不介意,现在就能给前辈看,我自己脱。”
黄少天瞥他一眼:“想色诱啊?”
完蛋。刘小别绝望闭眼。黄少天既心意已决,他人便无从插手。他要杀的人,不论多少里,多少年,终究逃不离丧命的结局。温热沉默中,刘小别记起初遇那天的白太阳。压制消失了,手起刀落,剑意掠过喉头,冰凉一阵风。但是,奇怪,没有血。
“睁眼。”黄少天拍他的肩。
刘小别照做,只见对面人呆滞片刻,然后,咔嚓,头颈分离。切面干净简洁。酷似他的头颅在空中旋转,被黄少天刺进耳洞,串烧般高挂起。而下半截身躯立在原地,脖颈空荡荡,好不惊悚。
“知道变形者的真身是什么吗?”
黄少天夸张地玩弄那颗脑袋,左摇右晃,尸体仍笑容谄媚。刘小别感觉头晕。他没有死,是运气,还是这人并未糊涂?搞不懂,一团乱麻。
剩下的假躯迅速融化。阴风四起,气温骤降,黄少天将他拉到身后。前方的洞穴活过来,嘶吼涌出黑暗,携着雪粒与兽息。生物在移动。利爪、绒尾、发光的眼睛,一只庞大的白犬奔袭而来,冲二人展露獠牙。
“等等,这是……”
话音未落,黄少天猛转手腕,头颅疾飞出去。巨犬怒吼着攻击,尾如浪潮,而剑客鬼魅般避过爪影,几步上墙再挥剑直落。幻影无形剑!满月弧光从头到脚,不见人影,只听精铁铮鸣,兽毛飞舞,三秒十四剑,怪物轰然倒塌。最后一击在动脉上,待血雾散走,黄少天轻盈落地,随手甩去剑尖的鲜红色,仿若无事发生。
“结束了?”
“结束了。”
刘小别痴呆地点点头。血腥味浓郁,他快要呕吐。
黄少天却在笑:“告诉你一件事。”
他异常亲密地揽住刘小别的肩,往耳边吹气。刘小别咬牙不理。黄少天杀狗,受折磨的竟是他。想到闭眼前的一瞬间,冰凉视线落在头顶,他以为是世界末日。
“你也是糊涂,”黄少天说,“那纹身,我知道啊。”
“……什么?”
“上次你不是晕了吗,衣服一件没穿,自然全看到了。再说,我俩多好的关系。”他挑挑眉。
刘小别回过神,大怒:“禽兽不如!”
“不要血口喷人好不好。你野猪似的扑上来我都没机会拒绝,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怎么办,做贞洁烈女吗?”
“不像、不像野猪吧。”刘小别结巴,“那次是……魅魔。”
“魅魔长我的脸?”
哦,是的。刘小别沉默。魅魔会笑,会温柔的吻。他试图挣扎,黄少天又恰巧退开。
“感觉你挺饿的。这狗不错,肯定够吃。”
他绕尸体半圈,闻闻嗅嗅,半蹲着检查创口。
变形怪正凄惨地平摊在地。生前祸乱副本,死后被人当食材打量,实在是风水轮流转。传说此怪常在雪夜混入羊群,刘小别本不信,如今见到真身,全理顺了。可怜的羊。
他打个寒颤:“我不吃。”
“挑食?”
“不如吃蜘蛛精,或者暗夜猫妖。”
黄少天唉声叹气:“下副本只知道吃boss,就像点菜只点大鱼大肉,糊涂呀。小怪才香,大家怎么不懂?”
“大家也不是来吃饭的啊。”刘小别说。
“小孩见识少。”黄少天拿出包裹里的锅、锅铲和调味料,“炖汤吧,多加草药去腥。”
刘小别不爽:“你会炖狗?”
“总要试试。”
黄少天用布擦刀,准备剥皮。刘小别看他兴奋的背影,胃焦虑地运动。与其被指挥,不如自愿参与。他想想,抱来木柴,开始生火。
十年前,副本出现在大陆各个角落。人们发现神秘空间的财富:药材、装备、魔力、一呼百应的地位。很快,城镇围入口建立,交易市场人满为患,冒险者工会发展壮大,从十人小队到百人团、千人组织。黄少天十六岁,把衣服打个包,从自家茶馆的窗台一跃而下,随练剑认识的小队长游历去。
他在温暖州域长大,却凭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闯出名声。冰封地的莹蓝幽铁,冶炼淬火,打直磨尖,面上雕雾气纹理,抛光至显眼的冷调。完工那日偏逢夜雨,黄少天取新刃战仇敌,三步一剑,血溅杏花。林间落雨如群鸟振翅,明月照水,剑锋银华流转,杀器开了光,再不与尘世纠结。从此便有冰雨,便有夜雨声烦。
刘小别出山前,天天听类似故事。师父教草药学识、煮料炼丹,传万物有灵、医者仁心。同师兄弟上坡采药,刘小别掂量手心的刀,试自己能切多快、多准,其他人交头接耳:某某人遇见剑圣,那把剑如何可怖,如何潇洒。第一次为工会送药,车队遭匪徒包围,师父起手泼毒,他明白世间不太平,微草也非正派。
“我算懂了,师父说啥你信啥。”黄少天咂舌,“去街上喊一句中草堂,多少人闻风丧胆啊。”
“现在我很清醒。”
“清醒?清醒就不会接不住这招。多冲冲瀑布,别老想什么夜雨声烦,我找人打把剑,结果被添油加醋传得乱七八糟,头疼呀。”
刘小别好奇:“仅仅是打把剑?”
“没别的。当时缺钱,所以从副本里收了件胸甲给老板,途中差点被队友坑。组队下本,一个二个都小气得很。瀑布!”
“马上去。”
瀑布在草屋后,与湖水相接。挑战失败,刘小别便去瀑底的巨石打坐,坐到平心静气,练一套剑,再爬上岸吃黄少天剩的烤肉。闭关三月,二人朝夕相处,起因是巧合。
书接上回,他被匪徒砍伤后背,扔进泥水沟,晕死过去。醒来闻到蜡烛熏香,迎着光,一人边嚼绿豆糕边盯他的脸。
黄少天自我介绍:“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刘小别要起身,后背顿时疼痛难忍,只好僵在床上,勉强微笑:“谢谢?”
“不谢啊。你是微草的?”
中午吃西洋牛排,黄少天嘴里不得劲,决定抄近路买些点心。小巷到头,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劫案。蒙面人鬼鬼祟祟,四周寂静,想必施过催眠或结界。黄少天观察片刻,拔剑上去,群匪顿作鸟兽散。他懒得追,只顺手断了一人的腿。马匹货袋,经商的配置,箱内宽敞,帘子手感顺滑,应是名贵材料。黄少天察觉药的余香,心有猜测,转头看见一把沾血的细剑,几对脚印。往前走,沟里躺刘小别。
“对,我是微草弟子。”他说,“标记在剑上。中草堂送药遭劫,靠你搭救。报酬算多少?”
“谈钱?我不推荐。”黄少天又拿一块绿豆糕,“你师父纵横商场,徒弟怎么没半点耐心。你想想,有事要问吧。”
刘小别惊醒:“我师父呢?”
“不知道,就发现你一个。”
“我也、我也不知道。”刘小别流冷汗,“晕倒时他明明在。”
黄少天若有所思:“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肯定了,我师父是最闻名的炼药师……”
“好,完全不必担心。”黄少天打断他,“下一个问题,怎么受的伤?”
刘小别愣愣,回忆道:“双人夹击,我要使背身剑,来不及。”
屋檐窸窣作响,室外是朦胧细雨。听见雨,便想起故事里的光与血。他注视陌生的穹顶。在微草,除了学药就是练剑。布包裹剑身,穿根绳系到腰间,如江湖中人。读完当日的书,他去空地挥剑,一个招式重复几十几百遍,一根木桩砍几十几百刀。动作愈快,风愈急,汗流进眼睛。夜雨声烦也会累吗?会有飞的感觉吗?
说到底,剑圣会如何破他解不开的死局?
黄少天说:“我猜猜,你是敏捷型。但空有速度不够。”
刘小别反驳:“我可以更快,为什么不尝试?”
“是这个理。”黄少天笑,“说话容易做事难。被砍中,说明不够快。”
敲门声。他披雨衣出门迎接,不久拿回一个包裹。拆去湿棉线,脱下塑膜,竟是捧旺盛的水仙。黄心白瓣,像画中的太阳。
“送到了啊。去年定的,结果老板去副本被龙吃掉,最近终于救出来复活。”
刘小别听得眼皮直跳。
黄少天戳下花,扯下叶:“干脆给你们师徒留几枝。”
“送花吗?”刘小别惊诧。
“别不习惯。中草堂总用草药起名,花花草草,我觉得很般配。”
手摸花束,挑出中心的一把。黄少天拿柄小刀,三两下修掉残花余枝,削去过长的根茎。手法干脆,刀光清净,几乎有残忍意味。刘小别的心在跳。黄少天的头发是有些浅的暖色,边缘沾到雨,湿软地垂落。雨的气味,白的花。
“报酬想好了,”他说,“你跟我下副本打杂。”
刘小别心不在焉地答应。师父下落不明,眼前人不知姓甚名谁。真的吗?
他捏起床边的绿豆糕,狠咬一大口。
“真不吃?”
“饱了。”
黄少天提勺舀汤,捞蘑菇和粉。野菜根煮菌,烧开后加水晶粉,成色粉白,泥土香中混几缕平实的甜。他爱吃甜口,炒菜加白糖,绿豆糕买最腻的款,刘小别吃一块就吐舌头:过分。黄少天不乐意:哪能干吃,要饮茶呀。
绿豆糕已是最正常的食物。别的冒险者专心砍怪,黄少天努力做饭。哥布林经过草丛,他猫腰跟随一路,从对方花圃里偷食人植物,下锅油炸。埋骨之地打骷髅,他将怪的肋骨剖开,展示里侧的半透明膜层:骷髅其实是软体动物。刘小别不怕鬼神,却畏惧微小生命,回去连做一周噩梦。
就在不久前,两人误踩变形菇的环,装备技能全洗牌。黄少天不扬长避短,偏要刘小别这变牧师的掩护他放死亡之门。他在后慢悠悠地唱,刘小别在前挥十字架,小兵放箭,只得用身体接。黄少天也没多少术士天分,法术能放不能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终于熬过怪海,重回原身,他立刻蹲下去,挖起白色一小朵。
“吃菌吗?我有个食谱。”
刘小别崩溃了:“谁在发明这些东西?”
黄少天摊手:“一位朋友精通此道。”
新柴入火,锅子蒸汽腾腾,汤沸得更旺。他拿把白菜出来涮,一片叶几秒钟,水淋淋又软嫩的绿,吸饱了菌菇的鲜味。蔬果和魔物最相配。刘小别瞥一眼:白菜的话,倒可以接受。黄少天十分默契地把筷子塞进他嘴里。
“明显没饱。”
“我需要休息。”刘小别狡辩。
“思春呢?心不在焉的。”
“我想,你那朋友还真可怜。”
黄少天挑挑眉,涮另一片菜。
刘小别继续说:“对魔物如此精通,怕不是住在副本里。”
“嗯,很有可能!”黄少天不置可否。抖下筷子,菜叶配粉吃。
到达刷新点已过去一个半小时,除做饭外无事发生。要是平常副本,boss早红血了。刘小别心里焦虑,于是爬起来巡逻,剑尖敲敲打打。四周是平常景色,山坡树林,三足鸟在枝头冥想。翻地图检查,坐标分毫不差:他们没走错。难道疏漏了什么?
“刚进本系统就说过,这趟会有奇遇。不听讲啊。”
刘小别讶异:“难道不是指隐藏boss?”
“不知道不知道。菜放你碗里你还吃不吃?这是最后一把,再没有了,你想吃就自己去抓曼德拉草。”
离开土壤,曼德拉草会尖叫。刘小别犹豫地坐下。
蘑菇已经捞完,汤里剩姜片起伏。野菜根的粉逐渐消失,像残血蒸发,液面愈煮愈白,到最后竟无一丝涟漪。空气凝固了。突然,锅中央睁开一只眼。
刘小别尖叫。
“久等。”眼睛愉悦地眨两下,“感觉你们吃得很香。”
“好吃呢。”黄少天竟有心情回应。
瞳孔、巩膜,还有睫毛,不速之客向外扩展,汤锅折叠再翻开,变一本古书。空间拧成螺旋,事物在滑坡——真正的死亡之门洞开了。刘小别失去支撑,被吸力绑架。光怪陆离的瞬间,他看见黄少天平静的脸。
黑暗,海的盐味,而后是双脚落地的触感。眼前是一条断裂的大理石走廊,墙面荆棘密布,一端有星空,另一端被海洋生物的触手占据。斑纹艳丽,吸盘饱满,纠缠的曲线像超现实油画。
“欢迎光临。”
低沉呓语回响,又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咳嗽,转成人类声音:“我换个衣服。”
触手退去,走来一个大红棉袄的黑发青年。
黄少天哀嚎:“什么品味,我瞎了。”
“诶,最近有点冷呢,要穿厚点。”
刘小别不明状况,但忍不住附和:“我奶奶穿这种。”
那人饶有兴趣的望向他,歪头盯几秒,一群触手钻出墙壁。刘小别被拎到半空,蛾子般扑腾。
“有点眼熟。”
“我错了。”
黄少天不为所动,刘小别只好独自滑跪。触手缠住他的双臂、腰与脚踝,外皮湿潮,正顽皮地游走。他感觉到痒,胆战心惊的同时,竟产生怪异的想法。之前在集市买过一本连环画,讲触手如何抚慰人……
“小小年纪,思想如此恶俗。”
“对不起!”刘小别大喊,“我就是好奇。”
“知道我是谁吗?”
“恶魔,副本主人。”黄少天抢答。
恶魔竖大拇指:“你们一路过来,我都有留意。”
刘小别如遭雷劈:“不对……恶魔不存在。”
“看吧,衣品不好的报应。”黄少天说,“穿这种菜市场买的袄子,别人信你才怪。”
“搞不懂你们人类。”
恶魔叹口气,似乎十分苦恼。旁边的空间坍塌重组,石块搭积木,迅速拼一间茶室。触手争先恐后涌上去,翻箱倒柜,茶叶排整齐,水壶灌满插电。
“喝哪些?”黄少天问。
“最近在试乌龙。”
刘小别后知后觉:“你们认识吗?黄少天你怎么认识恶魔?”
“别害怕。”恶魔笑笑,“我知道你不是轻信的人。”
他敲敲桌,右手轻扬,一顶圆礼帽已在手心,再翻手腕,十几只乌鸦哗啦啦往外飞。拉开红棉袄,正黑燕尾服翩翩摇曳。荆棘、星空、触手,一切烟消云散,恶魔托起刘小别的左手,将他拉入金碧辉煌的舞池。
“我也好奇,你怎么看黄少天呢?”
刘小别被抱着转圈,眼花缭乱,好半天才清醒。
“教我练剑的前辈。”
“不止吧,莫名其妙,竟然在梦里见面。”
圆舞曲后是探戈,恶魔在他背上一推,两人踩过大提琴的弦,从琴头跳下,落进夏日的玫瑰花田。嫣红花瓣顺风摆荡,像无数颗心。
“你认识莫奈吗?前段时间找我聊天,我喜欢他的画,便照着养些花。”恶魔摘一朵,“情人喜欢。”
“情人?”
“明知是魅魔,却因为他的脸心软。接吻的感觉很好吧。”
向前走,花田之后有大海。海鸥滑水,浪花扑打沙滩,两个小孩堆沙堡。黄少天曾讲,他的故乡在海边,夜里能听见青蓝的潮。
刘小别深呼吸:“我失误了。不是因为想接吻。”
“但两个人在一起,手牵手,长久相爱,多理想的生活。”
一杯冰柠檬水递来。阳伞支开,夏威夷衫轻薄宽松,微热的沙粒按摩脚底。
“买间房,夏天冲浪,冬天煮茶等日落……让他做饭。”
“再好不过,对吧?不难实现的。”恶魔把冰块晃得叮当响。
“但有件事你搞错了。”刘小别冷笑,“我不爱他。”
恶魔打个响指。海面一分为二,空地处降下阶梯。
“也对。他很烦,太烦了。话多,认不出你,做事直接,又藏着秘密。”
刘小别补充:“夜雨声烦的身份,是我猜到的。”
没人猜,他便不明说。每日出门接任务、买点心,腰上别冷色的剑,笑得直率,似乎全无锋芒。
阶梯直通地底,穿过漆黑荒野,抵达一片墓园。阴天,蒙面女人沉默哭泣,白菊花在坟前破碎。刘小别弯腰看死人照片,恶魔在他耳边:“恨他吗?”
恨?刘小别愣住。讨厌是讨厌,恨是别的东西。失眠时,他会去黄少天房外,听呼吸梦语,以及途经窗口的风。他本可以提剑进去。胃里有蛇的感觉。恶魔撩他的碎发,勾出一支短笛。
世界上下颠倒。雾气氤氲,雨笼罩万物,笛声孤零零漂浮。他们在独木小舟上对坐,中间放一把剑。
“没有他,你就是天下第一剑。”
“你想让我杀他?”
恶魔轻声说:“我想知道你的愿望。”
师傅说,学功夫的目的是超越。他不会留在原地,更不会永远追黄少天的背影。多容易啊,只要不存在夜雨声烦——不对。
刘小别抄起剑:“闭嘴。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与他无关。”
恶魔惊讶地看他。剑割破喉咙,脑袋飞出去。小舟倾翻,江水汹涌。刘小别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回到最开始的走廊。几步外,黑发青年微笑着鼓掌。
那是张人的脸,但也是羊、狮子,是嘴唇、牙齿、舌头,一张血盆大口,潜意识的图案。刘小别的内脏在颤抖,无可抗拒的意志要剖开他,像鱼贩剪肚皮。触手在皮肤上,在耳朵里,无处不在。这次他没有剑。很冷。不想被吃掉。
然后有破风声。冰雨横扫,千万道剑影合而为一,如生命诞生的一线光。半截触手掉在地上。是黄少天拔出剑。
恶魔眨眨眼,松开束缚,刘小别跌进他怀里。
“听到想听的了?”
黄少天点头。恶魔往壶里丢冲过的茶叶:“也对。他若不这样,你根本不会留他。”
水烧开了。沸水入壶,用小火加热,茶香若隐若现。他为自己倒一杯。
“所以要我做恶人。”
“谢啦。”黄少天说,“我这是看你无聊。能来最后一关的人不多吧?路上我就发现,这副本难度太不正常。”
“有的啦。我大发慈悲,把他们都放了。”
“老饿肚子不健康。有没有新食谱产出?”
恶魔笑吟吟抿茶:“给你机会创新。”
黄少天低下头。刘小别彻底晕倒,面色疲惫,额发湿漉漉。心脏在搏动,咚咚咚。
“他好吃吗?实话实说。”
“这孩子呀,”恶魔思考,“不明不白的心情,好吃。”
“哎哟便宜你,我该收点小费。”
黄少天嚣张一下,神色又严肃起来:“说正经的,叶修,王杰希是不是在你那儿?”
“……他来过。”
“来过?一天一周还是一百年啊。你俩老找时间流速慢的地方鬼混,以为我不知道。”
叶修乖巧端茶杯:“找他做什么?”
“有人委托。”黄少天挠头。
“几天前刚走,你努力吧。”叶修瞧瞧刘小别,“有徒弟跟着呢。”
“我遇到他更早。”
“所以不是另有所图?”
黄少天一摆手:“谁知道。”
梦醒,刘小别头疼欲裂。陌生的岩壁,熟悉的篝火。黄少天削萝卜,锅里在煮巨大的触手。
“终于活了。晚饭吃章鱼足,副本特产肯定香。”
刘小别张嘴,欲言又止。太多想说的,不知挑哪句。
“手上纱布别动。”黄少天叨叨,“没发现自己受伤吧?我不是师父没义务照顾你,走江湖不容易,你以后多注意,机灵点。”
“我不是小孩。”刘小别虚弱抵抗。
“得了,没海鲜过敏吧?”
“还好。”
萝卜切小块入水,加豆腐、鱼丸,大火收汁三十分钟。出锅!
刘小别扭捏:“感觉很奇怪。”
“吃掉就不奇怪。”
黄少天耸耸肩,一勺触手扣到他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