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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5-16
Completed:
2024-05-16
Words:
34,429
Chapters:
5/5
Comments:
17
Kudos:
50
Bookmarks:
10
Hits:
1,099

【334/Norstappen】赢了你输了世界又如何

Summary:

现实向,双向暗恋,33视角。已完结。
注:基于现实向但一定程度上为了剧情修改了部分情节。比赛的部分不一定完全都对,请轻喷。

Chapter Text

在2019年年底,Max做了个决定:Lando每上一次领奖台,就要给他准备一个礼物,直到拿到Lando拿首冠的那天。

突然产生这个想法的起因很简单。在2019年阿布扎比的收官战后,他照例逃命般离开比赛现场,在屁股挨上家里客厅沙发的那一刻顺其自然地打开了推特。算法最近经常给他推Lando的资讯,好的坏的都有,但大多数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还有来自乐子车迷做的MEME。

Max随便点开其中一个,短短五秒的视频里只有Lando的车载和TR。在视频里,Lando一边挥手,一边在回场圈里问道:这些烟花是给我的吗?

他的工程师Will回答:总有一天会是的,Lando。

总有一天。

不知道为什么,Max着迷地把这个剪辑反复看了好几遍。

后来在洗澡时,这种类似于“记录成长轨迹”的类似萌娃家长的心理就顺其自然地在荷兰人冲头上的肥皂泡时生根发芽了。

起初他只是想简单送个礼物,不一定要贵,但必须足够有意思,梗要到位,因为Max很乐意看他收到裹着橙色礼物纸时滑稽的表情。可晚些时候,他躺到床上开和Lando的私聊时,原本的小想法已经被催化成“要在每次Lando上领奖台时送他礼物,礼物不一定要贵,但必须足够特别”。Max对自己感到有点无奈,但考虑到他漫长的单箭头暗恋史,最后会对Lando产生这种想法也合情合理。

Max·Verstappen,你真是有一点好笑,还有两点可悲。荷兰人懊恼地拍拍脑袋,给屏幕对面的Lando回了个中指,附加个毫不温柔的“晚安”。

2020年,疫情爆发把原本整个赛季的计划都彻底毁掉了。漫长而看似没有尽头的隔离斩断了他们的联系,于是Lando提议他们在线上多联机打打游戏,消磨时光。考虑到Lando是个重度网瘾少年,在steam上线的时间说不定比平时他们聊天的时间还长,Max从隔离开始的第一周就跟他几乎天天连麦组队玩模拟器、煲电话粥、看他单人或是跟其他人直播,甚至还自己入坑陪他打COD,等到将近六月中旬,赛历马上恢复的时候,他竟然也没觉得有多寂寞。七月初,他们在红牛环见了今年的第一面。Max在红牛会客区做完采访,准备去媒体中心时,Lando正好跟着迈凯伦新闻官身后,和卡洛斯嬉皮笑脸地打闹,一步三跳地迎面走过来。

还有大概五六米时Lando看到了他。英国车手笑眯眯地朝他招手:“喂,Crashtappen!”

“Ay,给我站住,你个混蛋(Dickhead)!”他毫不客气地超Lando竖了个中指,脸上却是笑的。

新闻官们很自然地停了下来,站在一旁看他们寒暄。Lando主动凑上来抱了抱他,在荷兰人的耳边说:好久不见呀,Maxy。

“有很久吗?我们前天才刚上过分。”Max发出一个小小的气声,在Lando脸颊旁似乎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心里倒是很享受Lando听到那局输得底裤都不剩的游戏时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

“这么久不见,我们小Lando有没有在家好好训练啊?”

Lando被他轻佻的语气雷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回答。他答非所问地抱怨着:“我头发终于长出来了。不然的话,成天戴帽子真的很痒。“

Max吓得差点没忍住把嘴里的红牛功能饮料喷出来。

奥地利红牛环是Lando的福地,英国车手从低级别赛事起就在这里屡次斩获领奖台。Max在几天前收拾行李时突然福至心灵,把在隔离时闲得无聊准备下单的【L4NDO购物清单】顺手塞了两件到箱子里,连包装纸都没拿。他有种预感,这场比赛结束后,或许他真的能用上这些他纠结了很久才买的玩意儿。

而他真的猜对了。

幸运女神来得猝不及防。

这场比赛里Max并没有坚持多久,在第十圈就已经因为引擎失去动力而打道回府,惨兮兮地退出比赛。他爬出赛车,把头盔和防火服内衬脱下来交给身旁的Bradley,在P房抱着水瓶坚持看完了全程。然而队友的比赛在后半程同样不尽人意,惨淡的成绩和凝重的气氛笼罩着整个车库,Dr.Marko和Christian的脸黑得可怕。当Lando以第三名冲线时,Max愣是没压住嘴角的弧度,在宁中的空气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笑什么?”Marko扔出一刀眼刀。

“没什么。”Max假装若无其事地撇了撇嘴。

所有赛车冲过终点线,Max没管身后的技师和碎碎念的顾问,跟在几个从迈凯伦跳槽过来的技师跑车库,在附近的围栏找了块空地,在Lando把车开回来时从人缝里朝他挥了挥手。Lando戴着头盔,跟他的距离实在有点远,而此时英国车手眼里只有那片橙色的海洋,根本看不见茫茫人海中朝他挥手致意的荷兰人。

不过Max并没有太在意。橙色的喜悦将他的天空也洗成了明亮的颜色,即使自己经历了一场糟得不能再糟的比赛,但Lando收获的意外之喜冲淡了他脑海里的阴霾。这是英国人在迈凯伦拿下的第一个领奖台,虽然他无暇顾及在一大群技师中钻出来的Max,但他却并没有特别在意。因为无论如何,在喷过香槟后,他们都要在采访区碰面的。

领奖台后是车手赛后采访时间,Lando就在他的不远处。Max中规中矩地做完采访,在新闻官催促他该离开时伸手制止了他的脚步。“我想等一下Lando。”他死死盯着还在接受采访的橙色影子,直到对面sky sport的记者终于问完千篇一律的问题,然后决定放过他。Lando身后跟着夏洛特,朝着出口的方向走来。在还有两步路的距离时,荷兰人毫不犹豫地大步向前,将他直接搂进了怀里揉搓脑袋。

“干得不错啊,小光头!”他一把将Lando的帽子扯下来,手在毛茸茸刚长出些发丝的头顶疯狂捣乱。Lando被他抓得又叫又笑,嗷嗷嚎着用力挣脱开:“你非得说这种话给我祝贺?”他很不爽地锤了一下Max,但语气却很愉快。Max哈哈大笑,伸手又捏了捏他的肩膀。

“拿给你送个礼物怎么样?”他跑出橄榄枝,满意地看到Lando的眼睛睁大了,“庆祝你的首台,你就当做奖励。”

“好啊,那我可就期待一下啦。”Lando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他像小猫似的皱了皱鼻子,还想说什么,但新闻官已经第三次在身后发出了不耐烦的催促声。

他们最后一次握手,算是简短地告了个别,而在离开现场后,Max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应该怎么把那个礼物快递出去。在很久以前,Lando就曾经说过,他很喜欢奥地利的点心,漂亮又好吃。Max在比赛前已经拜托助理拿到了当地评价最好的甜品店的联系方式。

一会儿等所有事都结束后,他就让助理跟他开车到那里看看。他心里因为这个伟大的想法而欢欣雀跃。他很肯定,在疲惫的赛后能吃上当地最受好评的甜点这个主意,Lando肯定会喜欢。

当然,这也不会是唯一一次惊喜,Max非常坚信这点。这是Lando在F1的第二年,仅仅第二年开头,他就已经要起飞了。迈凯伦车队虽然依旧没法跟红牛匹敌,但踏踏实实的进步却有目共睹。说不定在今年后面的比赛里,如果他们足够幸运的话,迈凯伦还能有机会继续登台。说不定他和Lando同台喷香槟的美梦也终于要在2020年实现了。

 

2020年的赛历减半,但迈凯伦依旧收获了两个宝贵的领奖台,但随着赛季逐渐走向尾声,与卡洛斯的真正分别也在收官战倒计时中变得更加真实起来。Max能感受到不舍的情绪逐渐笼罩填满橙色车队的地盘,而Lando的情绪变化尤为明显。

红牛的车库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但这并不妨碍Max趁着休息的间隙往左手边的方向望去。他看着自己的朋友毫无自觉地跟在西班牙车手的身后转,像情窦初开的笨蛋,看他们形影不离地在围场到处乱转,做PR或是随便散散步,无事不可培养着某种难舍难分的“Bromance”气氛。在大雨滂沱的比利时大奖赛比赛周,卡洛斯拿手机和Lando开直播。两人趁PR还没发现时盘着腿在按摩床上说西班牙语,但Max只注意到戴着口罩时Lando露出的那双眼睛。

“El helicoptero no puede volar.(The helicopter cannot fly.)”——Lando的眼睛很漂亮。

“我们没在直播,我们只是在提前录制而已。”——他笑起来时鼻子有小小的皱纹。很可爱。

Max一直盯着Lando,以至于手机直播里嘻嘻哈哈耍宝的两人到底讲了什么他浑然不知,只知道脑子里已经有了下次礼物的备选项。他想要和Lando眼睛一样漂亮、一样珍贵的眼睛。他想要Lando的目光注视着他。他想要Lando。

但直到2020年年底,他都没能再送出第二个领奖台幸运礼物。

 

Max对2021年最初的记忆,是荷兰的一场大雪。那是冬休即将结束前的一个大雪天,麦克斯还有3天就要回摩纳哥,Bradley已经替他制定好了完备的收假训练计划。可阿姆斯特丹却偏偏在他即将启程的前三天下起鹅毛大雪,这简直毁了他所有同家人出行、去农场度过最后一个短假的计划。而更令人烦躁的是,当地气象局在一大早还给他们发了预警短信,说是这场雪至少要持续下到五天之后,请各位市民千万注意出行安全,以防冻伤。

Max最终还是被困在家里,哪儿都去不了。客厅的壁炉烧得很旺,他百般聊赖地地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亲戚家的孩子拼乐高。

小孩的悟性不错,Max搭了把手,他们只花了两个小时就拼好了一辆越野车。荷兰人兴致勃勃地拍照,把战果发给一小时时差之外的Lando。“怎么样,厉害吧。两小时不到就拿下。”他得意洋洋地炫耀着。

很快他就有了回复。Lando发了一段他在宾馆吃苹果的Live,穿着短袖,看起来很热。“在吃苹果。”

“你在哪?”Max好奇地问。

“迪拜。Jon快把我给练死了,今天休息。”Lando抱怨着,恶狠狠地发了好几个中指。

虽然回摩纳哥的时间被不可抗力因素推迟,但这并不会影响回工厂复工的时间。

在摩纳哥和体能师进行了十多天的初步恢复训练后,Max提前小半周回到了奥地利的车队工厂。

在踏进大门的那个瞬间,他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和氛围。

新车点火时,Newey和Horner一左一右地站在他旁边,抱着手臂,神色严肃地监督点火程序。

“今年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机会获胜。”Horner说,“我们的时代该到了。”

Max不语。

“但你也知道的,迈凯伦和阿斯顿Martin都会用梅赛德斯提供的动力单元,所以……”纽维皱了皱眉,“我们大概也不能对此太掉以轻心,我想?”

“确实。”Max下意识接上话,刚提到迈凯伦,他的脑子就瞬间被Lando煲电话粥时小鸟叽喳似的声音填得满满当当。Horner和Newey朝他投来莫名其妙的眼神,让荷兰人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但在今年,梅奔引擎确实来得正是时候,正如他的老队友Daniel换上橙色赛车服的时机和速度那样。

巴林冬测在新车发布会后两周如期而至,新赛季终于在万众期待下被拉开帷幕。在第一个测试日前,F1照例安排了一次媒体公关日,让所有车手聚在赛道上,拍定妆照和集体照,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那天早上,Max照例来得很早,在门口蹲点的狗仔甚至都没几个人拍到他来上班的照片。可直到大半数的车手都已经穿上新设计的防火服来到赛道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冬休度假和圣诞节的事情,Max还是没看到Lando。

他翘首以盼。突然间,一抹热情似澳大利亚骄阳的橙色就直直朝着他砸了过来。

“Heeeeeeey Maaaaaaxy……”

Daniel隔着防火服,把他的背毫不留情地拍得砰砰作响。

Max吓得差点呛到口水,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他拍出来,说话连胸腔都随着巨大的力道在震:“不得不说,这个橙色还挺适合你的。”他用余光打量着昔日的队友,被Daniel豪放的巴掌拍得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噢,是吗?那可真是谢谢你嘞。”Daniel凑近他的耳朵呼呼哈哈地使劲吹气,嘴角咧得贱兮兮,“但是我怎么感觉你想说的是——这个橙色很适合你暗恋的小兰……”

“闭嘴,滚蛋,滚!”Max没等他说完就毫不犹豫地抬腿,给他的膝盖结结实实来了一脚。Daniel被他踹得嗷嗷叫,夸张地抱着膝盖在原地像个小丑似的到处乱跳。直到Max被他滑稽的表演逗得绷不住笑容,澳大利亚人才气喘吁吁地靠在他肩上停下来,嘻嘻哈哈的表情正常了不少。

“挺好的不是吗?”Max能感受到他重获新生般的欣喜快乐,“你可以经常来我们这里。就说是来找我的。别人才不会怀疑什么,Lando也不会。”

“他当然不会。”Max毫不客气地纠正道,“因为我跟他本来就是朋友。铁哥们。”

“但你对他图谋不轨哦?”

“你不说不就没这事了。”他看到Lando和一个红色制服的身影肩并肩走来,橙色与黄色的赛车服贴的严丝合缝,场面扎得他眼睛刺痛。

今年巴林冬测的日程缩短,但工作量只增不减,他们在测试日并没有很多见面的时间。Lando和Max的时段正好错开,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只有短暂的午休或晚饭时间能勉强打个照面——如果Max或Lando愿意主动去彼此的会客区跑一趟的话。Lando或许无所谓,但Marko博士对Max的去向一向管得很严,如果他从赛季还没开始时就频繁往迈凯伦车队跑,那这谨慎狡猾的老家伙免不了会心生疑虑。

他们在围场里没怎么说话,但从冬测开始的前几天起,发短信的频率就变得更频繁了。有时候是Lando给他拍自己收拾行李或者客厅的过程,有时候则是Max在三更半夜把Team Redline的最新战绩分享给他。这种松弛的聊天氛围在巴林冬测期间戛然而止,在工作日一脚把Max直接踹入惴惴不安和延绵如阴雨的戒断反应中。冬测前两天,他们在私聊里真的半句话都没说,虽然荷兰人不清楚Lando是什么情况,但却很清楚自己马上快要把自己憋死了。

直到最后一天晚上,他终于再也忍不下去,在离零点还有七分钟时用力抱着枕头自暴自弃地翻滚了两圈,顶着半干的头发,在如雷的心跳声中打开了WhatsApp,给Lando发去这么多天来的第一条短信:goede nacht(晚安)。——如果你正准备要睡的话。

房间里的网络很好,一秒不到,信息旁跳出sent的字样。

Max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23:59,手机铃声叮地响起,荷兰人几乎是瞬间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抓过那个还有些烫手的小玩意儿。私聊里Lando回复了个表情包:是带着橙色爆炸头假发,拿着奥地利红牛的老头——SUPER MAX IS THE BEEEEEST!!!!! 他仿佛听到了Lando尖尖的,像蜂鸟一样叽叽喳喳悦耳的声音。小鸟的翅膀在他心上扑出微弱的涟漪,让心跳在凌晨的夜里在跳动中迸发出蓬勃生机,孕育出新的遐思与梦。

 

Max本来做好了要打持久战的准备,但惊喜的是,迈凯伦和Lando都没让他等得太久。巴林揭幕战,Lando离领奖台仅有一步之遥;但在艾米利亚-罗马涅,Lando在复杂的干湿地天气下的表现简直让人眼前一亮。所有人都没料到这台MCL35M会带着这个年轻的英国车手一路过关斩将,甩开法拉利站到领奖台的位置——毫不夸张地说,就连Max也没想到。

“恭喜你,Max,Solid P1,P1。汉密尔顿 P2, Norris P3。干得漂亮。”

“Lando领奖台?”

“是的,NorrisP3。干得不错!”

“太棒了!不敢相信!”荷兰人惊叹道,放慢速度,等待MCL35M赶上来,他们要双车巡游,一起回场。

这是Max在本赛季的第一个分站冠军,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是他和Lando第一次共同登台,是他们在9年多后有一次共同站在一个领奖台上,一起接受采访,一起开发布会,一起喷香槟,一起合照……或许这也是他们的第一次,因为在卡丁车时期,他们比的还不是一个组别的比赛……

但是,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登台!

车停下来后,Lando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给了他一个特别用力的拥抱,用力得头盔都在不经意间撞到了一起。

“Max!恭喜!!”英国人的声音隔着头盔,听的不是很清楚。但Max就是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也是!!!!这可是领奖台!!!”荷兰人吼回去,用头盔不太用力地撞回去,听Lando在“砰”的一声里快乐地大笑。Lando很快就松开了手,哇里哇啦大呼小叫着朝在旁边等候的车组冲过去。Max也转身向红牛的方向小跑,但他根本舍不得放开这宝贵的时刻和心心念念的温度,尽管后面还有更多值得他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和惊喜。

——他终于听到《威廉颂》响彻艾米莉亚-罗马涅的天空。香槟带着浓郁的泡沫与微弱的酒精味从手中沉重的玻璃瓶里喷薄而出,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

——还有欢呼与歌声在漫天飞舞的彩带中融化成火热朝天的氛围,卡门序曲和胜利之酒点燃了肾上腺素,他们疯狂地喷着香槟,弄湿彼此的脸和汗津津的衣服,猛灌着仿佛永远喝不完的琼浆,喝一口再撒一点,浪费掉的香槟把领奖台弄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湿漉漉一片。他筋疲力尽却兴高采烈,恨不得把这一刻抠下来攥紧手里,直到生命的尽头。

——最后他们拍了合照。Max没有忘记在拍照时用力把Lando拉上来,侧着身挪开一点,让他也站在最高的位置。长枪短炮对准了他们,而意大利下午的阳光太刺眼,荷兰人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笑得快要死掉了,而Lando终于站上了这里,成为了那个能配他快乐到死掉的人。

——但颁奖时间只有不过十五分钟。

卡门序曲的尾声比预想中到来得要早,他们甚至不需要钟声就已经知道了这场梦结束的时间。合照过后,他们一边朝着观众和技师们挥手,一边下台,Lando紧紧挨在他身后走,Max转头就看到他正伸着舌头喘气,像只小狗般,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浑身散发着快乐的气息。他们紧挨着彼此下楼,一直走到分岔路口。要分别前,Max突然用力攥住Lando的手,同上次一样突兀,紧得根本挣脱不开。

“我要送你一个东西。”荷兰人说。

Lando愣了愣。“那我在这里等你。”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可是我现在没带。”谁都没想到Lando的领奖台会来得如此之快。

“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你的啊。”Lando回答,根本没有丝毫犹豫。Max好像感觉他轻轻捏住了自己的手指,把承诺就此放在了他的心上。身后的新闻官和工作人员都在催,于是他们互相点点头,最后一次拥抱过后就此分别,朝着各自车库的方向走去。一路上Max抱紧怀里沉重的奖杯,获胜的实感在颁奖典礼过后却还仿佛是梦,但Lando的触感不是,因为有关于Lando的一切总是能让他快乐又痛苦地无比清醒。

他会像我一样永远记得这场比赛吗。

他会记得多久?

他会像刚才说的那样,一直等我吗。

我会一直等下去吗。

……

Max把手里的奖杯交给Dr. Marko。“这个奖杯也是你们的。”他在车库里大声宣布,带着柔软的真心拥抱每个热泪盈眶的技师。香槟酒还剩下瓶底最后一点,好在车队饮食的负责人准备了充足的饮料和香槟酒,现在他们每个人至少都能小小抿一口酒,享受胜利喜悦的馈赠。

在欧洲分站比赛最大的好处就是交通出行很方便。当天晚上,Max已经独自躺在摩纳哥公寓的沙发上划手机。肾上腺素褪去后,一整天高强度的运动消耗竟然让他难得感到有些疲惫,于是他推掉了所有赛后活动,享受着难得寂静的独处时光。

电视屏幕上以最小音量播着他随便在Twitch上关注着的主播,而他却完全无暇顾及。给Lando准备的领奖台礼物被他用厚厚的铂金闪粉纸和丝带精心包装,明天一大早快递员就会上门。如果他们幸运的话,Lando在大后天估计就能在沃金收到这个包裹。

包裹就放在沙发的另一侧,Max伸手就能够到他。荷兰人心不在焉地把它捞过来,放在手心里反复把玩。在漂亮的层层包装下,是他亲自挑选和准备的项链,香槟酒瓶形状,用施华洛世奇的钻石嵌满表面。在项链的背面是Lando的车号和名字缩写,Max还记得当他收到快递后,第一次用手指摸到这小小的凹槽时,整张脸都禁不住烧了起来。

Lando会喜欢他吗;收到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喜欢?惊讶?他总是大惊小怪的,说不定干脆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

如果真的要打电话呢。

如果他说了“谢谢”之外的什么话呢。

万一他真的说了什么呢。

……

Max闭上眼。

凉风沁过薄薄的纱帘,潮湿的空气钻入厅堂。几声惊雷后,雨很快就落了下来。Max从沙发上一骨碌爬起来去关窗,发现落地窗前的一小块木地板已经被狂风骤雨淋湿了大半。他退后半步,手里抓着湿漉漉的布料,望着远处的海。今晚的暴雨始料未及,就连远处他经常凝望的灯塔似乎也被翻涌的风浪与雷电吞没。红色灯光消失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似乎也在那瞬骤停。雨天和大雾、四处飞溅的水汽、风平浪静时目光所及的游艇似乎也在狂风暴雨中被撕碎摧毁了;但他却没由来想到了赛车尾部在雨天闪烁着的猩红色尾灯。在他23年生命中,不曾产生过的恐惧却因为一个人像迷雾那样不知所起。可他甚至在低级别方程式时手臂脱臼都没这么害怕过。可当他看到暴雨和朝着英格兰方向的灯塔,他却看到了曾经和未来那个无助、惶恐的自己。

但这只是下雨。没事的。Max自我安慰着,用力关上了木窗。荷兰的雨季又长又冷,每年的春天是他小时候最讨厌的季节。因为即使下雨,Jos也会雷打不动地带他去卡丁车场,在冷飕飕的春雨中没完没了地练车。荷兰的春天让他永远不会再恐惧雨,直到2019年的澳大利亚揭幕战,残留的夏天气息在他心里无意间种下了一颗漂亮的橙色种子。

……但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车手,更何况现在赛车的保护措施也已经非常完善了。有时候太过担心反而没必要,毕竟有个东西叫做“墨菲定律”。所以——

 

2021年,斯帕大奖赛。周六。第二节排位赛。

红旗。

“Max,红旗,红旗。降速,然后赶快回车库。”GP的声音在轰鸣的引擎和沉重的雨点中被冲刷得断断续续。Max迅速回复收到,松开油门,艰难地让车在浮水效应出奇严重的柏油赛道上正常滑行。陌生的心慌和不安又像藤蔓般缠住他的四肢爬了上来,攥紧了荷兰人的喉咙。他拼命压抑着惶恐,艰难地维持着吞咽口水的动作和正常呼吸频率,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了?是谁出事了?”

“是Lando。”GP沉默了两秒后回答,“他的车失控,撞上了护栏。”

风雨中的灯塔灭了,他却看到了那个无助、惶恐的自己。

在GP关掉TR后,Max就开始耳鸣。他的心跳如同重锤,呼吸也很紊乱。但这一切与剧烈尖锐的耳鸣声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驶回的维修区,停车之后,技师们就在大雨中冲了上来。体能师扶着他从车里爬出来,把他拽进伞里,一路小跑着进了车库。体能师刚把头盔和手套给他放下,前翼技师就立刻递来了毯子和热茶。经纪人也上前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条毛巾,把荷兰人湿哒哒地头发包进了干燥毛巾里。在第四个人要迎上来时,Max突然站起来,一把推开他们,站到了工程岛前。

“快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千万别发抖。

Bradley顿了顿。“他的车打了滑,在快到山顶时失控了。撞上了护栏。”他示意荷兰人注意看回放里的车载,“其余的还在等FIA那边消息。不过现在车的安全性能很好,所以你不用……”

“Lando呢?他出来了吗?医疗追击车到了吗?”

GP刚到嘴边的话被他的连珠炮堵了回去。“……Max,冷静一点。”他坚定地握住了荷兰人的手,“医疗追击车已经到了,现在他应该已经在去当地医院检查的路上。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马上告诉你,好吗?”

“你先冷静一点,Norris的比赛结束了,但你的还没有。”

但Max还是被索契的雨卷进了深渊。

Lando的圈速足以跑进Q3。

Lando的圈速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快。

但是Lando现在躺在直升机上,飞往斯帕的医院,等待着接受更细致的医疗检查。

他在Q3拿到了杆位。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斯帕的雨从第二节排位赛就开始没完没了地下,愈下愈大,暴雨将所有的光线都吞入囊中,夜就这样降临了。Max直到八点多才赶到十几公里外的医院,而难以置信的是,医院门口竟然还有粉丝冒着大雨在等。

“他们他妈的堵在门口干什么?”他看到了写着Verstappen和Norris的纸牌。

“他们在等你……或Lando。”

车停在医院门口,荷兰人没打伞,直接冲进雨中。粉丝看到他都惊喜地发出躁动,推推搡搡地挤了上来。Max看都不看,伸手直接推开所有挡住前路的狂热粉丝,一句话都不多说,直接冲进了医院大堂。

“Max!Max,看这里——”

他在粉丝和狗仔的叫喊声中暴躁地把电梯按钮拍得砰砰直响。

电梯爬到三楼的三十秒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Lando的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Max刚出电梯就看到狭窄的走廊里挤满了橙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和熟悉的面孔。Zak Brown身旁站着Lando的爸爸,他们面色疲惫,显然是被这突发事故折腾得不轻。荷兰人靠近时同他们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很快就得到了Adam的许可,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在闪进房间前,Adam抓住他的胳膊:“他没什么大碍,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跟他再说这次排位赛的事了,可以吗?”

“我知道的。”Max点头,轻轻合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但他能听见手机外放的游戏视频声音。当他走进时,发现Lando正握着手机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脸色无大碍,但神情却有些迷迷糊糊。Max在他身旁的木椅坐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记得我是谁吗?”

Lando掀开眼皮,看到来者何人,轻轻朝他翻了个白眼。“我是你爸爸。”

Max笑了起来。

荷兰人坐下来后,他们很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Lando说医生刚给他做了全身检查,除了无大碍的表皮上和背后的淤青,其他并无大碍。

“你没摔出脑震荡吧?”他还是不放心,“刚到医院的时候感觉头晕吗?”

“有一点。”

“那还是要注意,今晚要好好休息。”

Lando笑了笑:“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我爸。”

Max把上车前让经纪人顺手买的花和果篮放到床头,因为旁边的床头柜已经被各式各样的随身物品和小药盒堆满了。Lando看到他放在床头的那捧花,脸上的表情难以置信:“这就是你探望病人的礼物嘛?好老套。”

他动了动还插着输液管的手,Max放下花握住了它。他们不曾这样牵过手,但现在这个动作却无比自然地发生,好像他们以前就已经做过千百次那样。Lando的手温度有点低,但Max的手心却热到汗,两个人牵着的地方湿滑一片。

“你就那么紧张吗?”Lando调笑他,垂下眼注视着手指紧握的地方,Max只能看到他浓密长卷的睫毛,“我今天下午都差点死掉诶,我都没说什么。”

Max没说,正因为是你,所以我才紧张的啊。“……等你出院,给你送喜欢的。”他的舌头有些僵硬,但这句话总比直接告诉Lando“我因为你而紧张”要好。Lando又露出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说这句话”的表情,这他尴尬地假装咳嗽一声。没等Lando接话,Max又问:“所以医生说你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说我观察完今晚,明早就能回围场了。”Lando回答。Max松了口气。

后来他们又聊了些别的什么,但这并不重要。Max和往常那样听他叽叽喳喳,在必要或不必要时搭两句话,几句话就把英国人逗得咯咯大笑,在床上扭得差点把针头都撞歪了。护士进来查房一次,看到他们紧紧握着的手时没说什么,只是表情微妙地提醒Max探视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让他再留一个小时可以吗?”Lando请求道,“扎克我爸会同意的。就延长半个小时,到时见他就走,我会监督他的。”

护士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

“你也该睡了吧。”Max提醒着。

Lando没反驳,把手机关机,放到了枕头下面。“如果你想回酒店,那现在就走吧。”他故作轻松地对Max说,被荷兰人抓着的手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但Max没松手,反而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你闭眼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Lando愣了愣。

——可以吗?

把你今晚的梦交给我。

Lando闭上了眼。“我不要睡前故事,大哥,拜托了。”他咕哝着,手心好像突然也开始紧张得出汗了。

“哈?你是三岁小孩儿么……再说我也不会讲故事啊。”Max无奈道,摸摸他的手指,安静地感受着英国人闭上眼后逐渐放松的手指、掌心,最后是手臂的肌肉。他的呼吸逐渐缓和,一天的疲惫推着他的后背,让他迅速滑入无知无觉的黑暗中。Max听着他轻轻打起鼾,直到人彻底不动,才动作缓慢,恋恋不舍地想要抽出手。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着Lando进入梦乡。房间太安静,太沉闷,他总是容易沸腾的天性放作其他时候根本忍不了这种孤独,但Lando就在这里。英国人睡得很沉,好像世界末日都没法让他醒过来。Max拨开他额前的卷发,让柔软的发丝缠在无名指的位置。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直到刚才查房的护士和Adam轻手轻脚地进门,Max才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抱歉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快回酒店吧。”他们在门口寒暄,Adam抱歉地拍了拍他的肩,“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下雨天和生病的时候一到晚上就闹,得有人陪着才肯睡。”

“没关系。”Max摇摇头,“他没事就行,毕竟大家都很担心他。”

Adam盯着他看了两秒,欲言又止。“其实你不来也没关系的。”他低声道,“我们都会陪他。明天的比赛对你来说很重要,你不能为了他就停下自己的脚步,这不值得。”

不值得吗?我在因为Lando毁了自己的比赛吗?为什么Adam会这么觉得呢?Max不懂,但也不想跟他继续争辩。Adam和扎克把他送到地下车库,目送他们的保姆车离开。回酒店的路程至少要五十分钟,走到一半,明明刚停不久的雨又开始下,水汽在玻璃窗上晕起一层雾气,模糊了窗外的风景。

Max伸手擦掉了那片朦胧。所以在十个小时以前——他在想。

你在撞向防护墙的那一瞬间,看到的也是这番景象吗?

某种无能为力的无奈笼罩着荷兰人,直到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澡,躺下,闭眼,四个多小时后在天蒙蒙亮时满是疲惫地醒过来,好像过去几个小时被人摁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遍,再从悬崖峭壁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他感觉灵魂出窍,就连开车去围场的路上精神也都是恍惚的。

时间接近中午时,他终于在会客区碰到了从迈凯伦片区朝他们迎面走来的Lando。他身后的Charlotte正努力伸着胳膊打伞,而他本人也被风衣和口罩裹得严严实实。当英国人看到他时,脚下便迅速转了方向,朝他靠过来。

他看起来还不错。

Max忍不住在口罩下弯了弯嘴角。“昨晚睡得不错?”他心情颇好,差点忍不住要向英国人吹个口哨,逗一下他。

“你看起来像熬了个大夜。”Lando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口罩把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Max并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他们又寒暄了几句,最后也只是轻轻地握过手便各自离开,动作疏离而恰到好处,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一会儿赛场上见吧——这是Lando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然而几个小时后,滂沱大雨让整场比利时大奖赛以全场红旗的方式度过。他们在赛道上仅仅跑了几圈,剩下的时间一直裹着毯子在车库里,刚开始还看着技师忙前忙后,最后大家都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斯帕的雨。当FIA宣布比赛结束时,Max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吊着口气。或许这才是结束这个惊险的比赛周正确的方式:大雨、红旗、跑不了的比赛,而随着比赛红旗结束,Lando也能在接下来几天在奔赴荷兰之前,获得一点喘息的时间。

但愿他能好好在家修养……吧?

第二天,Max跟着大部队回到红牛工厂。五天后,他从英国回到荷兰的家。一个显眼的DHL快递盒在他家大门口放得端端正正,箱子的上方,除了有他家地址和快递单,还贴着一张手写纸:Max Verstappen亲启。

他把箱子抱到餐桌上,找来裁纸刀,避开纸条,小心翼翼地划开。

这是Lando的比利时大奖赛头盔,头盔表面有狰狞的划痕,涂装的油漆被撕开,露出头盔本身的白色。当他把头盔捧在手臂间,碳纤维筑起的铠甲却好像出奇沉重。他端着看了半天,最后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又把它放回纸箱子里,扛到卧室,等着改天回摩纳哥时一起带走,好放到公寓里的头盔展示墙上。

或许他以后该给Lando的头盔多留几个位置,好在英国人来他家做客或者交换头盔的时候把这些赠品都好好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