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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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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16
Updated:
2024-05-16
Words:
27,289
Chapters:
5/?
Comments: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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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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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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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7

【九龙城寨】摇摇玻璃樽

Summary:

群像日常,结合部分漫画背景,龙卷风存活但没完全存活IF,主风洛信。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身就好复杂,不是一句亲情、爱情或者友情可以简单概括。生活就像水多加面,面多加水,到最后都不知捏出一团什么东西,只不过冥冥之中混乱本身皆有秩序。人生到头了不过是,渴时饮水,得闲饮酒,摇摇玻璃樽。

Chapter Text

  01

  

  大战之后,暴力团群龙无首,一时间作鸟兽散,九龙城里恢复久违安稳。

  工厂开工,机器轰鸣。大排档日日翻炒,鱼丸骚臭满地滚,猪肉叉烧一只只运往城外。信差辗转于楼宇之间,给纷繁复杂的门牌号递信,不小心遇到差佬又险些被当做盗窃犯抓走,好在热心居民出来认人。总算是虚惊一场,生活又在混乱与稳定中继续。

  城寨的生活就好似传统农村,有人将其比作植物根茎,可能会在任何一点断开,但会在旧的或新的断裂部分重生。在无政府状态下,城寨自然衍生出其独特的生存模式。时间、空间、物质和社会的结构愈是具有弹性和模糊,整体结构就愈稳定。换言之,混乱自有其作用[1]。

  中英秘密会谈之后,确定清拆城寨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非法接驳西头村和美东邨的“水务局长”们借机称管道受到政府警告,随时有拆除风险,坐地起价收取两倍水费。一部分居民忍气吞声,一部分居民顽固抵抗,于是水总是来来停停,断断续续。穷途末路之际,人人都在为自己谋出路,人人都不介意踩着别人往上走。其实城寨不一定只有人情味,还有数不清的算计。若不是难以负担城外资本压榨,谁又愿意在暗无天日的腌臜臭水沟里谋生。

  无解,无钱付贿赂费,今日又停水,只好付钱给送水工从街喉运水上楼。

  陈洛军十四点给餐馆送完火水,擦汗时间都无,就马不停蹄去担水。城寨可供饮用的街喉只有八个,其中只有一个位于城内,其余都在城寨外围。供水有时间限制,取水就几麻烦,常常在大井街街喉是等不到水。陈洛军腿脚快,不怕累,想要在短时间内多做几份工,便跑最远的外围街喉去取水。别人一次担四桶,他就一次担六桶,步行穿梭于一层到十四层楼,为了挣钱不在乎浸湿几件衫,不在乎肌肉和皮肤承不承担得起。

  整个城寨地面布满屎尿横行的明沟暗渠,环境十分恶劣,就算久居其中也难以忍受。于是建筑商就想到办法,在高层建筑之间兴建栈道和廊梯,桥接本就密不透风的楼宇。栈道越修越多,阳光就越来越少,站在城寨一层,已经好少能看见天空。抬头只见非法接驳的电网和水管,偶尔滴下腥臭的污水,电皮脱落,不时会炸出火花。所以城寨多年来一直都有人夜间巡逻,人人都小心敬慎,唯恐出现大面积火灾。

  陈洛军就在这样的栈道之间穿梭,从一座楼的窗户跳到另一座的楼梯,再辗转往下,又螺旋向上,争取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多送几单水。然而城寨构造之复杂,连二十年老居民都可能认错路。陈洛军才到城寨不到半年,尽管他已用尽时间去巡视辨认,还是避免不了送错门。谢师奶同他挥手,讲这里不是32号,是28号。陈洛军看着关上的门,汗流浃背,吁吁喘气,整理好心情和力气,又担起水往天台走。

  信差曾经同他讲过,如果在城寨迷了路,就上天台。天台是整个城寨唯一能见到光的地方,可以通过寻找到标志性的几座高楼,确定到底走到了第几条街。

  登顶天台,启德机场又放飞一架飞机。机身贴着鱼叉一样的天线低空擦过,如果没有近视,都可以看见起落架上还未完全收起的机轮。陈洛军放下肩上的水桶,望见最高处正在蹲在水箱上看赛鸽比赛的信一。城寨的环境难以开展体育运动,如果非要算的话,赛鸽算是唯一的体育赛事。不过今日比赛的不是大热选手,来观看的就无几多人。大概是没能赛出水平,信一看起来也兴致缺缺,台下在摆赌局,他只是抽烟望着天。

  蓝灰色的鸽子从飞机机翼下划过,又绕过飞机云,盘旋回高空。这里的鸽子日日听飞机声,已经摆脱外面矜贵骄养的胆小怕事,遇见飞机还是照样飞,不怕被挂下几片羽翎。丢,陈洛军走近后听见信一在骂,又赔钱。低头,信一看见他灰扑扑一张脸,同此处就算身负数债依旧好吃好喝混人生的二五仔不同。一张劳动人民的脸,不用细看,就在脏手脏脚上写满了努力。好似故意透出一份可怜,让大家不忍心讲无钱就好似个叉烧无用,而是出于良心安慰一句只要肯努力一切皆有可为。

  信一笑,想到刚刚认识,十二少调侃陈洛军好似一个农民。陈洛军不知信一作何笑,只趴在水箱上同他讨要一支烟,并询问龙卷风的近况。说到龙卷风,信一就沉下脸来,不再笑,而是不留痕迹地咬紧后槽牙,微微发恨。

  陈洛军知,同大老板和王九一战,龙卷风打得身残形亏,纵使被tiger哥狸猫换太子运到城外修养好几个月,还是中气亏损,不能受累。所以一旦提到龙卷风,信一总是在嬉皮面具下露出一丝仇恨,内心盘算的阴愁好似漏气的火水灯,从玻璃罩里漏出黑烟。

  正如王九的最后一刀一定是要信一亲手去捅,陈洛军同样看得出,龙城帮同暴力团的旧结也一定要由少帮主信一亲手去解。只不过龙卷风警告过信一,冤家宜解不宜结,莫要陷入以仇报怨的无底洞,他才暂时作罢。

  哨声响起,赛鸽回巢。胜负已分,赌盘也终成定局,有人欢喜有人愁,只不过个个都痛快饮酒,盛怒和大喜都响在一声声酒瓶碎裂声中。信一从水箱跳下,分给他一支烟,骑上山地车问要不要送他一程。陈洛军摆手说不用,头发许久未剪,大热天留下汗来,湿哒哒落在眉间。

  信一就摇头,不知他为何要如此拼命,已讲好来帮他收水,却还是日日走街串巷干体力活,好像有使不完的牛劲,闲下来就心发慌。陈洛军追问他,他们几时才能去看龙哥?信一发动机车,讲再等几日,等龙哥身体好些,等他把事情做完。陈洛军讲,那么自己小心。

  信一戴上墨镜从黑色镜片里看他,缺水干裂的嘴唇露出笑意,伸出断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摇晃,讲夜晚记得到粉档和赌档看场,副帮主不能一直帮人挑水,也得干点正经事。陈洛军张嘴,吃到满嘴他的机车尾气。

  机车走后,陈洛军掀开头发,拿毛巾擦脸,烟就取下放在一边,架在水桶上慢慢烧。

  不同于城寨其他人,信一抽的都是高档香烟,进嘴没有枯叶燃烧的干瘪气息,而是掺杂清凉的薄荷油和莫名其妙的香水。

  走下楼时,陈洛军还能闻到那股没能散去的古龙水味,就好似他嘴里的烟,在一众粗鄙、低劣、暴力和混沌不堪的同质品中诞生出令他不能理解的矜贵。

  

  夜晚,送完最后一餐盒饭的陈洛军赶到街喉冲凉,随后换上信一赠与他的条纹衬衫和喇叭裤,一边抽烟一边在粉档和赌档里游荡。场子里的熟人见到他,尊他一声军哥,立刻有新人问这位又是哪位大佬。他眼神躲闪,冲兄弟做手势,让他们噤声。

  信一当他是生死兄弟,龙卷风授意他当龙城帮二把手,而他却不敢声张,总当自己还是个外来客,只是来帮忙。

  其实到了如今,三合会已经无太多事可做。六十年代的黄金犯罪时代已经过去,港英政府自七十年代后加强对城寨的管控,各种帮会组织都受到不同程度影响。龙城帮日日所做的事不过是管理非法生意,比起黑社会,更像是城寨秩序的维护者。

  灰色地带在各个时代都一定存在,如果消灭过渡带,那么就是白与黑的直面碰撞。市民宁愿见到管理得当的黄赌毒生意,而不愿日日与暴力犯罪为伴。所以龙卷风一方面作为街坊福利会的会长,负责防火、防盗、报时、卫生,维护邻里和谐;一方面作为龙城帮龙头,负责看场、控场、抽水、散水,管理黑市秩序。现在龙卷风有意卸任,重担全都落在少帮主信一肩上,十二少和四仔都无推脱,陈洛军自然也当尽力帮手。

  只不过副帮主这种江湖称号,他就不感兴趣。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龙卷风早日回归,稳坐龙头位,信一继续当他的城寨管家,而他则继续做一个勤勤恳恳的打工仔。

  今日四仔同他一起巡场,到潮州饼家买了供饼。陈洛军问他回去供奉先人?四仔一贯沉默,问也不讲,不如不问。

  楼底味道实在难闻,看过赌档之后他们从太湖楼上三层,走廊梯去对面大厦五层的粉档。至两座楼相连之处,陈洛军停下,问四仔是不是知道龙哥身体状况?

  四仔转身看住他许久,将供饼搁置在楼梯扶手,同他讲:除开龙哥、信一和十二少之外,我就最信你。因你为人刚正,讲江湖义气,是个好兄弟。如果可以,我都希望你是龙城帮副帮主。但是我更希望,这一天就来得越晚越好,最好永远不要来。

  陈洛军弹走身上的烟灰,拿老茧纵横的手搓掉脸上的困顿,嘟嘟囔囔。四仔问他说些什么?他叹口气,夹着烟头讲:我不知怎么做。也许一切都来得太快,我都还未认清城寨的每个门牌号。如果有事发生,我到底能不能帮得上手也是未知。之前打得下王九,都是因为运气。

  嗡——机车滑落。城寨对于陈洛军还是一个巨大的洞窟,而信一,就好似城寨里的老鼠曱甴,每个管道都摸得通透,来去如风。

  陈洛军还未留意,手上的烟就被抽走,换到了信一的嘴里。

  坐在机车上的信一好巴闭,墨镜都在街灯下闪着金光。他问陈洛军:龙哥信你,我都信你,其实当大佬好累的,做兄弟这点忙都不帮?

  四仔将陈洛军推出去,他无处可躲,只好应声:我努力看看。

  努力,好贫民的一个词。信一不知在嘲讽还是在自嘲,哈哈笑。笑完同他们讲,辛苦了,改日一同去看龙哥,走先。机车轰隆作响,飞得无影无踪,古龙水味洒满一地。

  陈洛军揉着鼻子腹诽,这么嚣张的香气,唯恐有人不知你信一来过。但或者嚣张就是信一的标志,他嚣张,但不跋扈,在城中村也自带一股娇生惯养的贵气,不是贫民。

  只有未曾得到过的人才会时时在说努力,而心有富余的幸运儿则有资格说好累,有时间去思考失去后的委屈。贫民或者是富贵,其实差别只在一颗是否被满足过的心。

  

  

  [1]《黑暗之城:九龙城寨的日与夜》格雷格·吉拉德、林保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