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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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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19
Words:
7,96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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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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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5

【勘击】Coke & Mentos 本篇

Summary:

夏日犯罪故事,暴力和脏话预警,角色涉及犯罪
番外车: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53828689

Work Text:

16 July 2006
1:34
午夜,除了偶尔的夜行生物发出吱吱叫声,再也没有其他声响。
一辆红色小卡停靠在汽车加油站前空旷的停车场上,车的型号是最新的款式,发动机嗡嗡声随着主人熄火而安静,位于荒郊野岭的公路再次回归黑暗与寂静。
先从车里出来的是一位高个的年轻人,他通过车窗环顾四周后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和车里的伙伴商量后决定先去探风,他看到快餐店还亮着,于是向车里挥了挥手。他的同伴比他稍矮一些,长着南亚人的面孔,紧随其后离开并锁了车门。
南亚人将车钥匙抛给白人朋友,两个人一前一后向着唯一的光源走去,快餐店的砖墙上悬挂着灯泡拼成的招牌,大厅若隐若现油炸食品的香气和温暖的环境。
店里的伙计昏昏欲睡,被突然间门推开而响起的吱嘎声吓了一跳。不速之客选择坐在窗边的卡座,服务员有些不情愿地递来菜单,他们各要了一份主食,服务员叹了口气走回后厨。
他们被沉默包围着,没有人想先打开话匣子,较高的男人摆弄着餐巾纸,并用它擦了额头——他的左侧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被简单处理过,但还会不时溢出血液,他入了迷一样观察着纸巾上的污渍。另一个人看向窗外,但那里除了被玻璃反射的二人的身影和停靠在路边的小轿车,只有公路和森林的一片黑寂。
店里的广播正播放着披头士的Black Bird,被一阵雪花声打断,紧接着一段“哔”的警报,播报员的声音出现在广播里。
“播报一条紧急新闻,兰德路13号发生一起火灾,位于此处的住宅被火焰彻底烧毁,目前无蔓延趋势,消防已赶往现场控制火情,请周边居民小心火灾。”
也许是疲惫的夜班麻木了神经,服务员对这令人痛心的消息毫无反应,哪怕火灾就发生在不过几英里外的社区。但广播让卡座里的两个男人神色发生变化,尤其是看向窗外的男子,他的手不自觉地纂成拳头,高个子的男人露出假笑,像是在自嘲。
再一次发出“哔”的声响,广播回到披头士的音乐。
“你们的汉堡薯条。”服务员把食物摔在桌子上。
两个人安静的吃起来,高个子拿起一根薯条并习惯性地沾了番茄酱,但当沾有酱汁的那一段送到口边时,他犹豫了一下,随后放弃地把薯条扔回了盒子里。他看向有些饿的伙伴,“之后怎们办。”
没有得到回复,高个子自顾自地继续,“开的再远一些,到和隆派恩和莱普托夫交界的森林,大概还要走三十公里,从公路中绕出去,到那里再想下一步。但是我们需要点工具,铲子,说不定还要个锯子。真是恶心。”
“交给我就行,你休息吧。”
“你能处理的了?胳膊还动的起来吗。”
南亚人的胳膊受了伤,被碎布包裹着,明显是没有绷带而凑合从衣服上割下的布料,渗透出骇人的血迹。他摇了摇头,黑色清澈的瞳孔望向对面的男子,“诺顿,不要勉强。”
“啧...”
“以后我们会怎么样。”
“今晚处理好这该死的东西,如果我们足够幸运的话,警察判定兰德路只是一场意外,那我们就可以回到学校,继续过无聊的学生生活,好消息是那头猪没了。”诺顿的音量在提及兰德路时明显变小。“你继续当你的板球主力,想想,没了那头猪和他的小喽喽,甘吉古普塔得多受欢迎啊,女生们都被赛场上的明星迷住,争抢着向他表白。我呢,也终于可以不用泡在该死的自习室里了,晚上还能打点工多存存钱。”
甘吉对诺顿话里的调侃感到不爽,但他清楚这是对方一贯的说话风格,再加上他们都因为刚刚的事故而消耗了大量的精力,也就懒得和对方起争执。他的目光转而移向被白人男子遗弃的薯条。
“那些事情之后再说,但是今晚会很累,多吃点东西就能多撑几个小时,你现在没有挑食的余地。”

 

15 July 2006
11:13
摇滚乐从兰德路13号的白色别墅里传来,尤其是架子鼓的低音,噪音让整个街区陷入无乏停歇的躁动。
别墅的主人是个长者鸡窝黄发的胖子,他演奏架子鼓时,白色的皮肉犹如液体般随着节奏上下晃动。摇滚乐的掩盖了外面的动静,以至于门铃足足响了十分钟也无人应答。待到乐队休息的期间,胖子听到门外的铃声,不情愿地从地下室走到房门。
“谁啊?”他谨慎地透着猫眼观察门口的人。一个身着比利屋披萨店的吉祥物——可爱的黄色老鼠——外套的人。
“您的披萨外卖”
听声音是个男的,胖子的眉头皱了皱,将信将疑的打开门,但将防盗锁划上,露出一个头和门口可爱的玩偶交流,“给我吧,小费给你。”
吉祥物却向后撤了几步,这让他从门廊的阴影中移动到月光下。黄色老鼠的五官用劣质的棉布缝合,虽然被缝纫出开朗的笑容,但缺少光泽的的瞳孔使它的表情格外诡异阴沉。
“先生,您得出来拿才行,我的双手太大了,没法把披萨通过门缝递给您。”
“操,事真多。”
胖子的肚子发出咕噜声,内心充满怀疑,为了口腹之欲还是打开了房门。他想抓过玩偶手上的外卖,对方却又退后了几步。
这个行为戳动了胖子敏感易怒的神经,这个玩偶仿佛在捉弄自己。他肥厚的脂肪因为愤怒上下颤抖,高声尖叫着要向店里投诉。可吉祥物却越跑越快,胖子追不上,踉跄着脚步大声咒骂外卖员。
然而那黄色老鼠却在听到脏话后突然停下了脚步,鬼影一般直愣愣地伫立于草坪上,回身看向胖子。
“您的披萨送到了,请拿好。”他将盒子递给气喘吁吁的胖子,又像是忽然间想起了要紧的事情,连忙查看手中的宣传单:“真是太幸运了”,语气中满是惊喜,“您是我们今天的第幸运客户,有一份额外的小礼物送给您。”
胖子愤怒地想抓住吉祥物的皮套,但手指还没有碰到对方的皮毛,钝物撕裂空气的声音传入耳膜。没能看清那是什么,他的视野便陷入黑暗之中。

吉祥物背后的拉链被解开,诺顿从中站出来,他看到胖子躺在草地上,后脑勺凹下一块,被黑红色的浓稠的液体包围。他前面站着的甘吉手里握着板球棒,棒子的末端沾满血迹。披萨盒子被掀翻,芝士和凌晨的露水凝固在草叶上。
诺顿和甘吉将男子的身体翻了个遍,找到一串钥匙。他们回到别墅里,诺顿用钥匙反锁住地下室的门。乐队成员吵吵闹闹,傻愣愣地等待着老大拿食物回来,没有人注意到房间里的异样声响。甘吉则带着包裹来到厨房,大约过了十分钟,他跑了出来,发现诺顿已经在门口等着他。
诺顿本打算将房子大门也反锁上,却被同伴制止了。顺着甘吉的手指他看到躺在远处草地上的胖子,小声嘟囔差点忘了。于是两人搬起胖子的躯体,决定将他扔回房子里。
但在搬运的过程中,那金发的肥猪忽然间苏醒,惊声尖叫起来。他的手紧紧地抓住诺顿的胳膊。见情况不妙,甘吉连忙用手捂住胖子的嘴巴,却被狠狠地咬住。胖子挣扎的力量让两个人都很难控制,他们唯恐惊扰到附近的居民。距离别墅还有一点距离,诺顿看到旁边的停车棚,灵机一动叫甘吉一起先藏在这里。
两个人拉开停车棚的铁帘子,越是将胖子拽入棚子,尖叫越惨烈。诺顿合上帘子,确认周围都安全后,狠狠地踹上噪音制造者的腹部。胖子发出吃痛的哀嚎,甘吉的手才得以从他口中解脱,上面被咬出几道血淋淋的伤痕。
“别喊了,你他妈听见没有。”
“放开我!”胖子凄厉嘶吼着每一个字节,“你们想干什么,想要钱?好,你们放开我,我知道我父母放在了哪里。多少能满足你们?千,万,十万,随便你们拿。但得先给我松开,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就以你这言而无信的程度,让你回房子里等于给了你再次狗叫的机会。当我们是傻子吗?你肯定会和你那群狐朋狗友通风报信,再报警。”
诺顿钳住胖子的脸,向自己拽过去,甘吉在诺顿的背后沉默地处理着伤口,“想知道是谁把你打晕的吗,那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诺顿...和古普塔?”
胖子沉默了一刻,然后爆发出大笑:“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犯罪!你们都要进监狱的。识相的话就赶紧放开我,不然回了学校有你们好看的。”他看向甘吉的目光尤为不屑,“古普塔,你凭什么用你的脏手碰我,不过是老师的走狗,以为球打的好就能顺风顺水?只要我愿意,别说是校队的老师,就算是整个板球社都能解散。”
“还有你,诺顿坎贝尔,这又是怎么回事,和古普塔这种货色混在一起,看来你和他也没什么不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在搞些什么鬼,你这个贱人。”
甘吉甩了甩手,暴怒抑制不住地外涌,他猛地抓住胖子的领子将对方摔倒在地,几个拳头重重地落在胖子浮肿的脸上。几拳下去,胖子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酱红色,眼白也翻上来,几乎快不省人事。
千钧一发之际,诺顿制止了甘吉。甘吉不服气地挣扎,但被同伙强硬地拉起来,只能靠在墙上生闷气。诺顿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皮笑肉不笑地将刀子移向胖子的脖子。
胖子咽了咽口水,喉结明显地颤抖。
“不用和他废话,甘吉,直接扔回房子里,送他和他的走狗一起下地狱。”
“你还不清楚情况吗,死猪,看看是谁站在上风。在送你去地狱之前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把我的东西放哪了?别跟我提你父母多有权有钱,再多的金钱都会被你们这样贪得无厌的猪猡塞入自己的钱包,不仅不会帮助别人,甚至还要向可怜人索要更多。根据你的回答我会决定你的去留——嘿,别这样看着我——不要妄想自己能逃脱。说出有用的消息之前,这把刀都会架在你的脖子上。”
胖子的脸部抽搐,被刀威胁使得他不敢轻举妄动,对视半片刻后他大概明白了对方不容分说的态度,深深地吸了口气,“如果我告诉你那箱子被放在那里,你会放过我的,对吗,坎贝尔?就像你不信任我一样,我也知道你是个腐烂到骨子里的贱人,你要用一切发誓承诺是真的,告诉我你会遵守承诺,坎贝尔。”
“我以我父亲之名向上帝发誓。”
胖子的脸色变为酱红色,硕大的身躯开始奋力挣扎,
“你个狡诈阴险,油嘴滑舌的骗子,你根本不信上帝。”

 

16 July 2006
2:05
“我不想动,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吧。”
诺顿强迫自己吃下带着番茄酱的薯条,红色让他联想起血,还有发生在车库的惨案。
甘吉点了点头,一股焦躁易怒的情绪包围着南亚的男子,他的手指攥成拳头,用难以观测的幅度摆动着,有些像挥舞板球棒。诺顿发现男人经常情绪波动时做出这种反射性的动作,他知道对方心里也不想回到车上,但透过窗外,月光下那辆红色的皮卡像是火束一般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们两人是怎么聚在一起的来着?诺顿一时间想不起来来由,他们好像从来都处在平行世界里,他干他的运动员生涯,自己试图把大学申请的履历弄得好看一些,如果不是因为那头猪,或许都不会跟对方搭话。
他们居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镇上,诺顿的父亲是附近矿山的工人,小镇淳朴美好,春夏的平原上满是盛开的鲜花。这让工作半生,习惯了灰暗阴霾矿场的父亲决定定居在此,让他的尘肺病得以修养。
然而随着年纪增长,父亲的病痛不仅没有减弱,甚至愈发严重,身体虚弱只能躺在床上靠诺顿照顾。父子俩生活的资金只有指头盖不到的退休金,而这显然不够两个人吃饭。诺顿小学的年纪,他就意识到未来并不像课本里描绘的童话那般美好。推开家门,看到因为肺病痛苦喘息的父亲,他内心默默地暗下决心,绝不要让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在自己的人生里。
胖子的出现对他而言是梦魇,他和他的猪猡家人们在镇子上颇有权势,父亲是警长,母亲来自富有的家庭,而夫妻二人又极为溺爱儿子,这让胖子的一切恶行都有了逃脱惩罚的方式。
如果有什么词汇能形容诺顿的高中,那一定是契约奴隶。他和胖子不算是素未相识,小镇一共没户家庭,年轻人之间都知己知彼,诺顿很早就知道胖子胡作非为的事迹,但所幸两人没什么交际。
刚上九年级的诺顿还对未来有所憧憬,相信着靠着自己的努力就能改变生活,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那时多么天真可笑,努力学习,努力打工赚取生活费,努力和有用之人打好关系,一切都似乎向着光明走去。
但胖子恰好看上了那个全力以赴的人。诺都觉得胖子并不懂自己行动背后的原因或逻辑,就像对这世界上大部分事情一样,胖子不需要懂,也不屑于去理解。仅仅是因为生来的权贵,他便能凌驾于整个小镇之上,单纯地将诺顿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
他时常让诺顿帮他做作业和补习,回报可能是几英镑或者一顿还不错的快餐。对胖子而言,无非是将零花钱丢给一条流浪狗,那条狗便能帮他解决生活里大部分的烦恼。
一开始只是你情我愿的交易,但随着时间推逝,本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变成了单方面的义务,胖子在这个过程里什么也没做,他只需要在诺顿试图拒绝的时候露出失望的表情,身边的跟班们就会一齐盯着形单影只的坎贝尔。诺顿知道自己无法说不,今后就算胖子不再给他贿赂,他也没有有拒绝的权力。
诺顿兢兢业业地度过了高年级的四年,期待着大学能让他离开这座小镇,就算要抛弃父亲也在所不惜——隐藏在美丽淳朴的表面下,小镇在沉默中慢性死亡,他不甘和镇子一起毁灭。为此诺顿悄悄存下一笔钱,金额不大,但刚刚好足够他交大学第一年的学费。
风声却不知从谁的嘴里流出,他的存款被胖子得知了。贪吃的肥猪趁诺顿疏忽,将他的装着宝藏的黑色箱子夺走。
在那之后的数个夜里,他徘徊在胖子家旁胡思乱想,别墅灯火通明在黑暗的街道里像一个巨大的蜡烛。光和热,他痴痴地幻想着一场大火将这栋房子摧毁,或者是更绚丽的爆炸,像他父亲的矿场开采金子那样,将里面的肥猪和他那群贪婪不相上下的家人一并清除。

“滚。”别墅里传来男人刺耳的尖叫。
白漆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男子从里面被扔出来,重重地摔在门廊下的草地上。从他尝试了半天才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中,不难猜测出房子里的人对男人下了狠手。
借着昏暗的月光,诺顿认出那是甘吉,学校板球队的主力,因为肤色和人种一直被胖子为首的小混混们歧视。诺顿觉得胖子会找上对方绝不是偶然,不仅是甘吉在这个白人为主的小镇里生来的特殊性,更因为他空有一副把人生过得舒适的实力,却是个哑巴——习惯性地把一切愤怒和痛苦都打碎揉进肚子里。他被胖子盯上后更是结交不到朋友,所有人都避之不得,无论怎么欺负都不用担心有人帮他报仇。
顺其自然地,诺顿对甘吉抛出了橄榄枝,他走向了踉跄的男人,不需要促膝长谈,只需对视片刻,他们便了解了对方心底的诉求。

电台大概是披头士的粉丝,两人在店里坐了约半个小时,广播里还在放着他们的音乐。
“说真的,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想出这种方法。”诺顿咽下最后一根薯条,抬头看向眼前的南亚男子。
这场大火一大半是甘吉的主意,他第一个提出了计划的蓝图,而这几乎和诺顿那晚的幻想如出一辙:光和热,焚烧尽一切。他们一起策划了细节,包括去胖子经常关顾的披萨店打工,送外卖来引诱肥猪出门,还有用易燃的干草点燃整间屋子。
诺顿听闻甘吉家的牧羊场近日也不明人士的袭击。农场的主人,也就是甘吉的父亲,关闭了与羊相关的交易通道。他估计这十有八九和胖子有关,也是这件事让甘吉下定决心与他一起孤之一注。
甘吉摇了摇头,他不想讨论这件事。他们在沉默里又呆了一段时间,彼此都清楚这不是个头。
还是甘吉先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诺顿的肩膀,“走吧,有我陪着你。”

服务员送来账单和清洁口腔的糖果,一个蓝色的糖豆。诺顿认得那是曼妥思,一个月前网络上爆火的视频里,两个身穿白大褂的实验人员用曼妥思和可乐引发了爆炸式的化学反应。打开可乐瓶盖的一瞬间,大量的汽和糖水一并冲出小小的瓶子,如同喷泉一样。
一共两颗糖果,他和甘吉一人一颗,糖豆缓慢融化在嘴里,薄荷的冰凉气息缓解了七月的炎热,因为很少有机会能吃到糖果,他贪婪地想再吃几颗。
他看向窗外,夜晚的月光异常明亮,但远处的深林依旧沉浸在漆黑的恐怖中,再大的月光也无法穿透那份未知。他想起来小学时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千禧年零时的那一刻,他好像也是这样望着窗外,月亮一如往日地悬挂在天空,但他心里惧怕着,是否在一瞬间,月亮就会碎成一块块,从天空中陨落,将他和他父亲的简陋的避难所砸烂。
忐忑中他安然度过了千禧年的第一个夜晚,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六年。他庆幸自己还活着,但在内心深处含有一份遗憾。
如果世界就这样毁灭了,是不是就不会有更多的痛苦。
虽然他和甘吉都没有再次提起发生在兰德路13号的谋杀,但彼此心照不宣,这或许是作为普通人的最后一晚。他们已经做好了逃亡的准备,必备的生活用品,再带上自己的书和甘吉的笛子。先各自在家里静观其变,如果有警察的风声,他们就在甘吉养父农场荒弃的车棚里集合,那里有一个久未使用的破旧卡车,诺顿有驾照,甘吉帮过养父送货,他们两人可以轮班开车,一路跑到警察和大人都找不到的角落。
悬在天空的月亮像达摩克利斯之剑,诺顿一直凝视着那银色的光晕,满怀恐惧又期待着。那利刃终于在六年后降临在了他身上。

 

15 July 2006
11:31
胖子抓住诺顿的手,试图夺过匕首,而诺顿也早有预料,死死抓着刀子不放。甘吉见状从后背抱住胖子,试图将他制伏。
但他们错误地估计了困兽的力气,混乱中,一道银光闪过,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胖子挣脱了甘吉的束缚,和诺顿一齐伸向地上的匕首,但他快人一步夺过刀柄。诺顿还没摸到了反光的刀背,就被刀子的新主人划出一道伤口。
“休想威胁我,”胖子挥舞着刀张牙舞爪地恐吓另外两人。发现甘吉依旧不放手,他果断将刀捅进阻拦他的手臂,竟生生地挖下一块肉。甘吉惨叫着拉回受伤的胳膊,另一只手掐住胖子的脖子,试图借用身体的力量将对方压制于身下。他用眼神暗示诺顿趁机夺走匕首,诺顿明白了甘吉的意思,加大手上的力气,但胖子的力量依旧不可小觑。
僵持中,那刀刃不知不觉间贴上诺顿的额头。多巴胺大量分泌,诺顿的耳朵因为充血的耳鸣听不清外界的声音。也是同一瞬间,时间变慢,出现在他视野里的画面从未如此清晰。他的余光瞥见甘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出大大的“不”,而和他只有两个拳头距离的胖子狰狞地笑着,冰蓝的瞳孔中冒着杀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句子。
突然的疼痛让诺顿神智清醒,他终于听清了胖子在念叨什么。
“下地狱吧。”

16 July 2006
0:08
“我并不想杀了他,只想威胁一下,最初,我用刀子划过他的手,他的脖子,没有深入,只在表皮上留下痕迹。他要是能闭嘴就好了,可他还在尖叫,那声音比屠宰场的电钻还要尖锐。所以我加深了力度,但他挣脱了束缚,和我争夺刀子。直到剜下你手臂的肉,划伤我的额头,我才感到害怕:眼前的这个人依旧不可小觑。他的傲慢残忍对过去的我造成了伤害,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家世优渥。然而此时此刻,哪怕我处在绝对的上风,两个人对峙着一个人时,这具庞大丑恶的躯体竟然还会用他所剩无几的力气用来袭击我,伤害我。直到那一瞬间,真正的恐惧才蔓延到我的心口,我知道我和他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于是我决定先发制人,扣住他的手腕扭转方向,将刀子捅进他的胸口。我做好了准备,以为他会像困兽一样进行临死的挣扎,说不定他会挣脱束缚,将我们捅死。但他再一次出乎我的意料,只是轻轻的一刀,胖子的脸色发红发紫,然后随着血液的流失而煞白,连尖叫都被遗忘了。他就这样轻松地死了,让人疑惑老天爷是否对他太仁慈了。”
诺顿的音调颤抖,控制不住地干呕。
不知过了多久,他恢复了平静,发红的眼球紧盯着车子,随后自暴自弃地把头埋进手臂里。月光从车库门口渗入,洒在他的身上,斜长的影子遮盖轿车窗户,让车内的一切陷入黑暗。
没关系,这是胖子应得的,安慰的话语卡在甘吉的嘴边,他说不出口。他看不见,但车里那具被衣服遮盖住脸和致命伤的尸体,提醒着他胖子死前的挣扎与哀嚎。
这和放火不一样,就像人们可以毫无压力的吃肉,但做不到终结牲畜的生命,男人的死是歇斯底里,有温度和实感的。他亲眼目睹了死有余辜的生命如何走向终结。
胖子会下地狱,他和诺顿也会。

 

16 July 2006
2:11
“你怎么这么慢?”甘吉在室外等待着姗姗来迟的诺顿。额头划伤的男人让不耐烦的甘吉先一步离开,自己转头回到餐厅里。
“一个惊喜。”诺顿手上拿着一个浅蓝色的包装,他撕开一头,将里面的东西攥在手里,还没等甘吉反应过来就送进对方的口中。
冰凉甘甜的糖壳外衣,和离开餐厅前店员给他们的曼妥思的味道一模一样。看到甘吉惊讶又欣喜的神情,诺顿由衷地感到高兴。他也丢一颗到嘴里,作为普通人的最后一晚,他额外的慷慨,花了一笔小钱买了这包糖果。以往诺顿都小心翼翼地含着糖豆,想让甜味留存的久一点。但他这次直接咬开了糖豆的内芯。他要好好地品尝味道,然后刻在脑子里,就算从此以后吃不到也不会忘记。
糖果粘腻的质感让他有些想吐,吞咽到胃里的糖水仿佛火一般灼烧着他的内脏,却莫名让人感到平静。如同酒精一样,糖果里的成分麻痹了大脑负责逻辑思考的组织,也关闭了多愁善感的通道。他的胸口形成一股挥之不去的僵硬顿感,还有一种无需思考,直觉性的躁动。诺顿深吸了一口气,他爱上了这种感觉,不再运作的大脑给他足够的勇气去直面车上的尸体。
推开车门,车内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内脏的臭味,因为七月的炎热而更加明显。诺顿以为自己会吐出来,曼妥思的清凉味反而压制住了那份呕吐的欲望,让他只吐了些口水。甘吉的脸色发青,事实上,任何人要是闻到这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都不会太好过,诺顿估计自己不会比甘吉好到哪里去。
甘吉扶着车门,十分犹豫,“怎么处理他。”
“很简单,我们什么也不能留下,得让这头肥猪彻底消失再世界上。”
和他想的一样,甘吉点点头“把尸体完整掩埋的风险太大了,一旦被警察发现,尸体的身份很容易被检查出来。最好的方式是...分成几块,再埋到不同地方。就像你说的那样,咱么需要一个锯子和铲子,今晚可有的忙了。”
“一个晚上不可能的,就算再有效率,我们也不可能在天亮前的四个小时里完成分尸和埋尸。何况这个死猪这么大,光是切开脂肪层就是个大工程了。”诺顿叹了口气,“藏起来,尸体不能留在车里,否则条子会通过车找到咱们,这辆车得销毁。”
“这不现实,没有人的家里可以放下他的尸体。”
“可是你爸的农场不是最近空闲的很吗?”
“绝对不行,我不能让他们受牵连。”家人是甘吉的禁线,他不允许可能伤害到父母的事件发生。
诺顿只得摇摇头,“知道了,知道了。我家里也没地方给胖子再挪个位置。”这是句实话,他和父亲已经把矮小的出租屋挤出一条裂纹了。“不过要是能藏到你家,咱们可以更方便的处理尸体。把这肥猪的肉剔下来煮熟,喂给你家的牲畜,骨头可以放入焚化炉里,要不干脆搭个火堆也行,把骨头烤干再用锤子敲碎。”
看到甘吉的脸色又黑了一圈,诺顿连忙止住胡言乱语。两个人都停下来,大眼瞪小眼。
“除非它自己爆炸了,那就让我们这么祈祷吧,期待微生物在胖子的体内大量繁殖。然后,我们点把火,嘣!的一声,尸体炸碎了。”他随口一说,自己都觉得离谱地好笑,就连甘吉的嘴角也微微上扬。这番爆炸的言论此刻更像是个黑色幽默。他们都知道,处理胖子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他们不得不试试。

汽车在黑夜中发出轰鸣,撕破了死一样的寂静。车灯短暂地打亮了公路两侧漆黑的树林,之后再一次回归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