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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斯从不喝酒。对于一个喜爱玩乐的花花公子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事实上,连布鲁斯自己都忘了禁酒的理由。一个念头模模糊糊地说,要时刻保持头脑清醒。但布鲁斯想,我什么清醒过?
总之,当布鲁斯头昏脑胀地从床上醒来,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并且丢失了关于昨晚的所有记忆时,他没有怀疑是酒后乱性。天花板上他看了几十年的吊灯正散发着柔和的光,他捂住脑袋,呻吟一声,更加头疼地发现自己并不是孤零零地醒来。有人正紧紧抱着他,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体温比常人更高,像个永不熄灭的火炉。从布鲁斯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头发蓬松而浓密的发顶,连一丝发缝都没有,显然这位来历不明的床伴不被任何脱发问题所困扰。
哦,一夜情……布鲁斯再次尝试回忆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脑中仍然一片空白。鉴于他最后的记忆是在参加一场慈善晚宴,也许有人给他下药了。布鲁斯对这种事的流程非常熟悉,但出于某种大概是天生的警惕性,他以前从没中招过。
他试图推开横亘在胸口的胳膊,却被抱得更紧。他的床伴丝毫没有使用非法手段迫使布鲁斯和自己上床的自觉,反而非常理直气壮地,就像是被从沉睡中吵醒的动物一样趴到布鲁斯身上,用脸颊磨蹭他的脖颈。布鲁斯感受到几丝温热的鼻息落在他的皮肤上,时断时续,十分敷衍,仿佛对方实际上并不需要呼吸。
这人的力气真的很大,身材健硕,而且像树袋熊一样黏人。老天,他完全是布鲁斯最不想要的床伴类型,否则如果他一厢情愿地对这段关系认真起来,一拳把布鲁斯打晕了怎么办。布鲁斯讨厌暴力。
布鲁斯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和地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们可能需要澄清一些误会。”他停顿片刻,满意地看到对方在他开口后就停止了那种棕熊撒娇似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动作:“我不想让事情变复杂。我可以给你一笔钱,然后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吗?”
他交谈的对象至少有一分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连呼吸都消失了,像一具安静的尸体。而等他终于起身下床,露出自己的样貌,布鲁斯惊讶地发现他有一张酷似超人的英俊面庞。
和他做出的恐怖行为相比,这人的眼睛实在明亮得过分。他没有任何尴尬或者恼怒,只是看着布鲁斯,微微地叹了口气。
“别紧张,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他平静地无视了布鲁斯身上的牙印和吻痕,“我是卡尔艾尔,现在的你大概更习惯叫我超人。我们去年结婚,那之后你经历了十次记忆混乱,这是第十一次。”
十几分钟后,布鲁斯心情沉重地坐在餐桌旁。阳光从大窗户洒进来,在桌上留下斑驳的阴影,他只觉得这阴影同样罩在了自己心上。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布鲁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仅多了一个外星人丈夫,这个外星人还全面入侵了他的生活。
当他说昨晚自己在参加宴会,卡尔说,不,你在和我做爱。
当他说上周自己在公司处理财务报表,卡尔说,不,你在和我做爱。
当他忍无可忍地说我怎么可能天天跟外星人做爱,每天我都工作到深夜,然后一个人睡,卡尔不再说你在和我做爱了,他说晚上你喜欢和我一起巡逻。
“你知道,有个超级英雄丈夫就是会这样,”外星人用那双异星蓝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他,“你看起来还挺喜欢的。”
布鲁斯感到一阵头晕,脑中记忆的碎片不断闪现,他却什么都抓不住。他捂住脑袋,瞥了一眼一脸无辜又理所当然地坐在他对面的外星人,暗自咬了咬牙,撇过脸。
当阿尔弗雷德出现的时候,他简直像是看到救星一样精神一振:“阿尔弗雷德,我昨晚是不是去参加晚宴了?”
忠诚的老管家给两人端上各自的早餐,对这突然的询问表现出了和超人类似的平静:“布鲁斯老爷,您昨晚确实准备参加晚宴,但最后改变了计划。那之后您一直和卡尔老爷待在家里。”
他为卡尔的咖啡里加上奶泡和糖,卡尔冲他一笑:“谢谢。”阿尔弗雷德也回给他一个微笑。
他们看起来和谐得就像一家人。噢,根据超人的说法,他跟阿尔弗雷德确实是一家人,因为他跟布鲁斯是一家人。
这绝不是布鲁斯想看到的场景。他不甘地看着阿尔弗雷德,几乎是有点可怜地问:“你确定吗?我明明记得自己出门了的。”
阿尔弗雷德将他偷偷藏起来的高热量零食也放到超人面前:“当然,我非常确定您整夜都和卡尔老爷待在一起。至于具体做了什么,您最好向卡尔老爷本人求证。另外,我理解你们的夜间活动会消耗大量能量,但请注意健康,老爷。”
而那个晒一晒太阳就能拥有堪比阿波罗完美身材的外星人收下零食,又无辜地朝布鲁斯眨了眨眼。他一定是靠着这副天真的样子欺骗了阿尔弗雷德。说真的,一个外星人吃什么甜食,他不是应该上街啃消防栓吗?
喝下第一口蔬菜汁之后,布鲁斯放弃抵抗地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在阿尔弗雷德和结婚证——这东西就放在床头柜里,显然超人不是第一次把它展示给布鲁斯看了——的证明下,他必须要接受自己一觉醒来多了一个外星人丈夫,同时患有一种会将和对方的共同经历替换成其他记忆的怪异病症的事实不可了。
他垂头丧气,闷闷不乐地吃着盘中的蔬菜卷,试图在脑中重构记忆。这件事没有想象中困难,因为超人很忙,他们并不是整天都黏在一起,基本上只要将布鲁斯认真工作的记忆替换成和超人约会上床就可以了。
所以我平时一点正事都不干?布鲁斯感到难以置信。他觉得自己不是这种人,他分明是会被人劝说“去休息一下吧”的工作狂才对。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超人,迟疑片刻,叫道:“超人……卡尔。”
卡尔原本正看着手中的咖啡杯发呆,听到布鲁斯的声音后抬起眼,露出微笑:“怎么了?”
从窗外洒落的金光河流般在他的面颊和身躯上流动,衬得他的蓝眼睛明亮到近乎失真,像一尊缺少生机的神像。尽管没有证据,布鲁斯知道他没有在呼吸。
他跟布鲁斯记忆中的那个超人完全不一样。因为只有亲密接触的记忆会被替换,布鲁斯还能记得自己在新闻报纸上看过的超人,强大、友善、开朗,除了莱克斯卢瑟,基本上每个受他保护的地球人都会说,超人是人类的守护者,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尽管布鲁斯不认为自己是需要超人保护的一员,但不可否认,得知有这么一位超级英雄守护着地球是件让人宽慰的事情。可现在的卡尔让布鲁斯感到无比陌生。
布鲁斯下意识移开目光,又强迫自己转回来,困惑地盯着卡尔蓝得非人的眼睛。
“我和你结婚了。”他喃喃道。
卡尔平静地说:“是的。”
布鲁斯回过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和超人结婚的事实,但是就在刚才,他脑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他看到一个实际上并不是超人,而是面容和超人相似的男人坐在对面朝他微笑。男人穿着花花绿绿的圣诞毛衣,时不时伸手端正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欢快地从和他的体型相比过于拥挤的厨房里端出几个餐盘放到桌上,像一只兴高采烈的毛绒熊——布鲁斯不是和自己的丈夫,而是和这个男人在一个窄小的公寓房里过的圣诞节。
他心里一凉,张了张嘴,“你认识克拉克肯特吗”的询问就要冲口而出,又被他艰难地咽了下去。
不,他怎么可能在和超人结婚之后出轨。就算他确实是一个喜欢胡来的花花公子——不知怎么的,布鲁斯觉得自己不是这种人,但这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超人也不会允许他出轨的。没有人能在人间之神面前撒谎,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隐情。
然而,布鲁斯又感到自己确实对那个克拉克十分的喜爱。当他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内心就涌起一股柔情和温暖,像是在冰天雪地里遇到一个烤火的炉子,当布鲁斯将冻得跟石头一样的手和脚伸过去,他会温顺地照单全收。
和记忆相比,面前这个在阳光下发着光的,神祇般的卡尔反而更像梦境的产物。布鲁斯心烦意乱地避开对方一无所觉般的沉静的注视:“我究竟为什么会记忆混乱?要怎么做才能恢复正常?”
他从余光中瞥到了卡尔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但等他转头细看的时候,卡尔只是满含着歉意地低声说:“抱歉,如果我知道原因和解决办法,就不会让这件事发生十一次了。”
布鲁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自己想着同一件事。如果是和卡尔的接触导致了布鲁斯的记忆问题,那么看起来他们只要不再亲密接触就没问题了。布鲁斯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这么做,他认为自己目前对卡尔并没有那种被称为爱情的感情,他喜欢克拉克,但——不,这是不道德的。就算是超人也不应该遭受这种事。不过,布鲁斯怎么能确定自己一定出轨了呢,也许克拉克是他的好朋友,会让他放开家庭不管,单独约在公寓里过圣诞的好兄弟……既然他都能和超人结婚还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他看着卡尔,后者则以一种等待屠刀的羔羊般的目光注视着他。于是他知道卡尔确实和自己想到了同一个方法。
布鲁斯犹豫半晌,还是问:“你和以前的我尝试过不再接触吗?”
“在你第二次记忆混乱的时候,我们尝试过,但是你在看到我的照片后又陷入了混乱。”卡尔说,“那之后我试过彻底从你身边消失,确保世界上没有任何关于我的影像,但你在偶然看到一只动物后再次受到了刺激。看起来我只是一个刺激源,不是你记忆混乱的根本原因。当我消失之后,就会有新的刺激源出现。”
他如此平淡地说出这些话,让布鲁斯的眼角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你……”他说,“你不是超人吗?消失之后你怎么继续自己的英雄事业?”
“我不是从地球上消失。”卡尔被他逗笑了似的弯了弯眼睛,“我会确保救人时没有人注意到我,这并不难。”
“好吧,对超人来说,世界上没什么难事,除了我的病。”比起悄无声息地救人,布鲁斯更无法想象要怎么让超人的影像消失,这就像把阳光从空气里分离出来一样困难。想到拥有此等伟力的存在也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他眉头紧锁,沉重地叹了口气。
早餐结束后,布鲁斯决定多方求证,正式确认一遍自己的工作状况。
他来到阿尔弗雷德面前,想要弄清楚自己是否只是一个沉迷跟外星人丈夫厮混不可自拔的浪荡子。阿尔弗雷德放下清洁工具,微笑道:“当然不是,您为哥谭做出的贡献无可置疑,您在慈善晚宴和公关活动上的贡献是韦恩企业影响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布鲁斯真不知道他是真心的还是在讽刺自己不务正业。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试图回想起自己工作时的确切场景。然而,他只能想起卡尔那宽阔的胸膛的触感。氪星人体格结实,体温比地球人高上许多,简直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地抱着布鲁斯,之后他们在办公室……
布鲁斯的面色越发难看,撑着脑袋陷入沉思。早餐后说着“有人在呼唤我”而离开的超人默默飘了过来,坐到他身边。布鲁斯看了他一眼,又打电话给记忆里合作相当愉快的卢修斯。后者的口气透露出惊讶和敷衍:“你怎么会这么想,能够从忙碌的私生活中抽空参加董事会会议,你已经相当负责了,不是吗?……”在他说出更多话之前,布鲁斯挂断了电话。
所以那个工作狂人格真的是妄想的产物,布鲁斯只是一个虚度光阴的有钱人,还是一个有潜在道德败坏倾向的有钱人。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不敢相信自己只是睡了一觉,醒来怎么就要面对这些问题。他感到自己正站在摩天大楼的楼顶,脚下是成千上万的房子和行人。他胸口发紧,像担心自己会掉下去一样抓紧了沙发扶手。
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卡尔始终陪在他身边。或许就连布鲁斯的这些怀疑、求证、崩溃他也已经看过十一次了,卡尔的神情很难说有任何对自身经历或情绪的暗示,就只是沉默、注视,无话可说。
当布鲁斯又一次求证失败,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入双手之间,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忍。他移开目光,嘴唇翕动着,良久后才喃喃道:“……抱歉。”
他迟疑片刻,在布鲁斯的背上轻拍几下,像安抚一个情绪失控的小孩。而布鲁斯,莫名其妙成了一个比记忆里更荒谬的花花公子的布鲁斯,并不喜欢卡尔的作为卡尔丈夫存在着的布鲁斯,在愤怒和愧疚中紧咬着牙,觉得自己还不如现在就冲到国会宣布全国取消圣诞节,再从楼上跳下去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