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如果以后你还想为谁 浪费美好时候
眼泪只能在我的胸膛 毫无保留
01
包间里的绚丽的灯光闪得有些刺眼，朴到贤没喝多少，却隐隐有些乏力，紧蹙的眉头无不反映着他的不适。
现在想起今年夏季赛的决赛还是会隐隐地叹气，不为人知。好像又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因为没能进入世界赛，所以已经很久没有正式地坐在舞台中央听着身后观众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接着打开比赛服的账号熟练地登入，在LCK的峡谷里留下自己的痕迹。
可上一次的场景还是清晰地在脑海里循环放映着，有什么不甘心的、有什么遗憾的，太多了。但电子竞技本来就是这样，始终都要继续向前，因为没有退路。
对于歌唱实力这回事，朴到贤从来不会胡乱吹嘘自己，所以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上。他沉默着，屏幕上已经切出下一首歌，余光却瞥见郑志勋盯着他，向他招手，好像有什么话要讲。
“到贤哥，我知道一个秘密，要不要听？”郑志勋坐在包间里冰凉的地板上，借力靠在沙发的边缘，捧着手里半罐啤酒，脸红扑扑的，笑得两颗虎牙都露出来。
朴到贤看郑志勋神神秘秘的样子，突然来了兴致：“啧，你这是喝了多少？”于是他站起身来，绕过其他人，朝郑志勋的方向走去。
教练和监督躺在沙发上聊天，看起来也喝了不少，崔成原还算清醒，只是一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孙施尤拿着话筒在点歌台旁边一首一首地换，也没人和他抢。李承勇就靠在离孙施尤最近的沙发靠背上，盯着孙施尤唱歌的背影发呆，好像十几分钟前他就一直就保持这个姿势，没有变过。
“突然找我聊，必有大事。”朴到贤蹲下来，同他一起坐在光滑的地板上，用手摩挲着下巴。
郑志勋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要看哥怎么想。”
“嗯？和我有关？”虽然郑志勋醉醺醺的表情不像是在讲真话，朴到贤还是耐心地回答。
郑志勋给他腾了一些空间，凑到他的耳际，一字一句，呼吸都氤氲着酒气。
“你信不信……施尤哥喜欢你。”
朴到贤的第一反应是他听错了，可是郑志勋的语气又那么笃定，如果忽视他朦胧又飘忽的眼神的话。他并没有过多地在郑志勋面前表露出他的惊讶，只是挑了挑眉。
“别闹了。”
身为Beta的孙施尤在队里一水的Alpha中显得格格不入，虽然是哥哥，大家却都爱心照不宣地调侃他。朴到贤和孙施尤相处了这么久，孙施尤和他之间，更多是彼此都乐此不疲的嘴炮战争，在他印象里，似乎从未见过孙施尤真正生气的时候。大多是跳脱的模样，最多带着一点言语上的反抗，也并不是认真的。
不过朴到贤确实很少去在意这种事情。
随着年龄增长，带着锋芒的模样已经慢慢在隐去，虽然平日里嘴上也会开一些玩笑，但大部分都拿捏得刚刚好。他在努力成为一个有分寸的人，但在感情方面，他从未去清晰地界定是什么是喜欢。
朴到贤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看向正捧着话筒陶醉在自己的歌声里的孙施尤。唱的是《All of Me》，是他听过的歌，和孙施尤富有磁性的音色很合拍，但听着略显青涩的英文发音，朴到贤没忍住弯起了嘴角。
郑志勋说的话像是借着醉意而一时兴起的胡言乱语，于是他也莫名起了逗弄的心思：“那你说说，我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对方顿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哥很帅气啊，而且游戏也打得好……虽然，虽然有时候会很冷酷，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我们志勋描述的好像是真心话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喜欢我。”朴到贤的表情似笑非笑，“如果是和谁玩的大冒险，真的没有必要……我不是很喜欢开玩笑。”
隔着镜片，朴到贤的目光总透着几分看不清的距离感，尾音拖长，笑容在嘴边定格后，语气一下子冷下来。郑志勋恍惚间像看到了初见时带着刺的天才少年的模样，那样有距离感的朴到贤，他到现在也没忘。虽然那时的他们都没有到分化的年龄，他当时便觉得，朴到贤这样的人，天生是要成为Alpha的。
郑志勋侧了侧身子，借着沙发双手交叠，把头枕在手臂上：“哥，真没劲——说这种话就有点扫兴了呐。”
朴到贤没搭话，转过头看向在屏幕前一左一右站着的李承勇和孙施尤，正唱着十年前大火的情歌。头顶上的灯光恰到好处地洒在他们头顶，在沙发旁一群的看客这边，只留下一片阴影。
李承勇唱歌说不上多好，本来也是不怎么热衷于听歌的人，孙施尤边笑边闹，好长一段故意不唱，全留给他。
郑志勋顺着朴到贤的目光，也看到了屏幕前的李承勇和孙施尤，玩笑话说出口之后他便开始后悔。回过神来，被他和朴到贤占领的墙角很窄，身旁的朴到贤只是伸了一个浅浅的懒腰，表情一如往常。
“那我问你，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朴到贤低下头，沉吟片刻道。
郑志勋仰起头，看跳跃着的刺眼的灯光把天花板染成五颜六色，吸了吸鼻子，端起手里的罐装啤酒又喝了一口：“你干嘛问这个……”
“因为其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呢……志勋现在也已经成为Alpha了，有没有喜欢的人？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说罢，朴到贤转过头来，凑近了些，勾住他的肩膀。
郑志勋愣了几秒，抬起手在空中挣扎了几下：“……我又没有喜欢的人，怎么会知道啊……刚刚只是和哥开个玩笑，不用当真。”
朴到贤嗤笑一声，松开揽住他的手：“你做什么都瞒不过我。”
郑志勋想起孙施尤也经常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所以大概他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人。
即使朴到贤一直都很照顾他，他也把朴到贤看作很好的哥哥，但他总是不愿在朴到贤面前展现出脆弱的一面，更不愿被看穿，于是潦草地给这个话题做了收尾：“嗯，哥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他借着沙发把自己撑起来，一下子眼前发黑，稳了稳身子，看朴到贤一脸轻松的样子，咧着嘴笑了：“哥，你有被我吓到吗？”
“啧，不要以为喝醉了就可以随随便便开玩笑，酒品差就少喝，K杯马上开始了，好好训练好好打比赛才是你该做的。”
朴到贤语气显得有些严肃，郑志勋当然知道他是作为哥哥在叮嘱自己。
确实只是一句恶趣味的玩笑，正是有些任性的年纪，郑志勋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私心。但提起喜欢这个词语还是会闪过片刻的失落，又或许只是想在心里留个念想，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确指的是谁。
“说真的，哥，其实我很羡慕你。”
从来不会选择轻易靠近，在一段关系中总能游刃有余，他永远学不会。
02
夏天这个词语好像总是满载遗憾，郑志勋却总在夜深人静时想起。
那天他们去熟悉的基地附近那家烤肉店庆祝了许久，从次级联赛打进LCK再到获得夏季赛决赛资格，明明是几个月的事情，却恍若隔世。孙施尤难得有些激动，没刹住喝了好几杯，颇为上头，整个脖子红透了，慢慢的意识都不太清醒。而聚餐的时候李承勇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坐在他身边的，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提醒他少喝酒。
虽然外表看来是是高大帅气的Alpha，却像保姆一样，郑志勋曾在心底里这样吐槽过。
李承勇的温柔和孙施尤不算是如出一辙，他更加细心，热衷于把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是可以让人放心依靠的存在。郑志勋刚被监督领进基地和队友们见面时，第一个见到的便是李承勇，生活和游戏里一样一丝不苟的人，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是那样坚定地向往着成为这样的人。
而相处之后便发现，柔软的内里只是被包裹在了坚硬的外壳之下。
结账时众人的兴致还未散去，哄笑着闹作一团，监督带着大家喊了几句Griffin加油，郑志勋先走到门外站着，他喝了一小口啤酒就苦得不行，吃了好多烤肉来忘掉这个味道。
“承勇啊，别急着走啊，继续喝！”隔着玻璃门，孙施尤的声音吸引了郑志勋的所有注意力，他往回走了些，肩膀靠在门上。
众人还围在柜台旁，孙施尤扯着李承勇的衣角，瘫软的身子大半部分靠在李承勇身上，就快要倒下去。李承勇连忙揽住他：“哇，真的，好丢人啊……酒量那么差，逞什么能啊，跟我回去啦。”
众人毫不吝啬地给予他们笑声，最后李承勇实在是拗不过孙施尤，大晚上的被他拉到街上陪他逛街吹风来醒酒。他们剩下的这些人先行回了基地，司机启动车子之前还打趣了一句：“我们先回去吧，他们要去约会了。”
网上有这样一种说法，21天坚持做同一件事情，就会变成习惯，说的大概就是李承勇和孙施尤的之间的特殊引力。众人笑作一团，看来都是习惯了。
郑志勋回到基地打了三把rank，有种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对线也漏了几个炮车，成功打造一块小型红地毯，队内野辅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
不得不说李承勇的清扫大魔王形象不是开玩笑的，连带着郑志勋也被他熏陶了这种思想。撇撇嘴收拾了桌前的零食包装，准备把整整齐齐码在门口的垃圾全部去楼底下处理掉。
操纵着塑料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投入了三米远的巨型垃圾桶，郑志勋一抬头就看到了正朝他走来的李承勇，孙施尤安分地趴在他背上，体型差意外的合适。
他站在原地没说话，等他们一步步走近，才开口问道：“施尤哥睡了？”
孙施尤像是累极了，头也埋进李承勇的颈窝，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他很轻，想必李承勇背着他也不会太累。
李承勇摇摇头，回过头看了看背上的人，叹了一口气，才轻声说：“吵死了，好不容易才闹累了，把他哄上来安静一下。”
虽然是一句牢骚，却能听出话里无处掩盖的笑意，郑志勋咬咬下唇，没有再接话。突然孙施尤小小地挣扎了一番，李承勇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屁股才没让他掉下去。
“承勇啊……谢谢你。一直以来，都谢谢。”孙施尤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几乎贴在李承勇的耳畔，因为沉浸在睡梦里而垂着头，低声说着，不知是梦呓还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李承勇稍稍躲了一下，他只是低下头，无声地扬起嘴角。仔细看他的耳朵，已经微微泛红，虽然表情只有短暂一秒的惊慌，还是被郑志勋捕捉到了。
郑志勋没见过面前的Alpha有过这样温柔的笑容，揉了揉眼睛，却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
他们太好了，没人能撼动。
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从来都没有。
空气中的暧昧因子开始肆意蔓延，郑志勋靠在路灯旁，直直地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那个，承勇哥，我先回去了。”
可能人和人的出场顺序真的很重要，他们已经在寒冷而漫长的路上结伴走了很久，不管是在谁的身边，他永远都不是那个先到的人。
03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孙施尤感觉朴到贤最近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开始主动对他递过去的零食说谢谢，还摇身一变成了限定土豪，训练赛的间隙请全队吃了几回零食。
当朴到贤第三次把开了封的零食递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孙施尤愣了好几秒才开口问道：“这是……最近转性了？还是我在做梦？很不习惯呢。”
“嚯，原来我在哥的眼里这么不堪。”朴到贤发出一个拟声词，笑了一下，又撇撇嘴道。
孙施尤哑然失笑，果然朴到贤还是那个朴到贤，对他的话不可能不呛声。但毕竟已经很熟悉了，队里AD弟弟一直就是这样的性子，在粉丝面前是冷酷Alpha的形象，实际上又很幼稚——至少在他看来，平日里闹闹他也罢。
和队里一群Alpha整天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固然很累，Omega的身份只有监督和教练知情，难免会有情动的时候，却固执地选择用冰冷的针管将抑制剂注入身体里。
这世间有太多Omega没办法做到的事，虽柔软有余，骨子里却依旧是一个要强的人，他不需要外界的轻视和同情。
“哇，以后也有这样的觉悟就好了。每次打开橱柜一看，买来的零食都被你们吃光了，不知道多少回呢。那，以后到贤是打算要承包队里的零食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其实心里面也没有多介意，身边的这群队友们本就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不，这次我只给哥买了。”
周围霎时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是孙施尤由衷的一声不明所以的笑。他发誓，在刚刚那句话之前，他完全不敢相信会从朴到贤嘴里听到这种话。
“喂！我认真的……不吃我收回去了。”朴到贤就坐在他身边一米远的位置等着工作人员调试电脑，双眼一直盯着屏幕，也没有转过头看他，只是低低地回了一句，语气难得有些委屈。
“你……”孙施尤理了理额前的刘海，突然有些不自在，“我不爱吃这个，你吃吧，别浪费了。”
朴到贤移动鼠标的手一顿，没来由地有些烦躁，他没有说话。
什么啊，这位哥明明自己平时吃得很欢来着，还说不爱吃。
孙施尤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欲言又止。虽然觉得不说，旁边的这个人也不会介意，但说了，大概会开心一点，所以他还是补了一句：“好啦，还是谢谢我们到贤了。”
“嗯，没事。”
果然，冷冰冰的，紧绷着脸应了一声，还是老样子比较习惯。孙施尤在心底偷笑了一下，立刻恢复正色——他怎么突然和朴到贤一样幼稚。
朴到贤还想说点什么，但工作人员提醒他直播时间到了，便没再出声，手上操作着鼠标熟练地拉孙施尤进了房间，可不知道为什么排了一分钟还没有人。
正听着朴到贤的念叨，猝不及防“叮”的一声，今天的Q&A时间到了。
“有机会看到机器人辅助吗？”
“嗯，只要施尤哥想用，我都不会介意的。”
耳机里只听见短短的一问一答，乖顺的语气简直是见鬼了一般。
“哇，那我可太感动了。既然你这么说，那今天我就不玩了。”孙施尤尾音上扬，语气轻快。面对朴到贤日常在采访里不当人的调侃，他说过要向Viper选手复仇的，不是吹的。
朴到贤像是预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回复道：“那哥玩锤石吧，太久没玩过了。”
“哦？为什么突然要选锤石？”
“真的很喜欢玩得很好的锤石呢。”
带着笑意声音在耳边响起，尽管嘴上百般不愿意，孙施尤最后还是选了锤石，配上同样来自暗影岛的卡莉丝塔。
每次看到rank里出现的卡莉丝塔，孙施尤都会想起之前全队直播的时候朴到贤竭力模仿的样子，当时全队几乎都快笑瘫了。
活灵活现，真是性格古怪又有灵气的年轻弟弟。
钩子精准无比地将走位中的敌方AD拉到面前，同一时间卡莉斯塔扔出几支矛，伤害灌满，毫不客气地拿了一血，敌方辅助也被压迫到墙角不能动弹。随着系统女声一句“Double Kill”，开局便早早地奠定了下路的优势。
“Nice——”耳机里传来朴到贤兴奋的声音。
自家AD拿了双杀便开始张狂地压线，这种行为简直是不把对面打野放在眼里，孙施尤感到一阵头疼，连忙制止道：“呀，兵线推了就回家，别浪。”
正躲在草丛里回着城，点开商店还没来得及选装备，就听到一声惨叫。果然，那被敌方打野gank至死的，便是自家AD。
“哇，真是不让人省心呢。”孙施尤毫不留情地吐槽了一句。
“不是……为什么他的攻击距离这么远啊？”朴到贤摸了摸鼻子，语气也透着些许尴尬，“这真的不是bug吗？那么远的距离，他根本打不到我的啊？啊……真的好气。”
“好了好了，别解释了。”
每次和朴到贤双排，话都是前所未有的多，但其实孙施尤与他并不算最为亲密的朋友，话痨的朴到贤，仅仅限于双排。
说起双排，最开始还是监督的要求，那时候朴到贤刚加入Griffin，因为其他位置都有了相应的队友，才选择要成为一名职业AD选手。他的英雄池确实不一般，各个位置都可以玩，从填补AD位的空缺到常规AD英雄都能熟练使用，这其中有多少个日夜，孙施尤甚至比其他队员都还要懂。
什么时候身旁的少年也在慢慢成长了？是日渐细腻的操作，是越来越有棱角的脸庞，还是时不时也能听到来自他的几句隐晦的安慰？
即使偶尔还是小孩子心性，总归是个招人喜欢的少年。成为Alpha后，朴到贤似乎也在渐渐变得成熟，变得有担当。
如果说最开始的双排是培养默契，现在已经变成了习惯。虽然朴到贤总会在口头上表现出不愿和他一起走下路的样子，孙施尤只是抿着嘴笑，大概都是嘴硬罢了。
他的心很软，所以很少会放在心上。
04
“最近到贤和施尤哥经常双排？”
聚在一起吃完晚饭，其他人都坐到电脑前开始打rank，只剩下朴到贤还舀着碗里的海带汤，李承勇在一旁忙上忙下，主动留下来收拾碗筷。
朴到贤刚吞下一口汤，闻言挤出一个带有几分疑惑的音节：“嗯？”
“今晚和我双排怎么样？”李承勇用抹布擦着另一边已经整理好的餐桌，仔仔细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可说话的语气像是故意闹他玩，内容更是。
“……啊？干嘛突然？”朴到贤差点没被嘴里的汤给呛到，咳了好几下才缓过劲，“打野和AD双排的意义好像不是很大呢。”
李承勇笑得很欢：“那我等会儿找施尤哥双排，果然我们队的AD没有良心呢。”
“啧，这不是最近郑志勋的口头禅吗？天天在我耳边说没有良心没有良心。况且，不好意思，双排我早约好了，几天前的事。”
朴到贤站起身向厨房走去，手里捧着刚用过的碗筷，轻飘飘地抛下一句话，还冲他吐了吐舌，表情也洋洋得意。
“喂，朴到贤幼不幼稚啊你？”身后是李承勇难得被噎住的声音。
李承勇撇撇嘴，队里的AD弟弟和辅助哥哥这段时间变亲密了许多。对于孙施尤，或许不能称之为哥哥，是队里最没有地位的人才对——明明比他还要年长一些，像孩子一样的时候却更多。
粉丝的评论里常说Lehends选手很可爱，仔细观察一番也没有什么不对。作为队里唯一的Beta，Alpha们相处之间总是免不了情绪激动的时刻，他给的包容，像在心里拂过一阵温柔的风。
而粉丝们在日常小视频里面只看得见被众人调笑的孙施尤，却看不见在他身边的孙施尤是什么样子。
其实常常会做出像在撒娇一样的举动，大多都是无意识的，不可爱吗？
确实挺可爱的。
“你们两个人怎么还在这站着啊，还那么吵。”孙施尤踩着袜子就走了过来，抄起餐桌上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向饮水机靠近，“我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你们刚刚谁喊我？”
“没什么大事。”李承勇笑了一声搪塞过去，孙施尤还想追问一句，见他缄默不言的表情只好作罢。
朴到贤正好从厨房门走出来，啧了一声后便开口道：“又不穿拖鞋就在地板上乱蹦，也不怕着凉。”
“啊？哪有？哦……”
具有明显指向性的关怀话语让孙施尤有些不习惯，他一愣，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旁边的李承勇。
李承勇和他对视一秒，目光转向朴到贤，十分讶异：“朴到贤你最近怎么了？好奇怪，好可怕。”
“承勇哥你之前不是还说我对你很冷漠吗？我现在热情似火，你也不高兴……哎，不说了，你们两个都好无聊。”
不需要言语的，默契的目光。
朴到贤突然觉得有点刺眼，摆了摆手，径直向自己电脑桌走去，还不忘回头看向捧着水杯的孙施尤：“不是说要双排？”
“啧，真的很放肆啊，我怎么记得好像是某人主动找我的？”
孙施尤把水杯放到桌上，几步跑到桌前，也没挑明某人是谁，语气颇为不爽，虽然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朴到贤当然知道他在暗示自己，只是笑着：“刚刚没有先开始，是想等我一起？”
“哇，Viper选手，请不要自作多情……”孙施尤用力地揉了几下眼睛，“真是充满负担的下路啊。”
自家AD像是中二期晚来了好几年，总说一些自认为很有梗的话，让他无从招架。
朴到贤没忍住笑出声来，嘴角上扬的弧度清晰可见，眉眼都染上笑意。
“因为哥很有意思啊。”
孙施尤无言，暴力地拆开一包零食，狠狠咬下一口，发出清脆的声音，无声地表达着他的暴躁。朴到贤勾了勾嘴角，也没再说话，只是飞速移动着屏幕里的光标。
等李承勇整理完餐桌，队内的下路组已经坐在屏幕前把精力投入了一局排位赛，为春季赛一次又一次地练习。
坐到电脑前，耳边还能听见他们或是激动大喊或是尴尬解释的声音，成为队友很久了，也算是见证了下路组越来越默契的好长一段过程。
监督一直都想培养他们五个人的团队配合，努力过的每个瞬间，现在想起都充满意义。所有人一起约定过，还要在一起赢很多场比赛，还有那些在心底幻想过的荣光。
如果能够捧起象征着最高荣誉的那个奖杯，金色的雨漫天洒下。
那时还是挣扎在次级联赛的青涩的他们，连现在的Griffin，都尚且为破碎的拼图。如今受人称赞的实力也是一步一步的积累和提升而来，若非心中那一簇微弱的叫做热爱的火苗，真正能够坚持下去的人又有多少？
既然选择了要踏上这条路，便与训练和比赛再也分不开，胜利的笑容和失败的眼泪都是常事。
李承勇自认为冷静的时刻更多，赢下一场比赛，情绪也不会有太大的起伏。但事实上，偶尔输掉比赛之后，他也会陷入自我怀疑。大多数人对他的第一印象都是用“安静、稳重”之类的词语来形容，他也很少会让情绪脱离自己的掌控范围，而他们看不见的是，那些他熬过的、数不清的被不甘心包围的漫漫长夜。
“如果能够享受游戏的过程，感受游戏本身的快乐，无论输赢，都不会被压力和烦恼抓住不放。”
这句话是孙施尤曾对他说过的。
他始终都忘不掉那样的温暖，迷茫的时候，原来也有一个人能够依赖——即使那真的是好久之前的事。
从窗外传来的拍打枝叶的声音不断，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呼啸着吹过，总会给人大雨将至的错觉。迷迷糊糊间，依稀能听见用钥匙开锁的声音，还有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响声，面前的电脑屏幕还没有熄灭，停留在英雄联盟的主界面。
“……承勇？”
又听见有人低低地唤他名字，那样熟悉，他怎么会不认得。李承勇艰难睁开眼，下意识动了动手臂，因为枕着睡了太久，早已酸痛，索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困意袭来的时候像洪水猛兽，睫毛扇动几下，还是合上了眼睛。
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又放下，很轻，谁知道藏着多重的失落。
连败带来的打击感太难排解了，有时候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没日没夜地思考和练习，却依然无法达到预想中的效果。他没有再睁开眼，深夜里更适合独自舔舐伤口，不想把痛楚再分担给另外的人——但还是竖起耳朵听着。
孙施尤脚步很轻，大概是去了厨房，紧接着是倒水的声音。
睡意渐渐平息，脑海中持续空白了几秒钟，一杯热水摆在他的桌前，咫尺之遥，好像睁开眼就能触到余温。恍惚间后背不知什么时候接触到了热源，一床被子轻轻地盖在他身上，或许还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以后一起努力吧。”李承勇听见身旁的人轻声说。
孙施尤坐在他左侧的椅子上，抬头看向窗外，像在寻找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在数天空中的星，那样微弱的光芒，再一言不发地离开。
李承勇双眼紧闭，不愿这一刻流逝。
05
一个春天的努力好像还是抵不过绷紧的弦突然不受控制地断掉，命运掌握在手里的时候，还是没能创造出一个圆满的结局。
虽然看起来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但任谁也会在乎的，朴到贤承认，有的时候他也会对失败耿耿于怀，无论是去年夏天还是今年春天，他始终跨不过那一步。一直都是这样真切地活着，偶尔也会有固执钻牛角尖的时候。
郑志勋也曾说过：“哥你真的只比我大一岁吗。”
似乎有的时候给自己的负担太重了，但是目前看起来，好像只有比赛的胜利才是他的快乐来源，至于其他的，真的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只是决赛的失利或多或少也会影响心情，尽管只是暂时的，但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尤其是在面对着冰冷的屏幕单排的深夜里，尤为清晰。
春季赛决赛结束之后，队里放了三天的假让队员们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已经过了两天，他还是忘不掉最后水晶炸开的那一秒，紧握着鼠标说不出一句话。
今晚的夜空一片黯淡，寥寥无几的几颗星在遥远的几十亿光年外，沿着它们应有的轨道孤独旋转。每个人都是夜空中的小小星辰，他本也应该如此，枯燥的训练也好，重复的失败也好，都是作为一名职业选手的一定会经历的事。
“喝点水吧。”这一声在深夜的基地里显得颇为突兀，朴到贤闻言抬头，对上了孙施尤惺忪的睡眼。
朴到贤有一瞬间的怔愣，接过他手中的玻璃杯，叹了一口气：“你也没睡？”
“放假的时候就好好休息吧，你们年轻人都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吗？”孙施尤打了一个哈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着，“不用拼命rank的时候就早点睡不行吗？”
“我……”
“好了，不用说，我都知道，都会过去的。”
孙施尤打断朴到贤的话，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转身对上他的眼睛，语气真挚，目光坚定，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你……别再一个人承受了。”
并不是多么华丽的言辞，但却是意图明显的安慰。
朴到贤愣了一秒，然后是一点一点浮现的笑意，又努力地克制住了，捧起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虽然经常和孙施尤像小学生一样拌嘴，突然这一秒，他的感知世界里，孙施尤突然也有了哥哥的样子。之前没有感受过，也从未和孙施尤谈过任何心事，只听过郑志勋整天在耳边施尤哥长施尤哥短——诸如此类的一些日常琐碎。
但郑志勋有时候也很孩子心性，他又想起了半年前在KTV里的玩笑。自然是没有当真的，却不由自主地向着面前的那个人递去了几分多余的在意。
譬如现在这一刻。
大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亮着，室内一片昏暗，朴到贤转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人，眼神晦暗不明。孙施尤已经收回了目光，伸手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
突然听见孙施尤开口：”要一起吗，和我？”
“双排？”朴到贤有些惊讶，目光停滞了一秒，随即又笑了，“不是刚刚还说我为什么不睡？”
“也没有很晚啊，也就一点过而已……”孙施尤撇撇嘴，慢悠悠地点开屏幕上的英雄联盟客户端。
“好，你拉我吧。”朴到贤点头，把椅子拉近了些，顺便调整好姿势。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心情的影响，朴到贤的操作有些僵硬，注意力无法集中的感觉，明明很多关键时刻只差那么一点就能秀起来，却总是错失机会。
“啊……这死歌怎么这么厉害？”
又一次因为被死歌和对面下路双人组越塔，而被死歌的Q技能活活打死之后，看着卡莎倒在塔下的尸体，朴到贤感叹了一句，和他一起被击杀的还有孙施尤的酒桶。
孙施尤倒是很淡定，第一时间在小地图上给队友pin信号：“没关系。”
“诶？”没想过双排时孙施尤会说这种话，以往听到的总是吐槽的话语更多，朴到贤挠了挠头，挺不习惯的，下意识出声。
“……啊？”
孙施尤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满脸疑惑，朴到贤连忙摇头，偷偷笑了一声，说没什么。
如果是在夜里双排，总是比平时安静很多，更何况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屏幕亮着，更怕影响了其他在房间里睡觉的队员。之后两个人一直小心谨慎地发育，虽然打得有来有回，好在最后还是赢了。
朴到贤有些困倦，摘下耳机，忍不住眯了一会儿眼睛，却听见身旁的人开口道：“饿吗，要不要点外卖？”
诧异地看向孙施尤，对方却直接拿出手机，一副准备点餐的样子，朴到贤只好无声地点点头。
“想来想去还是点了炸鸡，常吃的那家现在也打烊了，换了一家新的，不知道好不好吃……”孙施尤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又抬头看向他，“……啊，还帮你点了你最爱的无骨鸡爪。”
竟然记得他喜欢吃什么。
人真的很容易产生这种感觉，心中突然间填满了暖意，还会感叹一声，原来自己的爱好也会被人记住。
朴到贤张嘴便“哇”了一声，抬起手蹭了蹭鼻尖：“哥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就，之前有段时间你不是经常吃这个吗……一起打比赛那么久了，天天生活在一起，你们喜欢吃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孙施尤挪了挪身子，面朝着朴到贤，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抓着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
“别难过啦……我们还有这个夏天。”
到底要怎样才能好好做一个没有负担的选手呢，孙施尤也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看着朴到贤露出失落的表情，而不愿他因为这些而影响心情。
“……我知道。”片刻的怔愣过后，朴到贤看着面前的人颤动的目光，扬了扬嘴角，绽开一个笑容，真心实意的。
突然觉得其实堆积在心底这么长时间的负面情绪并没有多难排解，只是几秒钟就可以想通的事。像峡谷中有默契的Viper和Lehends一样，一定会有被更多人认可的那一天。即使是暂时的失意，修饰过多的安慰的话语都不用说。
一句我知道，包含了太多太多，这一刻，他突然那么坚信孙施尤都懂。
孙施尤被他盯得有些无所适从，困意一阵阵的，他低着头，大脑一片空白。正想收回手，却被朴到贤抓住了，握在手心里，短短几秒后又松开。
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抬起头，朴到贤却冲他笑着，眼里闪烁着光，坦荡又明亮。
竟然莫名地看出了几分温柔。
被触碰的地方还隐隐的留有朴到贤的体温，难得的萌生出了手足无措的感觉。一定是他困出了错觉，孙施尤伸出手揉了几下眼睛，又甩了甩头。
还是劝队里的AD弟弟早点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