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为了完成这幅作品,他花了很多心思,就算是说呕心沥血也不为过。旁人却或许很难理解,因为他连作品的第一步都没有开始。
正是因为卡在至关重要的第一步,他的内心才格外烦恼。
洁和凛就是在这种机缘下,偶然认识的。二人虽同为一个学院的学生,但是一个雕塑系一个油画系,平时是八杆子打不着一块去,某节公共课是二人结识的契机。
正是为了平复内心的焦虑,凛难得走出了画室,脚步不自觉地拐向教学楼,然后被急着去上课的同学们挤进了教室,他们都相当自觉地找到了座位,只有凛孤零零地站着。
本想立刻离开,上课铃正巧响起,有个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半挡住了他的退路:“同学,要坐在这里吗?”
那是教室里唯一的一张空位了。这节公共课出乎预料的受人欢迎,几乎是座无虚席的。
凛冷着脸,但没有拒绝这个不长眼的来和自己主动搭话的平凡男。为了不成为上课还杵在教室中的显眼包,凛半推半就地坐下了。
课讲得比他想象得还无聊。虽然是学生,他平时是从不会踏足阶梯教室的,凛对理论类东西不感兴趣。
旁边的男生似乎与他截然相反,上课前他戴上了眼镜,态度专注地听讲、做笔记。而整个教室里,大家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低声聊天,没有人关注过课堂本身。
中间休息时,凛站起身,示意旁边的人站起来让出位置,他受够了这种无聊到让人窒息的氛围。那人却只是转头望着自己,像听不懂话一样。
在凛的耐心彻底耗尽前,他开口:“凛,你不想继续上课了吗?”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知道自己的名字倒也罢了,二人还不相识就贸然询问自己的打算……同学之间应该有边界感,不过眼前的人明显没有。
“你很有名。”那人摘下眼镜后,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凛不理解自己有名的原因,但是眼前的人也收拾起包,把文具和眼镜都放好了,他的疑问便转变了方向,“你也不上这节课了?”
“太没有意思了,不想听。”他站起身,把椅子推进去,邀请凛一起离开。这次凛不再理会,他一点情面也没给,甩开了对方。听见那人似乎还追上来,他恶狠狠地留下了一句:“不要再跟着我了!”
驻足在原地的洁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凛的背影离开,直至彻底消失不见。上课铃再度响起,他没有留恋,朝着和凛相反的方向离开。
自从第一次的相遇后,凛发现这个讨厌的家伙似乎在自己的生活中无处不在,只是他以前从没有关注过。只要留心观察便能发现,校园的优秀学生有他、参加比赛的人员有他、墙上的社团宣传还有他——洁世一,这个名字叫起来都如此令人不快,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充斥了他的生活。
凛说不清自己的态度。明明初次见面如此不快,可是在他看见洁的照片时的那种不快感,和以往讨厌他人的不快又有所不同。
撕拉——这么想着,他一把扯下墙上贴着的印有洁照片的宣传单,在手上用力地团紧、揉搓,转身投入垃圾箱,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却出现在他面前,他手里的纸团已经投出,正巧砸在那人肩膀上。
“混账!不许站在我背后!”凛恼羞成怒。洁依旧没有接茬,他侧身,看向凛本来在看的墙上,那里空空荡荡的,“奇怪,我记得之前在这里贴了海报啊。”
海报正在他脚下。他拾起那纸团,丢入垃圾桶,“要不要来参观我的工作室?”
“我不感兴趣。”凛冷哼着嘲讽,“我看你这么受欢迎,工作室也不缺人参观吧。”
“不,只有我一个人。大家似乎对我的作品没什么兴趣,所以其实很少有人来。”
“那种人就是来了也没什么意义。”凛的认知里,如果不是能够真的理解作品的人,其他人就不该出现在美术馆内。
洁和他的认知截然不同。他摇头:“其实只要来看,那就很好了。”
“好无聊的想法。”
“是吗……”洁笑,那我可以去凛的画室看看吗?
随便你。凛冷着脸说。
凛的画室位于艺术楼的最高层,那里完全可以说是人迹罕至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进门眼前就是一片黑暗,一点光线也无,房间内似是久未通风,空气闷而干燥,灵魂腐烂般的气息。
凛在洁身后关上了门,然后反锁。他打开灯,这个世界毫无保留得展现在洁的眼前。墙体用一块暗紫色的巨大绒布覆盖,上面涂有各色奇异的油画色彩,洁开始以为那是凛在试色时不慎蹭到,可是那面积实在太大太广,他仔细辨认,终于从抽象的笔触中寻觅到一点思路。
“凛,你在画什么?”
“不知道。”凛对这幅作品非常不满意,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可是他已经画不下去了,一切很自然地发生、也很自然地卡壳了。
“其实很像一种对未来的描述……绿色紫色挺自然和科技的。”
“哈?”凛被他的脑回路雷到,“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我是认真的。你看——”洁伸手,上前捏起幕布的一角,往后拉直到铺平幕布,“大家只能画出自己见过的事物。通往未来的路是无人知晓的,只有一种事物是短暂却穿越了时空,可以将过去与未来联系在一起。火焰,它的存在本身即为燃烧,捕食着空气与生命,将厚重的时间在极短的时间内释放,透过火就能看见未来。”
他还没说完,凛脸上的表情堪称古怪。洁又问:“我说的哪里有什么不对吗?”
凛将幕布从洁的手中抢出,置气般的往前一抛:“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真是无聊的解释。”
“差劲!”不泄愤般的,他又骂道。
洁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他如主人般自然,擅自坐在了画室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毫不客气地点评:“凛,你一直坐在这里,你静静凝视着你的作品而迟迟不动,因为你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如何修改。你的迟疑成了这个作品的一部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痛苦,但你的画无时无刻不在诉说你的情绪。”
“够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让他来真是凛今年犯的最大错误。洁是那么平静地解释:“因为我有和你一样的痛苦。”
他这话一出,屋内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凛一脚踢在洁坐着的椅子上,把他踢倒在地,从齿间挤出一句因为愤怒而变形的滚。
洁站起,拍拍身上的灰。接着一拳打在凛的肚子上,凛不示弱,抓着他的肩膀往地上抡去。二人扭打在一块,斗争间还将地上的油漆桶踢翻,异色的液体流淌一地。
幼稚的斗争,无聊的动机,凛很快泄下气,他希望洁世一能自己乖乖地滚开,但是洁没有,他并不因为气血上头而丧失理智;相反他头脑清醒,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洁世一没有离开,二人也没有再继续打架,只是躺在地上。凛抬头看天花板,洁侧躺看他。
许久后凛站起身,他的灵感终于又来了。他收起那副画,外界的光线一下子投入这个空间,让浑浊的空气也流动起来。然后凛如洁所说一般,将火焰燃烧在画布上。
每当闭上眼时,凛都能看见洁那双大海般的眼睛,他的动作越发急躁,想要将一切挥之脑后。凛决定要在深夜将这幅画烧了,连同着洁的头颅——是的,他甚至在幕布上绘制了这。
洁坐在地上,静静地看他作画——他想,自己的那副闲置已久的雕塑,他终于知道该怎么开始第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