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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师傅,您先别急听我说…哦抱歉,是,那我先讲要求。首先,我要订购一套s型号(195x97)的床,而且要表面上看起来很坚固,至于制作的具体细节嘛,这是我画的参考图。您问为什么要做这样一张床,那是个很私人的故事,不过我很乐意分享。
因为某些原因,我平常是寄宿在亲戚的店里的。家具很旧,床也是,虽然打扫完了总能用,但睡觉的时候总是会发出吱呀呀的声音。另有原因即我的猫,它对油腻腻的鱼寿司情有独钟,导致体型在猫里也算肥硕,可它偏喜欢趴在我身上睡觉。
总之有天朋友带我们吃自助餐,所有人都米袋似的脚重头轻挪回去。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了个身,我的猫也滚动着伸了个懒腰,床就像自助餐剩下没吃完的果仁饼干一样断成了两半。第二天我就网购了新床来,但毕竟还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需要在沙发上凑活。
A君是我的一位朋友,虽然实际上我不太了解他。他近日不太忙碌,常来店里喝咖啡,我就按着脑袋将这事与他讲了。A君听完后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问我,“你手脚那样长,睡沙发挤得慌,要不要暂时来我家过夜呢?”我心想,两个男人挤一张床正如两匹马饲养在马厩的同个隔栏里,分明是更挤了。但我太好奇A君的家,因为他看起来太像杜莎夫人蜡像馆里的一员,除了世俗意义上的美好标签外空空如也。家里的装修风格、个人物品摆放的方式、睡眠和起床的偏好以及放松状态下的条件反射,都是让我了解A君真面目的关键线索。
于是我只收拾了小包放了洗漱用品和几件衣服,当晚放学就坐上了A君家方向的地铁。导航到某个公寓,周边环境不错,楼下就是便利店,我琢磨着唯一可能的坏处就是晚上会比较吵,不过当我发现位于顶楼时这唯一的坏处也消失了。
我在心里默默记上一条:A君很有钱,与大众印象一致。
开门的人穿着兔子图案的睡衣,脸上敷着黑面膜,眼睛处留了两个洞,看起来像红豆掉进泥里。见到我咦了一声,对不起哦,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啦,其实我注意到他睡衣上的标签忘了拆,但只是趁转过身默默给剪掉了。A君带我参观这个一室一厅的独居公寓,地毯是看上去很高级的皮毛制作,电视机的盖布也是。餐桌摆放着果篮和天鹅形状的放酒皿,里面是瓶还带着水珠的柠檬茶。生活用品齐全,本人也是难以置信的精致,但直觉告诉我这并非他真实的样子。
他问我吃过了晚餐了吗,我说还没,但打包了双人份的豪华寿司盒回来。于是我们坐在A君的阳台上喝柠檬茶吃寿司。他把果片捏碎挤入杯子,再用小银汤匙将颗粒拌匀,穿着新睡衣和我聊天,翘二郎腿,裤子和拖鞋间露出一段脚腕。晚霞从金红变成了粉紫色,柠檬水也将我们脸的影子越盛越小。
天快黑的那时候我把柠檬片扔进花盆里,说它如果长出苗来开花结果,我们再摘来泡柠檬茶吧。
嗯,好啊。他笑着说。
晚上A君躺在我身边一动不动,好像完全成为了床的部分。窗帘缝隙里透出乳白色月光,使他的脸缺血色,我也有些心惊胆战,好几次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看还热着才放心睡去。照理来讲我的猫已经去亲戚家住,但晚上还是做了被三只猫轮番蹦肚子的梦,最后因实在难以喘气而惊醒,发现自己胸口上真压着个黑黝黝的东西,竟然是A君的脑袋。他的下半身还老老实实裹在被子里,腰却抬起来,抱住我当枕头好像毛绒玩具熊。
这看起来太可爱了,A君啊!但为了顺利呼吸,我还是小心翼翼将他的头往下移了些。他眉毛拧起来,小猫似的呢喃几声,脑袋就从我身上滚下来缩回了自己的位置,给我留下只一个光溜溜脊背。我听到他翻过去却还在说梦话,最开始声音很小,后来我听清楚了。
他在睡梦里说,妈妈。
我在心里又记上一条:A君私下里很像小孩子,和他平日里的成熟形象并不一样。
第二天我醒来时A君还在睡,就起床私自翻看了冰箱,侧面堆满了咖啡浓缩液和袋装益生菌饮料,冷藏箱里只有半块黄油以及便利店饭团(还过期了),电饭煲和炒锅也有塑料味,绝对是从来没用过吧。他会不是注重生活精致度的人,这些雕着花纹的茶杯,酒皿,桌布,地毯,工艺品摆件恐怕都是临时买的。
为什么他要紧急购买如此多的东西?答案显然只有一个。思及此我不由微笑起来,专门为我的到来而小心布置的A君,努力维持完美形象却露出狐狸尾巴的A君,我的心被各式各样的A君填满了。而现实真正的A君醒来踢踢踏踏走出房间时我已经煎好培根鸡蛋吐司配火腿,整齐码在盘子里撒满香芹碎,用蕃茄酱画了个笑脸。
他面色复杂地站在卧室门口半天,黑眼圈比他昨天卸妆时轻了些,“我昨天睡着了?有没有做什么奇怪举动?”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他才松了口气,将盘子里的吐司切成小块,一粒粒啄干净。他走神到连吃饭都不太擅长,酱汁撒在白衬衫上,像经历过意外凶杀。
这天虽然是周末,但我们两个都要出门。A君说自己要找电视台的赞助人吃饭,而我约了伙伴进行秘密公益活动。他给我那把备用钥匙光秃秃的,路过纪念品商店,我就拿了两只棕色兔子形状的钥匙扣,一只给自己另一只给A君,他接过时忍不住笑出声来,次日节目的直播上他把这钥匙扣拿出来给观众看。后来我才发现A君是天生的戏骨,生活中的每个细节都能被他巧妙运用在人设的塑造上,这其中也包括让我住进他家里。
但A君每个晚上都会在睡梦里枕着我的胸口,他用手臂网罗我就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试图捕捉萤火虫。这件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就不会暴露给大众,而我比他自己要更加珍视他的秘密。
最开始我总给宜家客服打电话,催他们赶紧派车把我的床接过来。然而真到了那一天——老板发消息说你的床堵在店门口了快点来取——我却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复。那时候我正在和A君一同吃晚饭,他因为怪盗团的立场问题被大肆诋毁,工作邀约几乎丢了干净。为了平复他的心情,这几天我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牛肉煎饺还在锅子上热着,鸡汤在高压锅里炖了大半天已经飘香。A君厨艺不通想凑过来打下手,但我自从看到他切的萝卜丝儿像蚂蚁啃过后就不让他碰案板了,他不好意思做别的事,就单纯站在我身后,听到了电话里老板的怒骂。
A君说,啊呀,那你今晚就回去睡吧。
我并不能说他绝情。毕竟他的床又不大,能收留我一周已经很有牺牲精神了。所以我只是说,好,随后就开始收拾个人用品。刷牙杯在他的架子上留下一圈水痕,厨房里新添置了做饭真正需要的削皮刀,漏勺,笼屉等等,我确确实实意识到A君的家已经打上了我的标记,甚至连他本人的睡衣都是我亲手剪掉标签,那么就算离开时将兔子钥匙放到鞋柜上,我仍然对此负有一定责任。
新到的床还残留着木头板泡在化学液体中的刺鼻气味,虽然躺起来比原来那张破床舒服很多,我还是失眠了。第二天拖着发昏的头上学,第三天也是,第四天我就在坐地铁时走神,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自然而然走回了A君家门口,抬头看他家还亮着灯呢,不知道在做什么。
打开和A君的聊天界面,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我给他发拼好的宜家床的照片,我说睡了,A君回复晚安。我们同居的一周里从未说过一句晚安,只是心照不宣躺在对方身侧,现在这句晚安反而在我们之间产生了层密密麻麻的气泡。后面便失了谈话的理由,仿佛那七天仅仅是场柠檬味的美梦。
他家的灯忽然暗了下去,我站在单元楼门下隐蔽的角落里等着,没过多久就看到A君下楼来扔了袋垃圾,又回去,将手中液体喝了一口,回手将瓶子扔进垃圾堆。不知道是否是灯光太暗的缘故,他看起来像封枯枝上挂着的信件。他的头发带水,没吹头就下来,黑眼圈也浓重回去。
等他离开后我去查看扔掉的东西(这实在是件不太体面的行为,但听说侦探办案经常这么做。无论如何,我需要神不知鬼不觉得到A君的近况)他喝的饮料是咖啡,便利店里劣质但醒脑的美式。
而垃圾袋里面尽是些令人头痛的东西。被撕碎的票据,速食便当包装盒,上周我塞到他冰箱里让他自己学着处理的新鲜番茄,因为太久不用烂掉了。甚至还有个塑料袋,包着柠檬片和泥土,多半就是那天我在他花盆里埋下的那片。A君啊,其实你大可不必把我的话当真,因为柠檬刁得很,哪里是不精养着就随便开花结果的植物?
我久违的在心里又写下:A君其实非常犟,没人管就不好好吃饭。
又备注:我得找个理由给他做饭。
点开和A君的聊天框,问,你明天在家吗?
消息很快就跳转已读,但迟迟没有回复。我叹了口气,想着先回家吧,半夜关了店在床上思考人生(主要是琢磨A君的事)越想越焦躁——他又在自己面前表现特殊的依赖,又要像平常那样把所有人推开,好像那些个暧昧的气氛,几乎要吻上的嘴唇,都是我单方面的纽带。我开始后悔去他家,后悔对真正的A君产生好奇心,后悔我的探究计划半途而废。时至今日,我仍然不能把真正的A君就像西瓜瓤一样挖出来,恼羞成怒下只剩半夜爬起来把他拽着领子拖出来打一架的冲动。
短信提示音滴滴响起。
A君回复了,凌晨两点半,公共交通早就停运的时间点。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问,R,你现在能来我家吗?
等我十几分钟。我边回复边下楼叫uber,坐车的话和他家距离不算太远。A君家的门没关,进去有什么东西腐败的气味和奶油熏香混在一起,窗户和窗帘紧闭,空气像粘稠的罐头。A君的餐桌上堆满剥碎的橘子皮,下面甚至压着一件外套,文件、购物袋、雨伞、纸箱,毫无规律地散布在地面、沙发和餐桌上,像废弃储藏库。地板上也是粘稠的,砸碎的瓶子和其中的液体让我几乎滑倒。迈过这些狼藉,来到唯一亮光的房间:淋浴室。
A君坐在浴缸里,身上还穿着平日的白衬衫和卡其色西装裤,连皮带都没有解开。他闭着眼睛,喷头的水从脑袋开始流,溢出来又从下水道排走。这实在是个诡异的画面,看起来既可以是凶杀案现场,却因为没有血迹也可以当作圣徒的受洗。
我叫了他好几声,没应,关掉冷水后再拍他的脸,还是没有反应。手机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已经被水汽泡花了屏幕,页面停留在和我的对话框上,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不用了。
用浴巾将A君整个人包起来擦干,在浴缸里不好操作于是抱起来放到椅子上。他看起来像竹竿,毕竟还是标准男人体重,费了我不少力气。拿吹风机给他吹头时A君一直往我身上靠,冷水的温度褪去后他脸颊开始发烫,摸上去像暖气片上烤着湿抹布。
我四处也找不到退烧药,只好用毛巾冲了水不停敷他的额头和脖子。A君闭着眼睛时显得睫毛很长,嘴唇也较往日更加红润,我叫了他几十声都没醒,现在又对病人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想法。最终我还是俯下身去吻他,用玻璃棒融化一块苹果糖似的,A君就在这时发出细小的呻吟,像公主一样睁开了眼睛。他应当是没有完全清醒,所以踉跄着站起身来抱住我,像是要把身体中的血肉糅合回去。那个晚上我们都保有剧烈的心跳,像是连这也要比赛争个高低。
“别走。”他只说了一句话。
A君告诉我退烧药在手提箱里,密码是...然后又晕倒在我怀里。我将他裹好被子,又出门去客厅看找药时发现的,手提箱里别的东西。那是一张A君的处方证明,上面写着复杂的专业术语,不过结果我能看得懂:持续性惊恐发作,睡眠障碍。但A君的盒子里却没有处方上开的任何药品。
我小心翼翼走回房间躺下。身上冒了一场汗所以A君身体的温度没有最开始那样烫,但还是眉头拧起来像是在做噩梦。我刚一躺下,他就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我回抱住A君,两个人就像烤架上出油黏在一起的身体组织,这一刻,我不用再在心里写下什么了,因为我终于剥开了真正的他。
第二天我醒来时看到A君捂着头,也不再做出招牌微笑,用平静到冷漠的语气道,R,昨天谢谢你,但希望你忘掉这一切。我说,不可能,其实你没了我根本就没办法正常入睡吧。A君在床上静止了半天,忽然开始用很大的声音笑,把我踹下床去再骑到我身上,拳头没落下来,落下来的是他的脑袋。肩膀一痛,是A君狠狠咬我的肩胛骨,他咬了很久,再抬起头来时嘴唇带血,我我几乎要怀疑自己得去打疯狗疫苗。
“我要是能早点遇见你的话该有多好。”A君说,“但是现在太晚了。”
“怎么会太晚呢?”我反问他。
A君没有回答,他还是执意要把我赶出门去。我表面上顺从,实际上却顺走了钥匙,兔子形状的钥匙圈还挂在上面。A君放学后基本还要做别的事,回家很晚,第二天我就买好菜到他家做饭,做好饭就留个纸条,上书“田螺姑娘提醒您按时吃饭”,第三天我想如法炮制,发现钥匙打不开门,A君换了新锁,只好以失败告终。
声明一下,我的毅力是满级,所以这种程度的挫折根本不算什么。但这时候我有些生A君的气了,他的身体又不是我的,他自己愿意折腾我一个外人瞎着急什么?索性就不再管了,消息也不同他发。
大概半个月后转机发生了。正逢店休日,我陪着老板和妹妹逛街去。按理说直到晚上才会回店里睡觉,但我逛到一半发现有东西忘记取,就先行回去一步。打开门就听见我睡的阁楼上发出哐哐哐的声音,起初以为进了贼,仔细看了看,发现竟然是A君!他手里拿着把锯子,正专心对着我那张新床的床角一直锯啊锯的,满头大汗,很吃力的样子。
剩下的事师傅您就明白了吧,我躲在一旁看着A君完工离去。晚上拍了床又坏掉的照片给他,说我真没办法了,你家还能住一段时间不?于是我现在又顺利住在A君家里了。您看我俩这事搞得,以后这换床锯床的事恐怕还得发生个几次。我不想让他下次还这样子手疼。就想着来您这里定制一张中空的床,以便A君下次能破坏的轻松些。
“你还挺能讲故事的么。”
声音从门后传来。棕发的男人缓慢地,从家具店的另一侧走出来。
“啊?你怎么也在这儿。”雨宫莲吓了一跳,“你听了多久了?”
明智吾郎抱着胳膊冷笑一声,“你猜。”
“不好意思啊,师傅。我刚才漏讲了一些细节。”雨宫莲无视了他,对做床的师傅接着道,“A君那天确实来我家里锯床了,但他方法不对,弄了半天也没把床弄坏,我晚上回去躺着正常得很。所以我就自己把床拆坏了,这样就有充足理由一直赖在他家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