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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近期孽物活动频繁,云骑军行军频繁,连带着工造司也全速运转。身为负责军需的匠人,应星也自然忙得恰似一只陀螺,雪花片般的需求在玉兆列表上不断刷新,又不断勾选完成、时而还要离开工坊,前去工造司的厂房内监督打样。
这不,刚做完新型运输金人的改装设计,又有新的云骑军订单被分配到了应星身上。
需求不算困难,只是要一份设计稿。根据来交接的云骑军解释,他们需要一种更灵活的斗舰引擎结构,方便斗舰士在充斥陨石与星球残片的小行星带中退让闪避,强化整支队伍的机动力。
从常理来说,这应是由天舶司发来的订单,然而仙舟斗舰部队的归属权一向含糊不清。
他估摸着这单子也不好做,交付的过程中大概会由各司来回扯上几次皮,甚至成品遭到冷遇、被束之高阁都是有可能的。
来交接订单的云骑军对他并不熟稔。见应星爽快地同意了这近乎刁难的工期与研发需求, 年轻的云骑军摘下头盔,手指在钢制外壳上描摹了几下,忽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味道向他开口。
“应星师傅,您对这项目……也别太上心了,”云骑军说:“您不过是一介工正,而此项目牵扯到的,是云骑部队与天舶司之间关于斗舰部队归属权的问题。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一时半会儿与您说不清楚。您是化外民,又是短生种,或许不理解这仙舟上世家林立的情况……”
他神情愤慨,用力地拧着头盔的外壳,“我们士兵在外,跟随帝弓司命的指引抛头颅、洒热血,而这些世家……那些征者们,他们总是被本能趋势,在后方勾心斗角,做出多少下贱的龌龊事——”
“停,”应星见这马上要成为一段长篇大论,连忙打断了这位士兵,“需求要是说完了就早点走,我这儿不是茶室,别对着我发表政见。”
不等对方回答,应星便转身回到了工坊内。为了更好地察知炉内冶炼物的状况,工匠们都生有一对听声辨物的好耳朵,而此刻,优秀的听力让应星听见了一声叹息,与压低了声音的嘟囔。
“我明明是好心提醒他……果真是个眼高于顶的短生种。”
应星恍若未闻。
他没把半点心思放在这事上,而是埋头计算起试做引擎所需要的材料……他脑子里有太多想法,一个个方案与点子仿若信手拈来,又在脑海中彼此挤兑,都高声喊着自己才是正确的。
他是乐曲的指挥家,安排灵感一个个落座于完整方案所需的位置,又删去多余的杂音,让曲调符合最早的需求——一个可以提高斗舰灵活性的引擎——应星埋头思索片刻,笔尖又流畅地在案上舞动,好似有自我意识般,绘制出一张又一张细腻的蓝图。
寻常来说,这样一张完整的引擎设计工图便要耗费普通工正数周乃至数月的时间去构思、设计并逐一完善细节。
可对于真正的天才而言,当他下笔时,一切便已被安排为了最佳的样式,好像那些无懈可击的物理结构,详尽的构型细节都是从笔下长出来一般自然。
待到在工坊里坐得全身僵硬了,应星才抬起头来。
肆意挥洒灵感虽好,但眼下他手上却已经有数份可直接用于实践的设计蓝图——他可没有足够的经费与时间将这些玩意儿一一付诸实际,总得有些取舍。
他大可以从自己角度寻求最有效率的解法,可应星的想法仅仅是从设计构思、乃至使用者角度出发的。对于这个牵扯到整个仙舟六御内部问题的项目来说,远远不够。
想着想着,一个白发少年的身影浮于心头——虽说不是专职的斗舰士,但景元会的杂学颇多,说不定也能给他提点意见?或者是通过景元的人脉,联络上些斗舰士,帮着收集些想法也是好的……不,不如说,比起那些斗舰士,景元本身的意见才是最有参考价值的。
景元自幼在地衡司家系中长大,对六御事宜可谓是耳濡目染,更能明白这个项目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一边思考着,应星一边掏出玉兆,输入号码,景元那边却没接。近期景元隶属的部队恰逢轮休,年轻的士兵也随之跟着回到罗浮,担当起了为期两个月的社会治安工作。此刻怕不是正在哪儿巡逻呢。
应星干脆将图纸信息录入玉兆中,揣兜里就往工造司外头去。风风火火的匠人没耐心坐着干等,干脆直接去地方守株待兔。
虽然不知道景元现在身处何处,但是去云骑兵营哪儿等他准没错。
在工造司门口坐上接驳星槎,不过数分钟便到了长乐天中心。景元近期所属的云骑兵营驻扎在长乐天的洞天边缘,靠近居民区,更方便维护治安。于是最近一段时日,从接驳站一路到兵营门口,便总能见到不少身着水蓝制服的云骑军。
只是今天似乎人更多了些,不光是维护秩序的云骑军,似乎还有不少人凑在一起,甚至有人手里还拿了半盏没喝完的茶,站在路边往一处民居内张望,一看便是在看热闹的。
换做平日,应星自然是当做没看见,直径往兵营哪儿走了。只是今天,那红墙砖瓦中竟然走出一行青衣云骑,他顿时留了个心眼,在此处驻足片刻,便听见周围人开始嚼起舌根:
“那卜者平日看着还算正常,对人都温温柔柔的,这次怎会做出这种事……”
“他被分配到的尚者呢?”
“当然是被玩死了,你来得晚,没见到那人的惨状。全身上一半的皮都被剥了下来,憋着一口气从里头爬出来,那叫声惨得啊……可惜还没等医师们赶到,就撒手人寰了。”
“可我听说这人地下室里还藏了不少尚者的物件,正巧,最近不少有主的尚者都消失了,难道是……”
八卦自动钻入他的耳中,应星也就基本了解了这边的情况:大约又是有一名征者不慎暴走,下手过头,将分配给他的尚者凌虐至死了。
应星眉头紧皱,他听说过这样的事,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毕竟这是仙舟、或者说,是被丰饶赐福的长生种们特有的社会问题。
自仙舟被丰饶赐福、天人们服用了建木树结出的长生果后,似乎丰饶的赐福将他们原本简单的人类体质也一并更改了——简单来说,仙舟的天人亚种们被扭曲了原有的性格,被植入了怪异的渴望。
第一类被植入了强烈的服从渴望,希望得到命令、希望被他人所控制,故而称为尚者。
第二类被植入了强烈的掌控欲望,索求绝对的占有、完全的征服,故而成为征者。
征者可以动用精神力,发出命令让尚者服从于自己,而尚者也可以通过服从命令,用精神力缓和征者焦躁的心理状态。
在身体完全长成之后,天人们便会分化为二者中其一。并且随着时间流逝,其内心的渴望都会逐渐扭曲、膨胀。征者渴望施法命令,尚者渴望被控制。若是得不到发散与满足,内心便会逐渐崩坏,最终堕入魔阴。
在贵族掌权的时代,不乏有征者肆意玩弄大量尚者的例子,也不乏反过来,通过尚者特有、带有安抚性质的精神立场控制住大量征者的案例。
这一现象虽然在其他长生种种族中也有观察到,但在仙舟上似乎尤为强烈。以至于在仙舟三劫初期,整个社会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动荡不已。直到十王司成立,为仙舟人划定了征者与尚者间的准则与界限,这一情况才终于有所好转。
可——刻入基因的暴虐冲动,总是略胜一筹。
应星方想到一半,便瞧见一列云骑队伍从门内鱼贯而出——果然,在云骑列队的最末尾,景元走了出来。年轻的云骑骁卫手里抱着头盔,低垂着眼睑,与他往日精气神十足的模样大相径庭。
应星一时间脚步顿住,他甚少见到这样的景元,不免感到有些陌生。他看见景元与领头的云骑说了两句后,便犹自离队,往远离人群的小巷里去。
他追着景元的背影上前,刚要发声,却见后者警惕地回过头来——见到是应星,景元紧皱的眉头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但没过片刻,眉头却又拧得更紧。
这是怎么了?见到他就跟见了鬼一样。
“……是你啊,应星,找我有什么事吗?”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
这原是景元常拿来堵他的话,如此反用到少年士兵身上,叫后者一瞬间哑口无言,随后眉间的凝重感才终于消散不少。
“严肃得和老了八百岁似的,”应星说:“心里要堵着什么事,不妨同我直说。”
“嗯……谢谢,我方才只是累了,用词不当。”景元的表情终于轻松不少,却让应星觉得更加不悦,“你来寻我,定是有要事。我刚同领队领了半小时的休息,这不,正巧能听你说道说道。”
这次换应星眉头紧锁了。
“怎么了?表情这般不喜。”
“你自己说的话,自己清楚。”
“嗯?我说什么了?”
“……”应星咬牙切齿,景元想装糊涂的时候,那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说什么都是白说。
可想到与这家伙往日的情谊,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以为我很好糊弄吗?景元,你手上的头盔——”
现在仍在景元的出勤时间中,应星一开始想的也是向领队借走景元片刻。结果,这家伙大约刚是结束了与征者尚者有关的案件,明明心里还装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却不愿与他说道,硬是扮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生生地将他的关切推拒至门外。
应星想,他一介短生种,无意钻进长生种社会的宿命纠缠中,可付出去的关心这般碰了壁,总是让人倍感不悦。
“应星哥。”
景元忽然打断他,眼瞳中金光流转。他似是想说什么,片刻后,却也只扯出了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容。
“我真的没什么,不如先说说你的事吧。”
一而再,再而三如此。种族间的鸿沟刺目惊心,像是一把钝剑,又一次切开了应星的心。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了。”
“哈哈,说笑了。”
应星冷哼一声,“不扯这些了,我来这里确是有事要问你……”
他从玉兆中调出斗舰方案,与景元商议讨论,就仿佛刚才的小小插曲从未发生过一般。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这一话题,仿佛如此,就可忘却种族之间决定性的差异。
在小巷外,民众的议论仍在继续。
“所以说,那卜者把自己的尚者杀了后,发狂堕入魔阴,叫赶来的云骑军斩了?”
“不,我听说那根本就不是他的尚者……似乎只是一位短生种,如何都无法满足、无法安抚对方的支配欲望……”
短生种与长生种之间有难以跨越的鸿沟,应星想,他看见景元将染血的头盔收到腰后,装作无事发生般,帮他评估起眼前的设计方案。内心有万般不悦,却也只能皱着眉头,与他一同装聋扮哑。
——却只叫应星的内心深处越发焦躁闷烦。
01.
幽囚狱中。
幽冥蓝火弥散出莹莹磷光,悬在高处,是这黑暗甬道中唯一的光亮。阴冷的空气自脚底蔓延而上,环绕在景元周身。幽囚狱的这层基本都用来关押与丰饶相关的重犯,身陷寿瘟咒缚之人在低温环境下能降低细胞活性,以便收监。新上任的将军今日踏足此处,要拜访的便是这样一位凶犯。
身形高大的机巧狱卒领着他,行至甬道的尽头的木质门,厚重的大门发出轻响,自动向两旁展开。
“将军大人,请进。”
景元闭目片刻,收束稳定心神,面色如常地步入其中。
处刑房中,巨大的透明玻璃将牢房的此处与彼处彻底分隔,淡蓝色的幽光从天花板渗出,流水般倾斜在空旷的室内。被关在玻璃幕墙后的是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
他身上的黑衣残破不堪,已裹不住半边伤痕累累的肩头,前胸则缠着陈旧发黄的绷带。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低着头,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从两肩坠下,粘着不少粘腻的暗色液体。
那是血。
景元眉头紧皱,他明白这是谁的血。
“景元将军,”十王司的判官也在玻璃幕墙的这端,她身形较景元稍矮,肤色泛着不健康的苍白,似是一具堰偶,“没想到您竟大驾光临。”
“毕竟,这位是要处刑参与了饮月之乱的重犯。”景元顿了顿,“如今这饮月之乱的从犯被再度抓获,此次行刑,终于能为这荒唐事画上一个句号。”
“我以为将军会为他求情,毕竟你们曾是挚友。”
“呵,如今他是重犯,让旧友伏法正是我应尽的职责。”景元将视线投降玻璃幕墙的那一方,“……不过,于他而言,我大约算不上什么重要人士。”
十王司的判官不再言语。她与将军安静地注视着椅子上的人。安静的男人毫无声息地坐在椅子上,好似生命已经从他的躯壳中被抽离——片刻,他又倏忽抬起头来,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精致的面容因狰狞与惊恐而扭曲,仿佛是从无边噩梦中恍然回神,金红色的眼睛犹如鬼火般摇曳晃动。
可他却依旧不言不语,甚至好像没有半点要从此处逃脱的意思。
“此人的肉体在被倏忽血肉所污染后,转化为了特殊的长生种。”景元突然开口:“与那丰饶孽物缠斗这么些年,我深知令使的血肉无法用普通的方法杀死,既然是要处刑,你们十王司用得又是什么法子?”
“说来惭愧,无他,唯有滴水穿石。”那位判官说:“将军时任尚短,有所不知,帝弓司命赐予仙舟用以维持洞天的能量,在经由地衡司分配之前,会有额外的部分转入我们十王司,用以处刑与丰饶相关的重犯。”
在她的介绍下,某种无形的力量在镜面的另一端凝聚起来。景元凝神感受,便能感觉到强大的巡猎命途之力正在逐渐充盈着彼端的空间。
除了他之外,被行刑的男人也感觉到了。他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他似乎是笑出了声,全身都因狂喜而颤抖。
可惜隔着幕墙,景元这边是听不到的。
“将这些力量凝聚至此处,充盈室内,从而让丰饶与巡猎的力量在此人体内冲撞……便能起到消解令使血肉的作用。”
他看见男人的笑容变得越发扭曲,接着,他忽然呼吸急促,胸口不断地起伏——这庞大的巡猎力量对丰饶孽物来说形同于最锋利的利刃——
没过多久,男人便不动了,恐怕是呼吸和心跳也跟着一起结束了。
“他这是死了?”景元说道,他将紧紧捏住的手藏到背后,避开了判官可能投来的视线。
“须臾之死罢了。”
随着判官的话,椅子上的男人又抬起了头,这一次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但没过多久,他的全身再度开始抽搐。男人从毫无拘束作用的椅子上摔下来,跌倒在地上,暗色的身影在蔚蓝幽光中蜷缩成一小团,他剧烈地颤抖着,不时大幅度地动弹两下——但很快,又停了。
短短一分钟时间,他就在景元面前死去了两次。
可令使血肉复生的速度太快了。
不消片刻,景元就看见男人被生的绳索猛拽回了此间地狱。男人在地面上不断挣扎,扭动,他伸出手掐住细长的脖子,手掌盖住喉结,发狠地用力,似是想在被巡猎的力量杀死前自我了断。景元不知道他成功了没,因为不过十几秒钟之后,他便又死了一次。
如此往复循环,四次、五次,景元数着次数。待到五十次时,男人已经几乎不会动了,他只是在生的时候喘上几口气,因席卷全身的钻心剜骨之痛而颤抖不已,再被死带回暂时的平静中去。
五十一次,五十二次,五十三次。
可怖的是,他一直维持着意识的清明,却未曾喊出过一声痛呼。
景元掐算着次数,悠悠开口道:“似乎不是个快速的法子。”
“……是,这一点让我们也很头疼。”判官皱起眉头,“此番景象,与其说是处刑……”
“不如说是虐囚。”景元将她的下半句话补完,“效率太低,一共要多少次才能消磨掉丰饶永生不死的特性?”
“大约要十数年左右。”判官静静开口:“此人前来自首时便威胁,若是不给他一个彻底的死,他就会调动体内的倏忽之力,让罗浮再陷三劫危难之中……”
不是次数,而是按年计算。
多么荒唐。
景元轻笑一声,道:“你们是掌管长生种生死的机构,从前与此人也只有业务上的往来,想必对他是不甚了解的,”他顿了顿,“此人若是为了达成目的,可以轻而易举地撒下弥天大谎……不提这些,为了执行他的刑罚,这十数年间,十王司又要耗费多少帝弓司命的力量?”
“不多也不少,大约正是令使的全力一击左右……这也正是我今日把将军约到此处的理由,”判官继续说:“若是有将军的神君助力,只需用尽全力将他斩首一次,便可结束这无谓的过程。”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景元不语,只是看着幕墙那边的男人在生死之间不断徘徊。五十六次。他已经不会动了,好像没有意识的躯壳,可那双眼睛却从未闭上过。男人的神智依旧清醒,麻木地面对着躯壳的每一次生,每一次死。
……好不容易从这里逃出去,却又回来了。
为何要回来?他就这么想死?
“虽说景某有相助之心,但就如判官大人所说的,本人上任时间尚短,在调动神君方面仍是个新手,恐怕做不成判官大人想要的那个刽子手。”五十七,“更何况,在我看来,此人并没有多大的危险性,纵然融合了令使的血肉,也只是空有永生不死的诅咒,而不具备倏忽应有的令使力量。”
“此话怎讲?”
“判官大人有所不知,此前将这人劫出狱的,便是我过往的恩师镜流。那时的他在镜流身边可谓是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半点令使该有的模样。那一战中云骑死伤大半……除我以外,也几乎没人见过他们两人一道出逃的样子,判官大人自然无从得知。”
“将军未曾与我们提过此事,是为何?”
五十九,六十。
“那时我以为他是藏了一手,如今这人都抓回来了……一看便知。若还不信,你们可自行做些测试,他大约是做不了任何抵抗的。不必投鼠忌器,一试便知。”
“但是,处刑是你们十王司的分内之事。哎,景某还以为有个靠谱的方案呢。”景元叹了口气,“将十数余年的力量全数浪费在这样一个坐以待毙的死囚身上,实在是本末倒置啊!”他在“一个”上咬了重音,“帝弓神力于寻常孽物来说乃是猛毒,若是放弃对这小角色的处刑,能余出来多少神力啊。”
“……那将军有何高见?”
“我能有什么高见?”景元调笑道:“判官大人,我无权代十王司对重犯进行判决。只不过……我确实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嗯,出于某些私人恩怨的角度。”
“愿闻详情。”
判官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半点诧异的神色。
“……没想到将军大人竟然如此狠心。”
“报复之心人人皆有,我也不过是凡人之一。”景元笑道:“此人错就错在……他若是真想要寻死,就不该在此时,以这样的身份回到罗浮。”
“此等形式上的死……说起来荒谬,具体如何执行,还需要我等商讨一犯再做定夺。”判官点了点头,“只是,若此人真有朝一日成为了将军的禁脔,还望将军能够严格履行看守的职责……若是有所差池,恐怕怪罪下来,将军您也难逃其咎。”
六十三次。
景元看着躺在地上,已经放弃了挣扎的男人。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是自然,落到我手上,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见到一缕外界的光芒。”他听见自己说:“不必担心,我对他已然是无恨也无爱……这打算也不过是满足些幼稚的报复心理,再为十王司分忧罢了。”
三日之后,再度偿遍千死的重犯被送至将军府上,手腕脚腕都被印上了充斥巡猎力量的金色咒缚,这些跃动的符文盘桓在重犯腕间,并与将军府外的咒缚联动,以防止他逃出这座新至的牢笼。
而同一时间,沉寂了许久的仙舟百冶应星身故的消息也传遍了每一座仙舟。人们不知道他从短生种被转变为长生种的故事——这对于仙舟而言是个禁忌,因此应星在饮月之乱中的痕迹也都被尽数抹去。他们都以为这短生种百冶不过是年岁到了,自然身故罢了。
没有人想到,百冶的躯壳正呆在罗浮新任将军的私人宅邸中,他犹如所有普通囚犯一样,手戴镣铐,跪坐在地面上,面带不解与更多的木然,望向站在他面前的景元与判官。
“诚如将军所说,他似乎真的只是融合了令使的血肉,却未保有倏忽的力量,”判官在景元身旁低语,“……至于罗浮如今的境况,将军也该明白——倏忽血肉一事不宜对外声张,也还请将军莫要在人前提起他的身份。”
“那是自然,景元承了判官大人的情,理应保守这个秘密。”景元笑道。
百冶的躯壳似乎没有听见他们两者的交谈,或者说,他听见了,却未曾能够理解。往复循环的死磨损了他的感官,让一切都恍如隔世般遥远。
他抬起头,仅仅是看着景元,直到此会客间再也没有任何人声响起,只剩下视线与视线的相触。
“让我死。”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景元笑了。
“恐怕这由不得你,”他语调带着些冷意,走上前,抬起腿轻松地将男人踢倒在地上,无论是旁边的判官还是他脚下的男人都被这动作给惊到了。判官欲言又止,而男人似乎略作了下挣扎,却又很快平息了动作,“杀你太过浪费资源……所以,不好意思,”景元歪头,他将军靴踩在男人的胸口,狠狠往下按压,直到听见对方微不可闻的痛呼后,景元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你得活着,在我身边受罪才行。”
那男人不解地看着他,开口唤他:“景元,你——”
不等他说完,景元抬脚上移,又是对着他的脖子往下重重一踩,颈脖间的肌肉被重重碾压,竟然是叫这男人气管都被踩得卡住,张嘴吐着舌头,脸涨得通红,半天都只能发出咿咿啊啊的琐碎声响。
“……将军。”判官在旁提醒:“一个月后,我们会来检查情况,还请您牢记此事。”
“自然,慢走,就不送了。”景元笑眯眯地回应,他感觉到脚下的男人正在用带着镣铐的手拼命扯着他的裤脚管,又抓又打,却没什么力道。景元不为所动。
直到判官离开了将军府,他才终于抬起脚来。但此时的男人已经深陷昏迷之中——他被踩着窒息缺氧的时间太长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景元蹲下身,到现在他才终于有机会好好看一眼故人现今的模样。墨色的头发和他年轻时很像,脸也一样,少了皱纹,多了几分青年人才有的艳色,可他看起来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苍老。
七十三次。景元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这是他亲眼目睹男人死去的次数。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个人又死了多少次?
恐怕是每一日都只愿能做那蜉蝣,朝生暮死才好。
……真是荒唐啊。
趁着男人还没有从昏迷之中醒来,景元将他从地上抱起来,轻轻地靠在自己怀里。他打量着对方染着血污的头发,思考着下一步应该先给他洗干净,起码把这恼人的味儿给去了。
可松懈之后,在心中翻涌已久的隐痛终于还是遍布四肢百骸。
此番距离近了,他能更清晰地看见男人身上交错纵横的伤疤,可藏在皮肉底下,看不见的又有多少?酸楚上涌,景元眉头紧锁,闭目收敛心神。
他回忆起过往与应星的日子。那点滴未能言明的情愫仍旧困于心中,没有任何逃脱的手段。
02.
男人在浴缸中醒来。
肉体上残留着被清洁过后的触觉。他坐在洁白的浴缸中,用手撩起散在背后的长发,仍是备受诅咒的青黑墨色。手腕上淡金色的巡猎咒缚微微闪过,提醒着他目前的身份。
禁脔?……荒唐。
水温微凉,他似乎是被放置着、泡在这里许久了。男人从水中站起来,他大步跨出去,脚才在冰冷的瓷砖上,却在浴室门口忽然进退两难。水珠顺着疤痕遍布的皮肤往下滚落,滑过背脊、后腿,脚踝,坠至地面。
——没有衣服。
男人回过头去。景元不好奢靡之风,当上将军后也未曾搬离骁卫时的旧居。男人还是应星时,也曾在景元的居所内歇息过数次,匠人天生的敏感让他记住了此处的各类大小陈设。他翻开浴室内的每一个柜门,仔细搜索——还是没有。
柜门内只陈列着简单的卫生用品与清洁道具,唯一能用以蔽体的,唯有收纳在上层的软白浴巾。尺寸很大,足以罩住他全身。
这不对劲。
一向布置细微,深思熟虑的人自然不可能忘记为他置备衣物。景元必然是有其他打算。回忆起昏迷前景元的话语,男人皱紧了眉头。
他回到仙舟,不是为了来做景元的玩物。
男人赤身裸体走出浴室,在途径的实木地板上踩出数个湿润的足印。
他熟悉这间屋子。浴室开门后走出几步,往右转便是书房。
而难为他的人正在此处。室内的模拟自然光转暗,以山水画卷为罩的明亮桌灯点亮了一方天地。景元坐在一张花圈椅上,手边的小桌上放着半盏未喝完的茶,几卷书本。他手中也有一本,此时正悠然自得地阅读着其中内容。
暖色的灯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显得安全而无害——可男人没有忘记他踩踏在自己脖颈上的力道——纵然景元那时神色有些不自然。
但男人不会天真到以为景元仍将自己视作旧友。
他扭头,对景元视若无睹,却被一道精神力场压得呼吸一滞,膝盖都跟着一软,不自觉地跪在地上。男人咬牙切齿地抬起头,恰好瞧见仙舟将军笑眯眯的脸。
这家伙什么时候走到他背后的?猫吗?走路没半点声音。
“怎么不说话?”
“……要杀要剐随你。”
嘶哑的声音从许久未曾使用的嗓音中吐出,已化身为刃消磨自我的男人没有半点求生意志,他淡漠地望向昔日旧友,吐出冷冽的音节,“是我愧对于仙舟诸位,自当受罚。”
“你这话听着诚意不足。”
“若你将我送回幽囚狱,我便可以死明志。”
“……我都废了那么大功夫把你捞出来,怎还有送回去的道理,”景元哭笑不得,“你说这话,是存心气我?觉得我把你捞出来太过分了?”
刃不言不语。他没有立场去指责将军对付囚犯的态度。但这态度已言明一切。
景元轻笑一声,将手中的书卷成卷轴,敲在刃赤裸的肩膀上。微凉的纸质敲打在皮肤上,自然是激起刃一阵鸡皮疙瘩。景元绕到刃面前,书卷也跟着来到男人的脖颈处,顺着赤裸的皮肤缓缓下滑,途径一道道致命的伤疤,直至心口。
偏偏景元身为征者的精神压力过于强盛,将刃压制得动弹不得。
“我是没想到,与令使血肉融合后,竟然还会改变你本身的体质,”景元淡然道:“竟然把你变成尚者……真是……”
“——难道不是正中你下怀?”刃反唇相讥,“景元,你可真是变了。”
“哈哈,我刚上任将军不久,六御都催着我找一位尚者,以免无法排遣负面情绪,早早堕入魔阴身……我对人选还未有头绪,你便自己送上门来了。”
听见魔阴身三字,刃不住地眼角一跳。他迅速将那股异样的情绪压到心底,闭口不言。
“何不做与我一桩交易呢?”
“……有话快说。”
“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景元笑道:“你也知道,我上任将军为时尚短,罗浮六御情况复杂,仙舟世家林立。倏忽让罗浮损失了一半以上的人口,本可稳定人心的龙尊与剑首又接连起兵叛离,连百冶都因短寿而一命呜呼……如今,被视作云上五骁,可不算个好兆头。呵,一半的人都认为我会跟着你们一同叛离仙舟,另一半的人,则是想尽了办法想要架空我。若拖久了,只怕是会变成另一场大乱。”
仿佛被拿捏住七寸。
刃无法反驳,乃至于哑口无言,纵然并非本意,但他正是这一局面的成就者之一。若景元要他开口承担责任,他也根本无从推辞。
“若不做些什么,恐怕在有机会立下军功之前,我这将军的位置就得拱手让人咯。”
“……若你是想拿我当掩护,那便会有一半的人认可你是与我苟同,伺机叛离仙舟。另一半的人也会寻得机会,以此事作为借口,正式架空你的权力。”
“哈哈,你说得没错,我也正是此意,”景元乐呵呵地道,“若他们不真心实意地认为我是个废物,又怎会露出毒牙呢?”
“……那我能得到什么。”
“自由,”景元收起笑容,金瞳肃穆而冷淡:“呵,别用那种眼神瞧我,好似我才是得寸进尺的那个……你分明知晓,死亡并非一切问题的良药。”
刃的眸色越发暗沉,血色翻涌。
“……我从未觉得,自身的死能偿清一切。”
只是太痛了。
身痛、心裂,支离破碎,面目全非。就连凝视水中倒影时,都难以再辨清自我,连深陷魔阴之时,被碾成碎片时,所期望的不过只有简单一死。
回到仙舟,也仅仅是在漫无目的的苦痛中,承受到理智尽失时,为寻解脱,所抓住的那一丝稻草罢了。
“你这趟来仙舟十王司求死的事,我就当做没发生过,”景元淡淡道:“交易完成后,我会向十王司借口说你惹恼了我,被我一刀斩了。自此一切恩怨自此两清。世界之大,不至于寻不到第二种杀死你的法子。”
刃陷入沉默。
景元倒是颇有耐心,自在地等着他开口,没有半点催促的样子。
这不是一桩公平的交易——属于巡猎的金色纹样在刃手腕间盘桓,那正是被景元剥夺的自由,死亡的自由。巡猎的咒缚将他束缚于此,而一切起因,正是他自己亲手犯下的罪。
无论多么悔恨都无法改变现状。
他所能做的,唯有接受景元提出的要求。
属于征者的精神力场早已消失,让他始终长跪不起的,是压在心中、无论如何都无法抛下,由一桩桩血债积累而成的沉重巨石。
良久之后,嘶哑的男声才终于响起。
“……我答应你。”刃眉头紧锁,说出这些话对他来说,仿佛是耗尽了所有心力。
“很好。”
“……你可以随意使用我,我……我不会反抗。”
这一路走来,究竟是那一步踏错了,才让他们两人变成现在这样子?
如今的刃不过仙舟的阶下囚,重刑犯。景元记恨他的所作所为,不愿给予他解脱,也是自然的事。只是记忆中那个温柔的骁卫不切时宜地上浮,叫他不敢再细看眼前的仙舟将军。
只要不多看,便不会发现眼前人与记忆中态度的差距。
景元没有理会他的后一句话,对将军而言,此事自是理所当然。哪有仙舟将军要去低声下气讨好阶下囚的道理呢?他走向沙发上,将卷了一半的书卷弃至一处,又翻开了一本继续阅读。
“过来。”
幽灵般的男人安静地走过去,眉眼间死气沉沉。
“坐。”
刃闻声坐在景元身旁,坐下时他嘴角抽动,似是想说什么。
“有话不妨直说,别忘了此事需要你我合作,沟通顺畅是合作的基础。”
这绕了一大圈,刃才终于有机会把苏醒时就在脑海中不断徘徊的问题说出口。
只是此刻景元正倚靠在他的身上。他的半边肩膀靠在他身上,借着力看书。他们凑得很近,他的皮肤和景元身上的衣物紧密相贴。他从不知道从另一个人身上传来的温度竟会如此炽热,如此难熬,叫人怎样都难以忽略。
“……我的衣服在哪儿。”
“室内是恒温。你不冷,不必穿。”
“……”
“一个月后,十王司的狱卒会来检查你是否真的成了我的禁脔,”景元翻动书页,“恐怕检查会很细致。在这期间,你得习惯我随时随地的触碰,避免到时候露馅。”
所以他就没衣服穿?
刃没把话问出口,却叫景元看了出来。
“习惯之前,可不好穿衣服,将军府也鲜少有外人出入。哎,这点小事,你就忍忍吧。”
说得好像他有选择一样。
呆坐着许久,无事可做,刃将视线投至景元手中的书目上,看了片刻,才发现此人阅读的竟然是一本冒险小说。其间刺目的人名叫他眉头紧皱。
“《短生百冶铸剑传奇》,以你为原型,连名字都没改……虽说百分之八十都是虚构,但想象力不错。六御希望我来判断这是否是禁书,不如来问问你本人,意下如何?”
“……仙舟的将军这么闲吗。”
“是啊,所以才要你来帮忙,不是吗,”景元叹了口气,“以后还会更闲的,就像方才说的,我们可有很多时间要打发。”
T.B.C.
